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九
劉裕篡晉
【內容提要】
《劉裕篡晉》敘述了東晉權臣劉裕篡奪東晉政權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歷時約二十年,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即劉裕崛起、執政東晉、篡晉建宋。劉裕篡晉標誌著東晉十六國時期的結束,中國歷史開始進入南北朝時期。
劉裕祖籍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曾祖劉混隨晉室南遷客居京口(今江蘇鎮江)。劉裕雖出身官宦世家,但因其父劉翹早逝,家境貧苦,幼年竟淪落到靠賣草鞋為生的地步。但劉裕少時即有大志向,決心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業。胸懷著雄心壯志,劉裕毅然從軍,成了東晉北府軍中的一名下級軍官。399年,孫恩、盧循在會稽(今浙江紹興)起兵反抗,東晉朝廷派前將軍劉牢之前往鎮壓,劉裕有幸做了劉牢之的參軍,因機智多謀、勇敢善戰,多次克敵制勝,屢立戰功,升任建武將軍、下邳太守、彭城內史等職。桓玄篡晉建楚,激起東晉實力派的堅決反抗。404年,劉裕在京口參加起兵討伐桓玄的隊伍,終於在405年擊敗桓玄,恢復晉安帝司馬德宗的皇位,因功升任侍中、車騎將軍、中外諸軍事、徐青二州刺史、兗州刺史、錄尚書事等職,從此控制了東晉朝政。
劉裕在執政的約二十年時間裡,建立了更大的功勳。從409年開始,劉裕率兵南征北討,先後消滅了國內外的割據勢力:攻破南燕,殺南燕王慕容超,收復青州;南下擊潰盧循,收復廣州;攻克江陵,殺割據者劉毅;力取成都,滅割據者譙縱;直搗襄陽,趕跑割據者司馬休之。至415年,南方各大割據勢力全部滅亡,南方重歸一統;同年,後秦主姚興病逝,長子姚泓繼位,因內部兄弟相殘,導致人心離散、關中大亂。419年劉裕率軍北伐,攻克長安,滅亡後秦。
令人矚目的戰功,鞏固了劉裕在東晉朝廷無比顯赫的地位。東晉朝廷先後封其為相國、宋公,加九錫,位在諸侯王之上。東晉安帝義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劉裕令心腹鴆殺晉安帝司馬德宗,改立其弟司馬德文為傀儡皇帝。420年,劉裕逼迫司馬德文禪讓,登上皇位,改國號宋,年號永初,是為武帝,東晉滅亡。東晉自司馬睿建國以來,歷一百零四年,傳十一帝。中國歷史自此進入了南北朝時期。
劉裕是中國歷史上卓越的軍事家,精於戰術,尤其是水軍和戰車的運用堪稱經典。縱觀其軍事生涯的多次戰爭,異常勇猛的戰鬥精神,以少勝多的戰爭案例,都在中國軍事史上寫下了不朽的傳奇。劉裕還是中國歷史上傑出的政治家,善於運用政治手腕,恰當地籠絡和打擊對手,最終取得了東晉的政治特權。從政治集團的角度來看,劉裕的興起是南方寒門地主對門閥士族的勝利。
【原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1]。初,彭城劉裕生而母死,父翹僑居京口,家貧,將棄之[2]。同郡劉懷敬之母,裕之從母也,生懷敬未期,走往救之,斷懷敬乳而乳之[3]。及長,勇健有大志[4]。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好樗蒲,為鄉閭所賤[5]。劉牢之擊孫恩,引裕參軍事[6]。劉裕擊孫恩事見《盧循之亂》。
【注文】
[1]晉:朝代名(266—420年),共歷一百五十五年,分為西晉與東晉。公元266年初,司馬炎取代曹魏政權自立為皇帝,國號「晉」,定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史稱西晉。公元280年,西晉滅吳,結束了三國鼎立的局面,晉武帝司馬炎終於統一全國,結束了長達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晉懷、愍(mǐn)二帝被匈奴漢國所俘。次年琅邪(yá)王司馬睿在建業(今江蘇南京)重建晉朝,史稱東晉。 安帝:即司馬德宗(382—419年),東晉第十任皇帝(397—418年在位)。孝武帝司馬曜長子,繼位後昏庸懦弱,先後由司馬道子、司馬德文攬權。在位期間,爆發孫恩、盧循起義。公元403年,楚王桓玄自稱皇帝,他被廢為平固王,移居尋陽(今江西九江),東晉中絕。公元404年,大將劉裕消滅桓玄後安帝復位。義熙十四年(418年)底,被劉裕謀殺,偽稱暴病而死,諡號安帝。 隆安三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397年至公元401年。隆安三年即公元399年。
[2]初:當初。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習慣用語。 彭城:古郡、國名。西漢宣帝地節元年(前69年)改楚國為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微山,江蘇徐州、銅山、沛縣東南部、邳州市西北部,以及安徽濉溪東部。南朝宋改為郡,隋初廢。 劉裕(363—422年):南朝劉宋王朝的開國皇帝(420—422年在位)。字德輿,小字寄奴,漢族,彭城縣綏里(今江蘇徐州)人。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參軍起義,對內先後消滅劉毅、盧循、司馬休之等分裂割據勢力,對外致力於北伐,消滅桓楚、西蜀、南燕、後秦等國。執政期間,抑制豪強兼併,實施土斷,整頓吏治,重用寒門,輕徭薄賦,廢除苛法,改善了政治和社會狀況,對江南經濟的發展,漢文化的保護、發揚有重大貢獻,被譽為「南朝第一帝」。 翹(qiào)(生卒年不詳):即劉翹,東晉臣僚。字顯宗,劉裕之父,曾任郡功曹,死後葬丹徒(今江蘇鎮江丹徒鎮),後稱興寧陵。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追尊為孝穆皇帝。 京口:古地名。今江蘇鎮江。六朝時長江下游軍事重鎮。原屬揚州丹陽郡丹徒縣。東漢獻帝建安中,孫權治此稱「京城」,後遷建業改名「京口」。
[3]劉懷敬(生卒年不詳):東晉、劉宋大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劉裕從母弟。澀訥無才能,因其母乳養劉裕之恩,累見劉裕優寵,位至會稽太守、尚書,賜金紫光祿大夫。 從母:指稱母親的姐妹,姨母。 未期(jī):不滿一年。
[4]勇健:勇敢強健。 大志:遠大的志向或理想。
[5]履(lǚ):鞋。 樗(chū)蒲:博戲名。博戲中用於擲采的骰子最初是用樗木製成,故稱樗蒲。又因此擲具系五枚一組,所以又叫五木之戲,或簡稱五木。類似於後代的擲色(shǎi)子。 鄉閭(lǘ):家鄉,故里。 賤:輕視,鄙視。
[6]劉牢之(?—402年):東晉北府名將。字道堅,因「淝水之戰」立功任龍驤將軍,後隨謝玄北伐。東晉後期內爭激烈,王恭﹑司馬元顯﹑桓玄等為爭權奪利,都想拉攏手握強兵的劉牢之,劉牢之對他們反覆無常﹐致使將佐逐漸離散,後兵權為桓玄所奪。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討伐桓玄失敗被逼自縊。 孫恩(?—402年):東晉五斗米道道士和起義軍首領。字靈秀,祖籍琅邪(今山東臨沂北),家族世奉五斗米道,是永嘉南渡世族。東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爆發王恭之亂,孫泰欲乘亂起義被殺,孫恩逃,聚眾百餘名立志為孫泰復仇。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三月,孫恩進攻臨海失敗,跳海自殺。 參軍事:古代官職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皆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沿至隋唐。明初各王府所屬參軍府安置,旋改稱「長史」。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當初,彭城人劉裕剛出生母親就去世了,父親劉翹客居於京口,家庭貧困,就想把劉裕丟棄。同郡人劉懷敬的母親是劉裕的叔母,生下劉懷敬還不滿一年,跑去劉翹家把劉裕救了回來,斷掉劉懷敬的乳汁來餵養劉裕。劉裕長大後,異常勇敢且有大志向,但僅僅能識文斷字,依靠賣鞋來維持生計,而且又愛好樗蒲的博戲,被同鄉人所輕視。東晉大將劉牢之徵討孫恩時,徵召劉裕做了他的參軍事。劉裕擊孫恩事見《盧循之亂》。
【原文】
元興三年[1]。桓玄之亂,劉裕入朝[2]。玄謂其司徒王謐曰:「裕風骨不常,蓋人傑也[3]。」玄後劉氏有智鑒,謂玄曰:「劉裕龍行虎步,視瞻不凡,恐終不為人下,不如早除之[4]。」玄曰:「我方平盪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然後別議耳[5]。」
【注文】
[1]元興三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興三年即公元404年。
[2]桓玄(369—404年):東晉權臣。字敬道,一名靈寶,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東晉大司馬桓溫少子,襲南郡公之爵,因其父晚年有篡位之嫌,不受朝廷重用。東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因平定司馬休之、王愉之功升任江州刺史。後消滅勁敵殷仲堪、楊佺期,兼任荊、江二州刺史,盡占長江中游地區。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殺司馬元顯,自任太尉、揚州牧,控制朝政。次年,自任大將軍,加授相國,封楚王,加九錫,準備篡位。十二月稱帝,建國號楚,改元永始,後被劉裕所滅。 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謁(yè)見天子。
[3]司徒:古代官職名。西周為三公(司徒、司馬、司空)之一,以司徒為地官之長,西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西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馬,又置太尉,而與司徒、司空並為三公。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罷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復置司徒,魏晉之後所授多系虛銜,以示尊崇,南北朝時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王謐(mì)(360—408年):東晉大臣。字稚遠,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東晉宰相王導之孫。少有美譽,與桓胤、王綏齊名。初拜秘書郎,襲父爵,遷秘書丞,歷中軍長史、黃門郎、侍中,累至司徒。桓玄篡位後封其武昌縣開國公。劉裕平定桓玄之亂後,為報答王謐的識人之恩,任命其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著有文集十卷。 風骨:風度,氣質。 不常:異常,反常。
[4]玄後劉氏(生卒年不詳):東晉桓楚皇帝桓玄的皇后。名不詳,東晉名士劉喬的曾孫女,尚書令劉耽之女。公元404年正月,桓玄廢黜晉安帝,自稱大楚皇帝,以妻子劉氏為皇后。劉皇后認為北府軍的將領劉裕是個威脅,建議桓玄把他除掉,桓玄沒有聽從。最後就是劉裕起兵反對桓玄,桓玄兵敗被殺,晉朝光復,劉皇后不知所終。 智鑒:智慧和鑑識。 龍行虎步:形容人的儀態威嚴莊重,氣度不凡。多形容帝王和將軍。 視瞻:形容眼睛顧盼的神態。
[5]方:正在,正當。 平盪:亦作「平湯」,掃蕩平定。 中原:狹義「中原」指河南省一帶,廣義「中原」則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陽、開封、安陽、鄭州)為中心以及河南六大歷史文化名城(洛陽、開封、鄭州、南陽、商丘、濮陽)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一帶。中原是中國歷史上絕大部分時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源地。 俟(sì):等,等到。 關、河:關中及黃河,泛指北方。 別議:再議。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桓玄執政後,劉裕入朝覲見桓玄。桓玄對他的司徒王謐說:「劉裕氣度不凡,應該是人中豪傑。」桓玄的皇后劉氏,有智慧,善鑑識人,她對桓玄說:「劉裕氣宇軒昂,眼神顧盼非同凡人,恐怕最終不肯居於您的手下,還不如趁早殺掉他。」桓玄說:「我要平定中原地區,正需要劉裕這樣的人。等到關中及黃河流域平定之後,我們再討論對他的處置吧。」
【原文】
劉裕與何無忌密謀興復,劉邁弟毅亦與無忌謀討玄,於是相與合謀起兵[1]。劉裕克京口,玄懼,浮江南走[2]。裕入建康,王謐推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3]。玄至尋陽,逼帝西上,劉毅等追之[4]。玄挾帝至江陵,毅等自尋陽西上,與玄遇,玄眾大潰,挾帝西走,馮遷擊斬之,乘輿返正於江陵[5]。桓振襲陷江陵[6]。
【注文】
[1]何無忌(?—410年):東晉將領。東海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城北)人。東晉名將劉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與劉裕等起兵討伐篡位的桓玄,後官至江州刺史,在盧循之亂中與徐道覆作戰時戰死。 興復:復興,恢復。 劉邁(?—404年):東晉臣僚。彭城沛(今江蘇沛縣)人,字伯群。少有才幹,歷任殷仲堪中兵參軍、桓玄刑獄參軍、竟陵太守等職,因參與劉裕等討伐桓玄時做內應,被桓玄所殺。 毅:即劉毅(?—412年),東晉末將領。字希樂,小字盤龍,沛國沛縣(今屬江蘇沛縣)人。剛強勇猛,深沉果斷,曾與劉裕和何無忌等一同舉義兵消滅桓玄,後又參與討伐盧循的戰事。在東晉官至衛將軍、荊州刺史。因不服劉裕,被劉裕所攻,兵敗自縊而亡。 相與:共同,一道。 合謀:共同謀議。
[2]京口:古地名。今江蘇鎮江,六朝時長江下游軍事重鎮。原屬揚州丹陽郡丹徒縣。東漢獻帝建安中,孫權治此稱「京城」,後遷建業改名「京口」。 浮江:指乘船。浮,漂在水面上。 走:逃跑。
[3]建康:六朝古都。南京古稱,曾做過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六朝的都城,是六朝時期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其時的建康是世界上第一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城市。以建康為中心的南朝文化,與西方的古羅馬被稱為人類古典文明的兩大中心,在人類歷史上產生過極其深遠的影響。 使持節:魏、晉時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職官名。「節」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規定持旌(jīng)節,使命完成後歸還。東漢後期,根據「節」所加方式不同而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種。到晉朝時,則明確規定「使持節」最為尊貴,可以殺郡守級別的官員;其次為「持節」,能殺無官位人,若戰爭時期,得與使持節同;然後是「假節」,只可殺違反軍令的人。 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諸軍事:古代官職名。「都督某某地區諸軍事」是魏晉時期的地方軍事區劃和軍事組織制度。創立於東漢,發展完善於兩晉時期,成為曹魏、兩晉常設的地方軍事區劃制度,其數量逐步增加,職權亦日趨擴張。 揚:即揚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後移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國魏、吳各置揚州,魏治壽春,吳治建業(今江蘇南京)。西晉滅吳後複合,治建鄴(建業改名,後又改建康)。其後轄境漸小。 徐:即徐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北和山東東南部地區。東漢治郯(tán)(今山東郯城),三國魏移治彭城(今江蘇徐州)。東晉失淮北,治所南遷,後得淮北,東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乃分淮北為北徐州,治彭城,淮南仍為徐州,治京口(今江蘇鎮江)。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為南徐州,北徐州為徐州。東晉、北朝以後轄境縮小。 兗(yǎn):即兗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省西南部:北至茌平、萊蕪,東至沂河流域,東南以莒縣、平邑並泗水東岸為界,及河南東部的南樂、濮陽、延津、開封、尉氏以東,扶溝、淮陽、鹿邑等地。東漢治昌邑(今山東金鄉西北),其後屢有遷移,轄境逐漸縮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東兗州)。東晉時於京口(今江蘇鎮江)僑置兗州。東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劉裕滅南燕,復兗州舊地,因南方已有兗州,改舊兗州為北兗州。治滑台(今河南滑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魯西平原、河南滑台、延津、杞縣以東地區。南朝宋初復名兗州。 豫:即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東漢治譙(今安徽亳州市),三國魏以後屢有移徙,轄境也伸縮不常。東晉、南朝時治所最北在懸瓠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黃岡西北),轄境最大時相當於今江蘇、安徽長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區。 青:即青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等地。東漢治臨菑(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東晉移治東陽城(北齊置益都縣,今山東青州市)。東晉初於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置僑置州,南朝宋初併入南兗州。 冀:即冀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端及河南北端。東漢治高邑(今河北柏鄉北),末年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晉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轄境漸小。東晉時曾僑置,治所不詳。 幽:即幽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薊縣(今北京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市、河北北部、山西小部分、遼寧大部分及朝鮮大同江流域。魏、晉以後漸縮小。東晉時曾於三阿僑置幽州。 並(bīng):即并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和內蒙古、河北的一部分。東漢治晉陽(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擴大,包括今陝西北部與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東晉曾僑置,治所不詳。 刺史: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條察問郡縣,本為監察官性質,其官階低於郡守。西漢成帝時刺史為州牧。西漢哀帝時復稱刺史,東漢靈帝時再改稱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軍政大權。三國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並加將軍之號,權力很大。
[4]尋陽:古郡名。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分廬江、武昌二郡置,治尋陽(今江西九江市西南),隸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間(547—549年),郡治遷湓口城(今江西省九江市區),南朝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為二,屬西江州,南朝陳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復江州。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尋陽郡。
[5]江陵:古郡名。荊州治所,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挾(xié):倚仗勢力或抓住人的弱點強迫人服從,挾持。 帝:指晉安帝司馬德宗。見前「安帝」注。 馮遷(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漢嘉(今四川蘆山)人,曾任益州督護,桓玄即死於此人之手。 乘輿(yú):指皇帝的車駕,代指皇帝。 返正:指帝王復位。
[6]桓振(?—405年):東晉將領。字道全,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東晉大將軍桓豁之孫,豫州刺史桓石虔之子,歷任揚武將軍、淮南太守、江夏相,因兇橫被黜免。桓玄敗死後,桓振割據江陵,領導桓玄餘部繼續對抗東晉朝廷,兵敗被殺。
【譯文】
劉裕與何無忌密謀恢復晉室,劉邁的弟弟劉毅也與何無忌密謀討伐桓玄,於是他們幾個互相通謀起兵反抗桓玄。劉裕攻克京口後,桓玄恐懼,渡江向南而逃。劉裕進入都城建康,王謐推舉劉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並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桓玄逃到尋陽後,脅迫晉安帝沿長江西上,劉毅等人從後面追擊。桓玄又挾持著安帝跑到江陵,劉毅等人又從尋陽沿江西上繼續追擊,在江陵與桓玄軍遭遇,桓玄軍潰,只好繼續挾持安帝向西逃跑,在逃跑途中被馮遷斬殺,馮遷護送安帝到江陵重新復位。但江陵不久就被桓振所攻陷。
【原文】
義熙元年春正月,劉毅等擊破桓振軍,迎帝於江陵,何無忌奉帝東還[1]。三月,帝至建康,以劉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2]。裕固讓不受,屢請歸藩,詔百僚敦勸,帝幸其第[3]。裕復詣闕陳請,乃聽歸藩[4]。並見《偽楚之亂》。
【注文】
[1]義熙元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第四個年號,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義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迎:迎接。
[2]侍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為丞相屬官。兩漢沿置,無定員。因為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應對顧問,地位逐漸提高,常代表皇帝與公卿辯論朝政,權勢時或超過宰相。晉時侍中屬門下省。南朝時始掌機要,北周僅為加官,隋改名納言、侍內。唐代復稱侍中,負責傳達皇帝命令,為門下省的正式長官。北宋前期為二品寄祿官,無職事,只做兼管,南宋廢除。 車騎將軍:古代官職名。漢代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地位相當於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師兵衛,掌宮衛。第二品,是戰車部隊的統帥。 都督中外諸軍事:古代官名。始於曹魏,節制宮城內外,總領京師的中央禁軍。曹魏時為實職武官。從西晉開始,其性質逐漸向虛銜、榮譽銜轉化。東晉以後,京師中外諸軍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漸演化為虛職。
[3]固讓:再三辭讓。 歸藩:指回到封地。 詔:中國古代帝王詔令文書的文體名稱之一。戰國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詔」字;秦始皇統一六國後,規定「詔」字為皇帝發布命令的專用詞,他人不得使用,詔書亦成為皇帝布告臣民的專用文書。漢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頒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詔書布告天下。魏晉以後直到唐初,詔書一直是皇帝發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敦勸:敦促勸勉。 幸:指封建帝王到達某地。 第:府第,府宅。
[4]詣(yì)闕(quē):前往皇宮外拜見皇帝。 陳請:陳述理由以請求。 聽:聽憑,任憑。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劉毅等人擊敗了桓振軍,又迎接安帝回到江陵,並派何無忌護送安帝歸京。三月,安帝到達京城建康,任命劉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劉裕堅決推辭不受,多次請求回到自己的封地,安帝下詔讓文武百官敦促勸勉,而且安帝也親自駕臨劉裕的宅第勸說。劉裕再次到皇宮面見安帝,陳述了不接受封職的理由,於是,安帝同意了他回到封地的決定。此事也載於《偽楚之亂》。
【原文】
夏四月,劉裕旋鎮京口,改授都督荊司等十六州諸軍事,加領兗州刺史[1]。
【注文】
[1]旋:回,歸。 荊:即荊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分。東漢治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其後屢遷,東晉時定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晉以後轄境漸小。它是東晉、南朝時長江中游的政治軍事重鎮,其重要性僅次於首都所在地揚州。 司:即司州,古州名。三國魏置司隸校尉部,通稱為司州,西晉成為正式名稱,治所洛陽(今河南洛陽東),轄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晉、北朝以京師周圍地區為司州,東晉曾在徐縣(今江蘇泗洪南)、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司州。
【譯文】
夏季四月,劉裕回到京口鎮守,東晉朝廷改授他為都督荊、司等十六州諸軍事,兼任兗州刺史。
【原文】
六月,劉裕遣使求和於秦,且求南鄉等諸郡,秦王興許之[1]。群臣咸以為不可[2]。興曰:「天下之善一也。劉裕拔起細微,能討誅桓玄,興復晉室,內厘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數郡,不以成其美乎[3]?」遂割南鄉、順陽、新野、舞陰等十二郡歸於晉[4]。
【注文】
[1]秦:即後秦(384—417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羌族姚萇(cháng)所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極盛時轄有今陝西、甘肅、寧夏及山西的一部分,占據關中絕大多數的重要政治、經濟城鎮和關東大片領土,威服隴右、河西諸國。歷三主(姚萇、姚興、姚泓)。 南鄉:古郡名。治南鄉,今河南淅川西南。 興:即後秦王姚興(366—416年),十六國時期後秦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後秦武昭帝姚萇長子,在位期間,勤於政事,治國安民,重視發展經濟,興修水利,關心農事。加強文化建設,尊崇佛教,廣建寺院,翻譯佛經,同時提倡儒學,發展儒家教育。
[2]咸:副詞。都,全。
[3]拔起:崛起。 細微:微小,卑賤。 厘:治理,處理。 庶政:各種政務。 修:整治,治理。 封疆:邊疆。
[4]順陽:古郡名。治南鄉,今河南淅川南。 新野:古郡名。治棘(jí)陽,今河南新野境內。 舞陰:古郡名。今河南泌(bì)陽西北。
【譯文】
六月,劉裕派遣使節向後秦求和,並且請求後秦歸還南鄉等幾個郡。後秦王姚興答應了他。後秦的文武百官都認為不可以割地。姚興說:「天下的善惡標準都是一樣的。劉裕從低賤的社會下層能夠脫穎而出,能討平桓玄,興復東晉朝廷,對內處理好百姓的事務,對外處理好疆域問題,我又何必珍惜那區區數郡,不成全他的善政呢?」於是,就把南鄉、順陽、新野、舞陰等十二郡都歸還給了東晉。
【原文】
二年冬十月,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1]。
【注文】
[1]尚書:古代官職名。戰國始置,或稱掌書。秦代為少府屬官,掌殿內文書,地位很低。漢武帝時設尚書四人,分曹治事,因侍從於皇帝身邊,地位漸重。東漢時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魏晉以後事務繁雜。隋代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各部長官均稱尚書,職權更重。 豫章:古郡名。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始設,治南昌(今江西南昌),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後地域範圍與今江西省大致相當。南朝陳時包有今江西錦江流域、南昌、樟樹等地。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冬季十月,東晉尚書評定平叛勤王之功,奏請冊封劉裕為豫章郡公。
【原文】
四年春正月,劉毅等不欲劉裕入輔政,議以中領軍謝混為揚州刺史[1];或欲令裕于丹徒領揚州,以內事付孟昶[2]。遣尚書右丞皮沈以二議諮裕,沈先見裕記室錄事參軍劉穆之,具道朝議[3]。穆之偽起如廁,密疏白裕曰:「皮沈之言不可從。」裕既見沈,且令出外,呼穆之問之。穆之曰:「晉朝失政日久,天命已移。公興復皇祚,勛高位重,今日形勢,豈得居謙,遂為守藩之將耶?劉、孟諸公與公俱起布衣,共立大義以取富貴,事有前後,故一時相推,非為委體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4]。力敵勢均,終相吞噬[5]。揚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6]。前者以授王謐,事出權道,今若復以他授,便應受制於人[7]。一失權柄,無由可得,將來之危,難可熟念[8]。今朝議如此,宜相酬答,必雲在我,措辭又難,唯應雲『神州治本,宰輔崇要,此事既大,非可懸論,便暫入朝,共盡同異』[9]。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餘人明矣。」裕從之。朝廷乃征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徐兗二州刺史如故[10]。裕表解兗州,以諸葛長民為青州刺史,鎮丹徒,劉道憐為并州刺史,戍石頭[11]。
【注文】
[1]入:入朝,進入朝廷中央。 中領軍:古代武官名。漢末曹操為丞相時改領軍置,為相府屬官。由親信將領擔任,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中領軍可以開府,下設長史、司馬。魏晉時有領軍將軍,均統率禁軍。南朝沿設,北朝略同。與護軍將軍或中護軍同掌中央軍隊,為重要軍事長官之一。 謝混(?—412年):東晉大臣、文學家。字叔源,小字益壽,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太傅謝安之孫,東晉孝武帝之婿。歷任中書令、中領軍、尚書左僕射。支持北府兵劉毅,對抗劉裕,後被劉裕抓捕入獄賜死。謝混工於詩,鍾嶸《詩品》評價其詩「務其清淺,殊得風流媚趣」。
[2]丹徒:古縣名。位於今江蘇鎮江市丹徒區。 孟昶(chǎng)(?—410年):東晉大臣。字彥達,平昌安丘(今山東濰坊)人,曾任吏部尚書,與劉裕一同起兵討伐桓玄,後官至尚書左僕射。盧循之亂時因奉帝北渡長江的建議不被劉裕採納而自殺。
[3]尚書右丞:古代官職名。東漢始置,為尚書台佐貳官,居尚書左丞下,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品級逐漸提高,隋從四品,唐初至正四品下。 皮沈(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任尚書右丞,曾參與東晉朝廷機密之事。 記室:古代官職名。漢置,諸王、三公及大將軍都設記室令史,掌章表書記文檄。 錄事:古代職官名。三國諸將軍府始置。晉代驃騎將軍及諸大將軍不開府辦事,屬官有錄事,掌總錄文簿。後代刺史領軍而開府者亦置,職任重要,省稱「錄事」。 劉穆之(?—417年):東晉大臣。字道和,小字道民,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世居京口(今江蘇鎮江),跟隨劉裕南征北戰,為其得力幹將。東晉時官至左僕射,贈侍中、司徒、南昌縣侯。南朝宋時追封南康郡公,諡文宣。
[4]委體:歸順,臣服。 宿:通「夙」,平素,平時。
[5]吞噬(shì):吞併,兼併。
[6]假(jiǎ)人:授予別人。
[7]權道:變通之道;臨時措施,權宜之計。
[8]熟念:周密考慮,深思。
[9]懸論:空談,高談闊論。
[10]開府儀同三司:古代官職名,三司即三公。即開建府署,辟置僚屬援引三公之例。東漢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馬)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稱三司,東漢始有「同三司」「儀同三司」之稱,三國魏時始設置「開府儀同三司」一職,兩晉南北朝多沿用。隋唐以後成為文散官之高級階位,元代正一品。 錄尚書事:古代官職名。初稱領尚書事,西漢置。東漢時始有錄尚書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國魏晉南北朝時,凡掌重權的大臣常加此名號。南齊始有單拜此職者。隋以後廢。
[11]表解:上表請求解除。 諸葛長民(?—413年):東晉將領。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曾與劉裕舉兵討伐篡位的桓玄,後來又在盧循之亂中參與防衛京師建康。諸葛長民先後遷任青州和豫州刺史,但後來卻意圖謀反,被劉裕派人所殺。工於書法,尤其是行書和草書。 劉道憐(368—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裕之弟。初為國子監學生,後任徐州刺史謝琰從事史,東晉安帝義熙年間任堂邑太守、荊州刺史。劉裕受禪,封其為長沙王,諡曰「景」。 石頭:古地名。今南京西北清涼山後,地勢險峻,為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重要軍事重鎮。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春季正月,劉毅等人不希望劉裕入朝輔政,因此商議讓中領軍謝混任揚州刺史;也有人提議讓劉裕在丹徒兼管揚州,把中央的政事交給孟昶管理。朝廷專門派尚書右丞皮沈前去,拿著這兩種方案向劉裕徵求意見,皮沈首先見到了劉裕的記室錄事參軍劉穆之,把朝廷商議的情況全告訴了他。劉穆之假裝上廁所,秘密寫信告訴劉裕說:「皮沈的話不要聽從。」劉裕見過皮沈後,讓他暫時迴避一下,請劉穆之商量此事。劉穆之說:「東晉朝廷權柄丟失了很久,上天的福運已經轉移了。您興復晉朝,勛高位重,但現在的情勢,您怎能一味自謙,而去做一個鎮守藩地的將軍呢?劉毅、孟昶等人,同您一樣起家於平民百姓,共同起義獲得富貴,起事時有先後,所以他們一起推舉您做了盟主,但他們並不是徹底地服從於您,只是平時就有君臣之分;現在他們與您勢均力敵,最終是要相互兼併的。揚州是起決定性作用的關鍵地區,千萬不能讓朝廷授予別人來掌管。之前授予王謐,是權宜之計;如果現在再授予了別人,那您就該受制於人了。一旦權柄丟失,就沒有奪回的理由和機會了,將來會遇到怎樣的危機,我們現在還無法考慮周全。如今朝廷商議結果是這樣的,您也應該表一下態,如果您直接說要任揚州刺史,又很難措詞。所以,您可以說『治理國家的根本,是朝廷中宰輔和地方要員的任免,這是大事情,千萬不能空談,我抽時間就會入朝,再與諸位王公探討一下人選』。您到達京城後,他們一定不敢越過您,把揚州刺史之職授予別人,這是明擺著的。」劉裕聽從了劉穆之的意見。於是,東晉朝廷徵召劉裕任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等職,仍然兼任徐、兗二州刺史。劉裕上奏章請求解除兗州刺史之職,同時,請求任命諸葛長民為青州刺史,鎮守丹徒,劉道憐為并州刺史,鎮守石頭城。
【原文】
五年春三月,劉裕伐南燕[1]。事見《劉裕平南燕》。
【注文】
[1]南燕(398—410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鮮卑慕容德所建,都廣固(今山東青州西北)。397年,北魏攻後燕,慕容德從鄴城(今河北臨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後,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遷都廣固。慕容德病死後,其侄慕容超繼位。慕容超喜好遊獵,委政寵幸,誅殺功臣,賦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東晉大將劉裕俘斬,南燕滅亡。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五年(409年)春季三月,劉裕率軍北伐南燕。事見《劉裕平南燕》。
【原文】
初,苻氏之敗也,王猛之孫鎮惡來奔,以為臨灃令[1]。鎮惡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悅之,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鎮惡信然[2]。」即以為中軍參軍[3]。秋九月,加劉裕太尉,裕固辭[4]。
【注文】
[1]王猛(325—375年):前秦著名政治家、軍事家。字景略,東晉北海郡劇縣(今山東壽光南)人,後移家魏郡。任前秦丞相、大將軍,輔佐苻堅掃平群雄,統一北方,被稱作「功蓋諸葛第一人」。 鎮惡:即王鎮惡(373—418年),東晉名將。北海劇縣(今山東壽光南)人,前秦丞相王猛之孫,後隨叔父歸晉。好讀兵書,長於謀略,為東晉錄尚書事、中軍將軍劉裕所賞識。曾任振武將軍、龍驤將軍,隨劉裕襲南征北,立下顯赫的戰功,為擊敗後秦作出了重要貢獻,進號征虜將軍。418年因內部不和被中兵參軍沈田子所殺。 臨灃(fēng):古縣名。時屬天門郡,今湖南臨灃。 令:即縣令,古代官職名。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
[2]參佐:部下,僚屬。 信然:確實如此。
[3]中軍:古代官職名。漢、晉將軍中有此名,或主軍事,或總宿衛,不常置。南北朝亦有此官號,用以安置權臣。
[4]太尉:古代官職名。戰國始置,秦、西漢為輔佐皇帝實行統治的最高武官,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西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東漢復稱太尉,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歷代多沿置,但一般為加官,無實權。
【譯文】
當初,前秦苻氏政權衰敗之時,王猛的孫子王鎮惡前來投奔了東晉,東晉任命他為臨灃令。王鎮惡深謀遠慮,善於果斷行事,喜歡談論軍國大事。有人把王鎮惡推薦給劉裕,劉裕和他交談後非常喜歡,於是把他留在家裡住下。第二天早上,劉裕對部下說:「我聽說名將之門會出大將,王鎮惡就是一個例子。」於是立即任命他為中軍參軍。秋季九月,東晉朝廷加封劉裕為太尉,劉裕堅決推辭。
【原文】
六年六月,以劉裕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1]。裕受黃鉞,余固辭。司馬國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2]。秦王興曰:「劉裕方誅桓玄,輔晉室,卿何為來[3]?」對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裕輒除之[4]。方為國患,甚於桓玄耳。」
【注文】
[1]中書監:古代官職名。魏晉時與中書令職務相當而位次略高,同掌機要,為事實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鳳凰池之稱。隋唐以後,只存中書令,不再設監。 黃鉞(yuè):以黃金為飾的斧。古代為帝王所專用,或特賜給專主征伐的重臣。
[2]司馬國璠(fán)、叔璠、叔道(生卒年均不詳):即司馬國璠、司馬叔璠、司馬叔道,東晉宗室。分別為河間王司馬曇之和章武王司馬范之之子,劉裕專權清除異己時出逃後秦,司馬國璠任建義將軍、揚州刺史,封姚成王,司馬叔道任平南將軍、兗州刺史,劉裕滅後秦後又逃奔夏國,夏滅亡後歸北魏,司馬國璠封淮南公。 秦:此指後秦。見前「後秦」注。
[3]卿:古代用為第二人稱,表尊敬或愛意。
[4]修立:積極上進之意。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六月,東晉朝廷任命劉裕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劉裕接受了黃鉞,其他的都堅決推辭掉。東晉皇室成員司馬國璠及其弟弟司馬叔璠、司馬叔道一起逃奔後秦。後秦王姚興問:「劉裕剛剛誅殺了桓玄,專心輔佐晉朝,你們為什麼要逃到這裡呢?」司馬國璠等回答說:「劉裕正要削弱王室,司馬氏宗族中有積極上進者,都被劉裕除掉了。他正是晉國的禍根,甚至比桓玄還厲害啊。」
【原文】
七年春正月己未,劉裕還建康。三月,劉裕始受太尉、中書監。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己未(十二日),劉裕回到建康。三月,劉裕接受了太尉、中書監的職務。
【原文】
八年夏四月,以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為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1]。毅謂左衛將軍劉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為長史南蠻,豈有見輔意乎[2]?」敬宣懼,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無過慮。」
【注文】
[1]後將軍:古代武官名。漢代為重號將軍之一,與前、左、右將軍並位上卿,位次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掌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東晉南北朝為軍府名號,用作加官,常不載官品。 衛將軍:漢高祖時就已出現,統兵征戰。西漢文帝時,總領南、北軍,始為重要武職。東漢時與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皆開府(即設將軍府),置官屬,掌握禁兵,參與政務。 寧:即寧州,古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七年(271年)分益州置,治味縣(今雲南曲靖西北),一說在滇池(今雲南晉寧東)。轄境約相當於雲南大部和貴州、廣西一小部分,其後東部擴大至貴州大部。南朝齊時治所移至同樂(今雲南陸良南),南朝梁簡文帝大寶以後廢。 秦:即秦州,古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涼、梁三州置,初置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後移上邽(今甘肅天水),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蘭州、永登、定西、靜寧以南,清水、兩當以西,陝西鳳縣、略陽,四川平武,及青海黃河以南貴德以東地。其後漸小。 雍(yōng):即雍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分涼州置。三國魏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後逐漸縮小。東晉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荊州北部為境,治所不變。南朝梁以後漸縮小。東晉、南朝時控扼南北,為漢水上游重鎮。
[2]左衛將軍:魏晉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領軍將軍),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晉、南朝宋皆四品。 劉敬宣(371—415年):東晉將領。字萬壽,彭城(今江蘇徐州)人,鎮北將軍劉牢之之子。先任王恭前軍參軍,後因平定王恭之亂封寧朔將軍,破孫恩加臨淮太守、輔國將軍。桓玄之亂時投奔姚興,又奔南燕慕容德。桓玄之亂平定後,回國任晉陵太守、建威將軍、江州刺史等職。後因伐蜀無功被免官,後參與征討慕容超、盧循有功,任淮西諸軍郡事、北青州刺史、冀州刺史等職。後被其下屬王猛之子所殺。 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做謙辭。 長(zhǎng)史:古代官職名。戰國秦置,西漢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將軍幕府亦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國少數民族政權也有長史,掌兵馬。長史又分為左、右,職重。 南蠻:即南蠻校尉府,是東晉管理蠻族的最重要機構。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夏季四月,東晉朝廷改任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為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劉毅對左衛將軍劉敬宣說:「我有愧於擔當西部重任,想請您屈尊做我的南蠻校尉長史,難道您會有什麼意見嗎?」劉敬宣害怕,把事情告訴了太尉劉裕。劉裕笑著說:「只願你老兄平安無事,一定不要過分憂慮。」
【原文】
毅性剛愎,自謂建義之功與裕相埒,深自矜伐,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1]。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2]。裕每柔而順之,毅驕縱滋甚。嘗云:「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3]。」及敗於桑落,知物情去已,彌復憤激[4]。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歸之,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憑結[5]。僧施,超之從子也[6]。毅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7]。毅又奏以郄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為南郡太守,裕亦許之,以劉穆之代僧施為丹陽尹[8]。毅表求至京口辭墓,裕往會之於倪塘[9]。寧遠將軍胡藩言於裕曰:「公謂劉衛軍終能為公下乎[10]?」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藩曰:「連百萬之眾,攻必取,戰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許以為雄豪,以是搢紳白面之士輻湊歸之[11]。恐終不為公下,不如因會取之。」裕曰:「吾與毅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12]。」
【注文】
[1]剛愎(bì):固執己見,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見。 埒(liè):等同,相當。 矜(jīn)伐:恃才誇功,誇耀。 權:暫且,姑且。
[2]方岳:指州郡。 怏(yàng)怏:形容不滿意或不高興的神情。
[3]劉:即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西漢開國皇帝(前202—前195年在位)。字季,沛(治今江蘇沛縣)人,出身平民,參與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動,公元前206年首先進入關中要地,滅亡秦朝。後滅項羽,統一中國,建西漢王朝。在位期間,平定諸侯王叛亂,建章立制,休養生息,恢復發展經濟。廟號太祖,諡號高皇帝。 項:即項羽(前232—前202年),中國古代傑出的軍事家。名籍,字羽,漢族,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秦末隨項梁在吳(今江蘇蘇州)起義,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戰大敗秦軍,秦亡後自稱西楚霸王,統治黃河及長江下游的梁、楚九郡,後被劉邦所敗,於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自刎而死,是中華數千年歷史上最為勇猛的武將。
[4]桑落:即桑落洲,古地名。長江邊的小島,今江西九江東北。 物情:人心,民心。 彌:更加,越發。 憤激:憤怒激動。
[5]清望:指有清白名望的人或清白的望族。 尚書僕射(yè):古代官職名。秦始置,秦、西漢為尚書令副貳,秩六百石。東漢置尚書台,主官為尚書令,尚書僕射為其副職。東漢獻帝時分設左、右僕射,歷代沿置。魏晉後,尚書令、尚書僕射號為「朝端」「朝右」,居宰相之任,成為貴官。 郗(xī)僧施(生卒年不詳):東晉大臣。字惠脫,東晉名臣郗超從弟郗儉之之子,因超無子,以僧施為其嗣,襲爵南昌公。弱冠時即與王綏、桓胤齊名,累居清顯,歷任宣城內史、丹陽尹等職。劉毅鎮江陵,闢為南蠻校尉、假節,後與劉毅俱被劉裕所誅。 憑結:依附結納。
[6]超:即郗超(336—378年),東晉大臣。少年早熟,聰明過人,十幾歲即被撫軍大將軍司馬昱闢為掾吏。桓溫滅成漢,進位征西大將軍後,辟郗超為征西大將軍掾吏。桓溫任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郗超轉為參軍。桓溫廢海西公,改立簡文帝,專制晉政,郗超入朝任中書侍郎。桓溫死後去職。
[7]交:即交州,古州名。東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為交州,治廣信(今廣西梧州),旋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和越南橫山—班杜一線以北諸省。三國吳分交州為交、廣二州,交州治龍編(今越南河內東),轄境限於今越南中部、北部及廣西欽州市、廣東雷州半島。 廣:即廣州,古州名。三國吳大帝黃武五年(226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兩省區除廣東廉江以西、廣西桂江中上游、容縣、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區。南朝以後漸小。
[8]毛修之(375—446年):東晉、北魏將領。字敬之,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出身將門,讀史習樂,騎馬射箭,文武雙全,先任荊州刺史殷仲堪的參軍,後為桓玄參軍,在平桓玄、盧循、譙縱之亂中均立功。劉裕北伐後秦任冠軍將軍戍守洛陽,因保護劉義真受傷,被夏國赫連勃勃所俘。夏滅後入仕北魏,隨魏主拓跋燾伐柔然,征平涼、和龍立功,任散騎常侍、前將軍、光祿大夫等職。 南郡:古郡名。秦朝始置,治郢(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西北)。後遷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三國吳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北),西晉又移江陵。
[9]辭墓:向祖墳辭行。 倪(ní)塘:古地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區方山附近。
[10]寧遠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始設,正五品。兩晉南北朝及隋時為雜號、散號將軍之一。隋為從七品上。唐、五代和宋時為武散官階稱號,正五品下。 胡藩(372—433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為人重義氣,性剛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謀。初參郗恢、殷仲堪軍事,轉投桓玄。桓玄滅亡後歸故里。南朝宋武帝劉裕召為員外散騎侍郎,參鎮軍軍事,從征鮮卑,攻討盧循,有戰功,升為正員郎。復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戰。以功封陽山縣男,食邑五百戶。官至太子左衛率。卒諡壯侯。 劉衛軍:指劉毅。古代常用官名代稱本人,再如後文的「劉兗州」等。
[11]以是:因此。 搢(jìn)紳:稱有官職的或做過官的人。一般稱「縉紳」。 白面:指閱歷少、文弱的讀書人。 輻湊: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輻集中於車轂一樣。也作輻輳(còu)。
