喻世明言 · 卷三十四

馮夢龍 《喻世明言》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 勸人休誦經,念甚消災咒。 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 種麻還得麻,種豆還得豆。 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 這八句言語,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積善逢善,積惡逢惡。古人有云: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昔日孫叔敖曉出,見兩頭蛇一條,橫截其路。孫叔敖用磚打死而埋之。歸家告其母曰:「兒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嘗聞人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日見之。」 母曰:「何不殺乎?」叔敖曰:「兒已殺而埋之,免使後人再見,以傷其命,兒寧一身受死。」母曰:「兒有救人之心,此乃陰騭,必然不死。」後來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說一個秀才,救一條蛇,亦得後報。 南宋神宗朝熙寧年間,汴梁有個官人,姓李,名懿,由杞縣知縣,除僉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陳州人氏,有妻韓氏。子李元,字伯元,學習儒業。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將妻子,只帶兩個僕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書,不知近日學業如何?寫封家書,使王安往陳州,取孩兒李元來杭州,早晚作伴,就買書籍。王安辭了本官,不一日,至陳州,參見恭人,呈上家書。書院中喚出李元,令讀了父親家書,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應舉不第,近日琴書意懶,止遊山玩水,以自娛樂。聞父命呼召,收拾琴劍書箱,拜辭母親,與王安登程。沿路覓船,不一日,到揚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觀之不足,乃賦詩曰:西出崑崙東到海,驚濤拍岸浪掀天。 月明滿耳風雷吼,一派江聲送客船。 渡江至潤州,迤邐到常州,過蘇州,至吳江。 是日申牌時分,李元舟中看見吳江風景,不減瀟湘圖畫,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長橋之側。元登岸上橋,來垂虹亭上,憑欄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觀之不足,忽見橋東一帶粉牆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卻值漁翁卷網而來,揖而問之:「橋東粉牆,乃是何家?」漁人曰:「此三高士祠。」李元問曰:「三高何人也?」漁人曰:「乃范蠡、張翰、陸龜蒙三個高士。」 元喜,尋路渡一橫橋,至三高士祠。入側門,觀石碑。上堂,見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張翰,右陸龜蒙。李元尋思間,一老人策杖而來。問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幾年矣?」老人曰:「近千餘年矣。」元曰:「吾聞張翰在朝,曾為顯官,因思鱸魚蓴菜之美,棄官歸鄉,徹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陸龜蒙絕代詩人,隱居吳淞江上,惟以養鴨為樂,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當其理。范蠡乃越國之上卿,因獻西施於吳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吳國。 後見越王義薄,扁舟遨遊五湖,自號鴟夷子。此人雖賢,乃吳國之仇人,如何於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李元於老人處借筆硯,題詩一絕於壁間,以明鴟夷子不可於此受享。詩曰:地靈人傑誇張陸,共預清祠事可宜。 千載難消亡國恨,不應此地著鴟夷。 題罷,還了老人筆硯,相辭出門。見數個小孩兒,用竹杖於深草中戲打小蛇。李元近前視之,見小蛇生得奇異,金眼黃口,赭身錦鱗,體如珊瑚之狀,腮下有綠毛,可長寸余。 其蛇長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見尚有游氣,慌忙止住小童休打:「我與你銅錢百文,可將小蛇放了,賣與我。」小童簇定要錢。李元將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邊,與了銅錢自去。喚王安開書箱取艾葉煎湯,少等溫貯於盤中,將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開船,遠望岸上草木茂盛之處,急無人到,就那裡將朱蛇放了。蛇乃回頭數次,看著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於僻靜去處躲避,休再教人見。」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見父親,言訖家中之事。父問其學業,李元一一對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數日,李元告父曰:「母親在家,早晚無人侍奉,兒欲歸家,就赴春眩」父乃收拾俸余之資,買些土物,令元回鄉,又令王安送歸。行李已搬下船,拜辭父親,與王安二人離了杭州。出東新橋官塘大路,過長安壩,至嘉禾,近吳江。從舊歲所觀山色湖光,意中不舍。 到長橋時,日已平西,李元教暫住行舟,且觀景物,宿一宵來早去就橋下灣住船,上岸獨步。上橋,登垂虹亭,憑闌佇目。遙望湖光瀲灩,山色空濛。風定漁歌聚,波搖雁影分。 正觀玩間,忽見一青衣小童,進前作揖,手執名榜一紙,曰:「東人有名榜在此,欲見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東人何在?」