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三十三

馮夢龍 《喻世明言》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 長空萬里彤雲作,迤邐祥光遍齋閣。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開數萼。 入簾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 夜來閣向古松梢,向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簾,玉平檐。江闊天低,無處認青簾。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為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堆積瓊花,鋪陳柳絮,曉來已沒人行道。長空猶未綻彤雲,飄颻尚逐迴風舞。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卻笑無言語。為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萬里彤雲密布,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盛著數片雪;每遇彤雲密布,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尺瑞雪。 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只曲兒。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年便好大雪。曾有隻曲兒,名做《憶瑤姬》: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蕊宮仙子,撒向空拋。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曉來、銀壓琅,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檐前為愛成簪箸,不許兒童使杖敲。待效他、當日袁安謝女,才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崖先生管著,用葫蘆兒盛著白騾子。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人界裡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 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舉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蹟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中心正直,秉氣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懷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溢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蹄如玉削,體若瓊妝。盪胸一片粉鋪成,擺尾萬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為蕭梁武帝追趕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嚇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粉妝檯榭,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杆,一徑平鉤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徑里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 卻是一座籬園。押槽看著眾人道:「這匹馬在這莊裡。」即時敲莊門,見一個老兒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馬監里,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籬園內來。 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兒聽得道:「不妨,馬在家裡。眾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 眾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籬園根中,去那雪裡面,用手取出一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箇是:綠葉和根嫩,黃花向頂開。 香從辛里得,甜向苦中來。 那甜瓜藤蔓枝葉都在上面。眾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顏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兒,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異氣噴人。請眾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 眾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籬園後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押槽攏了馬兒。謝了公公,眾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種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兒,與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捻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暖湯撩鍋,辦幾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兒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一就帶你母子去遊玩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你收下馬,今日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鋪陳酒器,擺列杯盤,請張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幾口?」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恁麼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紀須老,道不得個:百歲光陰如捻指,人生七十古來希」恭人道:「也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幾歲的?」大伯抬起身來,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為匹配,足矣。」 韋諫議當時聽得說,怨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卻不聽他說話,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里卻說張公,一併三日不開門六合縣裡有兩個撲花的,一個喚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氣絲絲地。怎見得?曾有一《夜遊宮》詞: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在心頭,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與我去尋兩個媒人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只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 男兒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機關把手拖來;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 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 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與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人又與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 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駟馬監里韋諫議有個女兒,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與我說則個。」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宅里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與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道猶未了,則聽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趕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與我道未有回報,還是恁地麼?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萬討回報。」 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與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麼?」 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兒子,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兒,一十八歲,清官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階下拜,不敢說。 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說,為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 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種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裡。」懷中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周全,只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兒才十八歲,不曾要說親。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 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聽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親,來日辦十萬貫見錢為定禮,並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准折。」教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脖項,一似望風宿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萬貫錢為定禮,並要小錢,方可成親。」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價十萬貫小錢兒。道:「你們看,先準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然後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裡安排車仗,從裡面叫出幾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子,推數輛太平車: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仿佛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烻行舟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雞鳴。 車子上旗兒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眾人推著車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與韋諫議。 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與恭人:「卻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萬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那裡擘劃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與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兒前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兒懷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於南楚畿。 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 自此後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恭人見女兒肯,又見他果有十萬貫錢,此必是奇異之人,無計奈何,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 做成了親事,卷帳回,帶那兒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復六月間,諫議的兒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氣熱,怎見得? 萬里無雲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 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籬園裡,有個婦女,頭髮蓬鬆,腰系青布裙兒,腳下拖雙靎鞋,在門前賣瓜。這瓜: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軒暑。莫嫌坐上適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向前要買個瓜吃。抬頭一覷,猛叫一聲道:「文女,你如何在這裡?」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裡。」韋義方道:「我路上聽得人說道,爹爹得十萬貫錢,把你賣與賣瓜人張公,卻是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方道:「我如今要與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裡,說與張公。復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方入去相見。 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叵耐!恁麼模樣,卻有十萬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覷著張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掿在手裡,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如何把劍剁他?」 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回如何將文女嫁與張公。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他不著,到壞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系裹停當,向爹爹媽媽道:「我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蹤跡荒涼。問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裡種瓜。住二十來年,昨夜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 韋義方大驚,抬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兩枚篋袋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 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莊上樂天居。 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著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兒,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趕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女孩兒也騎驢兒。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兒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兒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見。」韋義方聽得說,兩條忿氣,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趕。 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趕不上。直趕到瓜洲渡口,人道見他方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趕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茅山去。韋義方分付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趕上山去。行了半日,那裡得見桃花莊?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極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 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趕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裡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莊,我那妹夫張公住處?」則聽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兒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驢,在那裡吹這哨笛兒,但見: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 笛中一曲昇平樂,喚起離人萬種愁。 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上渡過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莊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為證:快活無過莊家好,竹籬茅舍清幽。春耕夏種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與閒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莊前,小童入去,從籬園裡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茂林鬱郁,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藏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雲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鋪陳酒器,四下里都種夭桃艷杏,異卉奇葩,簇著這座亭子。朱衣吏人與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見一座殿屋,裡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但見:朱欄玉砌,峻宇雕牆。雲屏與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芝叢畔,青鸞彩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並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煙瑞氣散氤氳。 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於殿上。殿下列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稱是某州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罪名。韋義方就窗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聽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階下。 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泄天機,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真人正恁麼說,只見屏風後一個婦人,鳳冠霞帔,珠履長裙,轉屏風背後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以劍剁吾,吾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覷吾之殿宇,欲泄天機,看你妹妹面,饒你性命。我與你十萬錢,把件物事與你為照去支討。」張公移身,已挺腳步入殿里。 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兒,付與韋義方,教往揚州開明橋下,尋開生藥鋪申公,憑此為照,取錢十萬貫。張公道:「仙凡異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莊去。」到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顛將下去義方如醉醒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懷中,有個帽兒。似夢非夢,遲疑未決。且只得攜著席帽兒,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日才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便別了店主人。 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里,有個韋諫議,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蹟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韋義方聽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萬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個申公,開生藥鋪。韋義方來到生藥鋪前,見一個老兒:生得形容古怪,裝束清奇。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髮。鳶肩龜背,有如天降明星;鶴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嶺逃秦客,料是碻溪執釣人。 在生藥鋪里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裡莫是申公生藥鋪?」 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鋪廚里:四個茗荖三個空,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裡思量道:「卻那裡討十萬貫錢支與我?」且問大伯,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幾文?」 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面,善潤咽喉,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荊」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種瓜的張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麼?」韋義方道:「教我來討十萬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為照?」韋義方去懷裡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兒來。申公看著青布簾里,叫渾家出來看。青布簾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後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席帽兒:「是也不是?」女孩兒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兒,打門前過,席帽兒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線,我把紅線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果然紅線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裡,交還十萬貫錢。韋義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與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只驢兒。韋義方認得是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裡?」小童道:「見在酒店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與張公對坐,義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道罷,用手一招,叫兩隻仙鶴,申公與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兒詩,道是: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跡暫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 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升天。 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