[12]克復:用武力收復失地。 彰:明顯,顯著。
【譯文】
劉毅性格剛愎自用,自以為當年勤王起義的功勞與劉裕等同,非常恃才自傲,因此,雖然暫時推舉了劉裕,但心中並不服氣。等做了藩鎮首長後,常常因覺得志向沒有機會實現而悶悶不樂。劉裕每次都對他柔和、順服,導致劉毅更加驕縱。劉毅曾經說:「真恨不得與當年的劉邦和項羽共同爭奪中原!」等敗於桑落洲後,他知道人心已經不再歸於自己了,於是更加惱怒激憤。劉裕平時不讀書,而劉毅卻常常涉獵文史,所以朝廷中有威望的士人都爭著歸附於他,劉毅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等人互相攀附結納。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劉毅任荊州刺史後,占據了長江上游,暗中有圖謀劉裕的想法,便請求掌管交州和廣州,劉裕答應了。劉毅又上奏朝廷請求讓郗僧施做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做南郡太守,劉裕也都答應了。劉裕讓劉穆之代替郗僧施擔任丹陽尹。劉毅上奏請求到京口向祖墳辭行,劉裕前往倪塘與他相會。寧遠將軍胡藩對劉裕說:「您說劉毅最終會屈居於您之下嗎?」劉裕默然不答,很久後問:「您認為應該怎麼辦呢?」胡藩說:「統率百萬大軍攻戰,您一定會打勝仗,劉毅對您的這種能力是非常佩服的。至於涉獵群書、清談吟詠方面,劉毅認為自己是英雄豪傑,所以很多紳士和讀書人都圍繞在他的周圍歸附他。我擔心劉毅最終不會心甘情願居於您之下,不如趁倪塘會見之機殺了他。」劉裕說:「我與劉毅都有恢復晉室之功,他的罪行現在還沒有顯露,我們不能互相殘殺。」
【原文】
秋九月,劉毅至江陵,多變易守宰,輒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萬餘人以自隨[1]。會毅疾篤,郄僧施等恐毅死,其黨危,乃勸毅請從弟兗州刺史藩以自副,太尉裕偽許之[2]。藩自廣陵入朝,己卯,裕以詔書罪狀毅,雲與藩及謝混共謀不軌,收藩及混,賜死[3]。
【注文】
[1]輒(zhé):擅自。
[2]藩:即劉藩(?—412年),東晉將領。彭城沛(今江蘇沛縣)人,荊州刺史劉毅堂弟。早年隨劉裕在京口起兵,擊滅桓玄。南燕滅亡後,劉藩出任兗州刺史。412年,劉毅病重,劉藩前往荊州繼任,臨行前入朝時被劉裕逼迫自殺。
[3]廣陵:古代郡縣侯國名。秦始皇統一中國後,設縣,其地在今江蘇揚州西北蜀岡上。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設江都國置廣陵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廣陵郡部分地置廣陵國,治廣陵縣。 不軌:越出常規,此指反叛。
【譯文】
秋季九月,劉毅到達江陵,把荊州的各級守宰作了大幅度調整,擅自從原任的豫州和江州調遷了不少文武官員和一萬多名將士來跟隨自己。此時,恰好劉毅病重,郗僧施等人害怕劉毅死後,他們的黨羽受到威脅,於是勸劉毅讓他的堂弟、兗州刺史劉藩做他的副手,太尉劉裕假裝答應了他。劉藩從廣陵入朝覲見皇帝,己卯(十二日),劉裕下詔書公布劉毅的罪行,說他與劉藩以及謝混等人共同謀反,逮捕了劉藩及謝混,下令讓他們自殺。
【原文】
庚辰,詔大赦[1]。以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為都督荊雍梁秦寧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為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2]。使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太尉留府事[3]。裕疑長民難獨任,乃加劉穆之建武將軍,置佐史,配給資力以防之[4]。
【注文】
[1]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對某個時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實行免除或減輕罪責或刑罰。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換年號、冊立皇后等情況下,以施恩為名,頒布赦令,赦免犯人。
[2]會(kuài)稽(jī):古郡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茅山以東,浙江大部(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分地區除外)及福建全省。東漢順帝永建四年(129年)移治山陰(今紹興市)。其後轄境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內史: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原為中央官職。戰國秦時為京師地方行政長官。西漢諸侯王國掌民政之官亦稱內史,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省內史,設國相治民,相當於郡守。晉沿置,為王國的地方行政長官。魏晉要郡亦有以內史代太守者,如東晉會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襲。 司馬休之(?—417年):東晉宗室、大臣。字季預,河內郡溫縣(今河南溫縣)人,東晉譙敬王司馬恬(tián)第四子,歷任平西將軍、荊州刺史。桓玄之亂時曾逃奔南燕慕容德,後還,復任荊州刺史。415年,被劉裕所逐,投奔後秦姚興。417年,劉裕滅後秦後,又投奔北魏,卒於軍中。 梁:即梁州,古州名。古代九州之一,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陽(今陝西勉縣東),西晉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陝西秦嶺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寧,重慶璧山、綦江等市、縣以東,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貴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後漸小。 益:即益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隴南、兩當、陝西秦嶺以南,湖北鄖陽、保康西北,貴州除東邊以外地區。東漢治雒縣(今四川廣漢北),東漢靈帝中平中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東北),東漢獻帝興平中又移成都(今四川成都)。東漢以後轄境漸小。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蜀郡。 北徐州:古州名。東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分徐州淮北地置,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箕屋山、沂山、蒙山及江蘇沛縣以南,河南商丘以東,安徽太和、蒙城、泗縣及江蘇淮河以北地區,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名徐州。
[3]留府事:指留守、留後一類的官職。
[4]建武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東漢獻帝興平年間曹操置,四品。管轄內地小縣軍權。
【譯文】
庚辰(十三日),東晉朝廷下詔大赦全國。朝廷任命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為都督荊、雍、梁、秦、寧、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任命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為兗、青二州刺史,鎮守京口。派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管太尉留府事。劉裕又擔心諸葛長民一人難以擔此重任,於是又加封劉穆之為建武將軍,配置僚佐,並配備了物資和軍隊,以防意外發生。
【原文】
壬午,裕帥諸軍發建康,參軍王鎮惡請給百舸為前驅[1]。丙申,至姑孰,以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將百舸前發[2]。裕戒之曰:「若賊可擊,擊之;不可者,燒其船艦,留屯水際以待我[3]。」於是鎮惡晝夜兼行,揚聲言劉兗州上。
【注文】
[1]舸(gě):船隻。
[2]姑孰(shú):古地名。當塗縣治所,今安徽當塗。 振武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龍驤(xiāng)將軍:古代武官名。以龍驤將軍中資深者為大將軍。龍驤將軍最早見於東漢末年,南北朝時開始廣泛沿置,北魏、北齊均第三品。 蒯(kuǎi)恩(生卒年不詳):東晉、南朝宋將領。字道恩,蘭陵(今山東蘭陵)人,勇敢忠誠,曾參與討孫恩、平北燕、滅後秦等戰爭,遷龍驤將軍、蘭陵太守、諮議參軍、輔國將軍、淮陵太守等職。為人謙虛謹慎,撫待士卒,紀綱嚴明,民眾親附,後在保護劉義真返回江南的戰鬥中被赫連勃勃俘殺。
[3]水際:水邊,河岸邊。
【譯文】
壬午(十五日),劉裕率幾路大軍從京城建康出發,參軍王鎮惡請求派給他一百條船擔任前鋒。丙申(二十九日),大軍抵達姑孰城,劉裕任命王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帶著百條船隻先行出發。劉裕告誡他們說:「如果敵人可以進攻就進攻;如果不能進攻,你們就燒掉敵人的船艦,留在岸邊等待我的到來。」於是,王鎮惡晝夜不停地行進,聲稱是劉藩前來。
【原文】
冬十月己未,鎮惡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1]。蒯恩軍居前,鎮惡次之,舸留一二人,對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語所留人:「計我將至城,便鼓嚴,令若後有大軍狀[2]。」又分遣人燒江津船艦[3]。鎮惡徑前襲城,語前軍士,「有問者,但云劉兗州至」,津戍及民間皆晏然不疑[4]。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將朱顯之欲出江津,問:「劉兗州何在[5]?」軍士曰:「在後。」顯之至軍後不見藩,而見軍人擔彭排戰具,望江津船艦已被燒,鼓嚴之聲甚盛,知非藩上,便躍馬馳去告毅,行令閉諸城門[6]。鎮惡亦馳進,門未及下關,軍人因得入城。衛軍長史謝純入參承毅,出聞兵至,左右欲引車歸[7]。純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將安之[8]!」馳還入府。純,安兄據之孫也[9]。鎮惡與城內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時至中晡,城內人敗散[10]。鎮惡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詔及赦文並裕手書示毅,毅皆燒不視,與司馬毛修之等督士卒力戰[11]。城內人猶未信裕自來,軍士從毅自東來者,與台軍多中表親戚,且斗且語,知裕自來,人情離駭[12]。逮夜,聽事前兵皆散,斬毅勇將趙蔡,毅左右兵猶閉東西閣拒戰[13]。鎮惡慮暗中自相傷犯,乃引軍出圍金城,開其南面[14]。毅慮南有伏兵,夜半,帥左右三百許人,開北門突出。毛修之謂謝純曰:「君但隨仆去[15]。」純不從,為人所殺。
【注文】
[1]豫章口:古地名。今湖北江陵東南。
[2]語:動詞,對……說。 計:估計。 鼓嚴:急鼓,急促的鼓聲。 令若:假裝,好像。
[3]江津:城戍名。亦稱奉城,今湖北江陵南。
[4]晏然:安定,安寧。
[5]朱顯之(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曾任劉毅的參軍。
[6]彭排:彭通「旁」。旁排,即盾牌。
[7]謝純(?—412年):東晉臣僚。字景懋,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尚書右僕射謝景仁之弟,劉毅親信將領,歷任豫州別駕、衛軍長史、南平相,劉裕討伐劉毅時被殺。
[8]叱(chì):大聲訓斥。
[9]安:即謝安(320—385年),東晉宰相。字安石,原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遷居會稽(今浙江紹興),太常謝裒(póu)之子。少以清談知名,先隱居,後官至宰相,成功挫敗桓溫篡位,並指揮軍隊於淝水大敗前秦軍,因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遂低調避禍,後病逝。 據:即謝據(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謝安之兄,東陽太守謝朗之父,早亡。
[10]食時:早飯之時,上午七時至上午九時。 晡(bū)時:即申時,指下午三時到下午五時。
[11]穴:動詞。挖掘地道。
[12]台軍:南朝軍隊區分為中軍及外軍。中軍又稱台軍,直屬中央,平時駐守京城,有事出征。
[13]逮:到,及。 聽事:廳堂。官府治事之所。 趙蔡(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劉毅屬下將領。
[14]傷犯:傷害,冒犯。
[15]但:副詞。儘管,只管。 仆(pú):古代是「我」的謙稱。
【譯文】
冬季十月己未(二十二日),王鎮惡到達了豫章口,離江陵城只有二十里,率軍下船步行上岸行軍。蒯恩軍在前,王鎮惡軍殿後。每條船上只留下一兩個人,靠船的岸邊豎起六七面大旗,旗下放置了戰鼓,王鎮惡對留下的人說:「估計我快要到城門時,你們就緊急擂鼓,做出好像我們後面有大軍的樣子。」又分別派人去燒掉了劉毅的戰船戰艦。然後王鎮惡徑直率軍前進襲擊江陵城,他對隊伍前面的士兵說,「如果有人問的話,只告訴他們是劉藩的軍隊到了」。渡口防守的士兵和老百姓都十分安定,沒有人起疑心。離江陵城還有五六里的時候,恰好遇到劉毅的重要將領朱顯之準備出江津,問前面的士兵說:「劉藩在哪裡?」士兵說:「在後面。」朱顯之趕到部隊後面也沒有見到劉藩,卻看到軍人正扛著盾牌和戰具,遠望江邊的船隻已被燒毀,急鼓之聲震天響,明白了這不是劉藩的軍隊,於是躍上戰馬疾馳回報劉毅,並且下令關閉各個城門。王鎮惡也疾馳緊跟其後,趁城門還未關閉士兵們蜂擁而入。劉毅的衛軍長史謝純剛拜見完劉毅,出門聽說有軍隊殺來,他的左右侍從想讓他趕快上車回家。謝純呵斥道:「我是人家的下屬,哪裡能逃跑呢!」於是疾馳回到劉毅府中。謝純是謝安之兄謝據的孫子。王鎮惡一邊與城內的守軍戰鬥,一邊進攻金城,戰鬥從早上吃飯時一直進行到下午五點,城內守軍敗退潰散。王鎮惡於金城下挖了一個洞進入,派人拿著朝廷的詔書、赦文及劉裕的親筆信讓劉毅看,劉毅根本不看,全部燒毀,與司馬毛修之等人督導戰士奮力戰鬥。城內的守軍都不相信劉裕會親自率軍而來,特別是劉毅從東部帶到荊州的士兵,與朝廷軍大多是表親戚,一邊打仗,一邊問答,當確信劉裕親自來後,士兵們都震驚離散。等到夜間,劉毅辦公區前的守軍全部潰散,守軍們還殺掉劉毅的勇將趙蔡,劉毅左右的親兵侍衛關閉東西閣樓頑強抵抗。王鎮惡擔心黑暗中戰鬥會導致自相殘殺,於是把軍隊帶出,包圍了金城,只在金城南面開了一個口。劉毅擔心南面有伏兵,半夜時率領左右親兵約三百人從北門突圍,毛修之對謝純說:「你跟著我一起逃走吧。」謝純沒有聽從,被人所殺。
【原文】
毅夜投牛牧佛寺[1]。初,桓蔚之敗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殺昌[2]。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師容桓蔚,為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3]。」毅嘆曰:「為法自弊,一至於此!」遂縊而死[4]。明日,居人以告,乃斬首於市,並子侄皆伏誅。毅兄模奔襄陽,魯宗之斬送之[5]。
【注文】
[1]牛牧佛寺:佛寺名。東晉時期江陵城中的一座佛教寺院。
[2]桓蔚(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東晉桓氏家族成員,桓玄敗亡後,歸附桓振,駐守襄陽,被魯宗之擊敗,逃回江陵,後被東晉軍戰敗,逃歸後秦。
[3]容:收容,收留。 異人:外人,陌生人。
[4]弊:同「斃」。 一至:副詞,竟然,乃至。 縊(yì):吊死,用繩子勒死。
[5]模:即劉模(?—412年),人名。劉毅之兄,劉毅敗亡後逃奔襄陽,被雍州刺史魯宗之殺害。 魯宗之(?—416年):東晉大臣。字彥仁,雍州扶風郿(今陝西眉縣東)人。先任南郡太守,因平桓玄之功升任雍州刺史,封霄城縣侯。後因平江陵桓振之功,升為平北將軍。又因隨劉裕平江陵劉毅之功,升為鎮北將軍,封南陽郡公。後助司馬休之對抗劉裕,兵敗逃往後秦,率軍攻打襄陽時中途病死。
【譯文】
劉毅夜間想到牛牧佛寺投宿。當初,桓蔚戰敗後逃走,投奔到牛牧佛寺,僧人昌把桓蔚保護隱藏了起來,於是劉毅殺死了僧人昌。到了這個時候,寺中的僧人拒絕了劉毅投宿的請求,說:「以前亡故的師父因收留桓蔚,被衛將軍劉毅所殺,現在實在不敢再容留外人。」劉毅嘆息著說:「制定的法令最後斷了自己的後路,竟然會這樣!」於是,自己上吊而死。第二天,當地的百姓報告後,王鎮惡把劉毅的屍首帶到市中砍下腦袋,連帶他的兒子、侄子一起殺死。劉毅的兄長劉模逃奔襄陽,魯宗之斬了他送到建康。
【原文】
初,毅季父鎮之閒居京口,不應辟召,常謂毅及藩曰:「汝輩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1]。我不就爾求財位,亦不同爾受罪累。」每見毅、藩導從到門,輒詬之[2]。毅甚敬畏,未至宅數百步,悉屏儀衛,與白衣數人俱進[3]。及毅死,太尉裕奏征鎮之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固辭不至[4]。
【注文】
[1]季父:最小的叔叔。古代兄弟排行稱謂以伯、仲、叔、季來表示兄弟間的排行順序,伯為老大,仲為老二,叔為老三,季排行最小。 鎮之:即劉鎮之(生卒年不詳),東晉、南朝宋大臣。劉毅叔父,經常責罵劉毅兄弟,劉毅敗亡後任散騎常侍、光祿大夫。 辟召:又稱徵辟、辟除,是中國漢代選用人才的一種制度。征,是指皇帝下詔聘召人才作為官吏。辟,是指公卿或州郡徵調人才作為幕僚。
[2]導從:古代帝王、貴族、官僚出行時,前驅者稱導,後隨者稱從,合稱導從。後泛指前導與後衛。 輒(zhé):副詞。總是,就。 詬(gòu):辱罵。
[3]屏(bǐng):退避,隱退。 白衣:此指給官府當差的小吏。
[4]散騎常侍:古代官職名。西漢有散騎、中常侍,作為皇帝侍從。東漢取消散騎,並讓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曹丕合併散騎、中常侍稱散騎常侍,以士人任職。入則規諫過失,備皇帝顧問,出則騎馬散從。魏、晉時期散騎常侍多為顯職。 光祿大夫:古代官職名。戰國置中大夫,秦為郎中令屬官,西漢武帝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掌顧問應對,屬光祿勛。魏、晉以後無定員,為加官及禮贈之官,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青綬者,稱銀青光祿大夫。唐宋以後為階官,唐宋光祿大夫從二品,元明升為從一品,清升為正一品,為文官最高的階官。
【譯文】
當初,劉毅的叔叔劉鎮之無官閒居,也不接受朝廷的徵召,他常常對劉毅和劉藩說:「你們的才能和氣度,實現自己的志向還是可以的,但恐怕不會長久。我不會靠著你們求得錢財和官位,也不同你們一起受累受罪。」每次見到劉毅、劉藩的隨從走到自己的家門口,都會辱罵一番。劉毅特別恭敬和畏懼他,離他的宅第還有幾百步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儀衛都撤下,只與幾個小吏一起進宅。等劉毅被殺後,太尉劉裕上奏徵召劉鎮之,想任命他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劉鎮之堅決推辭不去上任。
【原文】
(冬)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殺郗僧施。初,毛修之雖為劉毅僚佐,素自結於裕,故裕特宥之[1]。賜王鎮惡爵漢壽子[2]。裕問毅府諮議參軍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3]?」永曰:「除其宿釁,倍其惠澤,貫敘門次,顯擢才能,如此而已[4]。」裕納之,下書寬租省調,節役原刑,禮辟名士,荊人悅之[5]。
【注文】
[1]宥(yòu):饒恕,原諒。
[2]爵: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的一種封賜,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 漢壽:古縣名。今湖南漢壽。
[3]諮議參軍:古代官職名。又稱諮議參軍事。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皆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諮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 申永(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曾任劉毅諮議參軍,助劉裕治理江陵。
[4]宿釁(xìn):往昔的嫌隙和恩怨。 貫敘:即貫序,按次序銓敘錄用。
[5]租、調:租和調是中國古代的賦稅項目。租為地租、田賦,即土地稅,徵收糧食;調徵收的是鄉土特產,包括絹(或綾、)、綿(或布、麻)。 原刑:放寬刑罰。
【譯文】
十一月己卯(十三日),太尉劉裕到達江陵,殺死郗僧施。當初,毛修之雖然是劉毅的部下,但是平時就與劉裕私下往來,所以劉裕特別赦免了他。賜給王鎮惡漢壽子的爵位。劉裕問劉毅府諮議參軍申永說:「現在應該施行什麼政策?」申永說:「消除以往的恩怨,加倍向百姓施加恩惠,按次序銓敘錄用官吏,公開提拔有才能的士人,這樣做就可以了。」劉裕採納了申永的意見,下令減省租調,減輕勞役和刑罰,禮聘有名望的士人,荊州百姓都很高興。
【原文】
諸葛長民驕縱貪侈,所為多不法,為百姓患,常懼太尉裕按之[1]。及劉毅被誅,長民謂所親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其至矣[2]。」乃屏人問劉穆之曰:「悠悠之言,皆雲太尉與我不平,何以至此[3]?」穆之曰:「公溯流遠征,以老母稚子委節下,若一豪不盡,豈容如此邪[4]?」長民意乃小安。
【注文】
[1]按:核查,查處。
[2]醢(hǎi):酷刑名。將犯人剁成肉醬的一種刑罰。 彭越(?—前196年):西漢開國功臣。字仲,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曾在巨野湖澤中打魚,夥同一幫人做強盜,後歸附劉邦,楚漢戰爭顯示了卓越的軍事才能,戰爭結束後被封為梁王。與韓信、英布並稱漢初三大名將,後因被告發謀反,為劉邦所殺。 韓信(?—前196年):西漢開國功臣、傑出的軍事家。淮陰(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人,與蕭何、張良並稱為「漢初三傑」。曾先後被封為齊王、楚王,後貶為淮陰侯。為漢朝立下赫赫功勞,但後來卻遭到劉邦的猜忌,最後被安上謀反的罪名而遭處死。 其:句中助詞,無義,只增加一個音節。
[3]悠悠:指世俗之人,眾人。 不平:不和,不睦。
[4]稚:幼小。 節下:對將領的敬稱。古代授節予將帥以加重職權,故敬稱將領為節下。後對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稱節下。 一豪:豪即「毫」。絲毫。
【譯文】
東晉豫州刺史諸葛長民驕橫放縱,貪婪奢侈,經常做違法之事,成為百姓的禍患,他一直擔心太尉劉裕查處他。等到劉毅被殺後,諸葛長民對自己的親信說:「『往年劉邦先把彭越剁成肉醬,後來又殺掉了韓信。』看來我的大禍就要來到了!」於是,諸葛長民屏退手下的人,問劉穆之說:「外面在傳言,都說太尉對我不滿意,怎麼會這樣呢?」劉穆之說:「劉公逆長江西上遠征劉毅,把自己的老母親和未成年的孩子都交給了您。如果有一絲的不信任,哪裡會這樣做呢?」諸葛長民聽到這話心裡才稍微安定了一點。
【原文】
長民弟輔國大將軍黎民說長民曰:「劉氏之亡,亦諸葛氏之懼也,宜因裕未還而圖之[1]。」長民猶豫未發,既而嘆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2]。今日欲為丹徒布衣,豈可得邪[3]?」因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曰:「盤龍狼戾專恣,自取夷滅[4]。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5]。」敬宣報曰:「下官自義熙以來,忝三州七郡,常懼福過災生,思避盈居損。富貴之旨,非所敢當。」且使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為不負我也[6]。」
【注文】
[1]輔國大將軍:古代職官名。新莽末漢宗室劉永置,任其弟劉防為之。三國蜀後主景耀四年(261年)復置,遷尚書令董厥為之,與諸葛瞻共同輔政。三國魏末亦置,二品。唐、宋時期為武散官名,正二品,為武官的第二級。 黎民(?—413年):即諸葛黎民,東晉將領。諸葛長民之弟,曾任輔國大將軍,曾勸說其兄先發制人,消滅劉裕,但未被採納,後被劉裕所殺。
[2]履(lǚ):走過,經過。
[3]布衣:麻布製成的衣服,代指百姓。
[4]盤龍:指劉毅,劉毅小字盤龍。 狼戾(lì):兇狠,暴戾。 專恣(zì):專橫放肆。 夷(yí)滅:滅亡。
[5]夷:平,平坦。
[6]阿壽:指劉敬宣。劉敬宣字萬壽。阿,某些人的姓、名、小名、排行前用作稱呼,往往帶有一定的感情色彩或尊卑關係。 故:副詞。仍,還是。
【譯文】
諸葛長民的弟弟、輔國大將軍諸葛黎民勸說諸葛長民:「劉毅及其家族被殺的事實,恐怕也是我們諸葛氏所恐懼的事情,應該趁劉裕還沒有回來,我們搶先下手。」諸葛長民猶豫不決,沒有採取行動,後來又嘆息地說:「貧賤之時常常想得到富貴,但富貴之後必然要遭到危險。現在再想做一名丹徒的平民百姓,還怎麼可能呢?」於是,寫信給冀州刺史劉敬宣說:「劉裕兇狠暴戾,專橫放肆,是自取滅亡。現在有叛亂之心的人都被殺掉了,天下將會太平,如果有更多富貴的事情,我們一起來享受吧。」劉敬宣覆信說:「下官我從義熙以來,任職三州七郡長官,常常擔憂福氣太大就會生出災難,於是力避太好的事情,寧願吃虧受苦。您說的富貴之意,我實在不敢接受。」並且把諸葛長民寫給他的信呈交給劉裕,劉裕看後說:「劉敬宣還是沒有辜負我。」
【原文】
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白裕求先下,裕曰:「諸葛長民似有自疑心,卿詎宜便去[1]。」誕曰:「長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輕身單下,必當以為無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2]。」裕笑曰:「卿勇過賁、育矣[3]。」乃聽先還。
【注文】
[1]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始見於漢末。南朝宋曾改為輔師將軍,旋復舊稱。北魏、北齊沿置。明、清時為爵名。三品雜號將軍。 王誕(375—413年):東晉臣僚。字茂世,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曾祖是丞相王導,祖父是後將軍王恬,早年曾依附司馬元顯勢力,任琅邪內史,元顯敗後遭流放。後返回建康跟隨劉裕,任諮議參軍、長史、齊郡太守、吳國內史等職,隨軍征戰,後封唐縣五等侯。 詎(jù):豈,難道。 便:順利,沒有困難或阻礙。
[2]垂盼:看重,抬愛。 無虞(yú):沒有憂患,太平無事。
[3]賁(bēn)、育:即孟賁和夏育。孟賁,戰國時期著名的勇士,據說力大無窮,「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虎狼」。夏育,周代著名勇士,傳說能力舉千鈞。
【譯文】
劉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向劉裕請求,先沿長江東下回建康,劉裕說:「諸葛長民似乎有反叛的意圖,你覺得能夠順利回去嗎?」王誕說:「諸葛長民知道我蒙受您的抬愛,現在一個人輕裝而回,一定會以為平安無事,這樣也可以稍微安慰一下他的情緒吧。」劉裕笑著說:「你真比孟賁和夏育還勇敢啊。」於是聽憑他先回去了。
【原文】
冬十二月,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1]。
【注文】
[1]太傅:古代官名。西周置,是君主的輔佐大臣,掌管禮法的制定和頒行,國三公之一,秦朝廢止,東漢長期設立該職,以後各代均有設置,但多為虛銜。 牧:即州牧,古代官職名。漢武帝設十三州部,每部設一刺史,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無常。東漢靈帝時為鎮壓農民起義,再設州牧,並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以後歷代設都督、總管、節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廢。
【譯文】
冬季十二月,東晉朝廷加授太尉劉裕太傅、揚州牧之職。
【原文】
九年春二月,太尉裕自江陵東還,駱驛遣輜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進[1]。諸葛長民與公卿頻日奉候於新亭,輒差其期[2]。乙丑晦,裕輕舟徑進,潛入東府[3]。三月丙寅朔旦,長民聞之,驚趨至門[4]。裕伏壯士丁旿於幔中,引長民卻人閒語,凡平生所不盡者皆及之,長民甚悅[5]。丁旿自幔後出,於座拉殺之,輿屍付廷尉[6]。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驍勇,格鬥而死。並殺其季弟大司馬參軍幼民、從弟寧朔將軍秀之[7]。
【注文】
[1]駱驛(yì):連續不斷,陸陸續續。 輜(zī)重:指隨軍運載的軍用器械、糧食等。 刻:限定,規定。 淹(yān)留:長期逗留,羈留。
[2]頻日:連續多天。
[3]晦(huì):夜晚。 東府:府第名。又名東城府。東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冬建,原為簡文帝司馬昱任會稽王時的舊府第,後為會稽王司馬道子居宅,時人稱東府。後劉裕重修並居此,東、南、西三面開門,城周三里九十步。東晉以宰相領揚州牧,東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揚州刺史治所。形勢險要,為防衛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後改名為未央宮、齊王宮。南朝梁敬帝時因兵火焚毀。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屬權臣獨立的辦事機構。
[4]朔(shuò)旦:初一早晨。朔,天文學名詞,又稱新月,月球與太陽的黃經相等的時刻,此時地面觀測者看不到月面任何明亮的部分,古代農曆指每月初一。
[5]丁旿(wǔ)(生卒年不詳):東晉劉裕軍中壯士,曾伏殺諸葛長民。 幔(màn):張在屋內的帳幕。 卻:屏退,退下。
[6]拉殺:用杖擊殺。 輿(yú):用車拉。 廷尉:古代官職名。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戰國秦始置,西漢景帝劉啟時改名大理,西漢武帝劉徹時恢復舊稱。職掌天下刑獄,還負責掌管每年全國斷獄總數,最後匯總,州郡疑難案件報請等事務。此外,常派員為地方處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晉南北朝時廷尉職掌與兩漢無太大區別。
[7]大司馬:古代官職名。《周禮·夏官》載,大司馬掌邦政。秦漢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西漢武帝時改太尉為大司馬,東漢又改為太尉。東漢末年又別置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魏晉為上公之一,一品官。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將軍、大司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時為兵部尚書的別稱。 幼民:即諸葛幼民(?—413年),東晉將領。諸葛長民幼弟,曾任大司馬參軍,後被劉裕所殺。 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秀之:即諸葛秀之(?—413年),諸葛長民堂弟,曾任寧朔將軍,後被劉裕所殺。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春季二月,太尉劉裕從江陵東下,返回建康,把軍用物資陸陸續續地沿江運回,因故意逗留而一再延遲之前限定的回程日期。諸葛長民與文武百官連續幾天到新亭等候迎接,都因日期有誤差沒有接到劉裕。乙丑晦(三十日)夜裡,劉裕乘快船迅速前進,悄悄地回到了東府。三月丙寅朔(初一日)早晨,諸葛長民聽說劉裕已經回來,驚恐地到東府拜見。劉裕讓壯士丁旿埋伏在帳幔內,然後屏退手下的人,與諸葛長民閒談,凡是平時沒有說透的話全都說了,諸葛長民非常高興。這時丁旿從帳幔後走出來,在座位上杖殺了諸葛長民,把屍首抬到廷尉去問罪。然後去收捕他的弟弟諸葛黎民,諸葛黎民平時驍勇好鬥,在拒捕時被殺。劉裕又殺了他的幼弟、大司馬參軍諸葛幼民和堂弟、寧朔將軍諸葛秀之。
【原文】
三月戊寅,加裕豫州刺史,裕固讓太傅、州牧。秋九月,再命太尉裕為太傅、揚州牧,固辭。
【譯文】
三月戊寅(十三日),東晉朝廷加授劉裕豫州刺史之職,劉裕堅決辭讓太傅、州牧。秋季九月,朝廷再次任命太尉劉裕為太傅、揚州牧,他堅決推辭。
【原文】
十年。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民心。子譙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輕俠,太尉裕惡之[1]。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殺國吏,詔誅其黨而宥文思[2]。休之上疏謝罪,請解所任,不許。裕執文思送休之,令自訓厲,意欲休之殺之。休之但表廢文思,並與裕書陳謝。裕由是不悅,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備之[3]。
【注文】
[1]文思:即司馬文思(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司馬休之長子,性格凶暴,多殺無辜,數為有司所糾,後與其父因怨恨起兵反叛,兵敗逃奔北魏,任延尉卿,封鬱林公,因平仇池有功,升任征南大將軍,晉爵譙王,後任懷朔鎮將。
[2]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3]江州:古州名。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荊、揚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後或治武昌縣(今湖北鄂州市),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東晉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福建兩省,湖北陸水以東、長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東地區。其後漸小。 孟懷玉(386—415年):東晉末大臣。平昌安丘(今山東安丘西南)人,出身官宦,世居京口,早年追隨劉裕,任建武司馬,參與鎮壓孫恩起義,後隨劉裕舉兵反桓玄,封鄱陽縣侯,歷任下邳太守、西陽太守、中書侍郎、輔國將軍等,因平定盧循之功封陽豐縣男。東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任南中郎將、江州刺史,受命防備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卒後追贈平南將軍。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司馬休之任職江陵,得到江漢地區百姓的擁戴。他的兒子譙王司馬文思留居建康,司馬文思性格凶暴,喜歡結交江湖俠士,太尉劉裕非常討厭他。三月,主管官員舉報司馬文思隨意打死國家的官吏,朝廷下詔誅殺了他的同夥,但赦免了司馬文思。司馬休之上奏章替兒子請罪,要求朝廷解除他的官職,朝廷不許。劉裕把司馬文思送交回司馬休之那裡,讓他自己訓導懲罰,意思是讓司馬休之自己把兒子處死。司馬休之只是上奏章請朝廷廢除司馬文思的爵位,並寫信給太尉劉裕請罪。劉裕對他的處理很不滿意,派江州刺史孟懷玉兼領豫州六郡的兵馬,以防備司馬休之。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太尉裕收司馬休之次子文寶、兄子文祖,並賜死,發兵擊之[1]。詔加裕黃鉞,領荊州刺史。庚午,大赦。辛巳,太尉裕發建康,以中軍將軍劉道憐監留府事,劉穆之兼右僕射,事無大小,皆決於穆之[2]。又以高陽內史劉鍾領石頭戍事,屯冶亭[3]。休之府司馬張裕、南平太守檀范之聞之,皆逃歸建康[4]。裕,邵之兄也[5]。雍州刺史魯宗之自疑不為太尉裕所容,與其子竟陵太守軌起兵應休之[6]。二月,休之上表罪狀裕,勒兵拒之。
【注文】
[1]文寶:即司馬文寶(?—415年),司馬休之次子,後被劉裕所殺。 文祖:即司馬文祖(?—415年),司馬休之侄子,後被劉裕所殺。
[2]中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時置。為雜號將軍。主管京師及宮廷警衛。前秦時與鎮軍、撫軍、冠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隋避楊忠諱,改稱內軍將軍。唐不置。 右僕射:古代官職名。尚書僕射,東漢為尚書台次官,職權重。職掌拆封章奏文書,參議政事,諫諍駁議,監察百官。漢末分置左、右僕射。唐初不設尚書令,以左、右僕射代居其位,為事實上的宰相。
[3]高陽:僑郡名。今江蘇南京一帶。 劉鍾(377—419年):東晉將領。字世之,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孤有志向,後為北府兵,歷任參軍、主簿、南齊國內史、振武將軍、中兵參軍、寧朔將軍、下邳太守、給事中、龍驤將軍、高陽內史、右衛將軍,封安丘縣五等侯。曾參與討伐孫恩、盧循起義,平定譙縱、劉毅、司馬休之、桓玄等內爭以及北伐南燕等戰爭。 冶亭: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境內。
[4]張裕(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曾任司馬休之的司馬。 南平:古郡名。治作唐,今湖南安鄉北。 檀范之(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曾任南平太守。
[5]邵:即張邵(生卒年不詳),東晉、南朝宋臣僚。字茂宗,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會稽太守張裕之弟,初為揚州主簿,劉裕任荊州刺史時任中郎將,委以心腹,後歷任征虜將軍、雍州刺史、南蠻校尉等職,諡曰簡伯。
[6]軌:即魯軌(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雍州刺史魯宗之之子,東晉時任竟陵太守,後父子起兵響應司馬休之,對抗劉裕,兵敗後父子逃奔後秦,後秦滅,再逃北魏,任荊州刺史、襄陽公等職。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一年(415年)春季正月,太尉劉裕收捕了司馬休之的次子司馬文寶、侄子司馬文祖,下令讓他們自殺,然後發兵進攻司馬休之。東晉朝廷下詔賜給劉裕皇帝專用的黃鉞,讓他兼任荊州刺史。庚午(十六日),全國實行大赦。辛巳(二十七日),太尉劉裕率軍從都城建康出發,任命中軍將軍劉道憐監管太尉留府事,劉穆之兼任右僕射,朝中的大小事情都由劉穆之決斷。又派高陽內史劉鍾統領石頭戍的防務,屯駐於冶亭。司馬休之的司馬張裕、南平太守檀范之聽說此事,都逃回了都城建康。張裕是張邵的哥哥。雍州刺史魯宗之懷疑自己不能被劉裕所寬赦,與他的兒子、竟陵太守魯軌共同起兵響應司馬休之。二月,司馬休之上奏朝廷,羅列劉裕的罪行,統率軍隊抵抗劉裕的進攻。
【原文】
裕密書招休之府錄事參軍南陽韓延之,延之復書曰:「承親帥戎馬,遠履西畿,闔境士庶,莫不惶駭[1]。辱疏,知以譙王前事,良增嘆息[2]。司馬平西體國忠貞,款懷待物[3]。以公有匡復之勛,家國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4]。譙王往以微事見劾,猶自表遜位,況以大過,而當嘿然邪[5]?前已表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推寄相與,正當如此,而遽興兵甲,所謂『欲加之罪,其無辭乎』[6]!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此心,而復欲欺誑國士[7]。來示雲『處懷期物,自有由來』,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者乎[8]?劉藩死於閶闔之門,諸葛斃於左右之手,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遂使席上靡款懷之士,閫外無自信諸侯,以是為得算,良可恥也[9]。貴府將佐及朝廷賢德,寄命過日[10]。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11]!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跡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與臧洪游於地下,不復多言[12]。」裕視書嘆息,以示將佐曰:「事人當如此矣。」延之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其字曰顯宗,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
【注文】
[1]南陽:古郡名。戰國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縣(今河南南陽)。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市、鄖陽間地。其後漸小。隋初廢。 韓延之(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字顯宗,南陽堵陽(今河南方城)人,歷任建威將軍、荊州從事、錄事參軍。劉裕討伐司馬休之以書信勸降,韓延之回信言辭激厲,忠貞不屈,兵敗後逃往後秦,後秦亡,又逃北魏,擔任武牢鎮將,封魯陽侯。 闔(hé):全。
[2]辱:謙詞。承蒙。 譙(qiáo)王:即司馬休之之子司馬文思,封譙王。 良:副詞。很,甚。
[3]司馬平西:此指司馬休之,司馬休之曾任平西將軍。
[4]詢仰:諮詢和仰賴。
[5]嘿(mò)然:沉默無言的樣子。嘿,同「默」。
[6]推寄:推心置腹。 相與:互相,彼此。 遽(jù):突然,忽然。
[7]足下:敬稱,古代用於下稱上或同輩相稱。 誑(kuáng):欺騙,迷惑。 國士:本指一國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後引申指一國中才能最優秀、才能最出眾的人物。
[8]啖(dàn):拿利益引誘人。 處懷期物:大意是敞開寬闊的胸懷,期待有識之士的到來。
[9]閶(chāng)闔(hé):此指皇宮正門。 甘言:甜言蜜語。 詫(chà):欺騙。 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後泛稱地方長官,如漢代以來之刺史,唐之採訪使﹑觀察使等。 靡(mí):無,沒有。 款懷:真心誠意。 閫(kǔn)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將吏駐守管轄的地域,與朝中、朝廷相對。 得算:達到目的。 良:副詞。實在,確實。
[10]寄命:寄身,託身。
[11]授命:拚命,效命。
[12]臧洪(160—195年):東漢末群雄之一。廣陵射陽(今江蘇射陽)人,為人雄氣壯節,曾為關東聯軍設壇盟誓,共伐董卓,得到袁紹的崇重,治理青州,任東郡太守,政績卓越,百姓擁護。後因袁紹不肯援救張超而與其反目為敵,兵敗後被袁紹所殺。
【譯文】
劉裕秘密寫信招降司馬休之的錄事參軍、南陽人韓延之,韓延之回信說:「承蒙您親自統率兵馬,遠征荊州,全境的士人和百姓都非常惶恐驚駭。您寫信告訴了我一些譙王司馬文思的事情,更增添了我的感嘆。平西將軍司馬休之對國家忠貞不貳,誠心對待士人。因為您對晉朝有匡復之功,晉朝國家和百姓都很依賴您,推重您的德行,把他們的誠信都委託於您,每件事情都要先向您請示。譙王之前做了一些不法的小事被彈劾,平西將軍就親自上奏章請求辭職,何況如果譙王犯了大錯,平西將軍哪能默不作聲呢?之前將軍已上奏請求廢除譙王的封爵,只是最終沒有殺掉譙王而已。我們互相推心置腹地想,將軍這樣做也是符合情理的,但您突然統軍進攻,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劉裕足下,天下之人哪個看不出你的險惡用心,但你還是想再次欺騙天下的良臣!你的來信中說你正『敞開寬闊的胸懷,期待有識之士的到來』,現在你前來進攻別人的上司,用利益引誘別人,真正是『敞開了胸懷,等著他們上當』吧?劉藩死在宮門之外,諸葛長民死在你的手下;用甜言蜜語來欺騙地方長官,然後再輕裝襲擊他們,最終使朝堂之上不再有忠誠之士,朝堂之外不再有能自己保命的官員,你以為這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認為實在是可恥之極啊!你府中的將士們及朝廷里的賢德之人,都命懸你一人之手。我確實是個鄙劣粗陋之人,但也曾經聽說過君子之道,以平西將軍司馬休之的至誠品質,哪能沒有為他拚死效命的人呢!我一定不會投入你的虎口,這一點我比郗僧施等人明白更多。假如上天要使晉朝離亂、天下渾濁的局面長久地下去,我寧願像漢代的臧洪一樣到九泉之下遊蕩,不用再多說了。」劉裕看完韓延之的回信,交給將領們傳閱,說道:「做下屬就應當如此啊!」韓延之因為劉裕父親名翹,字顯宗,於是把自己的字也改為顯宗,而給他的兒子改名叫翹,以表示絕不做劉裕的臣屬。
【原文】
太尉裕使參軍檀道濟、朱超石將步騎出襄陽[1]。超石,齡石之弟也[2]。江夏太守劉虔之將兵屯三連,立橋聚糧以待,道濟等積日不至[3]。魯軌襲擊虔之,殺之。裕使其婿振威將軍東海徐逵之統參軍蒯恩、王允之、沈淵子為前鋒,出江夏口[4]。逵之等與魯軌戰於破冢,兵敗,逵之、允之、淵子皆死,獨蒯恩勒兵不動[5]。軌乘勝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淵子,林子之兄也[6]。
【注文】
[1]檀道濟(?—436年):東晉、南朝宋將領。祖籍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生於京口(今江蘇鎮江),輔國將軍檀祗之弟,出身寒門,從軍二十餘年。從劉裕攻後秦,屢立戰功,官至征南大將軍,封武陵郡公。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攻魏,糧盡退兵,敵不敢追。檀道濟戎馬倥(kǒng)傯(zǒng),一生戰績卓著。文帝劉義隆以其前朝重臣,諸子皆善戰,忌而殺之。 朱超石(382—418年):東晉將領。沛郡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右將軍朱齡石之弟。出身將門,果敢勇銳,文武雙全。先為衛將軍桓謙行參軍;又任何無忌輔國右軍軍事;曾為盧循部將徐道覆俘獲,任參軍。後逃歸劉裕,任徐州主簿。後歷任車騎參軍事、尚書都官郎、中兵參軍、寧朔將軍、沛郡太守、新野太守、河東太守、中書侍郎等職,封興平縣侯。曾參與討伐司馬休之和北魏的戰爭,後與其兄朱齡石在與赫連勃勃的夏軍作戰時,兵敗被俘殺。
[2]齡石:即朱齡石(379—417年),東晉大將。字伯兒,沛(今江蘇沛縣)人,劉裕手下大將,自幼輕佻(tiāo)好武,後隨劉裕平定桓玄、盧循之亂,受命為元帥討伐占領四川的譙蜀,威名甚著,任右將軍,封豐城侯。後以都督關中諸軍事之職北伐後秦,功成後鎮守要地。赫連夏南下掠地關中,南朝宋勢力全線崩潰,朱齡石因水道被斷遭擒,押解至長安被殺。
[3]江夏:古郡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西漢時郡治不詳,或雲西陵(今湖北武漢新洲區西),或雲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東漢治西陵,屬荊州刺史部。三國時分屬魏、吳兩國。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後移治安陸,改吳國所置江夏郡為武昌郡。南朝宋時移治夏口(今湖北武漢),為郢州州治。隋文帝開皇中廢,置鄂州。隋煬帝大業年間,復改鄂州為江夏郡,治江夏。唐肅宗至德以後廢。 劉虔(qián)之(?—415年):東晉臣僚。曾任江夏太守,後在與魯軌的戰鬥中兵敗被殺。 三連:古地名。今湖北安陸西。 積日:很長時間。
[4]振威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始置。三國魏沿置,位四品。南北朝廢置不常。 東海:古僑郡名。先治海虞(今江蘇常熟虞山鎮),後移至京口(今江蘇鎮江)。 徐逵(kuí)之(?—415年):東晉末將領。秘書監徐欽之子,劉裕長婿,曾任彭城、沛二郡太守。東晉安帝義熙十一年(415年),劉裕進攻平西將軍、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時充任前鋒,戰死。 王允之(?—415年):東晉臣僚。曾任參軍,後在與魯軌的戰鬥中兵敗而死。 沈淵子(381—415年):東晉將領。字敬深,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少有志節,隨劉裕克京城,封繁田寺縣五等侯,參鎮軍車騎中軍事,又任劉道規輔國征西參軍、領寧蜀太守,與劉基共斬蔡猛於大簿,後從征司馬休之,戰亡。
[5]破冢(zhǒng):古地名。今湖北江陵東南,長江東岸一帶。
[6]林子:即沈林子(387—422年),東晉、南朝宋大將。字敬士,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縣武康鎮)人。東晉將領沈田子之弟,南朝史學家、文學家沈約(著《宋書》)的祖父。因才智而受到劉裕重用,參與了討伐南燕、盧循、司馬休之及後秦等戰役,威名甚盛。歷任建熙令、建威將軍、河東太守、輔國將軍等職,累封資中縣五等侯、漢壽縣伯等爵。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去世,追贈征虜將軍,諡懷伯。
【譯文】
太尉劉裕派參軍檀道濟、朱超石率步兵、騎兵進攻襄陽。朱超石是朱齡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劉虔之率兵屯駐三連,修長橋、聚糧草等待檀道濟大軍的到來。但許多天之後檀道濟大軍還沒有到達。魯軌襲擊劉虔之,殺掉了他。劉裕派他的女婿、振威將軍、東海人徐逵之統領他的參軍蒯恩、王允之、沈淵子為前鋒,出擊江夏口。徐逵之等人與魯軌大戰於破冢,劉裕軍大敗,徐逵之、王允之、沈淵子全都戰死,只有蒯恩部隊陳兵不動。魯軌乘勝進攻蒯恩軍,沒有攻下來,於是退走。沈淵子是沈林子的哥哥。
【原文】
裕軍於馬頭,聞逵之死,怒甚;三月壬午,帥諸將濟江[1]。魯軌、司馬文思將休之兵四萬臨峭岸置陳,軍士無能登者。裕自被甲欲登,諸將諫不從,怒愈甚。太尉主簿謝晦前抱持裕,裕抽劍指晦曰:「我斬卿[2]!」晦曰:「天下可無晦,不可無公。」建武將軍胡藩領游兵在江津,裕呼藩使登,藩有疑色[3]。裕命左右錄來,欲斬之[4]。藩顧曰:「正欲擊賊,不得奉教。」乃以刀頭穿岸,劣容足指,騰之而上,隨之者稍多。既登岸,直前力戰,休之兵不能當,稍引卻。裕兵因而乘之,休之兵大潰,遂克江陵。休之、宗之俱北走,軌留石城[5]。裕命閬中侯下邳趙倫之、太尉參軍沈林子攻之,遣武陵內史王鎮惡以舟師追休之等[6]。
【注文】
[1]馬頭:地名。又名馬頭戍。今湖北公安北,與長江中的江津戍相對,為江防要地。
[2]主簿(bù):古代官職名。漢始置,漢代以後為中央和地方郡縣官署主管文書簿籍和印鑑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晉以後,漸為統兵開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歷代或罷或設。 謝晦(huì)(390—426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宣明,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歷任劉裕太尉參軍、太尉主簿、從事中郎等職,南朝宋時任右衛將軍、侍中、中領軍,以佐命之功封武昌縣公。南朝宋少帝時任中書令,與徐羨之、傅亮輔政,任撫軍將軍、南蠻校尉、荊州刺史等職。南朝宋文帝時任衛將軍,加散騎常侍。南朝宋元嘉三年(426年),因廢殺少帝之事不安,舉兵反叛,兵敗被誅殺。
[3]游兵:巡邏部隊。
[4]錄:逮捕,抓獲。
[5]石城:古地名。今湖北鍾祥。
[6]閬(làng)中:古縣名。東晉為巴西郡治,今四川閬中。 下邳(pī):古郡、國名。戰國時期,齊威王封鄒忌於下邳,始稱其地為「下邳」。秦設縣。東漢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分東海郡置國,治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轄境北至江蘇新沂、邳州等市,南至盱眙和安徽明光市,東至江蘇漣水、淮安等市縣。東漢獻帝建安年間改置郡,西晉武帝太康初復為國。南朝宋改為郡。隋初廢。 趙倫之(?—429年):東晉、南朝宋將領。字幼成,下邳僮(tóng)(今江蘇沭[shù]陽南)人,劉裕母孝穆皇后之弟。幼孤,事母以孝。南朝武帝起兵,他以軍功封閬中縣五等侯,任雍州刺史,隨劉裕伐後秦。南朝宋時封霄城縣侯、安北將軍,鎮襄陽,南朝宋文帝時任鎮軍將軍、左光祿大夫、領軍將軍。雖貴為外戚,但生活儉樸,性情笨拙,不懂人情世故。 武陵:古郡名。治臨沅(yuán),今湖南常德武陵區。
【譯文】