青衣曰:「在此橋左,拱聽呼喚。」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學生朱偉謹謁。」元曰:「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 青衣曰:「正欲見解元,安得誤耶!」李元曰:「我自來江左,並無相識,亦無姓朱者來往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豈有誤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青衣去不多時,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飄飄然有凌雲之氣。那秀才見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禮。朱秀才曰:「家尊與令祖相識甚厚,聞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學生伺候已久。倘蒙不棄,少屈文旆,至舍下與家尊略敘舊誼,可乎?」 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與君家有舊,失於拜望,幸乞恕察。」朱秀才曰:「蝸居只在咫尺,幸勿見卻。」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乃隨秀才出垂虹亭。至長橋盡處,柳陰之中,泊一畫舫,上有數人,容貌魁梧,衣裝鮮麗。邀元下船,見船內五彩裝畫,裀褥鋪設,皆極富貴。元早驚異。朱秀才教開船,從者盪槳,舟去如飛,兩邊攪起浪花,如雪飛舞。 須臾之間,船已到岸,朱秀之請李元上岸。元見一帶松柏,亭亭如蓋,沙草灘頭,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餘人,兩乘紫藤兜轎。李元問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請上轎,咫尺便是。」李元驚惑之甚,不得已上轎,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見一所宮殿,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水上一橋,橋上列花石欄干,宮殿上蓋琉璃瓦,兩廊下皆搗紅泥牆壁。朱門三座,上有金字牌,題曰「玉華之宮」。轎至宮門,請下轎。李元不敢那步,戰慄不已。宮門內有兩人出迎,皆頭頂貂蟬冠,身披紫羅襴,腰系黃金帶,手執花紋簡,進前施禮,請曰:「王上有命,謹請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對答。朱秀才在側曰:「吾父有請,慎勿驚疑。」李元曰:「此何處也?」 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從東廊歷階而進。上月台,見數十個人皆錦衣,簇擁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蟬冠大袖,朱履長裾,手執玉圭,進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來臨,萬乞情耍」李元但只唯唯答應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設一繡墩,請解元登席。元再拜於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王曰:「解元於吾家有大恩,今令長男邀請至此,坐之何礙。」二臣宰請曰:「王上敬禮,先生勿辭。」李元再三推卻,不得已低首躬身,坐於繡墩。王乃喚小兒來拜恩人。 少頃,屏風後宮女數人,擁一郎君至。頭戴小冠,身穿絳衣,腰系玉帶,足躡花靴,面如傅粉,唇似塗脂,立於王側。王曰:「小兒外日游於水際,不幸為頑童所獲;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則身為齏粉矣。眾族感戴,未嘗忘報。今既至此,吾兒可拜謝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禮。王曰:「君是吾兒之大恩人也,可受禮。」命左右扶定,令兒拜訖。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虬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異,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所見者龍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後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顙,拜於階下。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處,請入宮殿後,少進杯酌之禮。」 李元隨王轉玉屏,花磚之上,皆鋪繡褥,兩傍皆繃錦步障。出殿後,轉行廊,至一偏殿。但見金碧交輝,內列龍燈鳳燭,玉爐噴沉麝之香,繡幕飄流蘇之帶。中設二座,皆是蛟綃擁護,李元驚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兩邊仙音繚繞,數十美女,各執樂器,依次而入。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皆絕色美女。但聞異香馥郁,瑞氣氤氳,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命二子進酒,二子皆捧觴再拜。 台上果卓,佇目觀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瑪瑙為之,曲盡巧妙,非人間所有。王自起身與李元勸酒,其味甚佳,肴饌極多,不知何物。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李元不覺大醉,起身拜王曰:「臣實不勝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從扶出殿外,送至客館安歇。 李元酒醒,紅日已透窗前。驚起視之,房內床榻帳幔,皆是蚊綃圍繞。