劉裕駐軍於馬頭,聽說女婿徐逵之戰死,異常憤怒。三月壬午(二十九日),統率幾路大將渡江進攻。魯軌、司馬文思率領司馬休之的四萬大軍,在江岸的懸崖峭壁處列陣,劉裕的軍隊沒有人能登上岸去。劉裕準備親自披盔戴甲登岸,手下的大將勸阻,劉裕也不聽,反而更加憤怒。太尉主簿謝晦上前抱住劉裕不放,劉裕抽出佩劍指著謝晦說:「我斬殺了你!」謝晦也回答:「國家可以沒有謝晦,但不能沒有太尉您啊!」建武將軍胡藩正帶領士兵在江邊巡邏,劉裕叫胡藩登岸,胡藩面露畏懼之色。劉裕命令手下去抓胡藩,要斬殺他。胡藩回頭對抓捕的人說:「我正準備前去殺敵,沒時間前去接受教訓!」於是,胡藩用刀尖在江壁上挖了一個僅能容下腳尖的小洞,踩著小洞飛騰上岸,後面跟著陸續上岸的將士逐漸多起來。胡藩登岸後奮力前進,拚死戰鬥,司馬休之的軍隊抵擋不住,向後退去。劉裕軍乘機進攻,司馬休之軍隊潰散,劉裕軍攻克了江陵。司馬休之、魯宗之等一起向北逃跑,只留下魯軌在石頭防守。劉裕命令閬中侯、下邳人趙倫之,太尉參軍沈林子進攻魯軌,派武陵內史王鎮惡率軍乘船追擊司馬休之等人。
【原文】
青、冀二州刺史劉敬宣參軍司馬道賜,宗室之疏屬也[1]。聞太尉裕攻司馬休之,道賜與同府辟閭道秀、左右小將王猛子謀殺敬宣,據廣固以應休之[2]。[夏四月]乙卯,敬宣召道秀屏人語,左右悉出戶。猛子逡巡在後,取敬宣備身刀殺敬宣,文武佐吏即時討道賜等,皆斬之[3]。
【注文】
[1]司馬道賜(?—415年):晉宗室司馬氏的遠親。曾任青州刺史劉敬宣參軍,司馬休之反叛劉裕時,與同僚辟閭(lǘ)道秀、王猛子等謀反,殺劉敬宣,響應司馬休之,自稱齊王,占據廣固,後被劉敬宣部下討殺。 宗室:又稱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國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列入宗室,歷代均專設官職來主管宗室事務,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稱大宗的廟為宗室。
[2]辟閭(lǘ)道秀(?—415年):東晉臣僚。代郡太守辟閭渾之子,曾任劉敬宣參軍,後響應司馬休之的反叛,謀殺劉敬宣,後被劉敬宣部下討殺。辟閭,複姓。 王猛子(?—415年):東晉小將。後因謀殺劉敬宣被討殺。 廣固:古郡名。青州治所,今山東青州西北。
[3]逡(qūn)巡:因為有所顧慮而徘徊不前。
【譯文】
青、冀二州刺史劉敬宣的參軍司馬道賜是晉朝宗室的遠親。聽到太尉劉裕討伐司馬休之,司馬道賜與同僚辟閭道秀、手下的小將王猛子陰謀殺死劉敬宣,據守廣固城,響應司馬休之。夏季四月乙卯(初三日),劉敬宣召見辟閭道秀,準備與他單獨談話,然後讓身邊的人都撤出門外。王猛子慢吞吞地走在最後,突然拔出劉敬宣身上的佩刀把他殺了。劉敬宣手下的文武百官立即出發對付司馬道賜等人,把反叛者全部殺掉。
【原文】
(夏)五月,趙倫之、沈林子破魯軌於石城,司馬休之、魯宗之救之不及,遂與軌奔襄陽,宗之參軍李應之閉門不納[1]。甲午,休之、宗之、軌及譙王文思、新蔡王道賜、梁州刺史馬敬、南陽太守魯范俱奔秦[2]。宗之素得士民心,爭為之衛送出境。王鎮惡等追之,盡境而還。
【注文】
[1]李應之(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曾任魯宗之的參軍。
[2]新蔡:古郡名。西晉惠帝分汝陰郡置,治所在新蔡(今河南新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蔡、息縣、淮濱、安徽臨泉等地。北齊改為廣寧郡。 梁州:僑置州名。治襄陽,今湖北襄陽。 馬敬(生卒年不詳):東晉大臣。曾任梁州刺史,後叛晉,兵敗後逃奔後秦。 魯范(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曾任南陽太守,後叛晉,兵敗後逃奔後秦。
【譯文】
(夏季)五月,趙倫之、沈林子攻克魯軌據守的石城,司馬休之、魯宗之來不及救援,與魯軌等一起向襄陽逃去,魯宗之的參軍李應之關閉城門不讓他們進城。甲午(十二日),司馬休之、魯宗之、魯軌及譙王司馬文思、新蔡王司馬道賜、梁州刺史馬敬、南陽太守魯范一起逃奔後秦。魯宗之平時很得江漢地區的民心,所以百姓們爭先恐後護送他出境。王鎮惡等人一直追到東晉的邊境也沒有追得上,只好撤軍回來。
【原文】
初,休之等求救於秦、魏,秦征虜將軍姚成王及司馬國璠引兵至南陽,魏長孫嵩至河東,聞休之等敗,皆引還[1]。休之至長安,秦王興以為揚州刺史,使侵擾襄陽。侍御史唐盛言於興曰:「據符讖之文,司馬氏當復得河、洛[2]。今使休之擅兵於外,猶縱魚於淵也,不如以高爵厚禮留之京師。」興曰:「昔文王卒免羑里,高祖不斃鴻門,苟天命所在,誰能違之?脫如符讖之言,留之適足為害[3]。」遂遣之。
【注文】
[1]征虜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漢代始置,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職。 姚成王(生卒年不詳):後秦將領。曾任征虜將軍。 長孫嵩(sōng)(358—437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十四歲代父統軍,累著軍功,歷任冀州、相州刺史和侍中、司徒,明元帝時與崔宏、奚斤、安同、王建、拓跋屈、叔孫建、羅結共同輔政,世號「八公」。太子臨朝監國時擔任左輔,太武帝時晉爵北平王,官至太尉,柱國大將軍。 河東:古郡名。戰國魏置,治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陽城、沁水、浮山以西、霍州市以南地區。北魏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轄境縮小至今山西西南汾河下游至王屋山以西一角。歷來為軍事上控制關中的門戶。
[2]侍御史:古代官職名。西漢在御史大夫之下,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舉劾非法;有時受命執行辦案、鎮壓叛亂等任務,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馬曹、乘曹。魏、晉、南北朝時,曹數時有增減,但均不止五曹。唐侍御史屬台院,殿中侍御史屬殿院,監察御史屬監院,三者並列。 符讖(chèn):符圖讖緯的統稱。也泛指各種預言未來的神秘文書。
[3]文王(生卒年不詳):即姬昌,商朝諸侯、西周奠基人。季歷之子,季歷死後繼承西伯侯之位,又稱伯昌,在位五十年,積善行仁,政化大行,後因崇侯虎向商紂王進讒言,而被囚於羑里,後得釋歸,繼行仁政,天下諸侯多歸從,其子武王建西周后追尊為文王。 羑(yǒu)里:古地名,一作牖(yǒu)里,今河南湯陰北。 高祖:即漢高祖劉邦。 鴻門:古地名。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北鴻門堡村。楚漢之爭時,項羽入函谷關軍於此。今當地稱為項王營。 脫:連詞,倘若,如果。 適足:恰好,正好。
【譯文】
當初,司馬休之等人向後秦、北魏請求救援,後秦的征虜將軍姚成王及司馬國璠帶兵到達南陽,北魏派出的長孫嵩到達河東,但聽說司馬休之等人已經戰敗,於是都率兵返回。司馬休之到達長安後,後秦王姚興任命他為揚州刺史,派他去侵襲襄陽。侍御史唐盛對姚興說:「根據符讖的內容,司馬氏應該重新奪回黃河和洛水之間的地區。現在您派司馬休之在外把持兵權,就好比把魚兒放回水中;不如用高官厚祿為條件,把他留在京城長安。」姚興說:「當年周文王姬昌從羑里被釋放,漢高祖劉邦沒有死於鴻門,如果真的天命在他們那裡,誰又能違抗得了呢?如果真像符讖中所說,那把司馬休之留在京城正好會成為禍患。」於是,派遣司馬休之離開長安。
【原文】
詔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1]。
【注文】
[1]劍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著劍穿著鞋上朝,被視為極大的優遇。 入朝不趨:指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須急步而行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 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這是皇帝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譯文】
東晉朝廷加授劉裕太傅、揚州牧之職,允許其佩劍上殿,朝見皇帝可緩步而行,拜見皇帝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名等特殊的禮遇。
【原文】
秋八月甲子,太尉裕還建康,固辭太傅、州牧,其餘受命。
【譯文】
秋季八月甲子(十三日),太尉劉裕回到都城建康,堅決推辭太傅、州牧等職,接受其他職務。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加太尉裕兗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凡都督二十二州[1]。
【注文】
[1]兗州:即「南兗」,古代僑置州名。東晉時治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 南秦州:古代僑置州名。東晉置,治所在南鄭(今陝西南鄭),南北朝時期的宋、齊因照前例,兼置南秦州,梁時才併入後魏,廢止入為梁州。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二年(416年)春季正月,東晉朝廷加授劉裕兗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到此為止,劉裕一共都督了東晉的二十二個州。
【原文】
三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1]。裕戒嚴,將伐秦,加裕領司豫二州刺史。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古代軍事統帥。三國吳、魏置,屬加官。魏晉南北朝時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即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
【譯文】
三月,東晉朝廷加太尉劉裕為中外大都督。劉裕命令全城戒嚴,準備討伐後秦,東晉朝廷又加授劉裕司州、豫州二州刺史之職。
【原文】
夏五月癸巳,加太尉領北雍州刺史[1]。
【注文】
[1]北雍州:古代僑置州名。東晉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荊州北部為境,治襄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北丹江口市、南漳以東,鍾祥北境以北,大洪山、棗陽以西和河南淅川、內鄉、方城以南、泌陽以西地區。梁以後縮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為襄州。南朝時控扼南北,為漢水上游重鎮。
【譯文】
夏季五月癸巳(十七日),東晉朝廷加授太尉劉裕兼領北雍州刺史之職。
【原文】
秋八月,太尉裕以世子義符為中軍將軍,監太尉留府事[1]。劉穆之為左僕射,領監軍、中軍二府軍司,入居東府,總攝內外[2]。丁巳,發建康。
【注文】
[1]義符:即劉義符(406—424年),南朝劉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車兵,南朝宋武帝劉裕長子,永初三年(422年)即位,年號景平。劉義符在位時居喪無禮,又好為游狎(xiá)之事,景平二年(424年),輔政大臣徐羨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廢其為營陽王,不久被殺。
[2]左僕射:古代官職名。參見前「右僕射」條注。 監軍:古代官職名。監督軍隊的官員。古代監軍皆臨時差遣,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東漢、魏晉皆有,省稱監軍,也稱監軍事。又有軍師、軍司,亦為監軍之職。 軍司:古代武官名。軍司即軍師,晉為避司馬師諱,改軍師為軍司。
【譯文】
秋季八月,太尉劉裕以嫡長子劉義符為中軍將軍,監理太尉留府事。劉穆之任左僕射,兼領監軍、中軍二府的軍司,住進東府,統攝內外一切事務。丁巳(十二日),劉裕率東晉大軍從建康出發。
【原文】
冬十一月,太尉裕遣左長史王弘還建康,諷朝廷求九錫[1]。時劉穆之掌留任,而旨從北來,穆之由是愧懼發病。弘,珣之子也[2]。十二月壬申,詔以裕為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宋公,備九錫之禮,裕在諸侯[王]上,領征西將軍、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3]。裕辭不受。
【注文】
[1]王弘(379—43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休元,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少以好學知名,東晉時歷任會稽王司馬道子驃騎主簿,太尉劉裕諮議參軍、左長史,封華容縣五等侯。劉裕平定洛陽後,派其返回朝廷請求加授九錫。南朝宋時任尚書僕射、彭城太守、江州刺史,遷衛將軍職,封華容縣公。曾參與徐羨之等人廢少帝之謀。南朝宋文帝時加車騎大將軍,任侍中、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等職。死後追諡文昭公,配食武帝廟庭。 諷:用含蓄的話勸告或譏刺。 九錫:古代「錫」通「賜」,九錫是中國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九種特賜用物分別是: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鉞、弓矢、秬(jù)鬯(chàng)。這些禮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賞賜形式上的意義遠大於使用價值。
[2]珣(xún):即王珣(349—400年),東晉名士。字元琳,小字法護,丞相王導之孫,書法家王羲之之侄。雅好典籍,與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均以才學文章受孝武帝司馬昌明的寵愛,官至尚書令,加征虜將軍,領太子詹事等職。
[3]相國:古代官職名。初為春秋、戰國時期對宰輔大巨的尊稱,秦統一後廢,唯置丞相。西漢承秦制置丞相。西漢高帝、惠帝時蕭何、曾參曾由丞相遷相國,後復改丞相。三國曹魏重設,兩晉南北朝時由權臣擔任。 百揆(kuí):商周以前的官名,最早見於《尚書》。後世多引喻為丞相、相國等總攬朝政的官員,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種政務。 征西將軍:武官名。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諸征將軍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當時的地位與偏裨雜號將軍相同。東漢末年丞相曹操因戰亂經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將軍,秩二千石。三國魏文帝時將官職定為九品,四征將軍為第二品,地位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乃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南北朝時亦為次於大將軍的高級將軍。唐朝之後廢除。
【譯文】
冬季十一月,太尉劉裕派遣左長史王弘回到建康,勸告東晉朝廷加授劉裕九錫。當時劉穆之掌管留守之權,知道旨意是從北方劉裕那裡傳來,因此既慚愧又害怕,突發急病。王弘是王珣的兒子。十二月壬申(二十九日),東晉朝廷下詔任命劉裕為相國、總百揆、揚州牧,並封宋公之爵,領有食邑十郡,賜給九錫禮器,地位在諸侯之上,兼領征西將軍,繼續擔任司州、豫州、北徐州、雍州四州刺史之職。劉裕堅決推辭不受。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太尉裕引水軍發彭城。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年)春季正月,太尉劉裕帶領水軍從彭城出發。
【原文】
三月,太尉裕將水軍自淮、泗入清河,將溯河西上,先遣使假道於魏[1]。魏人以數千騎隨裕軍西行,裕遣兵擊之,魏軍奔潰。
【注文】
[1]淮:淮河。源出河南省桐柏山,幹流自西向東,經河南南部、安徽等省,在江蘇省注入洪澤湖,經洪澤湖調蓄後,主流出三河經高郵湖由江都三江營注入長江。 泗(sì):泗河。在山東西南部,又名泗水。發源於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西南流經泗水縣、曲阜市、兗州區,折南於濟寧市東南魯橋鎮注入京杭大運河。 清河:古河流名。是古黃河的一段。 假(jiǎ)道:借道,經由,取道。
【譯文】
三月,太尉劉裕統率水軍從淮河、泗河進入清河,準備順黃河逆流西上,先派遣使節向北魏借道。北魏派幾千名騎兵沿著黃河岸邊隨劉裕大軍向西而行,劉裕派兵進攻北魏騎兵,北魏軍逃奔潰散。
【原文】
秋八月,太尉裕至潼關,王鎮惡大破秦兵於渭橋,姚泓將妻子群臣詣鎮惡降[1]。九月,裕至長安,以秦金玉、繒帛頒賜將士,送姚泓至建康,斬之[2]。事見《劉裕滅後秦》。
【注文】
[1]潼(tóng)關:古關隘名。今陝西潼關縣東北。古為桃林塞地,東漢末設潼關,為陝西、山西、河南三省要衝。 渭橋:泛指漢、唐時期長安附近渭水上的橋樑。有中渭橋,秦始皇建,本名橫橋。漢名渭橋、橫門橋(與長安城西面橫門相對)、石柱橋;增建東西二橋,始有中渭橋之稱。故址在秦咸陽城正南,漢長安城北偏西,今陝西咸陽市東約二十里。歷代屢毀屢復,至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東移約十里,在今西安市正北。唐後毀。東渭橋,故址在今高陵南耿鎮白家嘴西南。西漢景帝五年(前152年)始建。唐後廢。西渭橋,西漢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年)始建,因與長安城便門相對,也叫便橋或便門橋,故址在今咸陽市南。唐也叫咸陽橋。唐末廢。此處大約是指中渭橋。 姚泓(388—417年):十六國時期後秦末代君主(416—417年在位)。字元子,後秦文桓帝姚興長子,博學善談,喜好文學。416年,即位。因兄弟爭位相殺,關中大亂,417年,劉裕派遣王鎮惡、檀道濟攻後秦,秦將姚前不敵,王鎮惡率軍攻入長安平朔門,姚泓出城投降,後被斬首於建康。
[2]繒(zēng)帛(bó):古代對絲織品的總稱。
【譯文】
秋季八月,太尉劉裕到達潼關,其大將王鎮惡攻破了後秦的渭橋,後秦王姚泓帶著妻子、兒女、文武百官到王鎮惡軍營投降。九月,劉裕到達長安,把後秦的金銀珍寶、絲織品等都分賞給將士,把姚泓送到建康,斬殺了他。事見《劉裕滅後秦》。
【原文】
癸酉,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等皆降於魏。司馬休之尋卒。魏賜國璠爵淮南公、道賜爵池陽子、魯軌爵襄陽公。
【譯文】
癸酉(初四日),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等人投降北魏。司馬休之到北魏不久以後就去世了。北魏賜予司馬國璠淮南公之爵、司馬道賜池陽子之爵、魯軌襄陽公之爵。
【原文】
冬十月,詔進宋公爵為王,增封十郡,辭不受[1]。
【注文】
[1]增封:增加封地。
【譯文】
冬季十月,東晉朝廷進封宋公劉裕為宋王,增加食邑十個郡,劉裕堅決推辭不受。
【原文】
十一月辛未,穆之卒。太尉裕以根本無托,決意東還[1]。十二月,太尉裕髮長安。
【注文】
[1]根本:這裡指朝廷內的親信。 無托:沒有值得託付的人。 決意:拿定主意。
【譯文】
十一月辛未(初三日),劉穆之去世。太尉劉裕考慮到東晉朝廷內沒有可以託付的親信,所以決定返回都城建康。十二月,太尉劉裕從長安出發。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太尉裕至彭城,解嚴[1]。
【注文】
[1]解嚴:解除戒嚴狀態。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四年(418年)春正月,太尉劉裕到達彭城,宣布解除戒嚴。
【原文】
夏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赦國中殊死以下[1]。(宗)[崇]繼母蘭陵蕭氏為太妃[2]。以太尉軍諮祭酒孔靖為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為僕射,領選,從事中郎傅亮、蔡廓皆為侍中,謝晦為右衛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為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為秘書郎,其餘百官,悉依天朝之制[3]。靖辭不受。亮,咸之孫[4]。廓,謨之曾孫[5]。鮮之,渾之玄孫[6]。景仁,融之曾孫也[7]。景仁學不為文,敏有思致,口不談義,深達理體。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莫不撰錄,識者知其有當世之志[8]。
【注文】
[1]赦(shè):赦免,免除。 殊死:古代刑罰名。指斬首的死刑。由於受刑時罪犯的身體被斧鉞斷開,故曰殊死。
[2]蘭陵:古郡名。治氶(zhěng),今山東棗莊南。永嘉之亂時南渡,東晉於武進僑置,今江蘇常州西北,又稱南蘭陵。
[3]軍諮(zī)祭酒:古代武官名。相當於後世軍隊中的參議﹑參謀。 孔靖(jìng)(?—455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季恭,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任司徒左西掾、山陰令,劉裕平定桓玄,先後任會稽內史、侍中、吳興太守,在政重視學校教育。隨劉裕北伐,任太尉軍諮祭酒、後將軍。後任宋王府尚書令、加散騎常侍等職,後辭官。死後追贈侍中、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 領選:兼管薦舉官吏之事。 從事中郎:古代官職名。東漢置,為大將軍、車騎將軍之屬官,參與謀議。 傅亮(374—426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季友,北地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人。佐劉裕建國有功,被封建城縣公。南朝宋武帝臨死前,以徐羨之、傅亮、謝晦、檀道濟四人為顧命大臣。宋少帝立,不親政事,輔政的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於景平二年(424年)廢殺之。迎立宋文帝,官至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426年被劉義隆所殺。 蔡廓(kuò)(?—425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子度,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初為著作佐郎,曾反對桓玄議復肉刑。後任劉裕參軍,以耿直純樸被劉裕所知。後歷任劉裕別駕從事史、中軍咨議參軍、從事中郎等職。南朝宋時任侍中、御史中丞、司徒左長史、豫章太守、吏部尚書、祠部尚書。 鄭鮮之(364—427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道子,滎陽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唯讀書,絕交遊。初為桓偉輔國主簿,後遷為御史中丞。性剛愎,不阿強貴。與劉裕善,劉裕任東晉宰相,他任長史、奉常,以敢說敢做而著稱,時人稱為「格佞」(破除諂媚阿諛)。劉裕稱帝後,任太常都官尚書,為人率直,言無所隱,百官非常敬畏。後出任豫章太守。 奉常:古代官職名。秦置奉常,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為九卿之一,掌禮樂社稷、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歷代相沿。 行(xíng):代理。在中國古代官制中,以官階低的人擔任較高職務的稱「守某官」,以官階高的人擔任較低職務的稱「行某官」。 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少有大成之量,司徒王謐見而以女妻之。先任劉毅的後軍參軍,劉裕的行參軍,建議百官舉才,後任宋台秘書郎、世子中軍參軍、主簿、衡陽太守、中書侍郎等職。學不為文,敏有思致,口不談義,深達理體;參與國典朝儀、舊章記注等撰錄。 秘書郎:古代官職名。東漢置,馬融曾任之,詣東觀典校圖書。魏晉時置,屬秘書省,掌管圖書經籍的收藏管理事務。南朝時貴族子弟初仕多以此職為美官,故當時有「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之語。僅具虛名不任實職。
[4]咸:即傅咸(239—294年),西晉文學家。字長虞,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市耀州區東南)人,司隸校尉傅玄之子,曾任太子洗馬、尚書右丞、御史中丞等職,為官峻整,疾惡如仇,直言敢諫,曾上疏主張裁併官府,唯農是務,並力主儉樸。詩作今存十餘首,多為四言詩。
[5]謨(mó):即蔡謨(生卒年不詳),東晉大臣。字道明,陳留考城(河南民權東北)人,東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參與平定蘇峻叛亂,升任太常,賜爵洛陽男,後拜征北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軍事,成為東晉對抗北方勢力的主要人物。
[6]渾:即鄭渾(生卒年不詳),東漢、曹魏臣僚。字文公,河南開封(今河南開封)人,東漢名儒鄭眾曾孫,東漢末及三國時曹魏官員,多次出任地方官員,對發展農村經濟,改善百姓生活作出了貢獻。
[7]融:即殷融(生卒年不詳),東晉大臣。字洪遠,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東晉成帝咸和初,為庾亮都督府司馬,後歷任丹陽尹、尚書、太常卿、吏部尚書等職,文集已佚。
[8]國典:國家的典章制度。 朝儀:古代帝王臨朝時的典禮儀式。 舊章:前代的典章制度。 記註:起居注,編年實錄。
【譯文】
夏季六月,太尉劉裕接受了東晉朝廷的相國、宋公、九錫的任命,赦免宋國內犯殊死罪以下罪行的犯人,尊崇其繼母蘭陵蕭氏為太妃,任命太尉府軍諮祭酒孔靖為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為僕射,掌管選官,從事中郎傅亮、蔡廓都為侍中,謝晦為右衛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為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為秘書郎,其他的文武百官,都按照東晉朝廷的規制來任命。孔靖拒絕不受。傅亮是傅鹹的孫子;蔡廓是蔡謨的曾孫;鄭鮮之是鄭渾之的玄孫。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孫。殷景仁學識淵博,但是從不寫文章,思維敏捷,善於思考,從不空談義理,卻熟悉國家大事。至於國家的典章制度、朝廷的禮儀規範、過去的典故慣例、國家法令的註疏和解釋,他沒有不用心地抄錄下來,有識之士都認為他有治理當朝事務的志向。
【原文】
冬十二月,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絡紫微,八十餘日而滅[1]。魏主嗣復召諸儒術士問之曰:「今四海分裂,災咎之應果在何國?朕甚畏之[2]。卿輩盡言,勿有所隱。」眾推崔浩使對,浩曰:「夫災異之興,皆象人事,人苟無釁,又何畏焉[3]?昔王莽將篡漢,彗星出入,正與今同[4]。國家主尊臣卑,民無異望。晉室陵夷,危亡不遠,彗之為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5]!」眾無以易其言。
【注文】
[1]彗星、天津、太微、紫微:均為星宿名。
[2]嗣:即拓跋嗣(392—423年),北魏第二任皇帝(409—423年在位)。鮮卑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先被立為太子,因生母被賜死,悲傷不已被廢。409年,道武帝被其子拓跋紹所殺,他在宮中衛士的擁戴下殺拓跋紹即位,年號永興。423年,進攻南朝宋,攻占虎牢關,進逼宋北境,取得了第一次南北戰爭的勝利。但因征戰勞頓成疾而終,終年僅32歲。諡號元明帝,廟號太宗。 災咎(jiù):災難,禍殃。 朕:皇帝的自稱。秦朝統一六國前,意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專用做皇帝自稱。
[3]釁(xìn):裂痕,爭端。
[4]王莽(前45—23年):新莽王朝建立者(9—23年在位)。字巨君,西漢外戚,謙恭儉讓,禮賢下士,素有威名。公元9年,王莽代漢建新,宣布推行新政,史稱「王莽改制」,新朝末期天下大亂,地皇四年(23年),更始軍攻入長安,王莽死於亂軍之中,新朝是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5]陵夷:衰落,衰敗。
【譯文】
冬季十二月,彗星從天津星穿出,進入太微星,與紫微星相聯結,八十多天後才消失。北魏君主拓跋嗣再次徵召多位儒士、術士,向他們詢問說:「現在天下分裂,這次彗星預示的災禍將在哪個國家應驗呢?朕很害怕。你們可以暢所欲言,不要有任何隱瞞!」大家都推舉崔浩來回答,崔浩說:「上天災異的發生,與人間的事情有很大關係,人間如果沒有什麼爭端的話,又何必害怕天象呢?當年王莽將要篡奪西漢政權時,彗星出入的方位,正好與現在相同。我們大魏主尊臣卑,百姓沒有不安分的想法。而東晉衰敗,離危亡不遠了。彗星表征的災異,預示著東晉劉裕將要篡奪晉國呢!」大家都沒有不同意見。
【原文】
宋公裕以讖雲「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乃使中書侍郎王韶之與帝左右密謀酖帝,而立琅邪王德文[1]。德文常在帝左右,飲食寢處,未嘗暫離。韶之伺之經時,不得間[2]。會德文有疾,出居於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縊帝於東堂[3]。韶之,廙之曾孫也[4]。裕因稱遺詔,奉德文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昌明:即孝武帝司馬曜(362—396年),東晉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字昌明,東晉簡文帝司馬昱第三子,初封會稽王,後被立為太子,十一歲繼位,由太后攝政,公元376年始親政,改革稅收,任用謝安,加強皇權,淝水之戰大敗前秦,後任用司馬道子,政治昏亂,導致政局再度混亂,被張貴人所殺。廟號烈宗,諡號孝武,葬隆平陵(今江蘇南京江寧區蔣山西南)。 中書侍郎:古代職官名。三國魏設中書郎,亦稱中書侍郎,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令的副手。晉代沿之。隋代改稱內史或內史侍郎。唐初復稱中書侍郎。唐高宗、武則天、唐玄宗時曾改稱西台侍郎、鳳閣侍郎。唐宋時多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職銜。因中書令不輕易授人,故中書侍郎也等於中書省的長官。南宋廢。 王韶之(380—435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休泰,山東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好史籍,博涉多聞。記錄東晉安帝太元、隆安之事,編寫成《晉安帝陽秋》,後任著作佐郎、黃門侍郎等職,續寫晉史。南朝宋建立後,任驍騎將軍、本郡中正,黃門侍郎等職。怕在寫史過程被人所害,於是結交重臣徐羨之、傅亮等人。少帝劉義符即位,加侍中,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征為祠部尚書,加給事中。元嘉十二年(435年),出任吳興太守。 酖(zhèn):「鴆」的異體字,用毒酒殺人。 德文:即晉恭帝司馬德文(386—421年),419—420年在位,東晉孝武帝之子,東晉安帝之弟。最早封琅邪王,之後被封為中軍將軍、散騎常侍、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領司徒、錄尚書六條事等職。晉安帝被桓玄所廢時,司馬德文與晉安帝都居於潯陽;桓玄敗死後被遷至江陵。劉裕當政後於安帝義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立司馬德文為皇帝,次年改年號為元熙。
[2]經時:經過了很長時間。 間:空隙,機會。
[3]散衣:指平常穿的衣服。
[4]廙(yì):即王廙(276—322年),東晉大臣,著名書法家、畫家、文學家、音樂家。字世將,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丞相王導從弟、晉元帝的姨弟。晉室過江,廙書、畫為第一,為晉明帝的圖畫老師,歷任太傅掾、參軍、輔國將軍、尚書郎、散騎常侍、左衛將軍、平南將軍、荊州刺史,封武陵縣侯。
【譯文】
宋公劉裕聽說讖書有「昌明之後尚有二帝」的說法,於是派中書侍郎王韶之與晉安帝司馬德宗手下的人密謀用酒毒死安帝,再擁立他的弟弟琅邪王司馬德文。司馬德文常常侍奉於安帝左右,吃飯睡覺都不曾離開。王韶之等候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機會下手。正好司馬德文生病,出去居住在宮外,戊寅(十七日),王韶之趁機在東堂用便衣勒死了安帝。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孫。然後,劉裕根據安帝的遺詔,擁立司馬德文繼位稱帝,大赦全國。
【原文】
恭帝元熙元年春正月甲午,征宋公裕入朝,進爵為王,裕辭[1]。
【注文】
[1]元熙:元熙是東晉恭帝司馬德文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元熙元年(419年)至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元熙元年即公元419年。
【譯文】
東晉恭帝元熙元年(419年)春季正月甲午(初三日),朝廷徵召宋公劉裕入朝,改封劉裕公爵為王爵,劉裕推辭了。
【原文】
初,司馬楚之奉其父榮期之喪歸建康,會宋公裕誅翦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蠻中[1]。及從祖休之自江陵奔秦,楚之亡之汝、潁間,聚眾以謀復仇。楚之少有英氣,能折節下士,有眾萬餘,屯據長社[2]。裕使刺客沐謙往刺之[3]。楚之待謙甚厚,謙欲發,未得間。乃夜稱疾,知楚之必往問疾,因欲刺之。楚之果自齎湯藥往視之,情意勤篤,謙不忍發,乃出匕首於席下,以狀告之,曰:「將軍深為劉裕所忌,願勿輕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為之防衛。
【注文】
[1]司馬楚之(390—464年):字德秀,東晉梁、益二州刺史司馬榮期之子,劉裕誅夷司馬家族時渡江逃走,後降北魏,歷任征南將軍、荊州刺史、侍中、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雲中鎮大將、朔州刺史等,封琅邪王,曾參與討伐南朝宋、北涼等戰爭,從政時以清儉著稱,諡貞王,陪葬金陵。 司馬榮期(?—406年):東晉臣僚。曾任梁、益二州刺史,在平定譙縱之亂時被其參軍楊承祖所殺。 宣期(生卒年不詳):即司馬宣期,東晉臣僚。司馬榮期之弟,後被劉裕所殺。 貞之:即司馬貞之(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司馬楚之之兄,後被劉裕所殺。 竟陵:古地名。今湖北天門。
[2]折節:降低自己身份。 長社:古縣名。今河南長葛東北。
[3]沐(mù)謙(生卒年不詳):曾作為劉裕的殺手前去刺殺司馬楚之,後叛裕歸司馬楚之。
【譯文】
當初,司馬楚之護送他父親司馬榮期的靈柩回建康安葬時,正好宋公劉裕著手誅殺司馬宗室中有才幹和威望的人,司馬楚之的叔父司馬宣期、兄長司馬貞之都被殺死,司馬楚之逃到竟陵地區的蠻人中躲藏起來。等到他的堂祖父司馬休之被劉裕所敗,從江陵逃亡後秦後,司馬楚之又向北逃到汝水、潁水地區,聚集徒眾,陰謀復仇。司馬楚之年少時就很英勇,能夠降低自己的身份籠絡將士,聚眾一萬多人,據守長社。劉裕派刺客沐謙前往刺殺司馬楚之。司馬楚之對待沐謙非常好,沐謙幾次想行刺,沒有找到機會,於是夜裡說自己生病,他知道司馬楚之必定會來探望自己,準備到時候行刺。司馬楚之果然親自端著湯藥前來,情深意切地詢問病情,沐謙不忍心行刺,於是從病床的蓆子下拿出了匕首,並把實際情況告訴了司馬楚之,他說:「將軍您被太尉劉裕忌恨太深了,希望您不要輕率行事,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於是,沐謙投靠司馬楚之,成了其貼身侍衛。
【原文】
時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馬文榮者,帥乞活千餘戶屯金墉城南,又有司馬道恭自東垣帥三千人屯城西,司馬順明帥五千人屯陵雲台,司馬楚之屯柏谷塢,皆降於魏[1]。
【注文】
[1]河南:古代地區名。泛指黃河以南的地區。 司馬文榮(生卒年不詳):東晉宗室。後被劉裕所逼逃奔北魏。 乞活:逃亡求食的饑民。 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國魏明帝時築,為當時洛陽城(今河南洛陽東)西北角上一小城。城小而固,為攻戰戍守要地。 司馬道恭(生卒年不詳):東晉宗室。後被劉裕所逼逃奔北魏。 東垣(yuán):古城名。今河北石家莊東。 司馬順明(生卒年不詳):東晉宗室。後被劉裕所逼逃奔北魏。 陵雲台:洛陽城中的高樓。 柏谷塢:古地名。今河南偃師東南。
【譯文】
當時晉朝的宗室大多逃亡在黃河以南地區,有個叫司馬文榮的人,帶領著乞食的一千多戶屯駐在金墉城的南邊;又有叫司馬道恭的人,從東垣帶領著三千人屯駐在金墉城西邊;另有司馬順明帶領五千人屯駐在陵雲台附近;而司馬楚之就屯駐在柏谷塢。這些人後來都投降了北魏。
【原文】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進爵之命。八月,移鎮壽陽[1]。以度支尚書劉懷慎為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2]。
【注文】
[1]壽陽:古縣名。秦置壽春縣,治今安徽壽縣。東晉改名壽陽,南朝宋又改睢陽,北魏復為壽春縣。秦漢時為九江郡治所,東晉僑置豫州治所,隋唐為壽州治所。瀕淮水南岸,又當南北交通要衝,為南北分裂時代淮南的重要軍事重鎮。
[2]度支:古代官署名。掌管全國財賦的統計與支調。三國魏文帝設度支尚書寺,晉及南朝宋、齊,北朝北魏、北齊均設度支尚書,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曹。隋文帝開皇時改稱民部,為六部尚書之一。唐初避太宗李世民諱,改民部為戶部,下有度支侍郎。宋代,度支使與戶部使、鹽鐵使合稱三司使,總領全國財賦。 劉懷慎(?—424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左將軍劉懷肅之弟。為人謹慎,性格質樸。歷任振威將軍、彭城內史。從征鮮卑、廣固,伐盧循,身先士卒,屢戰屢勝,封輔國將軍、徐州刺史、南城縣男。為政嚴猛,境內震肅。後劉裕北伐,任中領軍、征虜將軍等。南朝宋建立,以佐命之功進爵為侯,封平北將軍、五兵尚書,加散騎常侍,光祿大夫等職。
【譯文】
秋季七月,宋公劉裕接受了宋王之爵。八月,從彭城移鎮壽陽。東晉朝廷任命度支尚書劉懷慎為都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守彭城。
【原文】
九月,宋王裕自解揚州牧[1]。
【注文】
[1]自解:自請解職。
【譯文】
九月,宋王劉裕主動辭去揚州牧的職務。
【原文】
冬十二月辛卯(1),宋王裕加殊禮,進王太妃為太后,世子為太子[1]。
【注文】
[1]殊禮:特殊的禮遇,超越臣子的禮遇。 太妃:又稱皇太妃,和太嬪(亦稱皇太嬪)一樣,是一種中國古代皇帝用來尊封給先朝嬪御的位號。 太后:古代對帝王母親的尊稱。始於秦昭王時,以後歷代皆然。 世子:周代時,指天子、諸侯的嫡子;後世則稱繼承王爵、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號,多由嫡長子充任。漢初,親王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為「王太子」,後為與皇太子相區別,改為世子,後代延習不改。另外,對於貴族、高官之子,也習慣尊稱為世子,但非正式稱呼。 太子:又稱皇儲、儲君或皇太子。古代君主預定的皇位繼承人。周時天子及諸侯的嫡長子,或稱太子,或稱世子。秦漢時期,天子號稱皇帝,故其嫡子稱皇太子。地位僅次於皇帝本人,並且擁有自己的類似於朝廷的東宮。
【譯文】
冬季十二月辛卯日,東晉朝廷加授宋王劉裕特殊禮遇,進封宋王太妃為太后,封嫡長子為太子。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春正月,宋王欲受禪而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1]。我首唱大義,興復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著,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群臣惟盛稱功德,莫諭其意。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還外乃悟,而宮門已閉,亮叩扉請見,王即開門見之[2]。亮入但曰:「臣暫宜還都。」王解其意,無復他言,直云:「須幾人自送?」亮曰:「數十人可也。」即時奉辭。亮出已夜,見長星竟天,拊髀嘆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3]。」亮至建康。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為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一個王朝。公元420年,劉裕取代東晉政權建立宋,定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因皇族姓劉,為了與後來趙匡胤所建立的宋朝相區別,故又稱為劉宋。共傳八帝,歷六十年。其間,宋文帝劉義隆在位的三十年間(424—453年),勵精圖治,發展生產,經濟有所恢復,被稱為「元嘉之治」。劉宋末年,由於王室諸子爭位,混戰不止,帝王荒淫殘暴,朝政日益腐敗,國家實力從此一蹶不振。479年,宋順帝劉准把帝位禪讓給了權臣蕭道成,南朝宋終被蕭齊所取代。 永初:南朝宋武帝劉裕在位期間的年號,即永初元年(420年)四月至永初三年(422年)五月。 受禪(shàn):即接受禪讓。禪讓是中國上古時期推舉部落首領的一種方式,即部落各個人表決,以多數決定繼承人。最早記載於《尚書》之中,但其真實性一直存在爭議。後來中國古代的王朝更替,也有以禪讓之名,行奪權之實的。 從容:若無其事。 鼎(dǐng)命:帝王之位。
[2]中書令: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時以宦者為之,掌傳宣詔命。西漢後期改為中書謁者令。三國魏曹丕稱帝後,以幕僚分任中書監及中書令。此後歷代相沿,非君主親信不居此職,成為事實上的宰相。到南朝末,中書令權任更重。隋避諱改為內史令,成為三省長官之首。唐代曾改稱鳳台右相、鳳閣內史、紫微令、右相。宋以後僅存其名無實職。明代廢。 扉(fēi):門。
[3]長星:星名。類似彗星,有長形光芒。 竟天:滿天。 拊(fǔ):撫摸,拍,表示驚訝、惱怒或歡喜。 髀(bì):大腿。
【譯文】
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春季正月,宋王謀劃讓晉恭帝禪讓皇位卻又難於開口,於是召集宴請文武百官,在宴席上劉裕若無其事地說:「當年桓玄篡奪了晉朝的皇位,實際皇位已經轉移。是我首先倡導君臣之義,復興了晉朝的皇位,後來又南征北伐,平定了混亂的天下,功成名就,又接受了朝廷賜給的九錫。如今的我已經到了生命的晚年,朝廷給我這樣崇高的地位,簡直無以復加了,東西就怕裝得太滿,太滿了一定不會長久。現在我準備把王爵和官位都歸還給皇帝,回到京師頤養天年。」文武百官只是一味地稱讚他的功績,沒有人理解劉裕的真實意圖。這天宴飲到很晚,百官才回去。中書令傅亮走出了宮外,突然醒悟了劉裕的言外之意,但是返回去時宮門已經關閉,傅亮叩門請求和宋王見一面,宋王馬上給他開了門。傅亮進入宮中,只說了一句話:「我現在應該返回京師去。」宋王立即明白傅亮的意思,也沒有說別的,只說了一句:「需要派幾個人護送你?」傅亮說:「幾十人就可以了。」說完馬上告辭。傅亮出宮後已經深夜,見到長星滿天,拍著大腿驚嘆地說:「我常常不相信天文曆象,現在算是應驗了。」傅亮抵達建康。
【原文】
夏四月,征王入朝。王留子義康為都督豫司雍並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壽陽[1]。義康尚幼,以相國參軍南陽劉湛為長史,決府州事[2]。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書史,不為文章,不喜談議,王甚重之[3]。
【注文】
[1]義康:即劉義康(409—45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小字車子,宋武帝劉裕第四子,封彭城王,歷任南豫、南徐二州刺史,驃騎將軍、侍中,都督揚、南徐、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平北將軍等職,後入朝與王弘共同執政,勢傾天下,漸受文帝猜忌,以謀反罪被廢為庶人,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被襲殺。
[2]劉湛(zhàn)(?—440年):南朝宋大臣。字弘仁,南陽涅陽(今河南鄧州東北)人。出身於官宦世家,少有大志,不尚浮華,常以管仲、諸葛亮自比。不為文章,不喜談議。劉義符繼位,昏暴淫亂,被徐羨之、謝晦等廢掉,另立劉義隆為文帝。文帝時,任彭城王劉義康的長史,深得劉義康寵信。劉義康專權時他也勢傾朝野。後因陰謀立劉義康為帝,被劉義隆捕殺。
[3]宰物:從政治民,掌理萬物。 管:管仲(約前723或前716—前645年),春秋初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名夷吾,字仲,亦稱敬仲,齊國潁上(今安徽潁上)人,史稱管子。少時喪父,生活貧苦,為維持生計,與鮑叔牙合夥經商;後從軍,到齊國,幾經曲折,經鮑叔牙力薦,為齊國上卿(即丞相),被稱為「春秋第一相」,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的第一霸主。管仲的言論見於《國語·齊語》,另有《管子》一書傳世。 葛:諸葛亮(181—234年),三國蜀漢丞相,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發明家、文學家。字孔明,號臥龍,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封武鄉侯,為匡扶蜀漢政權,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死後追諡忠武侯,東晉時追封武興王。代表作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誡子書》等,曾發明木牛流馬、孔明燈等。諸葛亮在後世受到極大的尊崇,成為後世忠臣楷模、智慧化身。
【譯文】
夏四月,東晉朝廷徵召宋王(劉裕)入朝輔政。宋王把他的兒子劉義康留下,任命他為都督豫、司、雍、並四州諸軍事及豫州刺史,鎮守壽陽。劉義康當時年幼,宋王讓相國參軍、南陽人劉湛擔任他的長史,決斷府、州的事務。劉湛從小就有從政的能力,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諸葛亮,博覽群書,但不寫文章,不喜歡清談,因此宋王特別器重他。
【原文】
(夏)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諷晉恭帝禪位於宋,具詔草呈帝,使書之。帝欣然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1]。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書赤紙為詔。甲子,帝遜於琅邪第,百官拜辭,秘書監徐廣流涕哀慟[2]。
【注文】
[1]欣然:非常愉快的樣子。
[2]秘書監:古代官職名。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屬太常寺,典司圖籍,後省。三國魏文帝時重設,掌管藝文圖籍,初屬少府。晉初併入中書,西晉惠帝永平時(291年)又置,並統著作局,掌三閣圖書。南北朝時為秘書省長官。隋煬帝時曾稱秘書令。唐初曾改稱秘書監、蘭台太史,旋復舊。武則天天授初改稱麟台監,唐中宗時復舊。 徐廣(?—425年):東晉大臣。字野民,東莞姑幕人(今山東莒縣東北),驍騎將軍徐邈之弟。家世好學,尤精百家、數術。謝玄任兗州刺史時闢為從事,東晉孝武帝時,除秘書郎,典校秘書。後為散騎常侍、著作郎。桓玄篡位,陪晉安帝出宮。劉裕受禪,晉恭帝遜位,再次哀感涕泗。後辭官乞歸。撰車服、儀注及《晉紀》共四十六卷,答禮問百餘條,有文集十五卷。 慟(tòng):痛哭,極其悲痛。
【譯文】
六月壬戌(初九日),宋王(劉裕)到達建康。傅亮等人暗示晉恭帝應把皇位禪讓給宋王,並呈上已經起草好的詔書,請求籤署。恭帝愉快地提筆,對左右的侍臣說:「桓玄篡位時,晉朝已經失去天下了,後來依賴劉公才延續到現在,快二十年了。今天禪位於劉公,是我心甘情願的。」於是,把擬好的詔書抄在紅色的詔書紙上。甲子(十一日),晉恭帝讓位,回到其原來琅邪王的府第,文武百官辭拜恭帝,秘書監徐廣淚流滿面,哀號痛哭。
【原文】
丁卯,王為壇於南郊,即皇帝位[1]。禮畢,自石頭備法駕入建康宮[2]。徐廣又悲感流涕,侍中謝晦謂之曰:「徐公得無小過[3]!」廣曰:「君為宋朝佐命,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事,固不可同[4]。」廣,邈之弟也[5]。帝臨太極殿,大赦,改元[6]。其犯鄉論清議,一皆蕩滌,與之更始[7]。
【注文】
[1]南郊:國都南面的郊區,古代天子多在此築圜(yuán)丘以祭天。
[2]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車駕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三種儀衛繁簡各有不同。
[3]得無:恐怕,是不是。 小過:稍微過分。
[4]佐命:輔助帝王創業的人。 遺老:指先帝舊臣。
[5]邈(miǎo):即徐邈(343—397年),東晉大臣。字仙民,東莞姑幕(今山東莒縣東北)人,僑居京口(今江蘇鎮江)。經太傅謝安舉薦任中書舍人,為晉孝武帝講授文學,升任散騎常侍。後任祠部郎、中書侍郎,專職負責起草詔書。後任東宮前衛率,授太子儒經,雖身在東宮,仍參議朝政,修飾文詔,拾遺補闕。東晉安帝時任驍騎將軍。著有《正五經音訓》和《穀梁傳注》《五經同異評》等。
[6]太極殿: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中的正殿。規模宏大,高八丈、長二十七丈、廣十丈,初為十二間,象徵一年的十二個月。兩翼設太極東堂和太極西堂,各七間,是皇帝日常議政、筵宴、延見、起居的所在。南朝梁武帝時將太極殿擴為十三間,以契合閏月之數,並在太極殿和東西兩堂內鋪砌花紋錦石。 改元:指中國封建時期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第一年稱元年。
[7]清議:對時政的議論。即以儒家的倫理道德為依據,臧否人物。為官者一旦觸犯清議,便會丟官免職,被禁錮鄉里,不許再入仕。 蕩滌(dí):清洗,清除。 更始:改過自新。
【譯文】
丁卯(十四日),宋王(劉裕)在建康南郊設祭壇,登上皇帝之位。典禮完畢,乘坐準備好的天子車駕從石頭城進入都城建康的皇宮。徐廣又一次痛哭流涕,侍中謝晦對他說:「徐公您是不是稍微有點過分了!」徐廣說:「您作為宋朝的佐命功臣,而我卻是晉朝的遺民,所以,是悲痛還是歡喜,自然不會相同的。」徐廣是徐邈的弟弟。宋武帝登臨太極殿,宣布大赦全國,改年號。並且宣稱之前犯鄉論清談之罪者一律赦免,讓他們改過自新。
【原文】
裴子野論曰:昔重華受終,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頑民遷洛[1]。天下之惡一也,鄉論清議,除之,過矣。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學家、文學家。字幾原,祖籍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縣)。曾祖裴松之,南朝宋太中大夫,曾為《三國志》作注;祖父裴駰,南齊中郎外兵參軍,著有《史記集解》,是著名史學家。子野聰穎早慧,勤奮好學,少年時代就以善於著述文章聞名,後仕於齊、梁兩朝。 重華:即舜(shùn)帝。舜是中國傳說歷史中的人物,是五帝之一,都城在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舜為四部落聯盟首領,以受堯的「禪讓」而稱帝於天下,其國號為「有虞」。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虞舜之帝王號,故後世以舜簡稱之。 四凶:指三苗、(huān)兜、共工與鯀(gǔn)。 武王:即周武王姬發(?—前1043年),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紂王所殺,故得以繼位。他繼承父親遺志,於公元前11世紀消滅商朝,奪取全國政權,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現出卓越的軍事、政治才能,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後諡號「武」,史稱周武王。 殷:即商朝(約前16—前11世紀),朝代名。公元前16世紀商湯滅夏後建立的奴隸制國家,建都亳(今河南商丘虞城縣谷熟鎮西南三十五里),曾多次遷移。後盤庚遷殷(今河南安陽小屯村),因而商也被稱為殷。農業比較發達,已用多種穀類釀酒,手工業已能鑄造青銅器和燒制白陶,交換也較前擴大,出現規模較大的早期城市,為當時世界上的文明大國。傳至紂,被周武王攻滅。共傳十七代,三十一王。
【譯文】
裴子野評論說:當年舜帝當政,把三苗、兜、共工和鯀四大惡人流放;周武王征服殷商,將頑劣之民遷到洛陽。天下的罪惡都是一樣的,現在把犯鄉論清議之罪者全部赦免,太過分了!
【原文】
奉晉恭帝為零陵王,優崇之禮,皆仿晉初故事,即宮於故秣陵縣,使冠軍將軍劉遵考將兵防衛[1]。降褚後為王妃。
【注文】
[1]零陵:古縣名。今湖南永州零陵區北。 優崇:優待而尊崇。 秣(mò)陵:古縣名。今江蘇南京市。 冠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齊王正始中,以文欽為冠軍將軍。南北朝沿置。隋亦置。唐置冠軍大將軍,為正三品武散官。 劉遵考(392—473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劉裕的族弟。劉裕北伐後他任并州刺史兼河東太守,鎮守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劉裕即位初年,被封為營浦縣侯。後升任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銜。在任貪婪殘暴,聚斂財富。南朝宋孝武帝時任左僕射。死後,贈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元公」。
【譯文】
宋武帝(劉裕)尊奉晉恭帝為零陵王,對他優寵之禮,全部仿效西晉優寵曹魏的先例,在秣陵縣為他修築了專門的宮殿,派冠軍將軍劉遵考領兵保衛。降晉恭帝的禇(chǔ)皇后為王妃。
【原文】
追尊皇考為孝穆皇帝,皇妣趙氏為孝穆皇后,尊王太后蕭氏為皇太后[1]。上事蕭太后素謹,及即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未嘗失時刻[2]。
【注文】
[1]皇考:在位的皇帝對先皇的稱呼。 妣(bǐ):對亡母的敬稱。 蕭氏:即蕭文壽(342—422年),南朝宋開國皇帝劉裕的繼母。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父蕭卓,官洮陽令,追贈金紫光祿大夫,爵封陽縣侯,母趙氏,封吳郡昌壽縣君。公元420年被劉裕尊為皇太后。
[2]春秋:年齡,年歲。
【譯文】
劉裕追封亡父為孝穆皇帝,亡母趙氏為孝穆皇后,又追封他的繼母、王太后蕭氏為皇太后。宋武帝侍奉蕭太后一向恭敬謹慎,等到即皇帝位後,雖然年歲已高,但每天清晨必到後宮向太后請安,從來沒有誤過。
【原文】
詔:「晉氏封爵,當隨運改,獨置始興、廬陵、始安、長沙、康樂五公,降爵為縣公及縣侯,以奉王導、謝安、溫嶠、陶侃、謝玄之祀,其宣力義熙,豫同艱難者,一仍本秩[1]。」
【注文】
[1]王導(276—339年):東晉政權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在東晉歷仕晉元帝、晉明帝和晉成帝三代。 謝安(320—385年):東晉政治家、軍事家。字安石,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歷任吳興太守、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尚書僕射、後將軍、揚州刺史、中書監、錄尚書事、衛將軍等職,死後追贈太傅,追封廬陵郡公。為緩和朝廷內爭、匡扶社稷作出重大貢獻。因不戀權位,激流勇退,被後世人視為良相的代表。 溫嶠(qiáo)(288—329年):東晉政治家。字泰真,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東南)人,初為司隸都官從事、東閣祭酒、上黨潞令、劉琨平北參軍、上黨太守。後回朝參與平定王敦、蘇峻的叛亂。東晉成帝時任江州刺史、始安郡公。 陶侃(kǎn)(259—334年):東晉名將。字士行,鄱陽(今江西鄱陽)人,初為縣吏,漸至郡守。歷任武昌太守、荊州刺史等職。精勤吏職,不喜飲酒、賭博,為人稱道。 謝玄(343—388年):東晉名將、文學家、軍事家。字幼度,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任大司馬桓溫部將,後官至都督徐﹑兗﹑青﹑司﹑冀﹑幽﹑並七州諸軍事。有經國才略,善於治軍。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為抵禦前秦襲擾,經謝安薦任建武將軍、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他招募北來民眾中的驍勇之士,組建訓練一支精銳部隊,號為「北府兵」。 宣力:效力,盡力。
【譯文】
宋武帝下詔:「晉朝的封爵隨著改朝換代應該變化了,把始興、廬陵、始安、長沙、康樂五個郡公降為縣公或縣侯,以延續東晉元勛王導、謝安、溫嶠、陶侃、謝玄等的祭祀,而在義熙年間效命,並與朕同甘共苦之臣的封爵和官位不變。」
【原文】
庚午,以司空道憐為太尉,封長沙王[1]。追封司徒道規為臨川王,以道憐子義慶襲其爵[2]。其餘功臣徐羨之等,增位、進爵各有差[3]。追封劉穆之為南康郡公,王鎮惡為龍陽縣侯[4]。上每嘆念穆之曰:「穆之不死,當助我治天下。可謂『人之雲亡,邦國殄瘁[5]』!」又曰:「穆之死,人輕易我[6]。」
【注文】
[1]司空: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工」,是主管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業的最高行政長官。春秋戰國沿置。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空置,與太尉、司徒並為三公,掌水土工程。魏晉南北朝為名譽丞相。元以後廢。
[2]道規:即劉道規(370—41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道則,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劉裕少弟。少有大志,任征虜中兵參軍、荊州刺史。宋武帝受禪,追封他為臨川王。 義慶:即劉義慶(403—44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文學家。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自幼才華出眾,性情簡素,清新寡慾,過繼給劉道規為子,襲封臨川王,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政績頗佳。病死於建康。愛好文學,廣招四方文學之士,聚於門下,著作有《世說新語》《幽明錄》等。
[3]徐羨之(364—426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宗文,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東晉時歷官琅琊內史、吏部尚書、丹陽尹、尚書僕射。南朝宋時進位司空,錄尚書事,後與傅亮、謝晦同為顧命大臣,輔佐少帝,後廢殺廬陵王劉義真與少帝,迎立宜都王劉義隆為帝,被封為南平郡公,轉任司徒。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以廢君弒君等罪名下詔治罪,徐羨之自殺。
[4]南康:古郡名。西晉置,治雩(yú)都(今江西於都東北)。東晉遷至贛縣(今江西贛州市西)。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罷。 龍陽:古縣名。三國吳分漢壽縣置,治今湖南漢壽,屬武陵郡。晉、南北朝因之。
[5]殄(tiǎn)瘁(cuì):困窮,困苦。
[6]輕易:輕視,簡慢。
【譯文】
庚午(十七日),宋武帝改封司空劉道憐為太尉、長沙王。追封司徒劉道規為臨川王,以劉道憐之子劉義慶襲臨川王之爵。其他功臣徐羨之等,都有不同程度的升位加爵。追封劉穆之為南康郡公,王鎮惡為龍陽縣侯。宋武帝每當懷念起劉穆之就嘆息地說:「如果劉穆之沒有去世的話,一定能幫助我治理好天下。真是『賢臣去世,國家遭災』!」又說:「劉穆之死後,人們就輕視我了。」
【原文】
立皇子桂陽公義真為廬陵王,彭城公義隆為宜都王,義康為彭城王[1]。
【注文】
[1]義真:即劉義真(407—424年),南朝宋宗室。劉裕次子。儀貌俊美清秀,聰明,愛好文學,但輕率無德。先後封桂陽縣公、廬陵王。十二歲就跟隨父親北伐後秦,後留鎮長安。因年幼無知,導致手下大將王鎮惡、沈田子、王修等相互殘殺,人心離散,且賞賜無節制,不聽勸諫。因與少帝劉義符和執政徐羨之不和,被廢為庶人,不久被殺,年僅十八歲。 義隆:即宋文帝劉義隆(407—453年),南朝宋第三任皇帝(424—453年在位)。劉裕第三子。在位期間貫徹劉裕的治國方略,繼續清理戶籍,免除百姓債務,實行勸學、興農、招賢等措施,休養生息,社會生產有所發展,經濟文化日趨繁榮,是南朝國力最為強盛的歷史時期,因其年號為元嘉,史稱「元嘉之治」。453年,被太子劉劭所殺。諡號文皇帝,廟號太祖。
【譯文】
南朝宋武帝劉裕又冊封皇子桂陽公劉義真為廬陵王,彭城公劉義隆為宜都王,劉義康為彭城王。
【原文】
己卯,改《泰始歷》為《永初歷》[1]。
【注文】
[1]《泰始歷》:西晉曆法名。西晉武帝司馬炎統一天下後,改元泰始,並改三國魏《景初歷》為《泰始歷》。改歷是中國古代封建王朝更改正朔,表示正統的重要程序。 《永初歷》:南朝宋曆法名。南朝宋武帝劉裕代晉建宋後改《泰始歷》為《永初歷》。
【譯文】
己卯(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取消西晉以來使用的《泰始歷》,改用新的曆法《永初歷》。
【原文】
秋八月辛未,追諡妃臧氏為敬皇后,立王太子義符為皇太子[1]。
【注文】
[1]追諡(shì):對已死的人追加諡號,有一定的紀念意義。諡號是指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後評給的稱號。 臧氏:即臧愛親(?—408年),南朝宋開國皇帝劉裕的結髮妻子。東莞(今山東莒縣東莞鎮)人,祖父臧汪,字山甫,任尚書郎。父親臧俊,字宣,郡功曹。後嫁劉裕,生會稽宣長公主劉興弟。東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病逝,終年四十八歲。劉裕對患難髮妻的早逝非常痛心,當其稱帝後,追諡已經辭世十二年的臧愛親為敬皇后,七個兒子(包括皇太子)的母親都僅封妃嬪。
【譯文】
秋季八月辛未(十九日),劉裕追贈妃子臧氏為敬皇后,冊立宋王太子劉義符為皇太子。
【原文】
二年。初,帝以毒酒一甖授前琅邪郎中令張偉,使酖零陵王[1]。偉嘆曰:「酖君以求生,不如死。」乃於道自飲而卒。偉,邵之兄也。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輒令秀之兄弟方便殺之[2]。王自遜位,深慮禍及,與嬪[褚]妃共處一室,自煮食於床前,飲食所資,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令淡之與兄右衛將軍叔度往視妃,妃出就別室相見[3]。兵人逾垣而入,進藥於王。王不肯飲,曰:「佛教,自殺者不復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殺之[4]。帝帥百官臨於朝堂三日。
【注文】
[1]甖(yīng):同「罌」,古代大腹小口的酒器。 郎中令:古代官職名。漢朝置,為諸王國屬官,負責戍衛王宮。魏晉南北朝沿置,為王國三卿之一,品秩隨國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張偉(?—421年):南朝宋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張邵之兄,曾任郎中令,因不忍心毒殺司馬德文,飲毒酒自盡。
[2]太常:古代官職名。參見前「奉常」條注。 褚(chǔ)秀之(377—424年):東晉、南朝宋臣僚。字長清,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其妹為東晉恭帝司馬德文的皇后,歷任東晉琅邪王從事、中郎、黃門侍郎,宋武帝時任鎮西長史、侍中、大司馬、右司馬、祠部尚書、太常。雖身為皇戚,但後來卻背叛東晉朝廷,滅絕人性,殺死外甥,成為劉裕篡晉建宋的幫凶。 褚淡之(?—424年):東晉、南朝宋臣僚。字仲源,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父褚爽,褚秀之弟。歷任車騎從事、中郎尚書、吏部郎、廷尉卿、左衛將軍、侍中、會稽太守,雖身為皇戚,但後來卻背叛東晉朝廷,滅絕人性,殺死外甥,成為劉裕篡晉建宋的幫凶。
[3]右衛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為左、右衛將軍。北齊時為右衛府長官,員一人,三品。隋初,為十二衛中右衛副長官,員二人,從三品,協助右衛大將軍掌皇宮禁衛。 叔度:即褚叔度(378—424年),字長倩,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曾祖是東晉太傅褚裒(póu),祖父是秘書監褚歆(xīn),父金紫光祿大夫褚爽,褚秀之之弟,妹妹是晉恭帝皇后,雖為晉氏姻戚,但盡心於劉裕。歷從事中郎、黃門侍郎、長史、侍中、大司馬、祠部尚書等,南朝宋建立後任太常。
[4]掩殺:乘人不備而襲殺。
【譯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當初,宋武帝把一瓶毒酒給了前琅邪府郎中令張偉,派他毒殺零陵王(司馬德文)。張偉嘆息著說:「為了自己生存而毒死君主,不如我自殺算了!」於是,在路上飲酒自殺。張偉是張邵的哥哥。太常禇秀之、侍中禇淡之,都是零陵王妃的兄長,王妃每次生下男孩,宋武帝就讓禇秀之兄弟趁便殺死。零陵王自從禪位以來,就一直擔心災禍波及自己,於是與禇妃住在一個房間裡,自己在床前做飯,其他的食物都出自禇妃之手,所以宋武帝派來的人沒有機會下手。九月,宋武帝派禇淡之與他的哥哥、右衛將軍禇叔度前往看望禇妃,禇妃出門到別的房間接待其兄長。宋武帝派來的士兵翻牆而入,把毒酒賜給零陵王。零陵王不願意飲下毒酒,說:「佛教里說,自殺的人來生不能再為人身。」士兵就用被子蒙頭悶死了零陵王。宋武帝率領文武百官到零陵王的靈堂哀悼了三天。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恭帝元熙元年(419年)十二月丁巳朔,無辛卯日。
元魏寇宋
【內容提要】
《元魏寇宋》是北魏攻取南朝宋黃河以南戰略要地的戰爭。時間從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北魏泰常七年,422年)九月至次年閏四月,歷時近八個月,結果以北魏的勝利而告終。
拓跋珪建立北魏後,經過與高車、柔然等多次作戰,特別是擊敗東方強國後燕之後,國勢強大。但鑒於內政不穩,外有強秦和柔然等因素,尚不敢主動南攻東晉。拓跋嗣繼位後密切關注各國形勢,多次與謀士崔浩談論各國情況,如劉裕北伐能否成功,評價各國謀士優劣等。通過十多年經濟和軍事的積累,北魏到劉裕建宋前後實力大增。從422年起,在積極推進北方統一的同時,北魏開始向劉宋河南地區用兵。
422年,拓跋嗣乘南朝宋武帝劉裕去世及新帝即位之機進攻河南。北魏召開御前會議,商定了以攻城為主的戰爭策略。九月,拓跋嗣下令由司空奚斤統帥,由將軍周幾和公孫表等組成進攻部隊。十月,北魏大軍二萬人渡黃河,駐於滑台以東。此時,南朝宋司州刺史毛德祖鎮守虎牢,守衛滑台的東郡太守王景度向其告急,毛德祖派翟廣等率軍前往救援。滑台久攻不克,奚斤請求增兵,拓跋嗣親率五萬大軍南下支援。不久,北魏軍攻克滑台,進逼虎牢,遭到毛德祖的頑強抵抗。拓跋嗣另派將軍於栗(dī)率軍謀取金墉城,毛德祖派振威將軍竇晃等沿黃河設防。兩軍進入相持狀態。十二月,北魏派楚兵將軍叔孫建從平原渡黃河進攻青州和兗州。南朝宋派豫州刺史劉粹據守項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屯守湖陸,以防禦魏軍。相持不久,北魏軍攻破南朝宋的黃河防線,占領泰山、高平、金鄉等郡。隨後叔孫建率軍進入青州,南朝宋青州刺史竺夔(kuí)告急,宋廷命將軍檀道濟與王仲德前往救援。423年,於栗攻取金墉城。同時,叔孫建攻占臨淄,竺夔率軍民移鎮東陽城。北魏任用東晉故吏刁雍為青州刺史。刁雍安撫民眾,得到當地百姓的支持。北魏在進攻東陽城中使用了撞車、長圍等大型攻城器械,終於攻陷東陽。占領東陽城後,叔孫建南下河南,與奚斤、公孫表合軍圍攻虎牢城。北魏軍斷絕城內的水源和糧食,圍攻二百餘天,毛德祖與守城將士終不投降,但因戰爭傷亡、瘟疫蔓延等因素,宋軍終不敵魏軍,虎牢陷落。虎牢失陷後,南朝宋司州、兗州、豫州等郡縣也多為北魏所占領。
北魏進攻劉宋河南之地,雖然奪取了河南地區的滑台、虎牢等一批軍事重鎮,但由於宋軍頑強抵抗,自己也付出了沉重代價。此後,到430年,南朝宋再派右將軍到彥之統帥九萬大軍收復失地,但經過激烈戰爭,魏軍再次打敗宋軍,431年,全部占領了劉宋的河南地區。
魏宋戰爭是南北朝時期南北對抗的第一次戰爭,經過這場戰爭,南方政權意識到不敵北方政權。
【原文】
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夏五月乙未,齊郡太守王懿降於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1]。」魏主嗣善之[2]。崔浩侍講在前,嗣問之曰:「劉裕伐姚泓,果能克乎[3]?」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昔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爭[4]。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5]?」對曰:「勝之。垂藉父兄之資,修復舊業,國人歸之,若夜蟲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劉裕奮起寒微,不階尺土,討滅桓玄,興復晉室,北禽慕容超,南梟盧循,所向無前,非其才之過人,安能如是乎[6]?」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搗彭城、壽春,裕將若之何[7]?」對曰:「今西有屈丐,北有柔然,窺伺國隙[8]。陛下既不可親御六師,雖有精兵,未睹良將[9]。長孫嵩長於治國,短於用兵,非劉裕敵也。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且安靜以待之。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尚不同,適足為寇敵之資耳[10]。願陛下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為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11]。」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12];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之霍光也[13];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14]。」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受其封殖[15]。不思酬恩報義,而乘時徼利,盜有一方,結怨四鄰[16]。撅豎小人,雖能縱暴一時,終當為人所吞食耳[17]。」嗣大悅,語至夜半,賜浩御縹醪十觚,水精鹽一兩,曰:「朕味卿言,如此鹽、酒,故欲與卿共饗其美[18]。」然猶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自成皋濟河,南侵彭、沛,若不時過,則引兵隨之[19]。
【注文】
[1]義熙十三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第四個年號,即義熙元年(405年)一月至義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義熙十三年即公元417年。 齊郡:古郡、國名。治臨淄,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 太守:古代官職名。又稱郡守,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嬴政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西漢景帝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長官。 王懿(yì)(生卒年不詳):南北朝臣僚。先仕東晉,任齊郡太守,後降北魏。
[2]嗣:即拓跋嗣。
[3]崔浩(381—450年):北魏重臣。字伯淵,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人,北魏大臣崔玄伯長子,歷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參與軍國大計,對促進北魏統一北方起了積極作用。後因修史宣揚「國惡」的罪名被滅九族。
[4]乖爭:內爭,紛爭。
[5]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十六國時期後燕政權的建立者(384—396年在位)。字道明,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前燕慕容皝(huàng)第五子,前燕封吳王。後被慕容評等排擠,投奔前秦。前秦淝水戰敗後,乘機復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年號建興,史稱後燕。晚年出兵攻北魏,於軍中病死。在位期間南征北戰,把南疆推進至淮河,北方收復清河、渤海,征服賀蘭部,擊敗高句麗,占領遼東,使後燕成為北方第一大國。
[6]寒微:指出身貧賤,家世低微。 階:官階,古代官員的品級。 禽:通「擒」,抓獲,擒獲。 慕容超(384—410年):十六國時期南燕末代皇帝(405—410年在位)。字祖明,南燕慕容德之侄,逃難中生於羌中,曾在長安裝瘋行乞。東歸南燕後,封北海王,後被慕容德立為太子。在位時奢侈靡費,凌虐宗室大臣,引致人心離散,宗室叛變,後因掠奪東晉邊民,被東晉北伐的大臣劉裕所俘,與親族數千人同被斬首。南燕亡。 盧循(?—411年):東晉起義軍首領。字於先,小名元龍,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出身門閥士族范陽盧氏,盧諶曾孫。東晉末年孫恩以五斗米道起事被平定後,盧循統孫恩餘眾繼續反抗晉廷,後為交州刺史杜慧度所破,自殺而亡。
[7]壽春: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壽縣。東晉改名壽陽,南朝宋又改睢陽,北魏復原名。明廢入壽州。秦、漢時為九江郡治所,魏、晉、南北朝為揚州、豫州、南豫州及淮南郡、梁郡治所;隋、唐為壽州治所,宋、元為安豐軍、安豐路治所。有芍陂,便於灌溉。瀕淮水南岸,又當南北交通要衝,為南北分裂時代淮南軍事重鎮。
[8]屈丐:即赫連勃勃(381—425年),十六國時期夏國的創建者(407—425年在位)。字屈孑(jié),匈奴鐵弗部人,驍勇剽悍,善騎射,多智謀,稱雄漠北。早年歸附後秦姚興,深得信任,任驍騎將軍等職,封五原公。407年,起兵反叛自立,稱大單于、大夏天王,年號龍升。425年,病死,諡武烈皇帝,廟號世祖,葬嘉平陵。 柔然:古代民族名。又稱蠕蠕(rú)、芮芮(ruì)、茹茹(rú)、蝚(róu)蠕(rú),北朝碑誌、雜曲中又稱匈奴、鬼方、凶奴、獫(xiǎn)狁(yǔn)、北虜、北狄等。公元4至6世紀中葉,繼匈奴、鮮卑之後,活動於大漠南北和西北廣大地區,與其並存的還有敕(chì)勒(lè)。當時,正是我國歷史上處於十六國、南北朝紛爭對峙時期。以遊牧業為主,狩獵為輔,後期略知耕作,主要作物是粟。手工業主要有冶鐵、造車、制鎧甲、搭穹廬、制氈及毛皮加工等。
[9]六師:即六軍,指天子所統領的部隊。歷代六軍名稱不同。晉代稱領軍、護軍、左右二衛、驍騎、游擊為六軍。
[10]關中:古地區名。指陝西秦嶺北麓渭河平原區,因其東有潼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居「四關」之中,故稱「關中」。 函:即函谷關,古關隘名。中國歷史上建置最早的雄關要塞之一,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故稱。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在今河南靈寶東北王垛村。 無異:沒有差別。 解衣包火:成語。又作解衣抱火,比喻不解決問題,只招致危險。 張羅捕虎:張開羅網捕捉老虎。 洽:融洽,和諧。 趨尚:情趣;好尚。
[11]審:詳細,周密。
[12]王猛(325—375年):十六國前秦政治家、軍事家。字景略,原籍北海劇縣(今山東壽光南),後移家魏郡(今河北臨漳)。前秦官至丞相,對前秦富國強兵,統一北方有重要影響。 苻(fú)堅(338—385年):十六國時期前秦君主。字永固,一名文玉,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人,氐族,前秦丞相苻雄之子,前秦惠武帝苻洪之孫。初封東海王,後發動政變推翻堂兄苻生即位。在位期間重用漢人王猛,推行與民休息,加強生產措施,成功統一北方,與東晉南北對峙。383年淝水之戰大敗後,國家混亂,各民族叛變獨立,苻堅也被羌人姚萇殺害,諡號宣昭,廟號世祖。 管仲(?—前645年):春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名夷吾,又稱敬仲,字仲,潁上(今安徽潁上)人,早年經商,後助齊國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奪君位,失敗被囚。齊桓公(小白)不計前嫌,經鮑叔牙舉薦,任其為上卿,尊稱「仲父」。輔政四十年間,對內全面改革,制定富國強兵方針;對外「尊王攘夷」,使齊桓公成為春秋時代的第一個霸主。後人將其著述編成《管子》一書。
[13]慕容恪(kè)(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前燕政治家、軍事家。字玄恭,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鮮卑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huàng)的第四子,景昭帝慕容儁(jùn)弟。慕容恪在前燕屢立軍功,終官至太宰,不僅安定國家,而且攻占了東晉的洛陽。但慕容恪死後,前燕迅速衰落。 慕容(wěi)(350—384年):十六國時期前燕末代君主(360—370年在位)。字景茂,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儁第三子。前期在慕容恪攝政之下仍能保持國家穩定,後期慕容評主政之時漸衰,後被前秦所俘,封新興侯。前秦於淝水之戰後崩潰,慕容垂、慕容泓先後舉兵建立「後燕」和「西燕」,慕容亦在西燕進攻前秦都城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時意圖殺死苻堅並令城內混亂,響應外軍,兵敗被殺。 霍光(?—前68年):西漢大臣。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名將霍去病異母弟,漢昭帝上官皇后外祖父,漢宣帝霍皇后之父。先後任郎官、曹官、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大司馬大將軍等職位,封博陸侯,諡號為「宣成」。歷經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朝,其間曾主持廢立昌邑王,去世後次年霍家因謀反被族誅。
[14]曹操(155—220年):東漢末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與書法家,三國曹魏奠基人和主要締造者。字孟德,小名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歷任大將軍、丞相,後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其為魏武帝。一生以漢朝丞相的名義征討四方,為統一中原作出重大貢獻,同時在北方廣泛屯田,對當時的農業生產恢復有一定作用。曹操的文學造詣很高,對中國文學的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15]孑(jié):單獨,孤單。 寄食:依賴別人過日子。 封殖:培植,栽培。
[16]徼(jiǎo)利:謀利,求利。
[17]撅(juē)豎:暴發,突然發跡。
[18]縹(piǎo)醪(láo):酒名。 觚(gū):中國古代盛行的一種酒器,用青銅製成,口呈喇叭形,細腰高足,腹部和足部各有四條稜角,容量三升或二升。 饗(xiǎng):同「享」,享受、分享。
[19]叔孫建(365—437年):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幼時被代國昭成帝什翼犍母王太后所養,與皇子同列。少年以智勇著稱。北魏道武帝登國初,與安同等十三人參軍國之謀。隨秦王拓跋觚出使後燕長達六年。後歷任後將軍、都水使者、中領軍,賜爵安平公,加龍驤將軍。 成皋(gāo):古縣名。今河南滎陽西北。 沛(pèi):古縣名。今江蘇沛縣。 不時:不及時。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年)夏季五月乙未(二十四日),東晉齊郡太守王懿投降了北魏,他上奏書說:「東晉太尉劉裕現在正在洛陽,北魏應該出兵斷絕他的歸路,可以不戰而勝。」北魏主拓跋嗣表示贊成。此時崔浩正坐在面前給拓跋嗣講授儒經,拓跋嗣便問他:「劉裕討伐後秦姚泓,果真能勝利嗎?」崔浩回答說:「能夠勝利。」拓跋嗣又問:「為什麼呢?」崔浩答:「當年後秦王姚興喜歡務虛名,做的實事很少,他的兒子姚泓既懦弱又多病,姚泓兄弟之間爭權奪利。劉裕乘後秦危亡之機進攻,士兵精銳,將領勇猛,沒有不勝的道理!」拓跋嗣又問:「劉裕與慕容垂相比,哪個更有才能?」崔浩答:「劉裕更有才。慕容垂憑藉他的父親和兄長積累的資本,才恢復了故有的基業,得到國內百姓擁護,像夜間的飛蟲嚮往火光,稍微有一點助力,就很容易成功。而劉裕崛起於寒門,出身微賤,沒有官階和一尺土地,後來卻能討滅桓玄,興復晉朝,北伐擒獲慕容超,南伐剿滅盧循,所向無敵,如果不是具有過人的才能,哪能做出這樣的大事情?」拓跋嗣繼續問:「劉裕進入關中地區後,進退都比較困難,此時,我派精銳的騎兵直搗他的老巢彭城、壽春,劉裕會怎麼辦呢?」崔浩答:「現在我們大魏西面有赫連勃勃,北面有柔然,他們都在窺視著等待時機。陛下您又不能親自率軍出征,我們雖然有精銳的騎兵,但沒有幾個好將領。長孫嵩擅長治理國家,但不擅長帶兵打仗,不是劉裕的對手。我們出兵遠征,看不到利益,還不如暫且按兵不動等待機會。劉裕攻滅了後秦必然要趕回建康篡位。關中又是漢人和戎人雜處的地方,風俗習慣是強悍尚武,劉裕想以荊州、揚州的民風教化函谷關內的後秦之地,這簡直就是脫下衣服來包火,張開網捕老虎,即使劉裕留下軍隊來鎮守後秦故地,但由於當地人們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而且興趣風尚也不相同,正好會給入侵者創造有利條件。希望陛下按兵不動,讓百姓休養生息,觀察局勢的變化,後秦故地終究會成為我們大魏國的領土,我們坐著就會得到它。」拓跋嗣笑著說:「你考慮得很全面周到。」崔浩說:「我曾經私下裡評論過近代各國的將相,比如王猛治理國家,就像苻堅的管仲;慕容恪輔佐幼主,就像慕容的霍光;劉裕平定東晉禍亂,就像司馬德宗的曹操。」拓跋嗣問:「赫連勃勃怎麼樣?」崔浩答:「赫連勃勃當年國破家亡,孤單一人,寄居於姚興門下,受到姚氏的培養和扶植。他不想著如何報答姚氏的大恩,反而為了自己的利益,乘機搶奪了後秦的地盤,並且與鄰國結下恩怨。這個暴發戶,縱使可以暴虐一時,但最終會被別人所吞併。」拓跋嗣聽後非常高興,又與崔浩談至半夜,賜給崔浩縹醪御酒十觚,水精鹽一兩,說:「我聽到您說的話,就像品嘗了鹽、酒的味道,所以想與你一起分享這些美味。」但是,仍然任命長孫嵩、叔孫建等人挑選精兵,等待劉裕向西進發後,從成皋渡過黃河,向南進攻彭城和沛縣;如果劉裕不及時進入關中,就率兵跟隨著他。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三年[1]。初,魏主聞高祖克長安,大懼,遣使請和,自是每歲交聘不絕[2]。及高祖殂,殿中將軍沈范等奉使在魏,還,及河,魏主遣人追執之[3]。議發兵取洛陽、虎牢、滑台[4]。崔浩諫曰:「陛下不以劉裕歘起,納其使貢,裕亦敬事陛下[5]。不幸今死,遽乘喪伐之,雖得之不足為美。且國家今日亦未能一舉取江南也,而徒有伐喪之名,竊為陛下不取[6]。臣謂宜遣人弔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災,使義聲布於天下,則江南不攻自服矣。況裕新死,黨與未離,兵臨其境,必相帥拒戰,功不可必。不如緩之,待其強臣爭權,變難必起,然後命將出師,可以兵不疲勞,坐收淮北也。」魏主曰:「劉裕乘姚興之死而滅之,今我乘裕喪而伐之,何為不可?」浩曰:「不然。姚興死,諸子交爭,故裕乘釁伐之。今江南無釁,不可比也。」魏主不從。假司空奚斤節,加晉兵大將軍、行揚州刺史,使督宋兵將軍、交州刺史周幾,吳兵將軍、廣州刺史公孫表同入寇[7]。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 高祖:即劉裕。 永初三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劉裕在位時期的年號,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三年即公元422年。
[2]交聘(pìn):兩國互相遣使通好往來。
[3]殂(cú):死亡,去世。相當於「崩」。《禮記·曲禮》載:「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 殿中將軍:古代武官名。晉武帝時設,主管殿內宿衛,六品,是最親近的禁衛武官。 沈范(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殿中將軍,出使北魏被扣留。
[4]虎牢:古地名。今河南滎陽西北。相傳周穆王獲虎,押畜於此,故名。城築在大伾(pī)山上,形勢險要,為軍事重鎮。 滑台:地名。即今河南滑縣。相傳古有滑氏,於此築壘,後人築以為城,高峻堅固。漢末以來為軍事要衝。北魏與金墉(yōng)﹑虎牢﹑碻(qiāo)磝(áo)並稱河南四鎮。南燕慕容德曾建都於此。
[5]歘(xū):快速,驟然。
[6]伐喪:乘別國辦理皇帝喪事之機侵略。
[7]假節:漢末與魏晉南北朝時,掌地方軍政的官往往加使持節、持節或假節的稱號。使持節可誅殺犯軍令的中級以下官吏、無官職的人。 奚斤(369—448年):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人,機敏有識度,初任侍郎,統率禁兵,歷任征東長史、越騎校尉、幽州刺史、左丞相、天部大人、征南大將軍、萬騎大將軍等職,歷封山陽侯、宜城王、弘農王。先後參加攻打後燕、山東、高車、庫狄、宥連、侯莫陳、柔然、北燕等戰爭。聰辯強識,善於談論,每議大政,多見從用,朝廷稱道。諡曰昭王。 晉兵大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行:代理,暫行。 宋兵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周幾(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人,年少善騎射授獵郎。北魏明元帝時任殿中侍御史,掌宿衛禁兵,斷決稱職。後歷任左民尚書、寧朔將軍。因破東晉劉裕大將毛德祖之功賜爵交阯(zhǐ)侯。後鎮守河南,威信顯著。後任宋兵將軍,襲陝城,卒於軍中。追贈交阯公,諡曰「桓」。 吳兵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公孫表(360—423年):北魏大臣。字玄元,燕郡廣陽(今北京房山區東北)人。先任慕容沖尚書郎,後投奔北魏。因撰寫《韓非書》奏章為北魏道武帝所推重。明元帝時賜爵固安子。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北魏攻宋時,受東晉大將毛德祖的反間計,被拓跋嗣派人襲殺。
【譯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當初,北魏主(拓跋嗣)聽說劉裕攻陷長安,非常害怕,派出使節向劉宋朝廷請和,此後每年兩國使節互訪,從不間斷。等到宋高祖劉裕去世時,宋朝的殿中將軍沈范等人正出使在北魏,辭行返回,等到了黃河邊,北魏主便派人把他們抓回來,並且商議準備出兵攻取洛陽、虎牢、滑台等地。崔浩勸諫說:「陛下您不因劉裕驟然崛起而接納了他的使臣帶來的貢品,劉裕也恭敬地侍奉您。如今劉裕不幸去世,我們卻趁其遭喪之際進攻,即使勝利了也不光彩。況且我們國家現在也沒有能力一舉奪取江南之地,只是落下一個伐喪的惡名,我私下裡認為不應該這樣做。我覺得應該派遣使節前往宋弔唁,看望他的孤兒寡母,體恤他們的不幸,使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們是仁義之邦,那麼長江以南就會不攻自服。況且劉裕剛剛去世,他的黨徒還沒有分崩離析,我們大軍到達宋國邊境,他們必定會聯合抵抗,勝敗不可預測。不如暫緩行動,等待宋國的權臣之間相互爭權,那時國內必然會發生變亂,我們再出兵進攻,可以收到兵不疲憊、坐收淮北的效果。」北魏主反問:「當年劉裕就是乘姚興去世之機而攻滅了後秦,如今我乘劉裕去世之機討伐宋國,有什麼不可以呢?」崔浩答:「不一樣的。姚興死後,他的兒子們爭權奪位,所以劉裕才乘機討滅了後秦。如今江南並沒有什麼可乘之機,所以不可相比。」北魏主沒有聽從崔浩的勸諫,授給司空奚斤符節,加授他為晉兵大將軍兼領揚州刺史,派他都督宋兵將軍、交州刺史周幾,吳兵將軍、廣州刺史公孫表協同作戰,進攻宋國。
【原文】
冬十月,魏軍將發,公卿集議於監國之前,以先攻城與先略地[1]。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長於守城,(若)[昔]苻氏攻襄陽,經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時克,挫傷軍勢,敵得徐嚴而來,我怠彼銳,此危道也[2]。不如分軍略地,至淮為限,列置守宰,收斂租谷,則洛陽、滑台、虎牢更在軍北,絕望南救,必沿河東走,不則為囿中之物,何憂其不獲也[3]。」公孫表固請攻城,魏主從之。於是奚斤等帥步騎二萬濟河,營於滑台之東。時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東郡太守王景度告急於德祖,德祖遣司馬翟廣等將步騎三千救之[4]。
【注文】
[1]監國:古代的一種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時,由一重要人物(如太子)留守宮廷處理國事。也指君主未能親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2]徐嚴:慢慢整裝。
[3]不則:則,就。「不」是助詞,無實義。 囿(yòu):中國古代供帝王貴族進行狩獵、遊樂的園林,通常選定地域後劃出範圍,或築界垣,囿中草木鳥獸自然滋生繁育。秦漢以後,囿都建於宮苑中。
[4]毛德祖(365—429年):東晉、南朝宋大將。滎陽(今河南滎陽)人,王鎮惡舊部,屢建功勳,隨劉裕北伐,攻取洛陽,滅亡後秦。南朝宋時,鎮守虎牢關,頑強抵抗北魏的進攻,城陷被俘,後死在北魏。 東郡:古郡名。十六國前燕,治鄄城(今山東鄄城北)。南朝宋徙治滑台,即今河南滑縣東,隋廢。 王景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東郡太守。 司馬: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春秋戰國沿置,掌軍政、軍賦。西漢武帝時太尉設大司馬,掌宮廷實權。兩漢至南北朝諸公府、軍府均設司馬一人,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府事務,參與軍事計劃。 翟(zhái)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司州司馬。
【譯文】
冬季十月,北魏軍準備出發,文武百官在監國太子(拓跋燾)面前召開會議,商討軍隊是先攻城還是先掠地的問題。奚斤主張先攻城,崔浩說:「南方人擅長守城。當年苻氏進攻襄陽城,多年都攻不下來。現在我們再用大軍去攻小城池,如果不能及時攻陷,就會挫傷我們的士氣,如果此時敵人慢慢整裝而來,我軍疲憊而敵軍氣盛,這恐怕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不如分開軍隊搶占地盤,只搶淮河以北的土地,在這些地盤上設置官署,收取租稅,這樣,洛陽、滑台、虎牢等地正好被隔離在我們的後方,宋國的軍隊感到救援困難之時,必然會沿著黃河向東撤,則這些救援部隊也會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何必擔心他們不能被抓獲!」公孫表堅決請求攻城,北魏主聽從了他的意見。奚斤等人統領步兵、騎兵二萬人,渡過黃河,在滑台的東面安營紮寨。當時南朝宋的司州刺史毛德祖鎮守虎牢,東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緊急求援,毛德祖派遣司馬翟廣等人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救援王景度。
【原文】
先是,司馬楚之聚眾在陳留之境,聞魏兵濟河,遣使迎降[1]。魏以楚之為征南將軍、荊州刺史,使侵擾北境。德祖遣長社令王法政將五百人戍邵陵,將軍劉憐將二百騎戍雍丘以備之[2]。楚之引兵襲憐,不克。會台送軍資,憐出迎之,酸棗民王玉馳以告魏[3]。丁酉,魏尚書滑稽引兵襲倉垣,兵吏悉逾城走,陳留太守馮翊嚴稜詣斤降[4]。魏以王玉為陳留太守,給兵守倉垣。
【注文】
[1]陳留:古郡、國名。西漢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至民權、寧陵,西至開封、尉氏,北至延津、長垣,南至杞縣、睢縣之地,西晉改為國,移治小黃(今河南開封東北),南朝宋復為郡。北魏移治浚儀(今河南開封東北),僅轄今開封、封丘等地。隋開皇初廢。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汴州為陳留郡。著名人物有東漢文學家蔡邕、西晉詩人阮籍等。
[2]長社:縣名。今河南長葛東北。 王法政:南朝宋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長社令。 邵(shào)陵:地名。今河南漯河市召陵區。 劉憐:南朝宋將領。生卒年不詳。曾參與與北魏的戰爭。 雍丘:地名。今河南杞縣。
[3]台:六朝時宮城,是當時的皇帝用於辦公居住的場所。當時建康從外到內由郭城、都城(京師)、宮城(台城)幾個主要城圈構成。宋代洪邁《容齋續筆·台城少城》:「晉宋間謂朝廷禁省為台,故稱禁城為台城。」這裡借指劉宋朝廷。 酸棗:縣名。今河南延津北。 王玉:北魏臣僚。生卒年不詳。酸棗(今河南延津北)人,曾任陳留太守。
[4]滑稽:北魏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尚書,參與討伐南朝劉宋的戰爭。 倉垣:地名。今河南開封西北。 馮(píng)翊(yì):郡名。三國魏改左馮翊置,治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北魏移治高陸(今陝西高陵),轄境縮小,北周廢。隋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同州為馮翊郡。 嚴稜(léng)(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馮翊臨晉(今陝西大荔)人,早年避亂河南,劉裕任其為廣威將軍、陳留太守,戍倉垣。北魏大將奚斤南討,他率文武五百人投降。北魏封為平遠將軍,賜爵郃陽侯,假荊州刺史。後隨駕南討,任中山太守,有清廉之稱。
【譯文】
此前,司馬楚之聚眾屯駐陳留境內,聽說北魏大軍渡過黃河,派遣使節前來投降。北魏任命司馬楚之為征南將軍、荊州刺史,派他擄掠、騷擾宋國的北境。毛德祖派長社令王法政率領五百人戍守邵陵,派將軍劉憐率領二百名騎兵戍守雍丘,以防備司馬楚之的進攻。司馬楚之率兵襲擊劉憐,沒有攻下來。正好宋國朝廷送來軍用物資,劉憐出城迎接,酸棗縣的百姓王玉把這個消息迅速報告了北魏軍。丁酉(二十八日),北魏尚書滑稽率兵襲擊倉垣,城內的士兵和官吏全都越城而逃,陳留郡太守、馮翊人嚴稜跑到奚斤的軍營中投降。北魏任命王玉為陳留太守,配給兵力鎮守倉垣。
【原文】
奚斤等攻滑台,不拔,求益兵[1]。魏主怒,切責之[2]。壬辰,自將諸國兵五萬餘人南出天關,逾恆嶺,為斤等聲援[3]。
【注文】
[1]益:動詞,增加、增派。
[2]切責:嚴厲責備。
[3]天關:古關隘名。今地不詳。約在今山西北部。 恆嶺:即恆山山脈,在今山西省北部。
【譯文】
奚斤等人進攻滑台,攻不下來,請求增派兵力。北魏主(拓跋嗣)發怒,嚴厲譴責了他。壬辰(二十三日),親自率領各部軍隊五萬人穿越天關向南進發,跨越恆山山脈,前往聲援奚斤等人。
【原文】
十一月,魏太子燾將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彌與安同居守[1]。庚戌,奚斤等急攻滑台,拔之。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馬陽瓚為魏所執,不降而死[2]。魏主以成皋侯苟兒為兗州刺史,鎮滑台[3]。斤等進擊翟廣等於土樓,破之[4]。乘勝進逼虎牢,毛德祖與戰,屢破之。魏主別遣黑槊將軍於栗將三千人屯河陽,謀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將軍竇晃等緣河拒之[5]。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叔孫建將兵自平原濟河,徇青、兗[6]。豫州刺史劉粹遣治中高道瑾將步騎五百據項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將兵屯湖陸[7]。於栗濟河,與奚斤併力攻竇晃等,破之。魏主遣中領軍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閭大肥將兵七千人會周幾、叔孫建南渡河,軍於碻磝[8]。癸未,兗州刺史徐琰棄尹卯南走,於是泰山、高平、金鄉等郡皆沒於魏[9]。叔孫建等東入青州,司馬愛之、季之先聚眾於濟東,皆降於魏[10]。
【注文】
[1]燾:即拓跋燾(408—452年),北魏第三任皇帝(423—452年在位)。字佛厘,鮮卑族。執政期間親自率領北魏鐵騎,滅夏國、北燕、北涼等諸政權,統一北方;向北橫掃了占據蒙古大漠的柔然汗國;向南屢挫南朝,並占據了南朝宋的河南之地,為北魏王朝的鞏固和北方的統一作出了重大貢獻。 塞上:古代指邊境地區。亦泛指北方長城內外。 彌:即拓跋彌(?—424年),也稱拓跋獮(xiǎn),北魏宗室、將領。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第三子,太武帝拓跋燾之弟,生母不詳,任衛大將軍,封安定王,諡曰「殤」。 安同(?—429年):北魏初大臣。遼東胡人,其先祖漢代時以安息王侍子入洛,歷三國魏至晉,避亂遼東,遂定籍。早年商販於平時,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認為其有濟世之才留入宮中。性格端莊嚴謹,北魏道武帝登國初年多次出使後燕,任外朝大人,出入禁中,參與政事。安同為北魏的創建與發展作出了很大貢獻。
[2]陽瓚(zàn)(?—422年):南朝宋臣僚。歷任司馬、濮陽太守等職,後在與北魏的戰爭中被俘,不降而死。
[3]成皋(gāo):古縣名。今河南滎陽西北。 苟兒:即拓跋苟兒(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兗州刺史,鎮守滑台。
[4]土樓:古地名。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東。