從人安排洗漱已畢,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並不穿世之儒服,裹球頭帽,穿絳綃袍,玉帶皂靴,從者各執斧鉞。李元曰:「夜來大醉,甚失禮儀。」朱偉曰:「無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請恩人到偏殿進膳。」引李元見王,曰:「解元且寬心懷,住數日去亦不遲。」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就赴春選,日已逼近。更兼僕人久等,不見必憂;倘回杭報父得知,必生遠慮。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雖有纖粟之物,不足以報大恩,但欲者當一一奉納。」李元曰:「安敢過望,平生但得稱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為妻,敢不奉命。但三載後,須當復回。」王乃傳言,喚出稱心女子來。 須臾,眾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視之,霧鬢雲鬟,柳眉星眼,有傾國傾城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稱心也。君既求之,願奉箕帚。」李元拜於地曰:「臣所欲稱心者,但得一舉登科,以稱此心,豈敢望天女為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稱心,既以許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問此女,亦可辦也。」王乃喚朱偉送此妹與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謝。 朱偉引李元出宮,同到船邊,見女子已改素妝,先在船內。朱偉曰:「塵世阻隔,不及親送,萬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賢聖也?願乞姓名。」朱偉曰:「吾父乃西海群龍之長,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處。幸得水潔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機,恐遭大禍。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元拱手聽罷,作別上船。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聞風雨之聲,不覺到長橋邊。從人送女子並李元登岸,與了金珠,火急開船,兩槳如飛,倏忽不見。 李元似夢中方覺,回觀女子在側,驚喜。元語女子曰:「汝父令汝與我為夫婦,你還隨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則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邊,僕人王安驚疑,接入舟中曰:「東人一夜不回,小人何處不尋?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見一友人,邀於湖上飲酒,就以此女與我為婦。」王安不敢細問情由,請女子下船,將金珠藏於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壩,看看來到陳州。升堂參見老母,說罷父親之事,跪而告曰:「兒在途中娶得一婦,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參見。」母曰:「男婚女聘,古之禮也。你既娶婦,何不領歸?」母命引稱心女子拜見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過數日,已近試期。 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無有不通,乃問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問於汝。來朝吾人試院,你有何見識教我?」女子曰:「今晚吾先取試題,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來日依本去寫。」李元曰:「如此甚妙,此題目從何而得?」女子曰:「吾閉目作用,慎勿窺戲。」李元未信。女子歸房,堅閉其門。但聞一陣風起,簾幕皆卷。約有更余,女子開戶而出,手執試題與元。元大喜,恣意檢本,做就文章。來日入院,果是此題,一揮而出。後日亦如此,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入院,盜其題目。待至開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僉判,閭里作賀,走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滿,除江南吳江縣令。引稱心女子並僕從五人,辭父母來本處之任。 到任上不數日,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三載之前,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過期,即當辭去,君宜保重。」李元不舍,欲向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於門外,足底生雲,冉冉騰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誤青春,別尋佳配。官至尚書,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責。聊有小詩,永為表記。」空中飛下花箋一幅,有詩云:三載酬恩已稱心,妾身歸去莫沉吟。 玉華宮內浪埋雪,明月滿天何處尋? 李元終日悒怏。後三年官滿,回到陳州,除秘書,王丞相招為婿,累官至吏部尚書。直至如今,吳江西門外有龍王廟尚存,乃李元舊日所立。有詩云:昔時柳毅傳書信,今日李元逢稱心。 惻隱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臨。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