[5]黑槊(shuò)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於栗(dī)(生卒年不詳):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鮮卑族,少習武藝,才力過人,北魏道武帝時任冠軍將軍,攻後燕立功,被拓跋珪比做英布、彭越式的人物。後鎮守河內,劉裕北伐後秦時稱讚其為「黑槊公」。一生戎馬,多年鎮守南方前線,治軍有方,善於施政,刑罰不濫,深受百姓愛戴。子孫英才輩出,如孝文帝重臣於烈、西魏八柱國之一于謹、隋朝名將于仲文等。 河陽:古縣名。今河南孟州西。 竇晃(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歷任河陰令、振威將軍,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6]楚兵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平原:古郡、國名。西漢置郡,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地。東漢、魏、晉或為郡,或為國,南朝宋後為郡。北魏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德州為平原郡。 徇(xùn):謀求。
[7]劉粹(?—427年):東晉、南朝宋大將。字道沖,沛郡蕭(今安徽蕭縣西北)人,少有志向,曾任劉裕參鎮軍事、建武將軍、下邳太守。從征廣固,討盧循,升任建威將軍、江夏相。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封建安縣侯。後任豫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職。 治中:古代官職名。即治中從事史省稱。西漢元帝時始置,州刺史的高級佐官之一,主眾曹文書,居中治事,故名。 高道瑾(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治中從事史,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項城:古縣名。今河南沈丘。 王仲德(?—438年):即王懿,東晉、南朝宋名將。字仲德,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深沉有謀略,通陰陽聲律,後徙居彭城(今江蘇徐州),任劉裕中兵參軍,南朝宋初任徐州刺史、兗州刺史、鎮北大將軍等職。 湖陸:古縣名。今山東魚台東南。
[8]娥清(生卒年不詳):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少有將略,累著戰功,歷任給事黃門侍郎、中領軍將軍,封東平公。曾參與討伐赫連夏、北燕馮弘等戰爭。在與古弼率軍攻打北燕中失職導致燕主馮弘逃跑,被貶為門卒。 閭大肥:北魏大臣。柔然族,北魏初年率宗族投歸,娶華陰公主,賜爵其思子,北魏明元帝時任內都大官,進爵為侯,曾多次出征討伐柔然、赫連夏、南朝宋等國,任冀、青二州刺史,追贈中山王。 碻(qiāo)磝(áo):古城名。今山東茌平西南古黃河南岸。
[9]徐琰(yǎn)(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曾任兗州刺史,北魏進攻時棄城逃走。 尹卯(mǎo):地名。今山東東阿東南。 泰山:古郡名。北魏治博平(今山東泰安市東南)。 高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 金鄉:古郡名,今山東金鄉。
[10]司馬愛之、季之(生卒年不詳):東晉宗室。劉裕建宋後他們逃至濟東,後歸降北魏。 濟東:地區名。即濟水之東,今山東黃河東南一帶。
【譯文】
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燾率兵出城屯駐於塞上,派安定王拓跋彌與安同留守京都。庚戌(十一日),奚斤等人猛攻滑台,攻下滑台城。守將王景度逃走,王景度的司馬陽瓚被北魏軍所捉,不降被殺。北魏主(拓跋嗣)任命成皋人侯苟兒為兗州刺史,鎮守滑台。奚斤等軍進攻司馬翟廣等人所據守的土樓,攻了下來。之後乘勝前進,直逼虎牢。虎牢守將毛德祖與北魏軍大戰,多次打退北魏軍的進攻。北魏另派黑槊將軍於栗率領三千人屯駐河陽,謀劃奪取金墉城,毛德祖派振武將軍竇晃等人沿黃河抵擋北魏軍。十二月丙戌(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達冀州,派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叔孫建率兵從平原渡過黃河,謀求奪取青州、兗州。南朝宋的豫州刺史劉粹派治中從事史高道瑾率步兵、騎兵五百人據守項城,派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兵屯守湖陸。於栗渡過黃河,與奚斤合軍共同進攻竇晃等軍,打敗了他們。北魏主派中領軍、代人娥清和期思侯、柔然人閭大肥率兵七千人與周幾、叔孫建匯合渡過黃河,在碻磝安營紮寨。癸未(十五日),南朝宋的兗州刺史徐琰放棄尹卯向南逃走。南朝宋的泰山、高平、金鄉等郡都落入了北魏之手。叔孫建等人向東進入青州,司馬愛之、司馬季之率眾聚集於濟東地區,這時也都歸附了北魏。
【原文】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東莞竺夔鎮東陽城,遣使告急[1]。己丑,詔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監征討諸軍事,與王仲德共救之[2]。廬陵王義真遣龍驤將軍沈叔狸將三千人就劉粹,量宜赴援[3]。
【注文】
[1]東莞(guān):古縣名。治今山東莒縣東莞鎮。 竺(zhú)夔(kuí)(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曾任青州刺史,在北魏進攻青州時頑強抵抗。 東陽城:古城名,青州治所,今山東青州。
[2]南兗州:僑置州名。東晉元帝時僑立兗州於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區)。東晉末始定治於廣陵(今江蘇揚州市西北)。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改名南兗。
[3]沈叔狸(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龍驤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譯文】
戊子(二十日),北魏兵進逼虎牢。南朝宋的青州刺史、東莞人竺夔鎮守東陽城,派遣使節前往告急求援。己丑(二十一日),南朝宋朝廷下詔命令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監管征討諸軍事,與徐州刺史王仲德前往青州救援竺夔。廬陵王劉義真派龍驤將軍沈叔狸率領三千人前往豫州刺史劉粹的軍營,讓他根據情況也前往救援。
【原文】
營陽王景平元年春正月,魏於栗攻金墉[1]。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棄城走[2]。魏主以栗為豫州刺史,鎮洛陽。
【注文】
[1]營陽王:即劉義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車兵,南朝宋武帝劉裕長子,422年即位,年號景平。劉義符在位時居喪無禮,又好為游狎之事,景平二年(423年),輔政大臣徐羨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廢其為營陽王,不久被殺。 景平元年:景平是南朝宋營陽王劉義符在位時期的年號,即景平元年(423年)正月至景平二年(424年)八月。景平元年即公元423年。
[2]河南:古郡、府、路名。西漢高帝二年(前205年)改秦三川郡置,治雒陽(今河南洛陽東北),轄今河南黃河南部洛水、伊水下游,雙洎河、賈魯河上游地區及黃河北部原陽一帶。隋初廢,後又復,轄境漸小,元時為河南路,明、清時均為河南府,民國時為河南省。 王涓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河南太守,在北魏進攻時棄城逃走。
【譯文】
南朝宋營陽王景平元年(423年)春季正月,北魏大將於栗進攻金墉城,癸卯(初五日),南朝宋河南太守王涓之棄城而逃。北魏主(拓跋嗣)任命於栗為豫州刺史,鎮守洛陽。
【原文】
庚申,檀道濟軍於彭城。
【譯文】
庚申(二十二日),檀道濟在彭城駐紮軍隊。
【原文】
魏叔孫建入臨淄,所向城邑皆潰,竺夔聚民保東陽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據山險,芟夷禾稼,魏軍至,無所得食[1]。濟南太守垣苗帥眾依夔[2]。
【注文】
[1]臨淄(zī):古郡名。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 芟(shān)夷:收割。
[2]濟南:古郡、國名。西漢初年改博陽郡置郡,文帝時改為國。景帝平七國之亂後仍置郡,治東平陵(今山東章丘西)。東漢置濟南國。西晉置濟南郡,移治歷城(今山東濟南)。隋廢。 垣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濟南太守,參加抵抗北魏進攻的戰爭。
【譯文】
北魏叔孫建進入臨淄,軍隊所到之處的城池全部崩潰,南朝宋竺夔召集百姓固守東陽城,凡是不願意入城的百姓,都讓他們依靠山勢險要的地方隱蔽,收割了當地的莊稼,使到來的北魏軍無法獲得軍糧的補給。南朝宋濟南太守垣苗也率領百姓投奔了竺夔。
【原文】
刁雍見魏主於鄴,魏主曰:「叔孫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1]。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乃以雍為青州刺史,給雍騎,使行募兵以取青州。魏兵濟河向青州者凡六萬騎,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撫慰士民,皆送租供軍。
【注文】
[1]刁雍(390—484年):北魏大臣。字淑和,南朝渤海饒安(今河北鹽山西南)人,渤海世族,晉尚書刁協曾孫,右衛將軍刁暢之子。劉裕誅滅刁氏家族,刁氏避禍北方,先投後秦,後投北魏,任征南將軍、青州刺史、薄骨律(今寧夏靈武河中堡)鎮將,大興水利,建艾山渠(今寧夏吳忠西南),灌田四萬餘頃。著有《教戒》。 鄴:古縣名。今河北臨漳西南。
【譯文】
北魏將軍刁雍前往鄴城覲見北魏主(拓跋嗣),北魏主說:「叔孫建等人進入青州以來,百姓全都躲避起來,而城又久攻不下。青州的百姓平素很敬服你的威信,現在我想派你前去協助叔孫建。」於是任命刁雍為青州刺史,並配給他戰騎,讓他招募士兵奪取青州。北魏軍隊渡過黃河奔赴青州戰場的騎兵多達六萬,刁雍到青州後又招募到五千名士兵,他安撫慰問青州士人和百姓,青州民眾紛紛給北魏軍提供糧草。
【原文】
三月,魏奚斤、公孫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鄴遣兵助之。毛德祖於城內穴地入七丈,分為六道,出魏圍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參軍范道基等帥之,從穴中出,掩襲其後[1]。魏兵驚擾,斬首數百級,焚其攻具而還。魏兵雖退散,隨復更合,攻之益急。
【注文】
[1]范道基(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譯文】
三月,北魏大將奚斤、公孫表等聯合進攻虎牢,北魏主親自從鄴城派遣援兵助戰。宋將毛德祖在城內挖掘地道,深達七丈,總共六條,直通北魏大軍的包圍圈之外的地面,毛德祖又招募敢死之士四百人,派參軍范道基等率領,從地道中爬出,從背後襲擊北魏軍。北魏軍驚慌失措,幾百人被宋軍所殺,范道基等又燒毀了北魏攻城的器械,然後從地道中逃回城中。北魏兵儘管有短暫的退散,但不久又重新集結起來,發動了更猛烈的攻勢,進攻虎牢城。
【原文】
奚斤自虎牢將步騎三千攻潁川太守李元德等於許昌,元德等敗走[1]。魏以潁川人庾龍為潁川太守,戍許昌[2]。
【注文】
[1]潁(yǐng)川:古郡名。戰國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潁水得名,治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市以西,新密市以南,葉縣、舞陽以北之地,其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漸小。東魏孝靜帝武定時移治潁陰(北齊改長社,隋改潁川,唐又改長社,今河南許昌市)。隋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許州為潁川郡。 李元德(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潁川太守。 許昌:古縣名。今河南許昌東。
[2]庾(yǔ)龍(?—423年):北魏臣僚。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曾任潁川太守,後被南朝宋軍所殺。
【譯文】
奚斤從虎牢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進攻駐守許昌的潁川太守李元德等人,李元德等人戰敗逃跑。北魏任命潁川人庾龍為潁川太守,鎮守許昌。
【原文】
毛德祖出兵與公孫表大戰,從朝至晡,殺魏兵數百。會奚斤自許昌還,合擊德祖,大破之,亡甲士千餘人,復嬰城自守[1]。
【注文】
[1]甲士:身穿鎧甲的戰士。 嬰城:環城而守。
【譯文】
南朝宋將毛德祖率兵迎戰公孫表,兩軍大戰,從早上一直打到下午五點,殺死北魏士兵幾百人。正好北魏大將奚斤從許昌得勝而歸,與公孫表合擊,大敗毛德祖軍。南朝宋軍戰死者達一千多人,再次退回虎牢城內,環城固守。
【原文】
魏主又遣萬餘人從白沙度河,屯濮陽南[1]。
【注文】
[1]白沙:古渡口名。黃河渡口,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南。 度:同「渡」。 濮(pú)陽:古郡、國名。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改東郡置國,治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滑縣、濮陽、范縣,山東鄆(yùn)城、鄄(juàn)城等地。西晉末改為郡。北魏移治鄄城(今山東鄄城北)。隋初廢。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濮州為濮陽郡。
【譯文】
北魏主(拓跋嗣)再次派遣一萬餘人從黃河的白沙渡渡過黃河,屯駐於濮陽以南。
【原文】
朝議以項城去魏不遠,非輕軍所抗,使劉粹召高道瑾還壽陽,若沈叔狸已進,亦宜且追[1]。粹奏:「虜攻虎牢,未復南向,若遽攝軍舍項城,則淮西諸郡無所憑依[2]。沈叔狸已頓肥口,又不宜遽退[3]。」時李元德帥散卒二百至項,劉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請宥其奔敗之罪,朝議並許之[4]。
【注文】
[1]輕軍:指軍隊人數較少。 壽陽:古縣名。今安徽壽縣。
[2]遽(jù):倉促,匆忙。 攝軍:統率軍隊。
[3]頓:止宿,屯駐。 肥口:古地名。又稱淝口,指淝水入淮水口。
[4]宥(yòu):寬恕,赦免。 奔敗:覆敗,潰敗。
【譯文】
南朝宋朝廷商議,認為項城離北魏軍很近,兵力太少無法抵擋北魏軍的進攻,命令劉粹把項城守將高道瑾召回壽陽,如果沈叔狸已經前進,也應該把他追回來。劉粹上奏宋廷說:「敵人現在正在進攻虎牢城,還沒有向南進攻的意向,如果我們突然放棄項城後退,那麼淮西的幾個郡就沒有保障了。而且沈叔狸現在已經屯駐肥口,也不應該突然撤退。」當時李元德率領潰散的部隊二百多人跑回項城,劉粹讓他協助高道瑾戍守項城,並請求朝廷赦免了他的棄城之罪,朝廷答應了劉粹的請求。
【原文】
乙巳,魏主畋於韓陵山,遂如汲郡,至枋頭[1]。
【注文】
[1]畋(tián):打獵。 韓陵山:山名。又名七里岡,今河南安陽東北。 如:動詞。去,往,到。 汲(jí)郡: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汲縣(今河南衛輝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鄉、衛輝、輝縣、獲嘉、修武等地,其後治所、轄境屢有變遷。隋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時又曾改衛州為汲郡。 枋(fāng)頭:古地名。東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袁尚,圍鄴,在淇水入黃河口用大枋木作堰,遏使淇水注入白溝,增加水量,以利漕運。時人稱為枋頭。其地在今河南濬縣西東枋城、西枋城。
【譯文】
乙巳(初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韓陵山打獵,然後到達汲郡,前往枋頭。
【原文】
初,毛德祖在北,與公孫表有舊。表有權略,德祖患之,乃與交通音問,密遣人說奚斤,雲表與之連謀[1]。每答表書,輒多所治定[2]。表以書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與太史令王亮少同營署,好輕侮亮[3]。亮奏「表置軍虎牢東,不得便地,故令賊不時滅[4]」。魏主素好術數,以為然,積前後忿,使人夜就帳中縊殺之[5]。
【注文】
[1]權略:隨機應變的謀略。 交通:交往,來往。引申為勾結、串通。 音問:音訊,書信。 連謀:合謀,聯合。
[2]治定:點竄改定。
[3]太史令:古代官職名。秦代置,為奉常屬官,西漢沿置。掌管起草文書、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魏晉以後修史之任歸著作郎,太史令專掌天文曆法。 王亮(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太史令。 輕侮:輕慢,欺侮。
[4]便地:形勢便利之地。 不時:不能及時。
[5]術數:術,指法術。數,指理數。它是古代道教五術中的重要內容,以陰陽五行生剋制化的理論,來推測自然、社會、人事的吉凶。
【譯文】
當初,毛德祖在北方時與北魏公孫表有交情。公孫表有謀略,這讓毛德祖非常擔心,於是主動與公孫表信件來往,又暗中派人告訴奚斤,說公孫表與自己勾結。毛德祖每次回復給公孫表的信,都要故意點竄改定。公孫表把毛德祖的來信讓奚斤過目,這不僅沒有取得奚斤的信任,反而讓他更加懷疑,奚斤把情況報告給北魏主(拓跋嗣)。此前,公孫表與北魏太史令王亮年輕時在一起辦公,公孫表經常輕視侮辱王亮。這時候,王亮向北魏主上奏說「公孫表在虎牢以東駐紮,選擇的地理位置不好,所以才導致不能快速消滅敵人」。北魏主一向愛好術數,認為王亮說得對,再聯想起之前的往事,更加對公孫表不滿,於是夜裡派人把公孫表勒死在營帳中。
【原文】
乙卯,魏主濟自靈昌津,遂如東郡、陳留[1]。
【注文】
[1]靈昌津:古渡名。黃河上的渡口,今河南衛輝境內。
【譯文】
乙卯(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從靈昌津渡過黃河,隨即前往東郡、陳留。
【原文】
叔孫建將三萬騎逼東陽城,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時出奇兵擊魏,破之[1]。魏步騎繞城列陳十餘里,大治攻具。夔作四重塹,魏人填其三重,為撞車以攻城[2]。夔遣人從地道中出,以大麻絙挽之令折[3]。魏人復作長圍,進攻逾急[4]。歷時浸久,城轉墮壞,戰士多死傷,餘眾睏乏,旦暮且陷[5]。檀道濟至彭城,以司、青二州並急,而所領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與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注文】
[1]奇兵:出乎敵人意料而突然襲擊的軍隊。
[2]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 撞車:古時攻城或守城的器械。
[3]絙(gēng):粗繩索。
[4]長圍:環繞一城一地的較長工事,用於圍攻或防守。
[5]浸:副詞。漸漸。 旦暮:早晨和晚上,比喻時間短暫。 且:將,將要。
【譯文】
叔孫建率領三萬名騎兵直逼東陽城,城內的文武官兵總共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固守,並不時地派出軍隊突然襲擊北魏軍,屢屢得手。北魏步兵、騎兵圍著東陽城排兵布陣十幾里,大規模製造攻城器械。竺夔在東陽城周圍挖掘了四重壕溝,北魏軍填平了三重,並動用撞車攻城。竺夔派人從地道中爬出,用大麻製作的粗繩纏住撞車把它拉斷。北魏軍再製造繞城工事攻城,進攻越來越猛烈。時間長了,城牆開始倒塌崩潰,城內的將士死傷也越來越多,餘下的將士也疲憊不堪,眼看著東陽城就要陷落。此時,南朝宋檀道濟到達彭城,因司州、青州二州戰事均告急,但其所率兵力太少,不夠分別救援,而青州距離較近,竺夔兵力更弱,於是與王仲德日夜兼行,前往青州救援。
【原文】
甲子,劉粹遣李元德襲許昌,斬庾龍,元德因留綏撫,並上租糧[1]。
【注文】
[1]綏(suí)撫:安撫,撫慰。
【譯文】
甲子(二十七日),劉粹派李元德襲擊許昌,斬殺了庾龍。李元德重新留在潁川安撫百姓,並向朝廷上交租糧。
【原文】
魏主至盟津,於栗造浮橋於冶阪津[1]。乙丑,魏主引兵北濟,西如河內[2]。娥清、周幾、閭大肥徇地至湖陸、高平,民屯聚而射之,清等盡攻破高平諸縣,滅數千家,擄掠萬餘口。兗州刺史鄭順之戍湖陸,以兵少不敢出[3]。
【注文】
[1]盟津:古地名。今河南孟津。 冶阪津:古渡口名。黃河上的渡口,今河南孟州境。
[2]河內:古郡名。秦置,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廣鐵路以西地區。西晉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陽),轄境漸小。隋文帝開皇初廢。
[3]鄭順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兗州刺史。
【譯文】
北魏主(拓跋嗣)到達盟津,於栗在黃河的冶阪津搭建浮橋。乙丑(二十八日),北魏主率兵北渡黃河,向西前往河內郡。娥清、周幾、閭大肥掠地到達湖陸、高平,當地百姓屯聚城中,用箭射擊他們。娥清等攻破高平郡各縣,殺死幾千戶百姓,俘虜掠奪一萬多口人。南朝宋兗州刺史鄭順之戍守湖陸,因為兵力不足不敢出城迎戰北魏軍。
【原文】
魏主又遣并州刺史伊樓拔助奚斤攻虎牢,毛德祖隨方抗拒,頗殺魏兵,而將士稍零落[1]。
【注文】
[1]伊樓拔(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并州刺史,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伊樓,複姓。 隨方:依據情勢。 零落:死亡。
【譯文】
北魏主又派遣并州刺史伊樓拔援助奚斤進攻虎牢,毛德祖依據情勢隨機應變,頑強抵抗,殺死了不少北魏兵,而自己的將士也日漸減少。
【原文】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絕虎牢汲河之路[1]。停三日,自督眾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陽,觀《石經》,遣使祀嵩高[2]。
【注文】
[1]汲:取水,打水。
[2]《石經》:古代刻於石碑、摩崖上的儒家經籍和佛道經典。 嵩高:即今河南嵩山。
【譯文】
夏季四月丁卯(初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到達成皋,斷絕了虎牢城內的將士和百姓到黃河裡取水的道路。北魏主在成皋停留了三天,親自督軍進攻虎牢城,但還是沒有攻陷,於是去往洛陽觀看《石經》,並派遣使節到嵩山祭祀。
【原文】
叔孫建攻東陽,墮其城北三十許步。刁雍請速入,建不許,遂不克。及聞檀道濟等將至,雍又謂建曰:「賊畏官軍突騎,以鎖連車為函陳[1]。大峴以南,處處狹隘,車不得方軌,雍請將所募兵五千據險以邀之,破之必矣[2]。」時天暑,魏軍多疫,建曰:「兵人疫病過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盡,何須復戰。今全軍而返,計之上也。」己巳,道濟軍於臨朐[3]。壬申,建等燒營及器械而遁。道濟至東陽,糧盡不能追。竺夔以東陽城壞,不可守,移鎮不其城[4]。
【注文】
[1]函陳:陳通「陣」,即方陣。
[2]大峴(xiàn):古山名。在今山東臨朐縣東南,山口有穆陵關,古稱齊地天險,是進出魯東南的門戶。
[3]臨朐(qú):古縣名。今山東臨朐。
[4]不其城:古地名,今山東嶗(láo)山西北。
【譯文】
叔孫建繼續進攻東陽城,毀壞了北面城牆三十多步。刁雍請求乘機從缺口處迅速入城,叔孫建不同意,於是沒有攻克東陽城。等聽說檀道濟等援軍將要到來時,刁雍又對叔孫建說:「敵人害怕我們北魏大軍的騎兵突襲,所以用鐵鎖把戰車鎖在一起排成方陣。大峴山以南道路狹窄險要,車陣不能並行,我請求率領所招募的五千士兵據險要之地去截擊敵軍,一定能夠打敗他們。」當時天氣炎熱,北魏很多士兵都傳染上了瘟疫,叔孫建說:「士兵超過一半人都得了瘟疫,如果與敵軍相持不下,士兵就會全部死去,哪裡還能夠戰鬥!現在我們能夠全軍而退,是上策啊。」己巳(初三日),檀道濟援軍到達臨朐。壬申(初六日),叔孫建等人燒毀軍營及攻城器械撤退。檀道濟到達東陽城,因為軍糧補給不了,所以無法再去追擊叔孫建的軍隊。竺夔也因為東陽城毀壞嚴重,不能再守,於是把軍隊遷往不其城鎮守。
【原文】
叔孫建自東陽趨滑台,道濟分遣王仲德向尹卯。道濟停軍湖陸,仲德未至尹卯,聞魏兵已遠,還就道濟。刁雍遂留鎮尹卯,招集譙、梁、彭、沛民五千餘家,置二十七營以領之[1]。
【注文】
[1]譙:即譙郡,古郡,今安徽亳州。 梁:即梁郡,古郡名。今河南商丘市睢(suī)陽區。 彭:即彭城,古郡名。今江蘇徐州。 沛:即沛縣,古縣名。今江蘇沛縣。
【譯文】
叔孫建從東陽城去往滑台,檀道濟派王仲德向尹卯進攻。檀道濟則駐軍於湖陸,王仲德還沒有趕到尹卯,聽說北魏大軍已經撤退很遠了,於是回軍與檀道濟會合。刁雍乘機占領尹卯,招集譙郡、梁郡、彭城郡、沛縣等地流亡的百姓五千多家,設立了二十七個營寨統領他們。
【原文】
閏四月丁未,魏主如河內,登太行,至高都[1]。
【注文】
[1]閏:即閏月。陰曆是以月球繞地球而定的曆法,它按照月亮的圓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個月的長度約二十九天半,這樣一年共三百五十四天,與陽曆的一年相差十一天。如果按上述規定製定曆法,就會出現天時與曆法不合、時序錯亂顛倒的怪現象。對此,古人在天文觀測的基礎上,找出了「閏月」的辦法,即每三年閏一個月,每五年閏兩個月,每十九年閏七個月。這樣每逢閏年所加的一個月,稱為閏月。閏月加在某月之後,就叫閏某月。 太行:山脈名。在山西高原與河北平原間,東北—西南走向,北起拒馬河谷,南達晉、豫邊境黃河沿岸,綿延400餘公里,多橫谷(陘),為東西孔道,古有太行八陘之稱。 高都:古縣名。西漢置縣,治今山西晉城市城區東北。
【譯文】
閏四月丁未(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去往河內,越過太行山脈,到達高都。
【原文】
叔孫建自滑台西就奚斤,共攻虎牢。虎牢被圍二百日,無日不戰,勁兵戰死殆盡,而魏增兵轉多。魏人毀其外城,毛德祖於其內更築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毀其二重。德祖唯保一城,晝夜相拒,將士眼皆生創,德祖撫之以恩,終無離心[1]。時檀道濟軍湖陸,劉粹軍項城,沈叔狸軍高橋,皆畏魏兵強,不敢進[2]。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泄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勢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馬渴乏,被創者不復出血,重以飢疫[3]。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將士欲扶德祖出走,德祖曰:「我誓與此城俱斃,義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主命將士「得德祖者,必生致之」。將軍代人豆代田執德祖以獻[4]。將佐在城中者皆為魏所虜,唯參軍范道基將二百人突圍南還,魏士卒疫死者亦什二三。奚斤等悉定司、兗、豫諸郡縣,置守宰以撫之。魏主命周幾鎮河南,河南人安之。徐羨之、傅亮、謝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詔勿問。
【注文】
[1]創(chuāng):通「瘡」,瘡癤,皮膚或黏膜上的潰爛處。
[2]高橋:古地名。今江蘇東海東北。
[3]重(chóng):再,又。
[4]豆代田(生卒年不詳):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人,北魏明元帝時以善騎射擔任內細射,矢不虛發,曾參加討伐赫連夏、柔然、北燕、南朝宋等,屢立戰功,歷任勇武將軍、散騎常侍、右衛將軍、殿中尚書、太子太保、統萬鎮大將,先後封關中侯、井陘侯、長廣公等。死後贈侍中、安東大將軍、長廣王,諡曰「恭」。
【譯文】
叔孫建從滑台向西增援奚斤,聯合進攻虎牢。虎牢城已經被北魏軍包圍了二百多天,兩軍沒有一天不在作戰,守城精兵幾乎全都戰亡,但北魏援軍不斷增加。北魏軍毀壞了虎牢城的外城,守將毛德祖在虎牢城內增築了三道防線來抵抗北魏軍的進攻,北魏軍又毀壞了其中的兩道防線。毛德祖只有拚死守衛最後一道防線,晝夜重兵防守,長期的勞累使將士們眼中都生了瘡癤。但在毛德祖的撫慰下,最終沒有一個人有叛離之心。當時檀道濟的軍隊駐屯於湖陸,劉粹駐屯於項城,沈叔狸駐軍於高橋,但都因畏懼北魏強兵不敢貿然進攻。丁巳(二十一日),北魏軍挖掘地道,排乾了虎牢城中的井水,井深四十丈,而且虎牢城周圍山勢陡峭不好防守,城內人馬乾渴睏乏,受傷的戰士血都流不出來,又有飢餓和瘟疫的災害。但北魏仍在繼續猛烈進攻,己未(二十三日),虎牢城被攻破。將士們想護送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說:「我發誓與虎牢城共存亡,如今城破而我卻活著,這是違背大義的事情!」北魏主對將士們下令說:「捉住毛德祖,必須讓他活著。」北魏將軍、代人豆代田活捉毛德祖獻給拓跋嗣。虎牢城中的守將都成為北魏軍的俘虜,只有參軍范道基率領著二百人突圍成功,返回建康,北魏士卒也有十分之二三因感染瘟疫而死。奚斤等人隨後悉數平定了司州、兗州、豫州的許多郡縣,並設置地方官安撫當地百姓。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周幾鎮守河南,河南百姓得到適當的安撫。徐羨之、傅亮、謝晦因為軍隊戰敗丟失了領土,上奏章請求處分。南朝宋朝廷下詔不予追究。
【原文】
五月,魏主還平城。秋九月乙亥,魏主還宮。召奚斤還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幾鎮枋頭。以司馬楚之所將戶口置汝南、南陽、南頓、新(置)[蔡]四郡,以益豫州[1]。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漢高帝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轄境相當於河南潁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其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東晉移治懸瓠城(南朝宋移治上蔡縣,今河南汝南)。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分別改蔡州、豫州為汝南郡。 南頓:古縣、郡名。春秋時頓國為陳國所迫南遷,故號南頓。西漢置縣,因以為名,治今河南項城西。西晉於此置南頓郡,北齊郡廢,改縣名「和城」。隋煬帝大業初復舊名,其後屢廢屢復,明初併入項城縣。
【譯文】
五月,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到都城平城。秋季九月乙亥(十一日),北魏主回到宮城。下令徵召奚斤返回平城,留下軍隊鎮守虎牢。同時,娥清、周幾鎮守枋頭;派司馬楚之率領軍民設置汝南、南陽、南頓、新蔡四郡,以增加豫州的管轄地域。
【原文】
冬十一月,魏周幾寇許昌,許昌潰,潁川太守李元德奔項。戊辰,魏人圍汝陽,太守王公度亦奔項[1]。劉粹遣其將姚聳夫等將兵助守項城[2]。魏人夷許昌城,毀鍾城,以立封疆而還[3]。
【注文】
[1]汝陽:古縣名。西漢置,因在汝水之北得名,治今河南商水西北。隋初廢入溵水縣(今河南商水)。 王公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汝陽太守。
[2]姚聳(sǒng)夫(?—430年):南朝宋大將。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勇果有氣力,因防守洛陽失守被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所殺。
[3]封疆:界域的標記,聚土而成。
【譯文】
冬季十一月,北魏周幾進攻許昌,許昌城崩潰,潁川太守李元德逃奔項城。戊辰(初五日),北魏軍圍攻汝陽,汝陽太守王公度也逃奔項城。劉粹派其將軍姚聳夫等人率軍援助項城守軍。北魏軍殺盡許昌城的百姓,毀掉鍾城,在那裡設立了國界標誌才撤軍返回。
徐傅廢立
【內容提要】
《徐傅廢立》敘述了南朝宋徐羨之、傅亮、謝晦等權臣廢黜劉裕長子、少帝劉義符,擁立三子、宜都王劉義隆繼位,以及劉義隆繼位後誅殺廢立大臣的歷史過程。
422年,劉裕去世,長子劉義符繼位。北魏乘機攻占宋黃河以南地區。劉義符毫無振興劉宋王朝的政治抱負,不理朝政,常與身邊侍從玩樂嬉戲,在皇家花園中開設商鋪,裝扮商人做買賣,飲酒無度,夜不歸宿。對於這個昏庸的皇帝,輔佐大臣徐羨之等人忍無可忍,計劃廢昏立明。本來依長幼順序,長子廢黜,應立次子劉義真,但徐羨之等人又怕劉義真繼位後,任用其親信謝靈運、顏延之等而疏遠自己,決定擁立名聲頗佳的三子宜都王劉義隆。徐羨之等人首先利用劉義符與劉義真的矛盾,找藉口廢劉義真為庶人,然後聯合握有大軍的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和江州刺史王弘。景平二年(424年)五月,謝晦以房屋破損為由讓其家人遷離府第,轉而安置了全副武裝的軍隊,同時買通少帝侍從邢安泰、潘盛為內應。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濟、徐羨之率軍衝進皇宮,把少帝押出皇宮,沒收璽綬,拘禁後宮。
然後,徐羨之委任謝晦為荊州刺史,與南兗州刺史檀道濟控制長江上、下游的軍事重鎮,以防萬一,貶殺劉義符和劉義真,並安排傅亮前往江陵迎接劉義隆。劉義隆的屬官擔心是個陰謀,多勸其放棄回京,但在王華、王曇首、到彥之等人勸導下,劉義隆決定入朝繼位,史稱文帝。為穩定政局,文帝給臣僚加官晉爵,提拔徐羨之、傅亮等功臣,但不久開始重用荊州舊部的王曇首、王華、朱容子、到彥之等人。
劉義隆並沒有放棄對前朝權臣徐、傅等人懲處的想法。426年,文帝開始懲處行動,採取暗中拉攏檀道濟、王弘,對內誅殺徐羨之、傅亮,對外征討謝晦的策略。為掩蓋調兵遣將引起的猜疑,文帝聲稱北伐,又放風說朝廷將派人前去與謝晦商議北伐之策,給謝晦造成一種錯覺。當收到江夏內史程道惠來信後,謝晦才確信文帝是來討伐他的,諮議參軍何承天為其設計了兩個方案:一個是立即北逃魏國;第二是先戰,戰敗後再北逃。謝晦自恃荊州要地,兵精糧足,所以採用第二套方案,並以「清君側」為名率軍東下。與此同時,朝廷清洗行動也開始了,文帝先把檀道濟召入建康安撫,接著下詔宣布徐、傅、謝三人罪行,命令抓捕徐、傅,然後安排到彥之、檀道濟、劉粹等人征討謝晦。傅亮、徐羨之得知後逃走,徐羨之上吊自殺。討伐謝晦的軍隊起初並不順利,但隨著檀道濟大軍的到來,謝晦潰不成軍。謝晦先逃至巴陵,後又返回江陵,但江陵守將周超投降,謝晦走投無路,只好北逃,被宋軍所捉,送到建康斬殺。
本篇故事反映出兩個重要的歷史現象:第一,中國古代官僚知識分子對政治統治具有天然的使命感與責任感,對不符合中國傳統倫理政治的君主,會採用委婉勸諫、激烈上疏等方式加以勸導,甚至不惜發動政變。第二,中國古代君主為了施行中央集權政治,對那些威脅君主地位的臣僚不惜一切代價地消滅,尤其是前朝的顧命大臣。本篇中的徐羨之、傅亮、謝晦等人的結局即是前述歷史現象的明證。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秋八月癸酉,立王太子義符為皇太子[1]。
【注文】
[1]宋(420—479年):朝代名。見前注。 永初元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劉裕在位時期的年號,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元年即公元420年。 義符:即劉義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參見前「營陽王」條注。
【譯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秋季八月癸酉(二十一日),冊立太子劉義符為皇太子。
【原文】
三年春三月,上不豫,太尉長沙王道憐、司空徐羨之、尚書僕射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護軍將軍檀道濟併入侍醫藥[1]。群臣請祈禱神祇,上不許,唯使侍中謝方明以疾告宗廟而已[2]。上性不信奇怪,微時多符瑞,及貴,史官審以所聞,上拒而不答[3]。
【注文】
[1]不豫:生病,患病。豫,安樂,舒服。 領軍將軍:古代武官名。領軍中資重者之稱,資輕者為中領軍,掌禁兵。三國魏及南北朝末期,由親信和宗室擔任,權勢極重。 護軍將軍:古代武官名。始於漢代,典武官選舉,與中領軍同掌禁軍。盛行於南北朝,唐以後逐漸衰微。
[2]神祇:泛指神靈。 謝方明(380—426年):南朝宋大臣。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江南謝氏家族後裔,東晉孫恩之亂家族遇害時,拒絕孫恩任命,逃亡建康。桓玄執政時任著作佐郎、司徒王謐主簿。劉裕執政時任從事中郎、左將軍劉道憐長史、晉陵太守、南郡相。南朝宋建國後任侍中、丹陽尹、會稽太守,在任期間深達治體,不拘文法,頗有政績。 宗廟:指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士為維護宗法制而設立的祭祀祖宗的處所。宗廟制度是祖先崇拜的產物,人們在陽間為亡靈建立的寄居所即宗廟。宗廟制規定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不准設廟,同時宗廟是供奉歷朝歷代國王牌位、舉行祭祀的地方。
[3]奇怪:神仙鬼怪之事。 微:身份低微。 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史官:中國歷代專門記錄和編撰歷史著作的官職,統稱史官。各朝對史官的稱謂與分類有異,但主要有專門負責記錄的起居注史官和史館史官兩大類,前者隨侍皇帝左右,記錄皇帝的言行與政務得失,皇帝不能閱讀這些記錄內容;後者專門編纂前代王朝的官方歷史。
【譯文】
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春季三月,皇上身體不適,太尉長沙王劉道憐、司空徐羨之、尚書僕射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護軍將軍檀道濟一齊到宮中侍奉皇上服藥。文武百官們請求向神靈祈福禱告,皇上不同意,只讓侍中謝方明祭祀宗廟,把生病的情況告訴祖宗罷了。皇上原本就不相信有神仙鬼怪之事,當初還是平民百姓時就有很多吉祥徵兆,等到富貴之後,史官向他查證這些徵兆的傳聞,皇上都拒絕回答。
【原文】
檀道濟出為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悉監淮南諸軍[1]。
【注文】
[1]鎮北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年間置,為統兵將領,四鎮(東、西、南、北)將軍之一,位次四征(東、西、南、北)將軍。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魏、晉及南北朝前期權勢甚重。資深者為大將軍。十六國沿置。
【譯文】
南朝宋派檀道濟出任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鎮守廣陵,讓他統領淮河以南的各路大軍。
【原文】
皇太子多狎群小,謝晦言於上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萬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負荷非才[1]。」上曰:「廬陵何如?」晦曰:「臣請觀焉。」出造廬陵王義真,義真盛欲與談,晦不甚答[2]。晦還曰:「德輕於才,非人主也。」丁未,出義真為都督南豫豫雍司秦並六州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3]。
【注文】
[1]狎(xiá):親昵,親近而不莊重。 群小:僕從和眾多小人。 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負荷:繼承,繼位。 非才:無能,不才。指才不堪任之人。
[2]造:拜訪。 盛:副詞,極力,表示程度深。 不甚:表示程度不很高。
[3]南豫州:古代僑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所在歷陽(今安徽和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定遠、來安、和縣和江蘇南京市六合區、浦口區以西,河南光山、新縣和湖北武湖水以東的江北、淮南地區。因此地當南朝首都建康的上游,為兵家必爭之地,故其後屢經廢復,治所轄境一再遷改。南朝梁時治姑孰(今安徽當塗),轄境僅有今皖南長江流域。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皇太子劉義符經常與一些奸佞小人親昵鬼混,謝晦對皇上(劉裕)說:「陛下年歲已高,應該考慮怎樣才能使帝業萬世長存,帝位至關重要,千萬不能使才不堪任者去繼承。」皇上說:「廬陵王怎麼樣?」謝晦說:「我要觀察他一下再說。」出宮後謝晦就去廬陵王劉義真的宅第造訪,劉義真極力想與謝晦交談,但謝晦並不很願意與他談話。回宮後謝晦對武帝說:「劉義真德行低於才幹,不是做君主的材料。」丁未(初五日),朝廷任命劉義真為都督南豫州、豫州、雍州、司州、秦州、并州六州諸軍事和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
【原文】
夏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誡之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志,非如兄韶有難御之氣也[1]。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2]。」又為手詔曰:「後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煩臨朝。」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檀道濟同被顧命[3]。癸亥,帝殂於西殿[4]。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馬氏為皇后[5]。
【注文】
[1]韶:即檀韶(366—421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令孫,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北)人,世居京口(今江蘇鎮江市丹徒區),從征討桓玄,歷任參軍、東海太守、建武將軍、龍驤將軍、秦郡太守,封巴丘縣侯,從征南燕、討盧循,進封寧朔將軍、江州刺史。嗜酒貪橫,政無業績,因其弟檀道濟有大功而受優寵。死後追贈安南將軍,加散騎常侍。 難御:難以駕馭。
[2]機變:隨機應變的能力。 同異:異議。引申為異志、叛亂。
[3]顧命:帝王臨終前的遺詔為顧命。
[4]殂(cú):死亡。
[5]太皇太后:古代的皇帝對自己的祖母十分尊敬的稱呼,或以孫子輩分入即大統的,對尚在世的先帝母親的尊稱,原來是皇太后,再晉升為太皇太后。
【譯文】
夏季五月,南朝宋武帝病重,召太子(劉義符)進宮,告誡他說:「檀道濟雖然有才幹和謀略,但沒有太大的野心,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難以駕馭的氣質。徐羨之、傅亮這兩人應該沒有貳心。謝晦多次隨從我征討,具有隨機應變的能力,如果以後出現反叛,一定會是這個人。」又親自撰寫詔書說:「後世如果繼位的皇帝年幼的話,朝廷政事全部委託於宰相,不煩勞皇太后輔政。」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檀道濟一起被委任為顧命大臣。癸亥(二十一日),武帝病逝於皇宮的西殿。皇太子即帝位,當年十七歲,大赦全國,尊稱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馬氏為皇后。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1]。營陽王居喪無禮,好與左右狎昵,遊戲無度[2]。特進致仕范泰上封事曰:「伏聞陛下時在後園,頗習武備,鼓鞞在宮,聲聞於外[3]。黷武掖庭之內,喧譁省闥之間,非徒不足以威四夷,祗生遠近之怪[4]。陛下踐祚,委政宰臣,實同高宗諒暗之美,而更親狎小人,懼非社稷至計,經世之道也[5]。」不聽。
【注文】
[1]文帝:即劉義隆。參見前「義隆」條注。 元嘉元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元嘉元年即公元424年。
[2]居喪無禮:守喪期間不守禮法。儒家主張居喪時應該嚴格遵守喪禮的要求,居喪無禮者是觸犯了儒家倫理道德的底線,要受到最嚴厲的譴責。
[3]特進:古代官職名。西漢末始設,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東漢沿置。三國、兩晉、南北朝僅為加官,無實職。隋唐以後為散官。明為正一品文散官。清廢。 致仕:古代官員正常退休叫作「致仕」,古人還常用致事、致政、休致等名稱,均指官員辭職歸家。 范泰(355—428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學者。字伯倫,順陽山陰(今湖北光化西北)人,范曄之父。初為太學博士,後任謝安、司馬道子參軍、天門太守、中書侍郎,加振武將軍、侍中、度支尚書、御史中丞。劉宋時封金紫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建議設國學,任國子祭酒,多次上表勸諫、評議朝政得失,多不被納,著有《古今善言》《宋書本傳》等。 封事:大臣奏陳秘密事項,為防止泄漏用黑色口袋貼上雙重封條呈進,稱為封事。 鞞(bǐng):刀劍鞘。
[4]黷(dú)武:濫用武力,好戰。 掖廷:宮中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泛指皇宮。 省闥(tà):宮中,禁中,又稱禁闥。古代中央政府諸省設于禁中,後為中央政府的代稱。 祗:應為「衹(zhǐ)」之誤,即「只」的繁體字。
[5]踐祚(zuò):特指皇帝登臨皇位。 高宗:即商高宗武丁(?—前1192年),商朝國君,著名軍事統帥。名昭,商王盤庚的侄子。武丁在位時期,曾攻打鬼方,並任用賢臣傅說為相,妻子婦好為將軍,商朝再度強盛,史稱「武丁中興」,廟號高宗。 諒暗:居喪時所住的房子。借指居喪,多用於皇帝。 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常用為國家的代稱。 至計:最好辦法,根本大計。 經世:治理國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年)。營陽王(劉義符)在服喪期間,喜歡與左右侍從親昵,嬉戲玩樂,沒有節制。以特進之銜退休的范泰秘密上奏章說:「我聽說陛下您時常在後花園中習練武藝,刀劍戰鼓雖在宮中,但是聲音卻遠播宮外。這樣在宮禁中打打殺殺,喧譁之聲雖響亮,但不足以威懾四方的夷人,只能使遠近的百姓心生疑惑。陛下您剛剛繼位,把政務交給宰臣們去管理,這就像商高宗服喪的美德,但您更親近小人,這些恐怕不是國家的根本大計,不是治理國家的根本之道。」劉義符沒有聽從。
【原文】
南豫州刺史廬陵王義真,警悟愛文義,而性輕易,與太子左衛率謝靈運、員外常侍顏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嘗云:「得志之日,以靈運、延之為宰相,慧琳為西豫州都督[1]。」靈運性褊傲,不遵法度,自謂才能宜參權要,常懷憤邑[2]。延之嗜酒放縱。
【注文】
[1]警悟:機警聰明。 輕易:輕佻(tiāo)浮躁。 太子左衛率:古代官職名。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護衛太子。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至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謝靈運(385—433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山水詩人。小名客兒,人稱謝客,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移籍會稽(今浙江紹興)。陳郡謝氏士族,東晉名將謝玄之孫,襲封康樂公,稱謝康公、謝康樂。著名山水詩人,創作活動在南朝宋時代,其詩意境新奇、辭章絢麗,影響深遠。被後世譽稱為中國山水詩鼻祖。 員外常侍:即員外散騎常侍省稱。三國曹魏末年增加常侍員額,新增者稱員外散騎常侍,值守宮內日常事務,多是顯職。 顏延之(384—456年):南朝宋文學家。字延年,祖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少孤貧,居陋室,好讀書,無所不覽,文章之美,冠絕當時,與謝靈運並稱「顏謝」。嗜酒不拘小節,具有魏晉風度。 慧琳(433—487年):南朝宋僧人。秦郡(今屬陝西)人,俗姓劉,少年出家,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撰《白黑論》(又名《均善論》《均聖論》),譏諷佛教基本理論,得寵於文帝而參與朝廷機要,權勢極大,時人以其著黑色僧衣,故稱之為「黑衣宰相」。精於儒家經典及老莊之學,俳諧好語笑,長於寫作,有《孝經注》《莊子注》等。 款密:親密,親切。 西豫州:古代僑州名。治睢陽,今安徽壽縣。
[2]褊(biǎn)傲:傲慢。 憤邑:亦作「憤悒」。憤恨憂鬱。
【譯文】
南朝宋南豫州刺史、廬陵王劉義真,聰明智慧,愛好文學,但性格輕浮,與太子左衛率謝靈運、員外常侍顏延之、僧人慧琳等情投意合,交往密切。劉義真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我當了皇帝,任命謝靈運、顏延之為宰相,慧琳為西豫州都督。」謝靈運性格傲慢,不遵守法律,自以為憑自己的才能,應該參與朝廷機密之事,常常因為官職太小而憤恨憂鬱。顏延之嗜酒放縱,不拘小節。
【原文】
徐羨之等惡義真與靈運等游。於是羨之等以為靈運、延之構扇異同,非毀執政,出靈運為永嘉太守,延之為始安太守[1]。
【注文】
[1]構扇:亦作「構煽」。挑撥煽動。 異同:反對意見;異議。 非毀:誹謗,詆毀。 永嘉:古郡名。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分臨海郡置,治永寧(今浙江溫州鹿城區),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溫州、永嘉、樂清、雲飛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區。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始安:古郡名。三國吳烏程侯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置,治始安(今廣西桂林),轄境相當於今廣西桂林、平樂間灕水流域及永福等地。南朝宋改名始建,南齊復舊。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改桂州為始安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名建陵,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名桂州。
【譯文】
徐羨之等對劉義真與謝靈運等人的交遊非常厭惡。因此,徐羨之等人以謝靈運、顏延之挑撥煽動人們反對朝政,毀謗執政大臣為藉口,把謝靈運貶為永嘉太守,顏延之貶為始安太守。
【原文】
義真至歷陽,多所求索,執政每裁量不盡與,義真深怨之,數有不平之言[1]。又表求還都,諮議參軍何尚之屢諫不聽[2]。時羨之等已密謀廢帝,而次立者應在義真,乃因義真與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惡,廢為庶人,徙新安郡[3]。前吉陽令堂邑張約之上疏曰:「廬陵王少蒙先皇優慈之遇,長受陛下睦愛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懷必亮,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驕恣之愆[4]。至於天姿夙成,實有卓然之美,宜在容養,錄善掩瑕,訓盡義方,進退以漸[5]。今猥加剝辱,幽徙遠郡,上傷陛下常棣之篤,下令遠近恇然失圖[6]。臣伏思大宋開基造次,根條未繁,宜廣樹藩戚,敦睦以道[7]。人誰無過,貴能自新。以武皇之愛子,陛下之懿弟,豈可以其一眚,長致淪棄哉[8]。」書奏,以約之為梁州府參軍,尋殺之。
【注文】
[1]歷陽:古郡名。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和縣、含山兩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改和州為歷陽郡。 裁量:裁減數量。 不平:不滿。
[2]何尚之(382—460年):南朝宋大臣。字彥德,廬江灊(qián)縣(今安徽霍山)人,初為臨津令,後任劉裕主簿,從征長安,以功賜爵都鄉侯,文帝時任尚書令,孝武帝時官至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曾勸阻劉義隆造玄武湖的方文、蓬萊、瀛洲三山,曾立宅建康南城外,聚生徒講學,四方名士紛紛慕名而來,謂之「南學」。著有文集十卷,行於世。
[3]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史籍中常見奪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為「庶人」的記載。魏晉南北朝時,門閥士族興起,他們自恃清顯,不僅歧視無官爵者,而且一些位卑職微的小吏或門第不顯的品官,亦被其貶為「寒庶」「寒素」。 新安郡:古郡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門及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一度縮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4]吉陽:古縣名。晉昌郡(後為新興郡)治,今湖北竹溪西。 堂邑:古地名。春秋楚地,本名棠,後屬吳,稱堂邑。今江蘇南京六合區西北。 張約之(?—424年):南朝宋臣僚。堂邑(今江蘇南京六合區西北)人,曾任吉陽令,因上疏請求赦免劉義真罪行被貶為梁州參軍,後被殺。 愆(qiān):罪過,過失。
[5]卓然:卓越的樣子。 容養:寬容,寬恕。
[6]猥(wěi):謙辭,受辱。 剝辱:革職之辱。 常棣(dì)之篤:指兄弟手足之情。常當為「棠」。出自《詩經·小雅·鹿鳴之什》:「棠棣之華,鄂(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恇(kuāng)然:驚恐的樣子。 失圖:失去主意。
[7]造次:匆忙,倉促。 敦睦:親厚和睦。
[8]懿弟:最大的弟弟。 眚(shěng):過錯,過失。
【譯文】
劉義真到了歷陽以後,不斷向朝廷索要財物,執政大臣每次都裁減數量,不按照他的要求給予,劉義真非常怨恨這些朝臣,常常發表一些氣憤不滿的言論。他又上表請求回到都城,諮議參軍、廬江人何尚之多次勸諫,他也沒有聽從。當時徐羨之等人已經秘密謀劃廢黜少帝(劉義符),但如果按照長幼的順序,之後就應當擁立劉義真。為此,徐羨之等人又利用劉義真與少帝的恩怨,上奏章羅列劉義真的罪行,讓朝廷把他廢為庶人,貶居於新安郡。前吉陽令、堂邑人張約之向朝廷上奏章說:「廬陵王年少蒙受先皇優厚的慈愛,長大後又得到陛下您的兄弟友愛之情,所以心裡有什麼話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心懷坦蕩,也許會在一些時候觸犯了臣子之道,長期以來導致了驕傲放縱的罪過。但廬陵王天姿智慧,實在是有過人的才華,朝廷應該寬恕他的錯誤,發揮他的長處,寬容他的缺點,用最適合的方式加以訓導教育,漸次升黜。而朝廷現在就剝奪了他的官職,並把他貶黜到偏遠的郡縣,這樣的話,對上傷害了皇帝的手足之情,對下又會使遠近百姓之心驚恐不安、不知所措。我認為大宋建立不久,根基還不穩,皇室枝葉還不繁盛,應該廣泛樹立宗藩,並用道義來勸導宗藩和睦相處。人人都會犯錯誤,可貴的是犯錯誤後能夠改過自新。就憑著廬陵王是武帝的愛子,陛下您的弟弟,怎麼能夠因為他的一時之錯,而把他長期流放拋棄呢?」朝廷收到奏章後,張約之被調往梁州府任參軍,不久被殺。
【原文】
夏四月,徐羨之等以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先朝舊將,威服殿省,且有兵眾,乃召道濟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1]。五月,皆至建康,以廢立之謀告之[2]。
【注文】
[1]先朝:之前的朝代。此指東晉。 威服:以威力懾服。 殿省:宮廷與台省。殿,高大的房屋,特指帝王所居和朝會的地方,或供奉神佛的地方。省,地方行政區域。 入朝:調入朝廷中央做官。
[2]建康:南朝宋都城。今江蘇南京。
【譯文】
夏季四月,徐羨之等人以南兗州刺史檀道濟是前朝舊將,威望震懾朝廷,而且軍士眾多,於是徵召他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為官。五月,兩人都到達都城建康,徐羨之等人把廢少帝、立新帝的謀劃告訴了他們兩人。
【原文】
甲申,謝晦以領軍府屋敗,悉令家人出外,聚將士於府內。又使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為內應[1]。夜,邀檀道濟同宿,晦悚動不得眠,道濟就寢便熟,晦以此服之[2]。
【注文】
[1]中書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魏置,是中書省的屬官,主管文書,職位低於中書侍郎。東晉至南朝宋、齊曾改為中書通事舍人。 邢安泰(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參與廢立少帝劉義符的軍事行動。 潘盛(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參與廢立少帝劉義符的軍事行動。
[2]悚(sǒng)動:震動,驚恐不安。
【譯文】
甲申(二十四日),謝晦藉口領軍府房屋破敗,讓家人全部搬出領軍府,而把大量將士聚集到府中。又派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等作為朝廷內應。夜裡,謝晦邀請檀道濟與其同宿,謝晦驚恐不安無法入睡,而檀道濟躺下就睡著了,謝晦因此非常佩服檀道濟的膽量。
【原文】
時帝於華林園為列肆,親自沽賣[1]。又與左右引船為樂,夕游天淵池,即龍舟而寢。乙酉詰旦,道濟引兵居前,羨之等繼其後,入自雲龍門,安泰等先誡宿衛,莫有御者[2]。帝未興,軍士進殺二侍者,傷帝指,扶出東閣,收璽綬,群臣拜辭,衛送故太子宮[3]。
【注文】
[1]華林園:古代宮苑名。三國吳建。故址在今南京雞籠山南古台城內。南朝宋文帝元嘉時擴建,築華光殿﹑景陽樓﹑竹林堂諸勝。其後齊、梁諸帝,常宴集於此。南宋時尚有殘存遺蹟。 列肆(sì):開設商鋪。 沽(gū)賣:出售,買賣。
[2]詰(jié)旦:清晨,早上。 雲龍門:古城門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的第二重城的東面門。
[3]興:起居,起床。 璽(xǐ)綬(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璽,專指帝王的大印。綬,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
【譯文】
當時,南朝宋少帝(劉義符)在皇家宮苑華林園內開設商鋪,親自扮做商人買賣貨物。又與左右侍從划船作樂,傍晚與他們遊逛天淵池,在龍舟上睡眠。乙酉(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濟引兵開路,徐羨之等人繼後,從雲龍門進入皇宮。邢安泰等人事先告誡守衛的士兵,讓他們不要阻擋軍隊入宮,所以沒人防禦。少帝還沒有起床,軍士進入寢宮殺死兩個侍者,砍傷了少帝的手指,將少帝架出東閣,沒收了璽綬,文武百官向少帝叩拜辭行,徐羨之等人把他護送回原來的太子宮。
【原文】
侍中程道惠勸羨之等立皇弟南豫州刺史義恭[1]。羨之等以宜都王義隆素有令望,又多符瑞,乃稱皇太后令,數帝過惡,廢為營陽王,以宜都王纂承大統,赦死罪以下[2]。又稱皇太后令,奉還璽綬,並廢皇后為營陽王妃,遷營陽王於吳[3]。使檀道濟入守朝堂。王至吳,止金昌亭[4]。六月癸丑,羨之等使邢安泰就弒之[5]。王多力,突走出昌門,追者以門關踣而弒之[6]。
【注文】
[1]程道惠(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歷任侍中、江夏內史、廣州刺史等職,曾參與廢立南朝宋少帝劉義符擁立新君的行動。 義恭:即劉義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宋武帝劉裕第五子,姿顏美麗,特受鍾愛,封江夏王,宋孝武帝時任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狂悖無道,義恭欲謀廢立,廢帝率羽林兵殺其於府第,並殺其四子。然後肢解劉義恭屍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名曰「鬼目粽」。宋明帝定亂,追諡「文獻」。著有文集十五卷。
[2]令望:美好的聲望。 纂(zuǎn)承:繼承。 大統:帝業,帝位。
[3]吳:即吳郡,古郡名。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漢武帝後廢。東漢順帝永建四年(129年)復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上海長江以南,大茅山以東,浙江長興、湖州、天目山以東,與建德以下的錢塘江兩岸。三國吳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蘇州為吳郡。
[4]金昌亭:古建築名。建於吳郡閶門內的亭子。故址在今江蘇蘇州。
[5]弒(shì):封建時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6]昌門:即「閶(chāng)門」,乃蘇州古城之西門,通往虎丘方向。 門關:門閂(shuān)。 踣(bó):擊倒,打翻。
【譯文】
侍中程道惠勸徐羨之等人擁立南朝宋少帝劉義符的弟弟、南豫州刺史劉義恭。徐羨之等人認為宜都王劉義隆平時聲望好,又有很多符瑞祥兆,於是假託皇太后之命,歷數少帝劉義符的罪行,廢黜其為營陽王,宣布宜都王劉義隆繼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犯人。又假託皇太后之命,收回營陽王的玉璽和綬帶,降皇后為營陽王妃,貶營陽王到吳郡。派檀道濟入朝守衛宮城。營陽王到達吳郡後,就被軟禁在金昌亭內。六月癸丑(二十四日),徐羨之等人派邢安泰前去殺掉營陽王。營陽王當時年輕力壯,衝出了昌門,追殺者用門閂把他擊倒,殺死了他。
【原文】
裴子野論曰:古者人君養子,能言而師授之辭,能行而傅相之禮[1]。宋之教誨,雅異於斯,居中則任仆妾,處外則近趨走[2]。太子、皇子,有帥有侍[3],是二職者,皆台皂也[4]。制其行止,授其法則,導達臧否,罔弗由之,言不及於禮義,識不達於今古,謹敕者能勸之以吝嗇,狂愚者或誘之以凶慝[5]。雖有師傅,多以耆艾大夫為之,雖有友及文學,多以膏粱年少為之,具位而已,亦弗與游[6]。幼王臨州,長史行事,宣傳教命,又有典簽,往往專恣,竊弄威權,是以本枝雖茂,而端良甚寡[7]。嗣君沖幼,世繼奸回,雖惡物醜類,天然自出,然習則生常,其流遠矣[8]。降及太宗,舉天下而棄之,亦昵比之為也[9]。烏呼,有國有家,其鑒之矣!
【注文】
[1]傅相:古代指輔導國君、諸侯王之官。
[2]雅異:與雅正之意相對,指與常俗相背,異端邪說之意。 趨走:指奔走執役者,此指侍從。
[3]帥:應為「師」。
[4]台皂(zào):下等差役之人。皂,古代衙門內的差役。
[5]導達:誘導。 臧(zāng)否(pǐ):褒貶。評論人物好壞。 罔(wǎng):無,沒有。 弗(fú):不。 謹敕:謹慎嚴肅。 吝(lìn)嗇(sè):保守,保住使不失去。 凶慝(tè):兇殘邪惡。
[6]耆(qí)艾(ài):古以六十歲為耆,五十歲為艾。泛指老年人。 膏(gāo)粱:膏,肥肉;粱,細糧。膏粱指美味的飯菜,古代借指官僚、地主、有錢人家的子弟。 具位:指徒居官位,充數。
[7]典簽:古代官職名。南北朝置,本為州、府掌管文書的小吏。南朝宋、齊時,為了監視出任方鎮的宗室諸王和各州刺史,常由皇帝派親信擔任此職,號為典簽,作為佐屬官,實握州鎮全權。南朝梁以後漸廢。唐代諸王府亦設典簽,但僅掌宣傳書教之事。宋以後漸廢。 端良:正直善良有才能的人。
[8]奸回:指奸惡邪僻的人。
[9]太宗:即劉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字休炳,小字榮期,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一子,初封淮陽王,改封湘東王,南朝宋前廢帝時任南豫州刺史,入朝遣人刺殺前廢帝,自立為帝。為藩王時好讀書,曾撰《江左以來文章志》、續衛瓘所注《論語》二卷。即位初任賢用能,平定四方叛亂;末年好鬼神,多忌諱,奢侈無度,民不堪命,南朝宋王朝自此而衰。廟號太宗。
【譯文】
裴子野評論說:古代帝王養育兒子,會說話時就有師傅教他文辭,會走路時就有師傅教他禮儀。而南朝宋皇子的教育,卻與常俗相背,皇子在宮中時則委託奴僕侍女教導,出外則依靠身邊的侍從。太子、皇子有師傅、侍從,這兩種職位,都是由低等的下吏來擔任的。師傅應該指導他們的行為舉止,教授給他們法度準則,誘導他們正確評價人物和事情,以上的事情無不由師傅指導。而南朝宋的這些侍從們不懂得禮義之道,不了解今古之事,謹慎嚴肅者只會勸導他們吝嗇,而狂妄愚昧者會把他們引導向兇殘邪惡。皇子們即使有師傅,也多是五六十歲的老人擔任,即使有朋友和文學之士,也多是些紈絝子弟,這些人只是充數而已,況且皇子們也並不願意與他們交遊。年幼的皇子們到州郡任職,由長史輔政,宣傳教導之職又有典簽之官,這些人常常趁皇子年幼無知,專擅州郡大權,放縱驕橫,所以南朝宋皇族雖然根系繁茂但正直善良有才能者卻不多。繼位的如是小皇帝,那更會導致奸邪之臣屢屢不絕。雖然說邪惡醜陋之人是天生的,但習慣成自然,南朝宋皇子教育的流弊毒害太深遠了。直到南朝宋太宗劉彧時,全天下的百姓都拋棄了他,也是因為他親昵奸佞小人的緣故。嗚呼!國家的君主們,要以此為鑑啊!
【原文】
傅亮帥行台百官奉法駕,迎宜都王於江陵[1]。祠部尚書蔡廓至尋陽,遇疾不堪前[2]。亮與之別,廓曰:「營陽在吳,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諸人有弒主之名,欲立於世,將可得邪?」時亮已與羨之議害營陽王,乃馳信止之,不及。羨之大怒曰:「與人共計議,如何旋背即賣惡於人邪[3]!」羨之等又遣使者殺前廬陵王義真於新安。
【注文】
[1]行台:臨時性中央機構稱為行台。 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車駕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之繁簡各有不同。
[2]祠部:古代官署名。東晉設祠部,以祠部尚書為主官,掌祭祀之事。南北朝沿設。隋朝改為祠部曹,隸禮部。唐代掌管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祝、醫藥及僧尼簿籍,曾改名為司禋(yīn),後又復舊名。南宋省。明初復置,明太祖年間改名祠祭清吏司。 蔡廓(kuò)(生卒年不詳):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子度,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博涉群書,言行以禮,初任著作佐郎,曾勸諫桓玄復肉刑之議。後歷任司徒主簿、尚書度支殿中郎、通直郎,太尉劉裕參軍、兗州別駕從事史、中軍諮議參軍、從事中郎等職。南朝宋時任侍中、御史中丞,剛正不阿,百僚震肅。後任司徒左長史、豫章太守、吏部尚書、祠部尚書等職。
[3]旋背:轉身之後。 賣惡:把作惡的責任推給別人。
【譯文】
傅亮率領朝廷文武百官帶著法駕前往江陵迎請宜都王(劉義隆)繼位。祠部尚書蔡廓到達尋陽後,正好生病不能前往。傅亮與他道別,蔡廓說:「現在營陽王(劉義符)在吳郡,應該給他優厚的供奉。一旦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諸位都會犯下弒主之罪,再想要揚名於世,怎麼可能呢?」當時傅亮已經和徐羨之商量好要殺掉營陽王,聽了蔡廓的話後,就快馬送信給徐羨之讓他停止行動,但來不及了。徐羨之非常憤怒地說:「與別人共同商議好的事情,怎麼能夠轉身之後就推卸責任呢?」徐羨之等人又派使者前往新安郡殺死了前廬陵王劉義真。
【原文】
羨之以荊州地重,恐宜都王至,或別用人,乃亟以錄命除領軍將軍謝晦行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令居外為援,精兵舊將,悉以配之[1]。
【注文】
[1]亟(jí):急切,趕忙。 錄:即「錄尚書事」的省稱。見前注。 除: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種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級官吏直接徵聘人才。對特別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門主要官吏聘用屬員稱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長官聘用屬員稱州郡辟除。 湘:即湘州,古州名。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荊、廣兩州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湘、資二水流域,廣西桂江、廣東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陸水流域。南朝宋以後逐漸縮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為潭州。
【譯文】
徐羨之認為荊州是重要之地,恐怕宜都王(劉義隆)回朝後,或許另外派人前往荊州要地鎮守,於是急迫地以錄尚書事的命令委任領軍將軍謝晦代理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想讓謝晦居於要地作為他的外援,並把精銳之兵和舊部的將領分配給他。
【原文】
秋七月,行台至江陵,立行門於城南,題曰「大司馬門」。傅亮帥百僚詣門上表,進璽紱,儀物甚盛[1]。宜都王時年十八,下教曰:「猥以不德,謬降大命,顧已兢悸,何以克堪[2]!輒當暫歸朝廷,展哀陵寢,並與賢彥申寫所懷[3]。望體其心,勿為辭費[4]。」府州佐史並稱臣,請題榜諸門,一依宮省,王皆不許[5]。教州、府、國綱紀宥其統內見刑,原逋責[6]。
【注文】
[1]璽紱(fú):即璽綬。見前「璽綬」注。 儀物:指用於禮儀的器物。
[2]教:帝王使用的公文。先秦時沒有固定的名稱,到秦代確定為「詔」。漢代以後,根據用途的不同,又增加了許多新名稱。如制、誥、策、敕,此外還有諭、教、戒、令等,大同小異。 猥(wěi):謙詞,等於說「辱」,指降低身份,用於他人對自己的行動。 兢(jīng)悸:同「驚悸」,驚恐不安。
[3]展哀:致哀,瞻仰。 賢彥:德才俱佳的人。
[4]辭費:話多而無用。說廢話,囉唆。
[5]題榜:題寫匾額。
[6]原:赦免,免除。 逋(bū)責(zhài):拖欠的債務。逋,拖欠;責,通「債」,債務。
【譯文】
秋季七月,朝廷行台抵達江陵,把象徵性的宮城之門立在江陵城南,宮門題稱「大司馬門」。傅亮率領文武百官到宮門口上奏章,進呈皇帝璽紱,為迎請而準備的儀禮、器物繁多。宜都王時年十八歲,發布文告說:「我無德無能,蒙上天錯降大任,回頭看看自己,心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安,我哪能擔當如此大任啊!現在暫且回到朝廷,致哀於先帝的陵寢,並與有德才的大臣們陳述我的心聲。希望你們體貼我的良苦用心,不要再多說了。」荊州府僚佐一起跪拜稱臣,並請求他按照皇宮的規制為府門題寫匾額,宜都王全部不答應。他對荊州府、都督府、宜都國的官署下令,赦免了這些轄區內的犯人,免除了轄區百姓拖欠的債務。
【原文】
諸將佐聞營陽、廬陵王死,皆以為疑,勸王不可東下。司馬王華曰:「先帝有大功於天下,四海所服,雖嗣主不綱,人望未改[1]。徐羨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諸生,非有晉宣帝、王大將軍之心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2]。畏廬陵嚴斷,將來必不自容[3]。以殿下寬睿慈仁,遠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見德,悠悠之論,殆必不然[4]。又羨之等五人同功並位,孰肯相讓?就懷不軌,勢必不行[5]。廢主若存,慮其將來受禍,致此殺害。蓋由貪生過深,寧敢一朝頓懷逆志。不過欲握權自固,以少主仰待耳[6]。殿下但當長驅六轡,以副天人之心[7]。」王曰:「卿復欲為宋昌邪[8]?」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皆勸王行,曇首仍陳天人符應,王乃曰:「諸公受遺,不容背義[9]。且勞臣舊將,內外充滿,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華總後任,留鎮荊州[10]。王欲使到彥之將兵前驅,彥之曰:「了彼不反,便應朝服順流[11]。若使有虞,此師既不足恃,更開嫌隙之端,非所以副遠邇之望也[12]。」會雍州刺史褚叔度卒,乃遣彥之權鎮襄陽[13]。
【注文】
[1]王華(385—427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子陵,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司徒左長史王(xīn)之子。王因反王恭被逐,王華幸免於難。投奔劉裕,任徐州主簿、治中從事史、諮議參軍。後任宜都王劉義隆司馬、南郡太守,支持劉義隆繼承皇位,任職侍中、右衛將軍。曾協助劉義隆誅殺徐羨之等人。死後追贈散騎常侍、衛將軍、新建縣侯。 不綱:綱指網上端總繩,引申指大網。後以「不綱」指朝廷失去綱紀,政治混亂。
[2]寒士:魏晉南北朝時稱出身寒微的讀書人。 布衣:麻布製成的衣服,代指百姓。 諸生:即儒生。 晉宣帝:即司馬懿(179—251年),三國曹魏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西晉王朝的奠基人。字仲達,河內郡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曾任職曹魏大都督、太尉、太傅,是曹魏三朝託孤輔政重臣,後為全權掌控朝政的權臣。多次親率大軍成功對抗諸葛亮的北伐,成績卓著。死後諡號「宣文」,次子司馬昭封晉王后,追封為宣王。司馬炎稱帝後,追尊為宣皇帝。 王大將軍:即王敦(266—324年),東晉權臣。字處仲,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丞相王導堂兄,西晉武帝司馬炎之婿,西晉時任青州刺史。東晉元帝時任鎮東大將軍,掌握軍權。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以誅劉隗(wěi)為名從荊州起兵,攻入都城建康,大殺朝臣。324年,晉明帝討伐王敦,不久王敦病亡,後被戮屍。
[3]嚴斷:嚴厲斷處,不予寬宥。
[4]寬睿(ruì):寬厚明智。 越次:超越兄弟排行順序。 悠悠:世俗紛紛擾擾。 殆(dài):副詞。表示肯定,當然、必定。
[5]就:連詞,即使,假如。
[6]仰待:重視,重用。
[7]六轡(pèi):轡,韁繩。古代一車四馬,馬各二轡,其兩邊驂馬之內轡繫於軾前,謂之軜(nà),御者只執六轡。 副:同「符」,順應,符合。
[8]宋昌(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秦末隨劉邦起義,後任代王劉恆中尉,諸呂之亂平定後,西漢朝廷派人迎請代王入繼皇位,力排眾議,獨勸代王即帝位,因功被封為壯武侯。
[9]王曇首(394—430年):南朝宋大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幼有素尚,酷愛書籍,後任劉義隆徐州刺史府功曹、荊州刺史長史,劉義隆繼位後任侍中、太子詹事,死後諡曰「文」。有文集二卷。 南蠻校尉:古代武官名。始置於西晉武帝年間,亦稱護南蠻校尉,主掌荊州及江州少數民族事務,典統地方武裝,立府置僚佐,治於襄陽(今湖北襄陽)。東晉初省,後復置,改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晉、南朝宋皆四品。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年間省。南朝齊高帝建元初復置,三年(481年)省。後置省不定。 到彥之(?—433年):東晉、南朝宋大將。字道豫,彭城武原(今江蘇邳州西北)人,東晉安帝義熙初年任劉裕參軍,封佷(hěn)山縣子,驃騎將軍劉道憐諮議參軍、司馬、南郡太守等職。劉裕建宋,進爵為侯。南朝宋文帝時任中領軍,因平謝晦之功改封建昌縣公、南豫州刺史,鎮守歷陽;因滑台之敗,下獄免官。諡曰「忠」。
[10]後任:後方事宜,此指荊州事宜。
[11]朝服:即帝王、臣子朝會、祭祀等正式場合穿的禮服。尊卑異制,歷代異制。魏晉時,朝服大抵承襲漢制,最大的區別體現在朝服顏色上,漢朝服用黑色,以絳飾邊,而魏晉朝服則為紅色,稱絳紗袍。
[12]虞(yú):不測,意外。 嫌隙:仇恨,仇怨。
[13]權:暫且,姑且。
【譯文】
將領們聽說營陽王(劉義符)、廬陵王(劉義真)全被殺掉了,都覺得情況可疑,勸說宜都王不要東下。司馬王華說:「先帝為國家立下了大功,全天下的人都很順服。雖然說繼位者綱紀不明,但劉姓皇室在百姓的心目中並沒有太大改變。徐羨之出身寒微,才能中等,傅亮出身儒生,並不會有晉宣帝(司馬懿)、大將軍王敦那麼大的野心,這是大家都明白的。他們接受了先帝託孤的重任,不敢突然之間就背離德行。他們只是畏懼廬陵王嚴厲處罰,恐怕將來容不下他們,所以才這麼做。殿下您寬容睿智、慈愛仁義,這是遠近百姓都知道的事情,況且他們這次是越過正常次序來迎接您,是希望您對他們感激,外界紛紛擾擾的議論一定不會是真的。再說,徐羨之等五人,功勞等同,地位相等,哪一個會讓別人呢?即使他們心懷不軌,也一定無法實現。如果讓廢黜的營陽王(劉義符)活著,他們害怕給將來帶來禍患,所以才殺害他的。大概因為他們太過貪生怕死,怎麼敢一夜之間就突然反叛呢?不過是想掌握朝廷大權以自保,以等待年輕的皇帝重用他們罷了。殿下您只管駕車長驅直入,以順應全天下百姓之心。」宜都王說:「您莫非想當第二個宋昌嗎?」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都勸說宜都王出發,王曇首還陳述了天人感應的符瑞,於是,宜都王說:「徐羨之等諸公受先帝遺命,不敢忘恩背叛。況且朝廷舊將功臣,充滿於朝廷內外,而朝廷所掌握的兵力又足以控制局面,這還有什麼可疑惑的。」於是,任命王華總管後方事宜,留下來鎮守荊州。宜都王又想派到彥之率兵為前鋒,到彥之說:「清楚了他們不會謀反,就應該穿上朝服順流而下。如果真的有什麼不測,我們的軍隊根本無法抵禦,而且又會引起誤會甚至仇怨,帶兵前去不是順應遠近百姓願望的安排。」正好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於是宜都王任命到彥之暫任雍州刺史,去鎮守襄陽。
【原文】
甲戌,王發江陵,引見傅亮,號泣,哀動左右。既而問義真及少帝薨廢本末,悲哭嗚咽,侍側者莫能仰視[1]。亮流汗沾背不能對,乃布腹心於到彥之、王華等,深自結納[2]。王以府、州文武嚴兵自衛,台所遣百官眾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參軍朱容子抱刀處王所乘舟戶外,不解帶者累旬[3]。
【注文】
[1]既而:副詞,不久,一會兒。 薨(hōng):古代皇帝、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去世稱薨。
[2]結納:結交,交往。
[3]中兵參軍:古代官職名。東晉諸公及主要將軍府皆置為主要僚屬之一,亦稱中兵參軍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務,兼備諮詢。 朱容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中兵參軍、右軍將軍,曾護衛劉義隆從荊州前往建康繼承皇位。
【譯文】
甲戌(十五日),宜都王(劉義隆)從江陵出發前接見了傅亮,宜都王哀號哭泣,感動左右侍從。之後,又詢問了劉義真及少帝(劉義符)廢黜和去世的前後情況,再次悲傷痛哭,左右侍從都不敢抬頭看。傅亮汗流浹背,無法應對,趕緊與到彥之、王華等人推心置腹地交流,想跟他們結為深交。宜都王派荊州府的文武百官戒嚴保衛,從建康派來的官員和將士不得靠近他的隊伍。中兵參軍朱容子握刀站在宜都王所乘船隻的門外,衣不解帶地守衛了十天之久。
【原文】
八月丙申,宜都王至建康,群臣迎拜於新亭。徐羨之問傅亮曰:「王可方誰?」亮曰:「晉文、景以上人[1]。」羨之曰:「必能明我赤心[2]。」亮曰:「不然。」
【注文】
[1]方:等同,相比較。 晉文:即司馬昭(211—265年),三國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懿次子,司馬師之弟,西晉開國皇帝司馬炎之父。司馬昭繼承父兄的權力,弒魏帝曹髦,徹底控制了曹魏政權。執政期間派鄧艾滅蜀。其子司馬炎稱帝後,追尊為文皇帝。 景:即司馬師(208—255年),三國曹魏權臣、大將軍,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元,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懿長子,司馬昭之兄,西晉開國皇帝司馬炎的伯父。性格沉著,雄才大略。繼承其父權力,廢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擊滅東吳諸葛恪的大軍,基本控制了曹魏政權。司馬炎稱帝後,追尊為景皇帝,廟號世宗。
[2]赤心:忠心。
【譯文】
八月丙申(初八日),宜都王(劉義隆)到達建康,文武百官在新亭跪拜迎接。徐羨之問傅亮說:「宜都王可與誰相比?」傅亮說:「在晉文帝、晉景帝之上。」徐羨之說:「他一定會明白我們的忠心。」傅亮說:「不一定。」
【原文】
丁酉,王謁初寧陵,還止中堂,百官奉璽綬,王辭讓數四,乃受之,即皇帝位於中堂[1]。備法駕入宮,御太極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賜位二等。
【注文】
[1]謁(yè):拜見,拜謁。 初寧陵:南朝宋武帝劉裕的陵墓。位於今江蘇南京麒麟門外的麒麟鋪。
【譯文】
丁酉(初九日),宜都王到初寧陵拜謁,回來後,停留在中堂。文武百官手捧璽綬進獻,宜都王反覆推辭了四次才接受下來,接著在中堂即帝位。然後又乘坐準備好的法駕進入皇宮,登上太極前殿,大赦全國,改年號,文武百官每人加官二等。
【原文】
戊戌,謁太廟,詔復廬陵王先封,迎其柩及孫修華、謝妃還建康[1]。
【注文】
[1]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稱為太廟。 柩(jiù):靈柩,棺材。 孫修華(生卒年不詳):劉裕嬪(pín)妃之一。劉義真生母。修華是妃嬪的稱號,西晉武帝置,並與修儀、修容一同列入九嬪,唐代改稱修媛。
【譯文】
戊戌(初十日),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祭拜皇家先祖之廟,下詔恢復了劉義真廬陵王的封號,並把劉義真的靈柩及他母親孫修華、謝妃迎回建康。
【原文】
庚子,以行荊州刺史謝晦為真[1]。晦將行,與蔡廓別,屏人問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顧命,任以社稷,廢昏立明,義無不可。但殺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挾震主之威,據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為難[2]。」晦始懼不得去,既發,顧望石頭城喜曰:「今得脫矣[3]。」
【注文】
[1]行:代理,暫行。 真:正式。
[2]北面: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朝北,所以對人稱臣為北面。
[3]石頭城: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清涼山上,三國時孫吳沿石壁築城戍守,稱石頭城,後人常以石頭城代指建康城。
【譯文】
庚子(十二日),下詔正式任命代理的荊州刺史謝晦。謝晦將要上任時,與蔡廓分別,讓侍從退下去問道:「我能夠幸免於難嗎?」蔡廓答:「您接受先帝委託為顧命大臣,以國家的興衰為己任,廢黜昏君,擁立明君,從道義上說沒有什麼不對的。只是殺死當今皇上的兩位兄長卻又要做他的臣子,具有震主的危險,況且又據長江上游的重要藩鎮,以古推今,恐怕很難倖免。」謝晦非常擔心無法從都城建康安全出去,等出了建康城,他回頭再望石頭城,喜悅地說道:「現在終於脫身了。」
【原文】
癸卯,徐羨之進位司徒,王弘進位司空,傅亮加開府儀同三司,謝晦進號衛將軍,檀道濟進號征北將軍[1]。
【注文】
[1]征北將軍:古代武官名。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諸征將軍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當時的地位與偏裨雜號將軍相同。東漢末年丞相曹操因戰亂經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將軍,秩二千石。三國魏文帝時將官職定為九品,四征將軍為第二品,地位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乃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南北朝時亦為位次於大將軍的高級將軍。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罷。
【譯文】
癸卯(十五日),提拔徐羨之為司徒,王弘為司空,傅亮加授開府儀同三司,謝晦為衛將軍,檀道濟為征北將軍。
【原文】
有司奏車駕依故事臨華林園聽訟[1]。詔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訊[2]。」
【注文】
[1]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故事:先例,先前的典章制度。 聽訟:聽理訴訟,審理案件。
[2]二公:此指徐羨之和王弘。徐、王兩人參見前注。 推訊:審理,審問。
【譯文】
有關部門上奏,請求皇帝按照慣例前去華林園審理案件。文帝下詔說:「關於刑法我不太懂得,可以按先前的做法,讓徐羨之和王弘二公審理即可。」
【原文】
帝以王曇首、王華為侍中,曇首領右衛將軍,華領驍騎將軍,朱容子為右軍將軍[1]。
【注文】
[1]領:兼任。 驍(xiāo)騎將軍:古代武官名。漢朝置,為雜號將軍,負責統軍出征。三國魏時置為中軍,統營兵。兩晉時為禁軍主要將領,護衛宮廷,四品常設將軍。
【譯文】
南朝宋文帝任命原來的部下王曇首、王華為侍中,王曇首兼任右衛將軍,王華兼任驍騎將軍,朱容子任右軍將軍。
【原文】
甲辰,徐羨之等欲即以到彥之為雍州,帝不許,征彥之為中領軍,委以戎政[1]。彥之自襄陽南下,謝晦已至鎮,慮彥之不過己[2]。彥之至楊口,步往江陵,深布誠款,晦亦厚自結納[3]。彥之留馬及利劍、名刀以與晦,晦由此大安。
【注文】
[1]戎政:指軍旅之事。
[2]襄陽:古郡名。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始置,治襄陽(今湖北襄陽),隋文帝開皇初廢除。 不過:不經過,不進入。
[3]楊口:古地名。今湖北潛江境內。
【譯文】
甲辰(十六日),徐羨之等人希望宋文帝立即任命到彥之為雍州刺史,文帝不答應,徵召到彥之回朝任中領軍,把軍戎之事委託於他。到彥之從襄陽南下時,謝晦已經到荊州,擔心到彥之不來見他。但到彥之抵達楊口後,就步行前往江陵城,向謝晦表達了真誠之意,謝晦也與到彥之誠心結交。到彥之贈給謝晦戰馬、利劍、名刀,謝晦這才放下心來。
【原文】
二年春正月,徐羨之、傅亮上表歸政,表三上,帝乃許之[1]。丙寅,始親萬機。羨之仍遜位還第,徐珮之、程道惠及吳興太守王韶之等並謂非宜,敦勸甚苦,乃復奉詔視事[2]。
【注文】
[1]歸政:交還政權。
[2]遜(xùn)位:退位。 徐珮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司徒徐羨之侄子,輕薄好利,因與劉氏為姻戚受到劉裕的寵任,歷任丹陽尹、吳郡太守。徐羨之被殺後免官,之後結交殿中監茅亨謀反,被斬殺。 吳興:古郡名。三國吳烏程侯甘露二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改烏程為吳興,並設吳興郡,治烏程(今浙江湖州市南,東晉安帝義熙初移今湖州市),轄地相當於今浙江杭州市餘杭區、臨安區及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等地。隋代因地瀕太湖而更名湖州。 王韶之(380—435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史學家。字休泰,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在其父王偉之記錄的東晉末年史事的基礎上,撰寫《晉安帝陽秋》,任著作佐郎,續寫史著,後任尚書祠部郎、中書侍郎、黃門侍郎,所有詔奏均出其手。南朝宋時歷任驍騎將軍、侍中、吳興太守、揚州刺史、祠部尚書等職,頗有政績。 非宜:不合適。 視事:古代指官吏到職辦公。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年(425年)春季正月,徐羨之、傅亮上奏章交還政權。先後三次上奏章,宋文帝才答應下來。丙寅(初十日),宋文帝開始親政。於是,徐羨之退位回到府第。徐珮之、程道惠及吳興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認為徐羨之退位不合適,苦苦相勸,於是徐羨之再次受詔復職到朝廷辦公。
【原文】
秋八月,王弘自以始不預定策,不受司空,表讓彌年,乃許之[1]。
【注文】
[1]定策:指廢立君主的謀劃。 彌年:多年。
【譯文】
秋季八月,王弘自己認為當初沒有參與廢黜少帝、擁立文帝的行動,不敢接受司空的職務,連續上奏章辭去司空,好多年後宋文帝才答應他的請求。
【原文】
十一月,初,會稽孔甯子為帝鎮西諮議參軍,及即位,以甯子為步兵校尉[1]。與侍中王華並有富貴之願,疾徐羨之、傅亮專權,日夜構之於帝[2]。會謝晦二女當適彭城王義康、新野侯義賓,遣其妻曹氏及長子世休送女至建康[3]。帝欲誅羨之、亮,並發兵討晦,聲言當伐魏,取河南,又言拜京陵,治行裝艦[4]。亮與晦書曰:「薄伐河朔,事猶未已,朝野之慮,憂懼者多[5]。」又言:「朝士多諫北征,上當遣外監萬幼宗往相諮訪[6]。」時朝廷處分異常,其謀頗泄[7]。
【注文】
[1]孔甯子(?—425年):東晉、南朝宋時期文學家。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東晉安帝義熙初年,任太尉劉裕主簿。南朝宋武帝永初年間任劉義隆鎮西諮議參軍,以文義見賞。劉義隆繼位後,任黃門侍郎、步兵校尉、侍中等職。著有文集十五卷。 步兵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始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漢武帝為了加強對長安城的防護而置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八校尉。八校尉秩皆為比二千石,屬官有丞、司馬。
[2]構:構陷,陷害。
[3]適:出嫁。 義康:即劉義康。見前注。 義賓:即劉義賓(?—448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長沙景王劉道憐之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間封新野縣侯、興安縣侯。歷任黃門郎、秘書監、左衛將軍、輔國將軍、徐州刺史等職。死後追贈後將軍,諡曰「肅侯」。 世休:即謝世休(?—426年),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謝晦長子,後因受其父廢弒少帝劉義符之罪被牽連而殺。
[4]京陵:京口(今江蘇鎮江)的興寧陵(劉裕之父劉翹陵墓)和熙寧陵(劉裕胡妃陵墓)的合稱。
[5]薄(bó)伐:征伐、討伐。 河朔:古地區名。古代泛指黃河以北的地區,今山西、河北大部。
[6]外監:奉皇帝之命在外監軍的宦官。 萬幼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宦官。
[7]處分:安排,調度。
【譯文】
十一月,當初,會稽人孔甯子任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鎮西諮議參軍,等到宋文帝繼位後,任命孔甯子為步兵校尉。孔甯子與侍中王華都有強烈追求榮華富貴的願望,對徐羨之、傅亮的專權非常忌恨,於是每天在宋文帝面前誣陷他們。正好謝晦的兩個女兒分別嫁給彭城王劉義康和新野侯劉義賓,謝晦讓他的妻子曹氏及長子謝世休送女兒到都城建康完婚。宋文帝打算誅殺在朝廷的徐羨之、傅亮,並準備發兵討伐謝晦,對外聲稱討伐北魏,攻取黃河以南地區,又說要到京口祭拜興寧陵和熙寧陵,隨後開始整理行裝,並武裝戰船。傅亮給謝晦寫信說:「朝廷聲稱討伐河朔,恐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朝野內外的官員和百姓都非常擔心有大事發生。」又說:「朝廷的官員們多次勸諫皇上停止北伐,皇上將要派遣外監萬幼宗前往荊州向你諮詢此事。」當時朝廷舉動異常,宋文帝的誅殺計劃恐怕已經有所泄露。
【原文】
三年春正月,謝晦弟黃門侍郎皭馳使告晦,晦猶謂不然,以傅亮書示諮議參軍何承天曰:「計幼宗一二日必至[1]。傅公慮我好事,故先遣此書。」承天曰:「外間所聞,咸謂西討已定,幼宗豈有上理。」晦尚謂虛妄,使承天豫立答詔啟草,言「伐虜宜須明年」[2]。江夏內史程道惠得尋陽人書,言「朝廷將有大處分,其事已審」,使其輔國府中兵參軍樂冏封以示晦[3]。晦問承天曰:「若果爾,卿令我云何?」對曰:「蒙將軍殊顧,常思報德,事變至矣,何敢隱情。然明日戒嚴,動用軍法,區區所懷,懼不得盡[4]。」晦懼,曰:「卿豈欲我自裁邪?」承天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舉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順又異,境外求全,上計也。其次,以腹心將兵屯義陽,將軍自帥大眾戰於夏口,若敗,即趨義陽,以出北境,其次也[5]。」晦良久曰:「荊州用武之地,兵糧易給,聊且決戰,走復何晚!」乃使承天造立表檄[6]。又與衛軍諮議參軍琅邪顏邵謀舉兵,邵飲藥而死[7]。
【注文】
[1]黃門侍郎:古代官職名。全稱給事黃門侍郎。秦、西漢時郎官給事於黃門(宮門)之內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東漢合併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之職,設給事黃門侍郎,為侍從皇帝左右之官,傳達詔命。東漢獻帝時曾改為侍中侍郎,旋復原名。魏、晉時尚系侍從官。齊、梁以後,因執掌詔令,備皇帝顧問,地位逐漸提高。隋煬帝除去「給事」二字,稱黃門侍郎。 皭(jiào):即謝皭(?—426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宣鏡,有至孝之行,初任州主簿、中軍行參軍、太子舍人、秘書丞。後任徐羨之司空長史、黃門郎。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因其兄謝晦罪伏誅。 何承天(370—447年):南朝宋大臣,著名天文學家、無神論思想家。漢族,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幼年喪父,聰明好學。歷任衡陽內史、御史中丞等職,世稱何衡陽。南朝宋文帝元嘉時任著作佐郎,撰修《宋書》未成而卒。通覽儒史百家、經史子集,知識淵博,尤精於天文歷算,造詣頗深。
[2]尚謂:仍然認為。 虛妄:沒有事實根據的。指一些不著邊際的,不可捉摸的事物。
[3]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時治夏口,為郢州州治。詳見前注。 處分:行動,安排。 審:確定,肯定。 輔國:即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始見於漢末。南朝宋曾改為輔師將軍,旋復舊稱。北魏、北齊沿置。明、清時為爵名。 樂冏(jiǒng)(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輔國將軍府中軍司馬。 封:遞送密信。
[4]區區:真誠摯意,一心一意。
[5]義陽:古郡、國名。三國魏文帝置,治安昌(今湖北棗陽南),不久廢。西晉復置國,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其後屢有遷移,東晉末改為郡,移治平陽(今河南信陽西北)。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信陽、羅山、桐柏東部,湖北廣水、大悟、隨州等部分,南朝齊改名北義陽,梁復舊。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分別改義州、申州為義陽郡。地當南北交通要衝,有平靖、黃峴、武陽三關之險,為東晉、南朝北邊要郡。南北朝歷為司州、南司州治所。
[6]表檄(xí):奏章和檄文。
[7]琅邪:古郡、國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東膠南西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轄境約今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光武帝改置琅邪國,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東臨沂西)。東晉僑置,初無實土,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北)。南朝宋改稱(南)琅邪郡。 顏邵(shào)(?—426年):南朝宋臣僚。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剛正有力,任謝晦領軍司馬,曾參與謝晦、傅亮、徐羨之等廢少帝之舉,謝晦鎮守江陵時,任諮議參軍,領錄事,處理軍府之事,後因謝晦與其密謀抗拒朝廷之事,飲藥而亡。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春季正月,謝晦的弟弟、黃門侍郎謝皭派人快馬前去報告哥哥宋文帝的討伐計劃,謝晦仍然覺得不會是真的,他把傅亮的書信拿給諮議參軍何承天看,說:「估計萬幼宗一兩天就會抵達荊州了。傅亮擔心我惹禍,所以預先寫信告知。」何承天說:「外面傳聞,都說朝廷西討的計劃已經定下,那麼哪裡還有萬幼宗前來商議之理?」謝晦卻仍然認為傳聞不實,並讓何承天預先起草回答詔書的文字,建議朝廷「最好明年再討伐北魏」。江夏內史程道惠收到尋陽人寫來的書信,信中說「朝廷將有大動作,這個事已經定下了」,程道惠派他的輔國府中兵參軍樂冏把信封好送交謝晦。謝晦問何承天說:「如果這是真的,您覺得我應該怎麼辦才好?」何承天答:「承蒙將軍您的特別關照,我常常想如何報答您的恩情,現在事情將要發生了,我哪裡還敢有所隱瞞。可是如果明天朝廷戒嚴,動用軍隊和刑法,我忠誠於您的心聲恐怕就沒機會說了。」謝晦很害怕,說:「難道你想讓我自殺嗎?」何承天說:「還不至於那樣。以帝王的威風,出動全天下的軍隊來進攻一個州,實力大小懸殊,民心順逆相異,您逃到其他國家是上策。其次,讓自己的心腹軍隊屯兵義陽,將軍您親自率領大軍與朝廷軍決戰於夏口,如果戰敗了,您迅速跑到義陽,從那裡向北逃出國境,這是中策。」謝晦思考很久後,說:「荊州是作戰的好地方,軍隊和糧食都容易補給,先與他們決戰,戰敗再逃也不遲!」於是派何承天撰寫討伐檄文。又與衛軍諮議參軍琅邪人顏劭謀划起兵之事,顏劭服毒自殺。
【原文】
晦立幡戒嚴,謂司馬庾登之曰:「今當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備御劉粹[1]。」登之曰:「下官親老在都,又素無部眾,情計二三,不敢受此旨[2]。」晦仍問諸將佐:「戰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蠻司馬周超對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3]。」登之因曰:「超必能辦,下官請解司馬、南郡以授之。」晦即於坐命超為司馬,領南義陽太守;轉登之為長史,南郡如故[4]。
【注文】
[1]幡(fān):用竹竿等直著掛的長條形旗子,泛指旗幟。 庾登之(382—443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元龍,潁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年少自強,初任太傅參軍、鎮軍參軍,因討桓玄之功封曲江縣五等男,後任劉裕主簿、尚書左丞、新安太守、荊州長史、南郡太守、司徒長史、尚書吏部郎、南東海太守、吳郡太守,因貪贓枉法被免官。 劉粹:東晉、南朝宋大將。見前注。
[2]情計二三:再三考慮,反覆思慮。
[3]周超(?—426年):南朝宋臣僚。歷任司馬、南義陽太守,曾參加謝晦抵抗朝廷的戰爭,後降被殺。
[4]南義陽:古代僑置郡名。南朝宋置,故治在今湖北孝感北,梁改司州。
【譯文】
謝晦豎立起兵大旗,內外戒嚴,他對司馬庾登之說:「現在我要率軍順江而下,想委屈您率三千士兵鎮守江陵城,以防備劉粹大軍。」庾登之說:「下官我父母如今都在都城建康,而我平時又沒有親軍,考慮再三,我還是覺得不敢接受這個重任。」於是,謝晦又問其他將領:「派三千軍隊能夠守住江陵城嗎?」南蠻司馬周超回答說:「三千人馬不僅能守住江陵城,如果有敵人來攻,還可以立功。」於是,庾登之說:「周超說的話一定能夠辦得到,下官我願意解除司馬、南郡太守兩個職務,把此二職授予周超。」謝晦立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為司馬,兼任南義陽太守之職;轉任庾登之為長史,仍任南郡太守。
【原文】
帝以王弘、檀道濟始不預廢弒之謀,弘弟曇首又為帝所親委,事將發,密使報弘,且召道濟,欲使討晦[1]。王華等皆以為不可,帝曰:「道濟止於脅從,本非創謀,殺害之事,又所不關,吾撫而使之,必將無慮[2]。」乙丑,道濟至建康。
【注文】
[1]預:參與。 廢弒:廢除殺害。 親委:親信倚重。
[2]脅從:被脅迫而隨從別人做壞事的人。 創謀:首謀,主謀。 不關:無關。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因王弘、檀道濟剛開始沒有參與廢殺少帝的謀劃,而王弘的弟弟王曇首又是自己的親信,於是大軍出發前把這個信息告訴了王弘,並且徵召檀道濟入朝,打算讓他參與討伐謝晦的戰爭。王華等人都認為這樣做不好,文帝說:「檀道濟只是脅從,不是主謀,殺害營陽王和廬陵王的事情,又與他們沒有關係。我籠絡並重用他,你們不用有什麼擔心。」乙丑(十五日),檀道濟抵達建康。
【原文】
丙寅,下詔暴羨之、亮、晦殺營陽王、廬陵王之罪,命有司誅之[1]。且曰:「晦據有上流,或不即罪,朕當親帥六師,為其過防[2]。可遣中領軍到彥之即日電發,征北將軍檀道濟駱驛繼路,符衛軍府州,以時收翦,已命雍州刺史劉粹等斷其走伏[3]。罪止元兇,余無所問[4]。」
【注文】
[1]暴:暴露,揭露。
[2]或:副詞。可能,或許。 即罪:認罪。 六師:原指天子所統六軍之師。見前注。 過防:嚴密防範。
[3]電發:疾速進發,比喻行動迅速或聲勢猛烈。 駱驛(yì):連續不斷。 符:動詞,授予符節。 翦(jiǎn):殺戮,殲滅。 走伏:逃匿之路。
[4]元兇:罪魁,主謀。
【譯文】
丙寅(十六日),文帝下詔揭露徐羨之、傅亮、謝晦殺害營陽王(劉義符)、廬陵王(劉義真)的罪行,下令有關部門誅殺他們,並且說:「謝晦占據長江上游,可能不會輕易認罪,我要親自率領朝廷大軍嚴密防範他。可以派遣中領軍到彥之疾速出發,征北將軍檀道濟陸續率軍為繼,授予各衛軍府州符節,及時捕捉謝晦,現在朝廷已經派雍州刺史劉粹等人斷絕了他北逃的後路。只懲罰謝晦本人的罪行,其他脅從者一律不追究。」
【原文】
是日,詔召羨之、亮。羨之行至西明門外,謝皭正直,遣報亮,雲「殿內有異處分」[1]。亮辭以嫂病暫還,遣信報羨之,羨之還西州,乘內人問訊車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灶中自經死[2]。亮乘車出郭門,乘馬奔兄迪墓,屯騎校尉郭泓收之[3]。至廣莫門,上遣中書舍人以詔書示亮,並謂曰:「以公江陵之誠,當使諸子無恙[4]。」亮讀詔書訖,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托。黜昏立明,社稷之計也,欲加之罪,其無辭乎!」於是誅亮,而徙其妻子於建安[5]。誅羨之二子,而宥其兄子珮之。又誅晦子世休,收系謝皭。
【注文】
[1]直:通「值」,值班,當班。
[2]內人:宮中女官。 問訊:慰問。 新林:古地名。今江蘇南京西南。 陶灶:製作陶器的陶窯。 經死:上吊而死。
[3]迪:即傅迪(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左光祿大夫傅亮之兄。 屯騎校尉:古代官職名。漢武帝置,北軍八校尉之一。掌騎士,秩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東漢時屬北軍中候,校尉秩為比二千石。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 郭泓(hóng)(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屯騎校尉,活捉傅亮。
[4]廣莫門:古城門名。又稱承明門、北掖門、平昌門,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第一重的北門。
[5]建安:古郡名。三國吳景帝永安三年(260年)分會稽郡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甌[ōu]),轄境相當於今福建省,晉以後縮小至今該省的西北部。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分別改閩州、建州為建安郡。
【譯文】
當天,南朝宋文帝下詔徵召徐羨之、傅亮入朝。徐羨之到達西明門外,謝皭正好值班,派人通知傅亮,說「宮內將有非同尋常的安排」。傅亮以嫂子生病為由返回家中,並派遣使者通知了徐羨之,徐羨之回到西城,乘坐宮女慰問的公車逃出建康城,步行走到新林,在一個陶窯洞中上吊自殺。傅亮乘車逃出建康城,又乘馬跑到他哥哥傅迪的陵墓旁,被屯騎校尉郭泓抓獲押回。到達廣莫門,宋文帝派中書舍人帶著詔書給傅亮看,並對他說:「因你迎駕江陵態度誠懇,朝廷特別赦免了你的兒女們。」傅亮讀完詔書,說:「傅亮我以平民百姓的出身受到先帝的恩寵,又接受了顧命大臣之託。廢黜昏庸之君,擁立英明君主,這是解決了國家的根本大計。朝廷想加罪於我,還找不到藉口嗎!」隨即殺死傅亮,把他的妻子、兒子發配到建安郡。誅殺了徐羨之的兩個兒子,但是赦免了他的侄子徐珮之。又誅殺了謝晦兒子謝世休,抓獲了謝皭。
【原文】
帝將討謝晦,問策於檀道濟[1]。對曰:「臣昔與晦同從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為少敵[2]。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3]。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而討之,可未陳而擒也。」丁卯,征王弘為侍中、司徒、錄尚書事、揚州刺史,以彭城王義康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注文】
[1]問策:詢問策略。
[2]明練:熟悉,通曉。
[3]孤軍:孤立無援的軍隊。 戎事:軍事,戰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將要討伐謝晦,向檀道濟諮詢作戰策略。檀道濟回答說:「臣下我以前與謝晦一起北伐,當時攻打潼關的十條策略,有九條是謝晦提出的,他有純熟的作戰才能和謀略,很少有人能敵。但他從來沒有單獨率軍戰鬥過,大概領軍作戰不是他的長處。臣下我了解謝晦智慧過人,謝晦也清楚我作戰勇猛。現在我奉皇帝之命前去討伐他,可以在他還沒有擺好陣勢之時就抓獲他。」丁卯(十七日),朝廷徵召王弘入朝任侍中、司徒、錄尚書事、揚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劉義康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原文】
樂冏復遣使告謝晦以徐、傅及皭等已誅。晦先舉羨之、亮哀,次發子弟凶問,既而自出射堂勒兵[1]。晦從高祖征討,指麾處分,莫不曲盡其宜,數日間,四遠投集,得精兵三萬人[2]。乃奉表稱羨之、亮等忠貞,橫被冤酷[3]。且言:「臣等若志欲執權,不專為國,初廢營陽,陛下在遠,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擁以號令,誰敢非之!豈得溯流三千里,虛館七旬,仰望鸞旗者哉[4]。故廬陵王於營陽之世積怨犯上,自貽非命[5]。『不有所廢,將何以興。』耿弇不以賊遺君父,臣亦何負於宋室邪[6]!此皆王弘、王曇首、王華險躁猜忌,讒構成禍。今當舉兵以除君側之惡。」
【注文】
[1]凶問:死訊,噩耗。 射堂:古代習射場所。
[2]麾(huī):同「揮」,指揮。 曲盡:竭盡。 宜:恰當,合適。
[3]橫(hèng):突然,意外。 冤酷:無罪而加刑戮。
[4]虛館:虛位以待。 鸞(luán)旗:天子儀仗中的旗子,因上繡鸞鳥而得名。此代指宋文帝劉義隆。
[5]貽(yí):遺留,留下。 非命:遭遇禍害而死亡。
[6]耿弇(yǎn)(3—58年):東漢開國名將。字伯昭。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少而好學,尤愛兵事。耿弇久經戰陣,用兵重謀,戰功顯著。在東漢中興功臣「雲台二十八將」中排名第四。勇猛善戰,用兵靈活,指揮果斷,富於創造,是中國戰爭史上卓越的軍事天才。
【譯文】
樂冏再次派人把徐羨之、傅亮及謝皭等人已死的情況告訴了謝晦。謝晦首先為徐羨之、傅亮哀悼,接著宣布弟弟和兒子被殺的消息,然後親自到射堂指揮軍隊訓練。謝晦當年隨南朝宋高祖(劉裕)南征北戰,排兵布陣,指揮調動,沒有不竭盡全力,安排妥當的,所以幾天的時間裡,就調集了荊州周圍的三萬精兵。然後,上奏章說徐羨之、傅亮等人都是忠貞之士,無罪而突然遭到殺戮。又說:「如果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想要專權,不是為了國家的利益的話,當初廢黜了營陽王(劉義符)後,陛下您又遠在荊州,先帝還有年幼之子,我們擁立先帝的年幼之子,誰敢不同意!我們又何必逆流而行三千里,空著皇位七十天,去迎接陛下您呢!已故的廬陵王是在營陽王稱帝時就與他有了積怨,他欺犯皇上才導致了自己的非命之禍。『如果不廢掉營陽王,我們的國家怎麼振興!』東漢名將耿弇不把賊人留給君王,臣下我又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劉宋朝廷的呢!這些都是王弘、王曇首、王華等陰險猜忌、挑撥離間的小人導致的災禍。現在我就出兵為朝廷清除這些用心險惡的小人。」
【原文】
帝下詔戒嚴,大赦。諸軍相次進路,以討謝晦[1]。晦以弟遯為竟陵內史,將萬人總留任,帥眾二萬發江陵,列舟艦自江津至於破冢,旌旗蔽日[2]。嘆曰:「恨不得以此為勤王之師[3]!」
【注文】
[1]相次:先後,相繼。
[2]遯(dùn):即謝遯(?—426年),南朝宋臣僚。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謝晦之弟,曾參加謝晦對抗朝廷的戰爭,後兵敗被俘殺。 竟陵:古郡名。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石城(南朝宋置萇壽,西魏改長壽,今湖北鍾祥),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天門、京山、潛江、仙桃等地,齊以後轄境漸小,治所屢遷,北周武帝改名石城。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分別改郢州、復州為竟陵郡。 破冢:古地名。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南長江東岸。
[3]勤王:指君主制國家中君王有難,而臣下起兵救援君王(皇帝)。
【譯文】
南朝宋文帝下詔全城戒嚴,大赦全國。幾路大軍陸續出發,討伐謝晦。謝晦任命他的弟弟謝遯為竟陵內史,率領軍隊一萬人留鎮江陵城,自己親率兩萬大軍從江陵出發,戰船從江津一直排到破冢,船上的旗幟遮天蔽日。謝晦嘆息著說:「真恨不得用這樣的大軍為朝廷效力。」
【原文】
二月庚申,上發建康。命王弘與彭城王義康居守,入居中書下省;侍中殷景仁參掌留任;帝姊會稽公主留止台內,總攝六宮[1]。
【注文】
[1]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參見前注。 會稽公主:即劉興弟(383—444年),南朝宋公主。宋高祖劉裕長女,生於淝水之戰時期,其母是劉裕結髮妻子臧愛親。先後封壽陽公主、會稽宣長公主。後下嫁振威將軍、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為妻,生有徐湛之、徐淳之兩子。415年,徐逵之在討伐并州刺史司馬休之時戰死,遂成為寡婦。
【譯文】
二月庚申(十一日),宋文帝從都城建康出發。任命王弘與彭城王劉義康留守都城,進駐中書下省;任命侍中殷景仁負責處理朝廷政事;宋文帝派他的姐姐會稽長公主留住皇宮,總管後宮事宜。
【原文】
謝晦自江陵東下,何承天留府不從。晦至江口,到彥之已至彭城洲[1]。庾登之據巴陵,畏懦不敢進[2]。會霖雨連日,參軍劉和之曰:「彼此共有雨耳[3]。檀征北尋至,東軍方強,唯宜速戰。」登之恇怯,使小將陳祐作大囊,貯茅懸於帆檣,雲可以焚艦,用火宜須晴,以緩戰期[4]。晦然之,停軍十五日。乃使中兵參軍孔延秀攻將軍蕭欣於彭城洲,破之[5]。又攻洲口柵,陷之。諸將咸欲退還夏口,到彥之不可,乃保隱圻[6]。晦又上表自訟,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梟四凶於廟庭,懸三監於絳闕,臣便勒眾旋旗,還保所任[7]。」
【注文】
[1]彭城洲:古地名。即彭城磯(jī),今湖南嶽陽東北、長江南岸。
[2]巴陵:古郡、縣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設巴陵縣。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臨湘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縣地。後廢。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分長沙、江夏兩郡置巴陵郡。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郡,改為巴州。
[3]劉和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參與平定謝晦的反叛。
[4]恇(kuāng)怯:懦弱,膽怯。 陳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小將。曾參與謝晦的反叛。 帆檣(qiáng):船桅,桅杆。
[5]孔延秀(?—42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與謝晦對抗朝廷的戰爭,後兵敗被俘殺。 蕭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平定謝晦的反叛。
[6]隱圻(qí):地名。今湖南臨湘東北。
[7]自訟:自我申訴。 自矜(jīn):自誇;自尊自大。 梟(xiāo):刑罰名。把頭割下來懸掛。 絳闕:指宮門。 旋旗:捲起旗幟。
【譯文】
謝晦從江陵城順江東下,何承天留在荊州府沒有跟從。謝晦到達江口,到彥之已經到達彭城洲。庾登之據守巴陵,膽怯軟弱不敢前進。正好那幾天陰雨連綿,參軍劉和之說:「我們這裡下雨,敵人那裡也下雨呀。檀道濟的軍隊不久就要來到,那時敵方軍勢增強,我們只能速戰速決。」庾登之還是畏懼不敢前進,讓手下的小將領陳祐製作了一個大袋子,裡面裝滿了茅草,懸掛於船帆之上,說它可以焚毀敵方的戰船,但必須天晴之後才能使用,希望用這種藉口來延緩作戰時間。謝晦聽說後也認為對,於是停軍等待了十五天。然後,謝晦派中兵參軍孔延秀進攻駐紮在彭城洲的將軍蕭欣,大敗蕭欣軍。又進攻彭城洲的軍營堡壘,也攻下來了。朝廷軍的將領都主張退軍到夏口,到彥之不同意,只退到了隱圻據守。謝晦再次上奏章自我申訴,又因戰鬥勝利而自誇,說:「陛下如果現在能在朝堂上誅殺四凶,把三監的人頭懸於宮城之上,臣下我立即指揮軍隊停止戰鬥,返回到荊州刺史之任上。」
【原文】
初,晦與徐羨之、傅亮為自全之計,以為晦據上流而檀道濟鎮廣陵,各有強兵,足以制朝廷;羨之、亮居中秉權,可得持久[1]。及聞道濟帥眾來上,惶懼無計。
【注文】
[1]自全之計:為保全自己考慮。 居中:居官朝中。 秉:把持,執掌。
【譯文】
當初,謝晦與徐羨之、傅亮為了保全自己,採取讓謝晦據守長江上游的荊州,而讓檀道濟鎮守下游的廣陵,他們各自擁有強大的軍隊,這樣足夠對抗朝廷;徐羨之、傅亮留在南朝宋朝廷內執掌政權,這樣就可以長久地控制朝政。等到謝晦聽說了檀道濟將要率軍而來,非常驚恐,束手無策。
【原文】
道濟既至,與到彥之軍合,牽艦緣岸。晦始見艦數不多,輕之,不即出戰。至晚,因風帆上,前後連咽,西人離沮,無復斗心[1]。戊辰,台軍至忌置洲尾,列艦過江,晦軍一時皆潰[2]。晦夜出,投巴陵,得小船還江陵。
【注文】
[1]咽:填塞,充塞。 離沮(jǔ):分崩離析,渙散。
[2]忌置洲:古地名。今湖北洪湖西南、長江北岸。
【譯文】
檀道濟大軍到達隱圻,與到彥之軍隊匯合,把戰船停在長江岸邊。謝晦剛開始看到檀道濟的戰船並不多,就產生了輕敵的心理,沒有立即進攻。到了晚上,風大帆鼓,檀道濟的戰船陸續逆流而上,前後相連,填滿江面。謝晦的軍隊士氣渙散,喪失了鬥志。戊辰(十九日),朝廷軍到達忌置洲尾部,戰船排列沿江而上進攻謝晦軍,謝晦軍戰鬥不久就潰散了。謝晦連夜跑走,逃奔巴陵,乘著一艘小船返回到江陵城。
【原文】
先是,帝遣雍州刺史劉粹自陸道帥步騎襲江陵,至沙橋,周超帥萬餘人逆戰,大破之,士眾傷死者過半[1]。俄而晦敗問至[2]。初,晦與粹善,以粹子曠之為參軍,帝疑之,王弘曰:「粹無私,必無憂也[3]。」及受命南討,一無所顧,帝以此嘉之。晦亦不殺曠之,遣還粹所。
【注文】
[1]沙橋:古地名。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逆戰:迎戰。
[2]敗問:戰敗的消息。
[3]曠之:即劉曠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劉粹之子。
【譯文】
在此之前,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派遣雍州刺史劉粹從陸路率步兵、騎兵襲擊江陵,到達沙橋,遭遇周超所率的一萬多人,劉粹軍大敗,死傷的戰士超過了一半。不久,謝晦戰敗的消息傳到雍州。當初,謝晦與劉粹關係很好,謝晦任命劉粹之子劉曠之為他的參軍,宋文帝曾懷疑劉粹的態度,王弘說:「劉粹私心不重,不要擔心。」等到劉粹接受南討之命後,無所顧慮,宋文帝因此特別讚揚他的大公無私。謝晦也沒有殺死劉曠之,還把他送回到劉粹那裡。
【原文】
丙子,帝自蕪湖東還[1]。
【注文】
[1]蕪湖:古縣名。今安徽蕪湖。
【譯文】
丙子(二十七日),南朝宋文帝從蕪湖返回都城建康。
【原文】
晦至江陵,無他處分,唯愧謝周超而已。其夜,超舍軍單舸詣到彥之降。晦眾散略盡,乃攜其弟遯等七騎北走。遯肥壯,不能乘馬,晦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陸延頭,為戍主光順之所執,檻送建康[1]。
【注文】
[1]安陸:古郡名。今湖北安陸。 延頭:地名。即延頭戍,今湖北大悟東南。 戍主:古代武官名。駐守一地的長官。 光順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安陸延頭戍主,活捉謝晦及親信七人。 檻(jiàn)送:用囚車運送。
【譯文】
謝晦到達江陵,也沒有再做其他的部署,只是向周超道歉和感謝。當天夜裡,周超放棄軍隊一個人乘船前往到彥之軍營投降。謝晦軍隊幾乎潰散逃完,於是他帶著弟弟謝遯等七人騎馬向北逃亡。謝遯身體肥胖,不能長途騎馬,謝晦常常停下馬來等他,所以行進速度不快。己卯(三十日),謝晦一行七人到達安陸的延頭戍,被戍主光順之捉住,用檻車運送回都城建康。
【原文】
到彥之至馬頭,何承天自歸[1]。彥之因監荊州府事,以周超為參軍,劉粹以沙橋之敗告,乃執之。於是誅晦、皭、遯及其兄弟之子,並同黨孔延秀、周超等。晦女彭城王妃,被發徒跣,與晦訣曰:「大丈夫當橫屍戰場,奈何狼藉都市[2]!」庾登之以無任,免官禁錮[3]。何承天及南蠻行參軍新興王玄謨等皆見原[4]。
【注文】
[1]馬頭:古城名。即馬頭戍,與長江中的江津戍相對,為江防要地,今湖北公安北。 自歸:自行投降,自行歸順。
[2]被(pī)發徒跣(xiǎn):成語。披散著頭髮光腳走路,形容悲痛到極點。跣,光著腳。 狼藉:縱橫散亂貌。
[3]無任:沒有責任。 禁錮(gù):關押,監禁。
[4]王玄謨(388—468年):南朝宋將領。字彥德,太原祁(今山西祁縣東南)人,東晉安帝義熙年間闢為劉裕從事史,後歷任荊州刺史謝晦南蠻參軍、武寧太守、汝陰太守、彭城太守、益州刺史、徐州刺史、領軍將軍、青冀二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一生仕途坎坷,但盡忠職守、剛正不阿,提出省並僑置郡縣政策增加了政府財政收入,諡曰「莊公」。 見原:被赦免。
【譯文】
到彥之的軍隊抵達馬頭戍,謝晦的諮議參軍何承天自行投降。於是朝廷下令讓到彥之主持荊州府的事務,任命周超為參軍,後來由於劉粹報告了周超在沙橋打敗劉粹的事情後,到彥之才逮捕了周超。然後,朝廷誅殺了謝晦、謝皭、謝遯及他們兄弟三個的子女,連同謝晦的同黨孔延秀、周超等人。謝晦的女兒、彭城王(劉義康)的妃子光著雙腳,披頭散髮,與謝晦訣別,說:「大丈夫應該戰死在疆場,而你卻這樣狼狽不堪地在都市裡被斬殺!」庾登之因為在謝晦軍中沒有實權而被免官監禁。何承天及南蠻行參軍、新興人王玄謨等人都被赦免。
【原文】
三月辛巳,帝還建康,征謝靈運為秘書監,顏延之為中書侍郎,賞遇甚厚[1]。
【注文】
[1]秘書監:古代官職名。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屬太常寺,典司圖籍。後省。三國魏文帝復置,掌藝文圖籍,初屬少府,晉初併入中書。西晉惠帝永平(291年)時復置,統著作局,掌三閣圖書。南北朝時為秘書省長官。隋煬帝時曾稱秘書令。唐初曾改稱蘭台太史,旋復舊。 賞遇:賞識並禮遇。
【譯文】
三月辛巳(初二日),宋文帝回到都城建康,徵召謝靈運為秘書監,任命顏延之為中書侍郎,賞賜和禮遇都非常優厚。
【原文】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濟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彥之為南豫州刺史[1]。
【注文】
[1]征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以征南將軍中資深者為征南大將軍。征南將軍最早出現於漢代,為四征(東、西、南、北)將軍之一。第二品,地位僅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
【譯文】
夏季五月乙未(十七日),南朝宋朝廷任命檀道濟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任命到彥之為南豫州刺史。
彭城王專政
【內容提要】
《彭城王專政》敘述了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執政期間,其弟彭城王劉義康專權的原因、經過以及被殺的全過程。
劉義康是南朝宋武帝劉裕第四子、宋文帝劉義隆之弟,初封彭城王,任荊州刺史。429年,被劉義隆徵召回朝,任侍中、司徒、錄尚書事,與出身門閥士族的王弘共同輔政。王弘為避禍常稱病不朝,於是劉義康得以獨攬大權。但劉義康並不滿足,一邊排擠文帝親信王弘、王曇首等,一邊要求兼任揚州刺史等要職。文帝重用劉義康是為平衡朝廷權力結構,用宗室抗衡高門士族,但同時也限制宗室的過度膨脹。因此,王弘死後,文帝又任用殷景仁及其所舉薦的劉湛掌握禁軍。但劉湛與殷景仁因權力之爭分道揚鑣(biāo),劉湛依附劉義康排擠殷景仁,殷景仁只好稱病離朝,劉義康開始獨自把持朝政。自此,劉義康暗中禮賢下士,納賢能之士於自己府第,貶平庸之輩為朝官,同時又無視君臣禮節、私養奴僕、私吞貢品、委任親信等。為了排擠握有實權的朝廷元勛,劉義康乘文帝病重期間,偽造詔書誘殺檀道濟等人。439年,劉義康進位大將軍,個人權力達到頂點。
之後,受劉義康籠絡的劉湛、劉斌、王履、劉敬文、孔胤秀等一批親信,欲以文帝劉義隆多病為藉口,改立劉義康為帝,且為此競相奔走,尋找繼位依據,邀結朋黨,排除異己。南朝宋朝廷內部出現了嚴重分裂,形成文帝劉義隆和彭城王劉義康兩大集團。在殷景仁等的策劃下,440年底,文帝採取斷然措施,誘禁劉義康,捕殺其黨徒劉湛、劉斌、劉敬文、孔邵秀、孔胤秀等,迫使劉義康退位,貶為江州刺史,結束了劉義康專政的局面。
其後,劉義康及其黨徒頻繁活動,妄圖東山再起。前龍驤參軍扶令育上書力勸召還劉義康,被文帝怒殺。博學多才的孔熙先,因仕途不順投靠劉義康,他依據天文圖讖,提出文帝會因骨肉相殘死於非命、江州將出天子等言論,深得劉義康的歡心。為了實現劉義康奪取皇位的目的和自己飛黃騰達的夢想,孔熙先遊說仕途失意的范曄、徐湛之、謝綜、許耀等人,陰謀裡應外合殺死文帝劉義隆,奪取皇位,但因范曄膽怯,陰謀未遂。文帝將孔熙先、范曄等人處死,廢劉義康為庶人,流徙安成郡並派兵監控。447年,胡誕世等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擁立劉義康為盟主據郡反叛,被迅速平定。451年,北魏兵臨長江,舉國震動。文帝擔心有人再次奉劉義康製造混亂,為絕後患,派人殺死劉義康。
宋文帝劉義隆斬殺劉義康開啟劉宋王室骨肉殘殺的先河,劉宋王朝的國力由鼎盛開始走向衰落。朝廷內部勾心鬥角,政局動盪不安,外部環境惡化,與北魏展開了新一輪的南北對峙,為之後的蕭齊代宋埋下了伏筆。
【原文】
宋(高祖)[武帝]永初元年夏六月,立皇子義康為彭城王[1]。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為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一個王朝。 高祖:即劉裕(363—422年),南朝宋王朝的開國皇帝(420—422年在位)。 永初元年:永初是南朝宋武帝劉裕在位時期的年號,即永初元年(420年)六月至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永初元年即公元420年。 義康:即劉義康(409—45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參見前注。
【譯文】
宋高祖(劉裕)永初元年(420年)夏季六月,冊立皇子劉義康為彭城王。
【原文】
文帝元嘉五年春正月,荊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性聰察,在州職事修治[1]。左光祿大夫范泰謂司徒王弘曰:「天下事重,權要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2]。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還入朝,共參朝政。」弘納其言。時大旱、疾疫,弘上表引咎遜位,帝不許[3]。
【注文】
[1]元嘉五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元嘉五年即公元428年。 聰察:明察,觀察得很清楚。 修治:整治,治理。
[2]范泰(355—428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學者。字伯倫,順陽山陰(今河南淅川南)人。南朝宋史學家范曄之父,初為太學博士,歷官謝安及會稽王劉道子參軍、天門太守、中書侍郎、御史中丞、侍中、度支尚書。南朝宋時封金紫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提議建立國子學,任祭酒。多次上表極諫,多不被納。著作有《古今善言》。 降挹(yì):謙退損抑。
[3]引咎(jiù):把過失歸於自己。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五年(428年)春季正月,荊州刺史、彭城王劉義康,生性聰明,在荊州之任上治理得很好。左光祿大夫范泰對司徒王弘說:「國家大事責任重大,權高位重的官很難做。你們兄弟的權力和地位都達到了極盛,應該考慮退出權力的中心。彭城王是文帝的二弟,應該把他徵召回朝,共同參與朝政。」王弘聽取了范泰的話。當時天下大旱,瘟疫傳播,王弘上奏章引咎辭職,文帝沒有允許。
【原文】
六年春正月,王弘上表乞解州、錄,以授彭城王義康,帝優詔不許[1]。癸丑,以義康為侍中、都督揚南徐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領南徐州刺史[2]。弘與義康二府並置佐領兵,共輔朝政。弘既多疾,且欲委遠大權,每事推讓義康,由是義康專總內外之務[3]。
【注文】
[1]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2]南徐州:古代僑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為南徐,改北徐為徐。治京口(今江蘇鎮江)。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3]委遠:推諉遠離。 推讓:推辭,謙讓。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春季正月,王弘上奏章請求辭去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的職務,並請求把這個職位授予彭城王劉義康,宋文帝下詔褒獎,但不同意他辭職。癸丑日,劉義隆任命劉義康為侍中,都督揚、南徐、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兼領南徐州刺史。王弘與劉義康兩人的官署,均可設置屬官和統領軍隊,共同輔佐朝廷政務。王弘年老多病,而且又想遠離權力的核心,所以每件事情都推讓給劉義康處理,於是,朝廷政務幾乎全由劉義康一個人執掌。
【原文】
七年。彭城王義康與王弘並錄尚書,義康意猶怏怏,欲得揚州,形於辭旨[1]。以弘弟曇首居中,為上所親委,愈不悅[2]。弘以老病屢乞骸骨,曇首自求吳郡,上皆不許[3]。義康謂人曰:「王公久病不起,神州詎宜臥治[4]。」曇首勸弘減府中文武之半以授義康,上聽割二千人,義康乃悅。
【注文】
[1]怏(yàng)怏:不高興,不滿足。 辭旨:又作辭指,指文辭或話語所表達出的含義、感情色彩和風格。
[2]曇首:即王曇首。
[3]乞骸(hái)骨:簡稱「乞骸」,古代官吏因年老請求退職的一種說法,使骸骨得以歸葬故鄉。
[4]詎(jù):豈,難道。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年)。彭城王劉義康與王弘共同擔任錄尚書事,但劉義康心裡還是不滿足,希望兼任揚州刺史,在言辭中表露無遺。又因為王弘的弟弟王曇首在朝中擔任要職,被皇上所親信,所以更加不高興。王弘以年老多病為理由,多次請求退休,王曇首主動請求去任吳郡太守,皇上都沒有答應。劉義康對別人說:「王弘長期臥病在床,難道能在病床上治理國家嗎?」王曇首勸諫王弘把府第中的文武官員一半分給劉義康管理,皇上同意把二千人轉過去,劉義康才高興了點。
【原文】
九年夏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改領揚州刺史。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夏季六月戊寅(初五日),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劉義康改為兼任揚州刺史。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實引之[1]。湛既至,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憤憤[2]。俱被時遇,以景仁專管內任,謂為間己,猜隙漸生[3]。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奪[4]。時司徒義康專秉朝權,湛嘗為義康上佐,遂委心自結,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傾黜景仁,獨當時務[5]。
【注文】
[1]殷景仁(390—440年):南朝宋大臣。
[2]位遇:官位和待遇。 本:本來。 逾:超過,超越。 一旦:有朝一日。 憤憤:氣憤不平。
[3]時遇:指天子或朝廷的知遇。 間(jiàn):離間,挑撥。 猜隙:猜忌和嫌隙。
[4]信仗:信任依靠。 移奪:強行改變。
[5]上佐:部下屬官的通稱。 委心:全心全意。 傾黜(chù):傾軋(yà)罷免。 獨當:單獨承當,獨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435年)春季三月,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平時關係很好,劉湛入朝,是由殷景仁引薦的。劉湛入朝以後,因原本官位和待遇都比自己低的殷景仁現在已經超過了自己,於是心裡憤憤不平。他們兩人當時都被宋文帝所寵信,因殷景仁專管朝廷內部事務,劉湛認為他在挑撥自己和文帝的關係,於是心裡產生了猜忌和嫌隙。劉湛又明白宋文帝信任和依靠殷景仁,不可能強行改變這種狀況。當時司徒劉義康正掌握著朝廷的大權,劉湛原來就是劉義康的部下,於是全心全意結交劉義康,計劃用劉義康宰相的權力來改變皇上的態度,罷黜掉殷景仁,讓自己獨攬朝政事務。
【原文】
夏四月己巳(1),帝加景仁中書令、中護軍,即家為府;湛加太子詹事[1]。湛愈憤怒,使義康毀景仁於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對親舊嘆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2]。」乃稱疾解職,表疏累上,帝不許,使停家養病[3]。
【注文】
[1]中護軍:古代官職名。東漢置,掌軍中參謀、協調諸部。三國魏沿置。東晉併入領軍,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復分置,掌督護京師以外地方諸軍。唐代末期神策軍亦置中護軍,位次於護軍中尉,由宦官充任。宋以後逐漸消失。 太子詹(zhān)事:古代官職名。秦、西漢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屬詹事。東漢省。魏晉唯置於太子宮,故亦稱太子詹事,領東宮庶務。北魏設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宋遼金沿置。
[2]噬(shì):咬,吞。
[3]解職:解除職務。
【譯文】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中書令、中護軍,可以在家裡辦公;同時也加授劉湛為太子詹事。劉湛更為氣憤,慫恿劉義康在文帝面前詆毀殷景仁,但文帝對殷景仁更加信任和禮遇。殷景仁嘆息著對親朋舊友說:「我引薦劉湛入朝,可他一入朝就開始咬我。」於是,殷景仁聲稱生病請求解除職務,多次上奏章文帝都沒有批准,讓他先待在家裡養病。
【原文】
湛議遣人若劫盜者於外殺之,以為帝雖知,當有以解之,不能傷義康至親之愛[1]。帝微聞之,遷護軍府於西掖門外,使近宮禁,故湛謀不行[2]。
【注文】
[1]若:如,像。 雖:即使。 有以:有理由。 解:解釋。
[2]微聞:隱約聽到。
【譯文】
劉湛建議,可以派人扮作強盜趁殷景仁外出時襲殺了他,這樣的話,即使宋文帝知道,也可以有理由解釋,不會傷害到劉義康與宋文帝之間的手足之情。文帝隱約知道了他們的陰謀後,把殷景仁的護軍府遷移到西掖門外,讓他們更加靠近皇宮一些,導致劉湛的陰謀無法實現。
【原文】
義康僚屬及諸附麗湛者,潛相約勒,無敢歷殷氏之門[1]。彭城王主簿沛郡劉敬文父成,未悟其機,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謝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鐵干祿[2]。由敬文暗淺,上負生成,闔門慚懼,無地自處[3]。」唯後將軍司馬庾炳之游二人之間,皆得其歡心,而密輸忠於朝廷[4]。景仁臥家不朝謁,帝常使炳之銜命往來,湛不疑也[5]。炳之,登之之弟也。
【注文】
[1]附麗:依附,附著。 約勒:約束。 歷:經過。
[2]沛郡:古郡、國名。西漢高帝改泗水郡置,治相縣(今安徽濉溪西北),西漢成帝末年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蘇沛縣、豐縣等地。東漢改為國,漢末以後,治所屢有移徙,轄境漸小。東晉復為郡。北齊廢。 劉敬文(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沛郡(今江蘇沛縣)人,曾任彭城王劉義康主簿。 成:即劉成(生卒年不詳)。劉敬文之父。 遽(jù):趕緊,慌張。 謝:道歉,謝罪。 悖(bèi)耄(mào):老朽昏庸。 殷鐵:即殷景仁。「鐵」義不詳。 干祿:有求福、求祿位、求仕進之意,南北朝時特指公家所給的俸祿,後來多指求取功名利祿。
[3]暗淺:愚昧淺薄。 生成:培養,培育。 闔(hé)門:全家。 無地自處:成語。同「無地自容」,形容非常羞愧。
[4]庾炳之(388—450年):南朝宋大臣。字仲文,潁州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初為秘書、太子舍人,劉粹征北長史、廣平太守、錢塘令,治民有績。後轉任南譙王劉義宣參軍、長沙王劉義欣長史、始興王劉濬司馬,深受劉義隆寵信,後任尚書吏部郎、吏部尚書、侍中,參掌機密,勢傾朝野。性強急,無學術,貪婪受賄,後被免官。
[5]朝謁(yè):入朝覲(jìn)見。 銜(xián)命:尊奉命令,接受命令。銜,接受,奉命。
【譯文】
劉義康的僚屬以及其他依附於劉湛的黨徒,暗中相互約束,沒有敢到殷景仁府第的人。彭城王(劉義康)的主簿、沛郡人劉敬文的父親劉成,沒有領悟到其中的奧妙,到殷景仁的府中拜見,請求擔任郡守。劉敬文趕緊去向劉湛請罪,說:「我的老父親老朽昏庸,到殷景仁的府中求郡守之職。這都是由於我愚昧淺薄,辜負了您的培養之恩,全家慚愧恐懼,無地自容。」只有後將軍、司馬庾炳之可以遊走於劉湛和殷景仁兩人之間,而且都得兩人歡心,但他又把情況秘密地向宋文帝匯報,表達對朝廷的忠誠。殷景仁臥病在家不能入朝覲見文帝,於是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受命前往,劉湛也不起疑心。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為「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1]。會帝疾篤,義康言於帝,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謂道濟曰:「高世之勛,自古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間,將遣還,已下渚未發,會帝疾動,義康矯詔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2]。三月己未,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剽猾,因朕寢疾,規肆禍心」[3]。收付廷尉,並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等十一人誅之,唯宥其孫孺[4]。又殺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5]。道濟見收,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6]!」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庚申,大赦,以中軍將軍南譙王義宣為江州刺史[7]。
【注文】
[1]宮車:本指皇帝所乘之車,此代指南朝宋文帝劉義隆。 晏(yàn)駕:為古代帝王死亡的諱辭。宴,遲。
[2]間:即「疾間」,指病情略有好轉。 渚(zhǔ):水邊,岸邊。 疾動:疾病發作。 矯(jiǎo)詔:假託或假傳的皇帝詔書,或者篡改皇帝的詔令。 祖道:古代為出行者祭祀路神和設宴送行的地方。
[3]剽(piāo)猾:剽悍狡詐的人。 寢疾:臥病在床。 規肆:陰謀恣縱。
[4]給事黃門侍郎:古代官職名。見前「黃門侍郎」條注。 植:即檀植(?—436年),南朝宋臣僚。祖籍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南朝宋開國元勛檀道濟之子,後因其父牽連被殺。 宥(yòu):赦免。 孺(rú):即檀孺(生卒年不詳),祖籍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檀道濟之孫,生平事跡不詳。
[5]參軍:古代官職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畢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沿至隋唐。 薛彤(?—43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受檀道濟牽連被殺。 高進之(?—43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受檀道濟牽連被殺。 關:即關羽(?—220年),三國蜀漢名將。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南)人,漢末隨劉備起兵,忠心不二,鎮守荊州,北伐曹魏,威震華夏,後東吳偷襲荊州,兵敗被害。關羽去世後,逐漸被神化,被民間尊為「關公」,歷代朝廷多有褒封,清代奉為「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關聖大帝」,崇為「武聖」,與「文聖」孔子齊名。 張:即張飛(?—221年),三國蜀漢名將。字益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出身貴族,足智多謀,治軍嚴厲,官至車騎將軍,封西鄉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張飛以其勇猛、魯莽、疾惡如仇而著稱,雖然此形象主要來源於小說和戲劇等民間藝術,但已深入人心。
[6]幘(zé):古代包頭的頭巾。
[7]義宣:即劉義宣(415—454年),南朝宋宗室。南朝宋武帝劉裕第六子,生而舌短,不善言論,初封竟陵王,都督南兗、兗州刺史,改封南譙王,後與劉駿共同起兵討伐劉劭,劉駿即位後任中書監,改封南郡王,江州刺史臧質以「功高蓋主」之意勸說劉義宣叛亂,又因南朝宋孝武帝與其女兒行亂,於是決定起兵反叛,被柳元景、王玄謨等擊敗,被擒處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春季二月,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因立功於前朝,威信和名聲很重,手下的心腹之將都是身經百戰的人,再加上兒子們都很有才氣,朝廷對他又懷疑又害怕。宋文帝久病不愈,劉湛勸說司徒劉義康,認為「文帝一旦去世,檀道濟將難以控制」。此時正好宋文帝病情加重,劉義康勸說文帝徵召檀道濟入朝。檀道濟的妻子向氏對他說:「蓋世功勳,自古以來就被猜忌。如今朝廷沒有戰事卻召你入宮,恐怕災禍將要降臨了。」檀道濟入朝後,被軟禁了好幾個月。宋文帝病情有所好轉,想要釋放檀道濟返回江州,檀道濟已經走到江邊,還沒上船出發時,恰好宋文帝病情突然加重,劉義康偽造詔書徵召檀道濟參加路祭和餞行儀式,乘機抓住了他。三月己未(初八日),宋文帝下詔聲稱「檀道濟暗中散發金銀財寶,招募引誘剽悍之徒,趁我臥病在床之機,陰謀不軌」。將檀道濟交給司法部門處理,並把他的兒子、給事黃門侍郎檀植等十一人全部誅殺,只赦免了他的孫子檀孺。又殺死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這兩個人都是檀道濟的心腹大將,勇猛善戰,當時人把他們比作關羽和張飛。檀道濟被捕後,非常憤怒,眼裡像火炬一樣噴出仇恨的火焰,把頭巾狠狠地摔到地上說:「你們這是自毀長城啊!」北魏人聽到檀道濟被殺的消息,高興地說:「檀道濟一死,吳地的小子們就不足以害怕了。」庚申(初九日),大赦全國,任命中軍將軍、南譙王劉義宣為江州刺史。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庚寅,司徒義康進位大將軍、領司徒,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進位司空[1]。
【注文】
[1]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是將軍的最高封號,多為高級軍事指揮甚至最高軍事統帥。始於戰國,秦、漢沿置,職掌統兵征戰,多由貴戚擔任。三國至南北朝大臣秉政,亦多兼此官號。從東漢以來,名號大將軍增多,如車騎、輔國、冠軍等。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春季正月庚寅(二十五日),南朝宋朝廷提拔司徒劉義康為大將軍,還兼領司徒,提拔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為司空。
【原文】
十七年。司徒義康專總朝權。上羸疾積年,心勞輒發,屢至危殆[1]。義康盡心營奉,藥食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寐[2]。內外眾事皆專決施行。性好吏職,糾剔文案,莫不精盡[3]。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以錄命斷之[4]。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旦府門常有車數百乘,義康傾身引接,未嘗懈倦[5]。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標題所憶,以示聰明。士之幹練者,多被意遇[6]。嘗謂劉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屬,竟何所堪?坐取富貴,復那可解[7]。」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無施及忤旨者乃斥為台官[8]。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跡,率心而行,曾無猜防。私置僮六千餘人,不以言台[9]。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10]。上嘗冬月啖甘,嘆其形味並劣[11]。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義康之重以傾之[12]。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上浸不能平[13]。湛初入朝,上恩禮甚厚。湛善論治道,諳前代故事,敘致銓理,聽者忘疲[14]。每入雲龍門,御者即解駕,左右及羽儀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為常[15]。及晚節驅煽義康,上意雖內離,而接遇不改[16]。嘗謂所親曰:「劉班初自西還宮,與語,常視日早晚,慮其將去;比入,吾亦視日早晚,苦其不去[17]。」
【注文】
[1]羸(léi)疾:體弱多病。 輒(zhé):總是,就。 危殆(dài):指形勢、生命等十分危險,危急。
[2]寐(mèi):睡,睡覺。
[3]糾剔(tī):糾正挑剔。 精盡:明察詳盡。
[4]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指一方之長。後為對地方長官的尊稱,如漢以後的刺史,唐代的採訪使﹑觀察使,明、清的布政使等。
[5]朝野:朝廷和民間;政府方面與非政府方面。 輻湊(còu):也作輻輳,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輻集中於車轂(gǔ)一樣。 傾身:身體向前傾。多形容對人謙卑恭順。
[6]幹練:有才幹和經驗。 意遇:即知遇,因賞識(他人的)才華,方知相遇恨晚,從而提攜重用。
[7]王敬弘(?—446年):南朝宋大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出身官宦,少有清尚,東晉權臣桓玄姐夫,後任劉裕從事中郎。南朝宋時任宣訓衛尉、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侍中等職。 王球(?—441年):南朝宋臣僚。字倩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司徒王謐之子,儀容俊美,舉止端雅,淡泊名利,東晉時歷任參軍、主簿、功曹等,南朝宋歷任太子中舍人、諮議參軍、義興太守、宣威將軍、太子右衛率、侍中、冠軍將軍、中書令、吏部尚書、太子詹事、尚書僕射。死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
[8]無施:沒有才幹能力。 忤(wǔ):觸犯。 台官:指朝廷官僚。
[9]僮(tóng):僕人,僮僕。
[10]獻饋(kuì):進奉禮物和貢品。
[11]啖(dàn):吃,食。
[12]隙(xì):感情上的裂痕,恩怨。 傾:排擠,傾軋。
[13]浸(jìn):逐漸,漸漸。
[14]諳(ān):熟悉,精通。 故事:前代的典章制度。 敘致銓(quán)理:敘述事理。
[15]雲龍門:古城門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的第二重東面的門。
[16]晚節:晚年的節操。 驅煽:唆使煽動。 內離:內心疏遠。 接遇:接見禮遇。
[17]劉班:指劉湛。「班」義不詳。 比:到,等到。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司徒劉義康獨攬朝政。皇上多年體弱多病,稍微勞累就會發病,甚至多次病危。劉義康盡心竭力侍奉,藥物不經過親口嘗試絕不讓皇上先服用,有時候幾個晚上都沒有睡覺。朝廷內外的一切事務都由劉義康決斷和施行。劉義康的性格非常適合處理公務,核查挑剔公文中的問題,沒有不精準的地方。於是皇上把很多朝廷大事都委託於他,凡是劉義康的奏章,沒有不批准的;地方長官的選任之權也交給了劉義康,朝廷中的生殺大權,有時候也由劉義康以錄尚書事的名義決斷。當時劉義康勢力傾動朝野,朝內朝外的追隨者都圍繞於他的身邊,每天他的府門外常常有多達百輛的車馬,劉義康都謙卑恭順地接見,沒有一絲懈怠和疲倦。劉義康記憶力又特彆強,耳朵里聽到的,眼睛裡看到的,終身不忘,他喜歡在大庭廣眾的時候,提及自己所回憶到的事情,以顯示自己的聰明。士人中有才能的人,大多被劉義康所禮遇。他曾對劉湛說:「王敬弘、王球之徒,究竟有什麼能力,坐享榮華富貴,真是令人費解。」但劉義康本來沒有什麼學問,也不識大體,朝士中有才能的人都被他招納於府中,而自己府中那些沒有才幹以及觸犯規定的人都被貶斥到朝廷中做了官。他還自以為兄弟是最親近的人,不再心存君臣之別,率性而為,沒有猜忌和防備之心。在府中私養僮僕六千多人,也不讓朝廷知道。地方官貢獻禮物,都把上品獻給劉義康而次品留給皇帝。冬季里皇上吃柑橘,感嘆形狀和味道都很差。劉義康說:「今年的柑橘有很好的。」於是派人到其府中取來,比供給皇帝的個頭大了三寸。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矛盾,劉湛想依靠劉義康的勢力來排擠他。本來劉義康的權勢已經很大了,但劉湛還是繼續推崇他,導致劉義康不再心存做臣子的禮節,皇上心中漸漸不滿意了。劉湛剛入朝做官時,皇上對他恩寵禮遇很重。劉湛善於談論治國之道,熟悉前代的歷史典故,敘述有條有理,使聽眾忘掉疲倦。每次入朝進了雲龍門後,車夫就解開車駕,手下的侍從和儀仗隊都各自散去,不到黃昏不出宮,都習以為常了。等到後來,劉湛唆使和煽動劉義康專權放縱,皇上心裡雖然疏遠了他,但接待和禮遇卻毫無改變。皇上曾對親信說:「劉湛剛從西部回宮,與我談論,我常常看時間早晚,擔心他走了;到現在他到我這裡,我也看時間早晚,只是苦於他不趕快走。」
【原文】
殷景仁密言於上曰:「相王權重,非社稷計,宜少加裁抑[1]。」上陰然之[2]。
【注文】
[1]裁抑:裁減,抑制。
[2]陰:暗地裡。
【譯文】
殷景仁私下對皇上說:「相王(劉義康)掌握的權力太重,恐怕不是國家的長遠之計,應該對他的權力稍微加以裁減和抑制。」皇上私下表示認同。
【原文】
司徒左長史劉斌,湛之宗也;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謐之孫也;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孔胤秀,皆以傾諂有寵於義康[1]。見上多疾,皆謂「宮車一日晏駕,宜立長君」。上嘗疾篤,使義康具顧命詔,義康還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2]。湛曰:「天下艱難,詎是幼主所御[3]。」義康、景仁並不答。而胤秀等輒就尚書議曹,索晉咸康末立康帝舊事,義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微聞之[4]。而斌等密謀欲使大業終歸義康,遂邀結朋黨,伺察禁省,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構陷之。又採拾景仁短長,或虛造異同以告湛[5]。自是主相之勢分矣[6]。
【注文】
[1]左長史:古代官職名。漢代時丞相、將軍幕府設長史,總領諸曹。三國、晉、南北朝王府、三公府、將府多設左右長史。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 劉斌(?—440年):南朝宋臣僚。劉湛的族人,任司徒左長史、吳郡太守,後因劉湛牽連被殺。 從事中郎:古代官職名。東漢置。為大將軍、車騎將軍之屬官,參與謀議。三國、晉、南北朝沿置。 王履(lǚ)(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東晉大臣王謐之孫,曾任大將軍從事中郎。 劉敬文(?—44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主簿,後因劉湛牽連被殺。 祭酒:古代官職名。古代舉行盛大宴會或大的祭祀時,推年老有德行的人先舉酒祭祀地神而得名。後演為官名。漢代有博士祭酒,為博士之首。西晉為王府、公府屬官,國子監長官稱國子監祭酒。隋唐沿置。清代開年廢除。 魯郡:古郡、國名。西漢初改薛都置魯國,治魯縣(今山東曲阜),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曲阜、滕州、泗水等地,三國魏改為郡,西晉復為國,東晉又改為郡。北齊改名任城。隋初廢,隋煬帝大業時曾改魯州為魯郡,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兗州為魯郡。 孔胤(yìn)秀(?—440年):南朝宋臣僚。魯郡(治今山東曲阜)人,曾任祭酒,後因劉湛牽連被殺。
[2]疾篤(dǔ):病重。 顧命:臨終遺命。
[3]詎(jù):豈,怎麼。
[4]議曹:古代官署名。亦稱謀曹。職主謀議。 咸康:東晉成帝司馬衍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咸康元年(335年)一月至咸康八年(342年)十二月。 康帝:即司馬岳(322—344年),東晉第四任皇帝(342—344年在位)。字世同,東晉成帝司馬衍之弟,初封吳王,後改封琅邪王,司馬衍死後,由權臣庾冰與庾翼力主,得以用兄終弟及的方式繼承帝位,病後葬崇平陵(今江蘇南京江寧區蔣山)。 疾瘳(chōu):病癒。
[5]採拾:搜集,選取。 異同:反對意見,異議。
[6]主相:君主和宰相。
【譯文】
司徒左長史劉斌是劉湛的同族,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是王謐的孫子,他們和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人孔胤秀,都因諂諛受到劉義康的寵信。看到宋文帝疾病不愈,都說「一旦皇上駕崩,應該擁立年長的人為君主」。宋文帝曾經一度病重,派劉義康撰寫託孤遺書,劉義康回到府中,流著淚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劉湛及殷景仁。劉湛說:「國家正是艱難之時,幼主哪能執掌得了!」劉義康、殷景仁都沒有應答。而孔胤秀等人立即前往尚書議曹,索取東晉成帝咸康末年改立晉康帝的記載,劉義康卻不知道這回事;宋文帝病癒後,多少聽到了這些情況。而劉斌等人的陰謀,是想讓劉義康登上皇帝之位,於是結交朋黨,窺探朝廷中與自己政見不同的人,必然想方設法陷害他們,又搜集選取殷景仁的短處和錯誤,或者虛構異議報告給劉湛。從此以後君主與宰相之間勢不兩立。
【原文】
義康欲以劉斌為丹陽尹,言次,啟上陳其家貧[1]。言未卒,上曰:「以為吳郡。」後會稽太守羊玄保求還,義康又欲以斌代之,啟上曰:「羊玄保欲還,不審以誰為會稽[2]?」上時未有所擬,倉猝曰:「我已用王鴻[3]。」自去年秋,上不復往東府。
【注文】
[1]丹陽:古郡名。「陽」也作「楊」。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更秦鄣郡為丹陽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區),三國吳移治建鄴(今江蘇南京)。西漢轄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 丹陽尹:古代官職名。東晉南朝五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改丹陽太守為丹陽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言次:言談之中。
[2]羊玄保(371—464年):南朝宋大臣。太(泰)山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歷任太常博士、臨安令、庫部郎、永世令、丹陽丞、尚書右丞轉左丞、司徒右長史、黃門侍郎、宣城太守、廷尉、尚書吏部郎、御史中丞、南東海太守、輔國將軍、都官尚書、左衛將軍、給事中、丹陽尹、會稽太守、吳郡太守、吏部尚書、國子祭酒、光祿大夫、散騎常侍。善弈棋,廉素寡慾。諡曰「定子」。
[3]王鴻(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劉義康打算任命劉斌為丹陽尹,言談之中,告訴宋文帝劉斌家境貧寒。還沒有說完話,文帝就打斷了他,說:「做吳郡太守吧。」後來會稽太守羊玄保請求調回朝廷,劉義康又想讓劉斌任會稽太守,他向文帝詢問:「羊玄保要回來,不知道誰任會稽太守?」文帝當時還沒有確定人選,倉促說道:「我已經任用了王鴻。」從去年秋天開始,文帝就再也沒有去過劉義康的東府。
【原文】
五月癸巳,劉湛遭母憂去職[1]。湛自知罪釁已彰,無復全地,謂所親曰:「今年必敗[2]。常日正賴口舌爭之,故得推遷耳[3]。今既窮毒,無復此望,禍至其能久乎[4]!」
【注文】
[1]母憂:母親的喪事。
[2]罪釁(xìn):罪行,過惡。 全地:保全的餘地。
[3]推遷:推故遷延,推延。
[4]窮毒:窮困苦痛。
【譯文】
五月癸巳(初六日),劉湛因為母親辦理喪事離職回家。他自知罪行已經暴露,沒有再保全性命的餘地,於是對親人說:「今年一定會有災禍。平時正是依靠我的一張嘴為自己爭取,所以才得以拖延時日。現在窮困苦痛,再沒有什麼希望了,災禍到來的時間不會太長了!」
【原文】
上以司徒彭城王義康嫌隙已著,將成禍亂,冬十月戊申(2),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並誅其子黯、亮、儼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於廣州,因大赦[1]。是日,敕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2]。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驥勒兵殿內,以備非常[3]。遣人宣旨告義康以湛等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如故,出鎮豫章。
【注文】
[1]嫌隙:因猜疑或不滿而產生的仇怨。 黯(àn)、亮、儼(yǎn):即劉黯、劉亮、劉儼,均為劉湛之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因其父牽連被殺。 庫部:古代官署名。三國魏始設,為尚書的一曹,有庫部郎,掌軍械器用等事,晉、南北朝沿置。北齊歸度支尚書管轄,隋改歸兵部,置侍郎、員外郎,掌軍械裝備、鹵簿儀仗製造、修繕、保管等事,主管武庫。唐、宋沿襲。明、清改稱武庫。 何默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庫部郎,後因劉義康牽連被流放廣州。
[2]留止:留滯,居留。 中書省:古代官署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初年置。掌收納群臣章奏,草擬皇帝詔令,兼領修史,權任頗重。以中書監、令為長官。西晉沿置。沿至隋唐,遂成為全國政務中樞。宋元時中書省設中書令和中書丞相,明清時期廢。
[3]杜驥(jì)(?—450年):南朝宋將領。字度世,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南)人。歷任劉義真主簿、車騎行參軍,劉義恭、劉義欣參軍、通直郎、射聲校尉、寧遠將軍。任職宣、冀二州刺史八年,以德政著稱於齊地,受到官吏和百姓的稱頌,後入朝任左軍將軍。
【譯文】
南朝宋文帝認為司徒、彭城王劉義康的怨恨已經非常明顯,恐怕將要造成禍亂,冬季十月戊申日,下令抓捕劉湛並交給司法機關,發布詔書揭露其罪行,要求在獄中殺掉他,並命令把他的兒子劉黯、劉亮、劉儼及其黨羽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一起誅殺,把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廣州,然後下令大赦全國。當天,宋文帝下令讓劉義康到宮中值班,把他留滯在中書省內。當天晚上,分別抓捕了劉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驥統兵駐屯宮殿之中,以備意外。派使者把劉湛等人的罪行告訴了劉義康。劉義康上奏章請求退位,文帝下詔任命劉義康為江州刺史,仍兼任侍中、大將軍等職,外出鎮守豫章。
【原文】
初,殷景仁臥疾五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跡周密,莫有窺其際者[1]。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曉其意[2]。其夜,上出華林園延賢堂,召景仁[3]。景仁猶稱腳疾,以小床輿就坐,誅討處分,一皆委之[4]。
【注文】
[1]影跡:痕跡,蹤跡。
[2]拂拭:撣(dǎn)掉或擦掉(塵土等髒東西)。
[3]延賢堂: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華林園中的宮殿,有選舉、審案等功能。
[4]床輿:乘坐的小椅子。
【譯文】
當初,殷景仁在家臥病五年,雖然不能見到皇上,但密信往來,一天十多封,朝廷中的大小之事,宋文帝都一定要向他諮詢,來往的痕跡非常隱蔽,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抓捕劉湛那天,殷景仁讓家人撣去衣服和帽子上的灰塵,手下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用意。當天夜裡,皇上到了華林園的延賢堂,召見殷景仁。殷景仁還是聲稱腳病未愈,坐著小椅子讓人抬著到宮裡,關於誅殺討伐劉湛黨羽之事,文帝全部委託於他。
【原文】
初,檀道濟薦吳興沈慶之忠謹曉兵,上使領隊防東掖門[1]。劉湛為領軍,嘗謂之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2]。」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不復以此仰累[3]。」收湛之夕,上開門召慶之,慶之戎服縛褲而入[4]。上曰:「卿何意乃爾急裝[5]?」慶之曰:「夜半喚隊主,不容緩服[6]。」上遣慶之收劉斌,殺之。
【注文】
[1]沈慶之(386—465年):南朝宋大將。字弘先,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手不知書,眼不識字,東晉時因平孫恩立功,任寧遠中兵參軍,宋文帝時任建威將軍,孝武帝時封始興郡公,歷任侍中、太尉等職,後因勸諫廢帝劉子業誅戮大臣被殺害,明帝時追諡「襄」。 東掖門:東晉時建康城(台城)南面東側的大門,宋時改稱萬春門,梁時改稱東華門。
[2]比:依附,依靠。
[3]仰累:勞累,煩勞。
[4]戎服:軍服。 縛褲:綁緊褲腿。
[5]急裝:扎縛緊湊的裝束。
[6]緩服:寬大舒適的官服,與戎裝等緊身衣服相對而言。
【譯文】
當初,檀道濟推薦的吳興人沈慶之忠誠謹慎,通曉兵法,宋文帝讓他率兵防守宮城的東掖門。劉湛任領軍將軍時,曾對沈慶之說:「您守衛宮城很久了吧,也應該考慮提拔的事情。」沈慶之嚴肅地回答說:「下官我守衛宮城已經十年了,自然應該調職,不敢再煩勞您操心。」抓捕劉湛的當晚,文帝開門召見沈慶之,沈慶之穿著綁緊褲腿的軍服進入宮中,文帝說:「你怎麼穿著軍服入宮?」沈慶之答:「陛下半夜裡召見我,我來不及換上寬鬆的衣服。」文帝派遣沈慶之去抓捕劉斌,並斬殺了他。
【原文】
驍騎將軍徐湛之,逵之之子也,與義康尤親厚,上深銜之[1]。義康敗,湛之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於兄弟為長嫡,素為上所禮,家事大小必咨而後行[2]。高祖微時,常自於新洲伐荻,有納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者,可以此衣示之[3]。」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衣擲地曰:「汝家本貧賤,此是我母與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飽餐,遽欲殺我兒邪!」上乃赦之。
【注文】
[1]徐湛之(410—453年):南朝宋大將。字孝源,小字仙童,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母會稽公主劉興弟,南朝宋武帝劉裕外甥。從小受劉裕鍾愛,曾任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太子洗馬,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捕殺劉湛等人,囚禁劉義康,徐湛之前去探望,文帝怒而欲殺,被會稽公主所阻撓,貶任為太子詹事。後因舉報孔熙先、范曄等謀立劉義康有功,升官至尚書僕射。 逵之:即徐逵之(?—415年),東晉末將領。秘書監徐欽之子,劉裕長婿,曾任彭城、沛二郡太守。東晉安帝義熙十一年(415年),劉裕進攻平西將軍、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時任前鋒,戰死。 銜(xián):懷恨在心。
[2]會稽公主:即劉興弟(383—408年)。參見前注。
[3]新洲: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北長江中的小島。 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邊,葉子長形,似蘆葦,秋天開紫花,莖可以編席。 臧皇后:劉裕髮妻,會稽公主之母。
【譯文】
驍騎將軍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兒子,他與劉義康特別親近,南朝宋文帝心裡非常嫉恨他。劉義康陰謀敗露後,徐湛之也被逮捕,論罪當斬。他的母親是會稽公主,在兄弟姐妹中是嫡長女,平時被文帝所尊崇,家中的大小事情,必定要先向她諮詢再施行。南朝宋高祖劉裕窮困之時,曾親自在新洲割荻草,穿著打著補丁的衣服,臧皇后親手為他縫製;等劉裕發跡後,臧皇后把這些衣服交給女兒會稽公主說:「以後如果有驕縱奢侈不知節儉的後代,可以拿這些衣服給他們看。」到這時候,會稽公主入宮拜見文帝,大聲號叫哭泣,不再向文帝行臣妾的禮節,把用綢緞包裹著的那些舊衣服扔在地上說:「你們本來是貧賤之家,這些破衣服就是我母親為你的父親所縫製的。如今才能飽餐一頓,就急著要殺死我的兒子呀!」文帝於是無奈地赦免了徐湛之。
【原文】
吏部尚書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簡淡有美名,為上所重[1]。履性進利,深結義康及湛,球屢戒之,不從。誅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云何[2]?」履怖懼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3]。」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廢於家。
【注文】
[1]吏部:古代官署名。東漢尚書台始置,稱吏部曹,末期又改為選部,專掌官吏任免考課。魏晉以後,尚書省(尚書台)設吏部,置尚書等官。隋唐兩代為六部之首,主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務,長官為吏部尚書,副長官為侍郎,並下設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司,歷代相沿不改。清末,權歸內閣。
[2]徒跣(xiǎn):赤足步行。跣,赤腳,赤腳走。
[3]阿父:伯父、叔父的自稱。
【譯文】
吏部尚書王球是王履的叔父,以淡泊名利、生活儉樸而聞名,被皇上所重用。王履生性好名利,與劉義康及劉湛交往很深,王球多次告誡他都不聽。皇上誅殺劉湛的當天晚上,王履光著腳跑來告訴叔父王球,王球讓手下人幫他取來鞋穿上,先把溫好的酒遞給他,說:「平時我對你怎麼說的?」王履嚇得根本答不上來。王球慢慢地說:「有叔父我在,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皇上因為王球的請求,赦免了王履的死罪,免去官職,貶回家裡。
【原文】
義康方用事,人爭求親昵,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為武陵內史[1]。檀道濟嘗為其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請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上聞而嘉之。湛,夷之子也[2]。
【注文】
[1]江湛(408—453年):南朝宋大臣。字徽淵,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愛好文學,喜歡彈棋、鼓琴,兼明算術,初為著作佐郎。南朝宋文帝元嘉時任吏部尚書。因受文帝之命草擬廢太子劉劭的詔書被殺。為官清廉,家貧不貪財,後被追諡「忠簡」。著有文集四卷。
[2]江夷(生卒年不詳):東晉、南朝宋大臣。字茂遠,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先後任劉裕鎮軍行參軍、主簿,因討伐桓玄之功封南郡州陵縣五等侯,後任孟昶司馬、中書侍郎、寧遠將軍、琅邪內史等職。南朝宋時任度支、義興太守、吏部尚書、吳郡太守、右僕射。風姿俊美,舉止優雅,歷任官職都以寬和簡約著稱。死後追贈前將軍。
【譯文】
劉義康專掌朝政時,人們都爭著奉承討好他,只有司徒府的主簿江湛早就自己疏遠他,請求出外任武陵內史,以求疏遠他。檀道濟曾經為自己的兒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堅決推辭,檀道濟請劉義康為其說情,江湛拒絕得更加堅決,所以沒有捲入劉義康和檀道濟的禍患里。皇上聽說這些事情後非常高興,表揚了他。江湛是江夷的兒子。
【原文】
彭城王義康停省十餘日,見上奉辭,便下渚,上唯對之慟哭,余無所言[1]。上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理不[2]?」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
【注文】
[1]奉辭:行告別之禮。 渚(zhǔ):水中小塊陸地。
[2]沙門:又作娑門、桑門,梵語音譯。是對佛教僧人的稱呼。意為勤息、息心、淨志。 慧琳(433—487年):南朝宋僧人。 不(fǒu):古同「否」,表示疑問。
【譯文】
彭城王劉義康在宮裡被滯留了十幾天,拜見皇上時得到回家的允諾,於是趕緊跑到江邊,皇上看到劉義康這個樣子放聲痛哭,但什麼話也沒有說。皇上派僧人慧琳前往探訪,劉義康問:「高僧,您看我還有沒有回家的可能?」慧琳說:「只是遺憾您沒有多讀上幾百卷書。」
【原文】
初,吳興太守謝述,裕之弟也,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1]。義康將南,嘆曰:「昔謝述唯勸吾退,劉班唯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上亦曰:「謝述若存,義康必不至此。」
【注文】
[1]謝述(?—435年):南朝宋大臣。字景先,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任劉裕主簿、參軍,甚受器重,歷任太子中舍人、長沙內史、中書侍郎、武陵太守、彭城王劉義康驃騎長史等職,有惠政。劉義康執政時任司徒左長史、左衛將軍。為官清約,私無宅舍。 裕:即謝裕(370—416年),東晉末年名臣。字景仁,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太保謝安侄孫,謝安二哥謝據之孫。原名謝裕,因名與南朝宋高祖劉裕同諱,故稱字。歷任桓玄大將軍府參軍事、黃門侍郎、左僕射等職。與劉裕關係甚密,並結為姻親。死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
【譯文】
當初,謝裕的弟弟謝述任吳興太守,長期輔佐劉義康,多次提出有益的規勸,但不幸早亡。劉義康將南下江州,嘆息著說:「當年只有謝述勸我退出權力中心,而劉湛恰恰勸我不斷奪權。只是後來劉湛活著而謝述早亡,所以說我身敗名裂也是應得的。」皇上也說:「如果謝述還活著,劉義康一定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原文】
以征虜司馬蕭斌為義康諮議參軍,領豫章太守,事無大小,皆以委之[1]。斌,摹之之子也[2]。使龍驤將軍蕭承之將兵防守[3]。義康左右愛念者,並聽隨從,資奉優厚,信賜相系,朝廷大事皆報示之[4]。
【注文】
[1]蕭斌(?—453年):南朝宋大臣。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朝宋臣蕭思話從叔子,歷任劉義康諮議參軍、豫章太守,歷南蠻校尉、侍中、輔國將軍、青冀二州刺史等職。多次參與討伐北魏的戰爭。後在劉駿平定劉劭之亂的戰爭中兵敗,投降被殺。
[2]摹(mó)之:即蕭摹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南朝宋臣蕭思話的堂叔,曾任益州刺史、丹陽尹、南蠻校尉、湘州刺史等職,一生崇信佛教,起寺造像無數。
[3]蕭承之(383—447年):南朝宋著名將領。字嗣伯,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之父,初居東海蘭陵(今山東蒼山西南),東晉渡江寓居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歷任揚武將軍、威烈將軍、右衛將軍、太子屯騎校尉、龍驤將軍、右軍將軍,封晉興縣五等男,贈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蕭道成建齊後追尊為宣皇帝。
[4]愛念:關愛惦念。
【譯文】
南朝宋文帝任命征虜司馬蕭斌為劉義康的諮議參軍,兼任豫章太守,事情無論大小,都由他決斷。蕭斌是蕭摹之的兒子。文帝又派龍驤將軍蕭承之率兵駐守防備。劉義康身邊關愛他和惦念他的侍從,也可以跟隨他一同前往,並給予了優厚的資財,信件賞賜不斷地送往豫章,朝廷中發生的大事都向劉義康通報。
【原文】
久之,上就會稽公主宴集,甚歡,主起再拜,叩頭。悲不自勝。上不曉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車子歲暮必不為陛下所容,今特請其命[1]。」因慟哭,上亦流涕,指蔣山曰:「必無此慮。若違今誓,便是負初寧陵[2]。」即封所飲酒賜義康,並書曰:「會稽姊飲宴憶弟,所余酒,今封送。」故終主之身,義康得無恙。
【注文】
[1]車子:即劉義康,小字車子。見前「劉義康」注。 歲暮:晚年。 請其命:請求保全其性命。
[2]蔣山:山名。又名紫金山,即今鐘山,在江蘇南京東北。漢末有秣陵尉蔣子文逐盜死於此,三國吳孫權為立廟於鐘山,因改稱蔣山。 初寧陵:南朝宋武帝劉裕陵墓。
【譯文】
很久以後,南朝宋文帝參加會稽公主舉辦的宴會,正在熱鬧歡聚時,公主起身再次叩頭跪拜,悲痛得無法控制。文帝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親自扶起會稽公主。公主說:「劉義康晚年一定不會被陛下所寬容,所以現在特地請求您能饒他一命。」隨後放聲痛哭,文帝也跟著流淚,指著蔣山發誓說:「你不要擔心了。如果以後我違背了今天立下的誓言,那就是背叛了我們的父親。」說完立即把余酒封存賜給劉義康,並附上書信說:「姐姐會稽公主宴飲時想起了弟弟你,把所余的酒封存了送給你。」因此,會稽公主在世時,劉義康得以平安無事。
【原文】
臣光曰: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1]。跡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2]。《詩》雲「貪人敗類」,其是之謂乎?
【注文】
[1]臣光曰:是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評論。
[2]跡:追尋,探究。 階:由來,根源。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宋文帝對於劉義康的兄弟友愛之情,剛開始不是不重,最終手足之情之所以失去,是因為沒有遵守君臣的禮義。探究劉義康叛亂的根源,正是由於劉湛對權力無休止的貪婪。《詩經》說「貪婪的人會敗壞同類」,難道說的不是劉湛嗎?
【原文】
征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以臨川王義慶為南兗州刺史。
【譯文】
朝廷徵召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回朝任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二十三日),任命臨川王劉義慶為南兗州刺史。
【原文】
冬十一月,殷景仁既拜揚州,羸疾遂篤,上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車聲[1]。癸丑,卒。
【注文】
[1]羸(léi)疾:痼(gù)疾,舊病。 西州:指揚州,因在南朝宋京城建康以西而得名。
【譯文】
冬季十一月,殷景仁剛任揚州刺史不久,病情漸漸加重,皇上為了讓他安靜養病,甚至下令西州路上的車輛禁止發出響聲。癸丑(二十九日),殷景仁病逝。
【原文】
十二月癸亥,以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以始興王濬為揚州刺史[1]。時濬尚幼,州事悉委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2]。曄,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3]。曄尋遷左衛將軍,以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對掌禁旅[4]。又以庾炳之為吏部郎,俱參機密[5]。演之,勁之曾孫也[6]。
【注文】
[1]濬:即劉濬(429—453年),南朝宋宗室。字休明,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次子,小字虎頭,母親為潘淑妃。初封始興王,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與廢太子劉劭發動政變,殺其父劉義隆,後被孝武帝劉駿擊敗,斬首。
[2]范曄(398—445年):南朝宋大臣、史學家。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曾任彭城王劉義康的參軍,後官至尚書吏部郎,南朝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年)因事觸怒劉義康,左遷為宣城郡(今安徽宣城)太守,歷左衛將軍、太子詹事等職。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因密謀擁立劉義康被處死。最大貢獻是撰寫《後漢書》。 沈璞(416—453年):南朝宋大臣。字道真,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南朝宋征虜將軍沈林子少子,南朝宋文學家沈約之父。好學善屬文,熟練探求各種事理。歷任吳興郡主簿、南平王左常侍、始興王劉濬主簿、秣陵令、南徐州正佐、宣威將軍、盱眙太守。以二千之眾抵抗住北魏拓跋燾數十萬大軍,守城近一個月,直到敵人退走,因功授淮南太守。後被孝武帝所殺。
[3]泰:即范泰(355—428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伯倫,順陽山陰(今河南淅川南)人,范曄之父。歷任太學博士、參軍、天門太守、中書侍郎、黃門侍郎、御史中丞、振武將軍、侍中、度支尚書、御史中丞、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國子祭酒等職。在位屢議朝政得失,多不被採納。死後諡曰「宣」。
[4]沈演之(397—449年):南朝宋大將。字台真,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家世為將,折節好學,歷任嘉興令、司徒祭酒、錢塘令、尚書禮部郎、右衛將軍、侍中右衛將軍、中領軍、太子詹事等職。因及時察覺范曄叛亂有功,升任國子祭酒,後任吏部尚書、太子右衛率。性好舉才,謙虛謹慎。追贈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諡「貞侯」。
[5]吏部郎:古代官職名。尚書省吏部曹長官通稱。三國魏、蜀始置,兩晉、南北朝沿置。掌官吏選任銓敘調動,對五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有建議權。
[6]勁:即沈勁(?—365年),東晉將領。字世堅,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少有節操,後任平北將軍、冠軍長史,後在與前燕的戰鬥中被俘殺,追贈東陽太守。
【譯文】
十二月癸亥(初九日),南朝宋文帝任命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十四日),任命始興王劉濬為揚州刺史。當時劉濬尚年幼,州中政事全部委託於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范曄是范泰之子;沈璞是沈林子之子。不久,范曄升任左衛將軍,又改任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與范曄一起執掌朝廷禁軍。又任命庾炳之為吏部郎,與范曄、沈演之一起參與處理朝廷機密工作。沈演之是沈勁的曾孫。
【原文】
曄有俊才,而薄情淺行,數犯名教,為士流所鄙[1]。性躁競,自謂才用不盡,常怏怏不得志[2]。吏部尚書何尚之言於帝曰:「范曄志趨異常,請出為廣州刺史。若在內釁成,不得不加鉞,鉞亟行,非國家之美也[3]。」帝曰:「始誅劉湛,復遷范曄,人將謂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讒言。但共知其如此,無能為害也。」
【注文】
[1]薄情淺行:言行輕薄放蕩。 名教:指以正名定分為主的封建倫理之教。
[2]躁競:急於進取而爭競。
[3]釁(xìn):事端,爭端。 (fū)鉞(yuè):即鍘刀和大斧。 亟(qì):屢次,多次。
【譯文】
范曄有才氣,但言行輕薄放蕩,多次觸犯倫理教化,被當時的士人所鄙視。他性格急躁,急於進取,自認為才能無法施展,所以常常因不得志而悶悶不樂。吏部尚書何尚之對宋文帝說:「范曄志向不同尋常,請求讓他出任廣州刺史。如果在朝中犯罪的話,朝廷不得不使用刀斧,經常使用刀斧,不是治國的良策。」文帝說:「剛誅殺了劉湛,再貶出范曄,人們會說你們這些大臣容不下有才能的人,還會說我聽信你們的讒言。只要我們都了解范曄是這樣的人,他就不會造成多大的危害。」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史,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1]。』文帝不用,追悔無及。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愆,正可數之以善惡,導之以義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遠送南垂[2]。草萊黔首,皆為陛下痛之[3]。廬陵往事,足為龜鑑[4]。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於南,臣雖微賤,竊為陛下羞之[5]。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願亟召義康返於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絕矣[6]。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為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獄,賜死。
【注文】
[1]巴東:古郡名。東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益州牧劉璋改固陵郡置巴東郡,蜀漢政權依置,治魚復(今重慶奉節東),三國蜀漢改永安,轄境相當於今重慶開州區、萬州區以東,巫山西部以西的長江南北和大寧河中上游一帶。晉朝改永安為魚復。南北朝期間,郡州多有變革,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郡。 扶令育(?—441年):南朝宋臣僚。巴東(今重慶奉節東)人,曾任龍驤將軍參軍,因上奏章勸諫防止皇室內訌,觸怒宋文帝劉義隆被賜死。 袁盎(àng)(?—前148年):西漢名臣。字絲,個性剛直,有才幹,時人稱為「無雙國士」。西漢文帝劉恆時名震朝廷,因數次直諫,觸犯皇帝,被調任隴西都尉,後遷任吳相,吳王優厚相待。西漢景帝「七國之亂」時,奏請斬晁錯以平眾怒,叛亂平定後因功封太常,顯貴異常。 漢文帝:即劉恆(前202—前157年),西漢第五任皇帝(前180—前157年在位)。漢高祖劉邦中子,母薄姬,封代王。劉邦死後,呂后專權,呂后死,被周勃、陳平等迎立繼位。儉約謙遜,喜好黃老,在位期間為穩定漢初封建統治秩序,恢復發展經濟作出了重要貢獻。廟號太宗,諡號孝文皇帝,葬於霸陵。 淮南王:即劉長(前198—前174年),西漢初諸侯王。沛(今江蘇沛縣)人,漢高祖劉邦少子,妻雍氏,前196年封淮南王。文帝劉恆在位時,驕縱跋扈,常與文帝同車出獵,在封地自作法令。前174年,與匈奴、閩越首領聯絡,圖謀叛亂,事泄被拘。朝臣議以死罪,文帝赦之,削奪王爵,謫(zhé)徙蜀郡邛(qióng)崍(lái)山,途中絕食而死。
[2]迷謬:迷惑謬誤。 愆(qiān):過失,罪過。
[3]草萊黔(qián)首:泛指鄉野、民間的平民百姓。草萊,雜生的草;黔首,秦代對百姓的稱謂。秦始皇自以為得水德,衣服旄(máo)旌(jīng)節旗皆尚黑,平民以黑巾裹頭,故名。
[4]龜鑑:即龜鏡。古鏡的一種。又稱龜鏡、龜紐鏡、龜紋鏡,以龜為主紋,有的亦配置十二生肖和八卦等花紋。一說龜可以卜吉凶,鏡可以比美醜。比喻可供人對照學習的榜樣或引以為戒的教訓。
[5]奄忽:指死亡。
[6]京甸(diàn):京城。 多言:謠言,謗言。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八年(441年)春季正月,彭城王劉義康到達豫章,請求辭去江州刺史之職,甲辰(二十一日),文帝任命劉義康為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人扶令育前往宮中上奏章,說:「從前袁盎勸諫漢文帝說:『如果淮南王在貶遷途中遭遇霜露而死去,陛下您會落下殺害弟弟的罪名。』漢文帝沒有聽從,後來後悔也來不及了。彭城王劉義康是先帝的愛子,也是陛下的二弟,如果他有什麼迷惑謬誤的罪過,陛下可以用善惡的標準來責罰他,引導他懂得做人的道理,怎麼可以相信疑似之辭,一下子廢黜官爵並送到遙遠的南部邊境。就算是民間百姓,都會為之痛心。廬陵王(劉義真)的故事足以借鑑。我擔心劉義康不幸喪命,死於南方,臣下我雖然微賤,也會為陛下的所作所為而羞恥。陛下只知道不當的枝葉要砍掉,怎知砍伐枝葉也會傷及大樹。我希望您趕緊把劉義康召回京城,兄弟之間和和氣氣,君臣之間團團結結,則天下的怨恨就會阻塞,謠言的傳播也會斷絕。難道只有司徒公、揚州牧的職位才能安置彭城王嗎?如果臣下我所說的話對國家有害,請您處我死刑,以向陛下謝罪。」奏章呈上後,文帝下令逮捕了扶令育,監禁於建康的獄中,命其自殺。
【原文】
裴子野論曰:夫在上為善,若雲行雨施,萬物受其賜[1]。及其惡也,若天裂地震,萬物所驚駭。其誰弗知,其誰弗見!豈戮一人之身,鉗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滅哉[2]!是不勝其忿怒而有增於疾疹也[3]。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於彭城之戮,自斯以後,誰易由言[4]。有宋累葉,罕聞直諒,豈骨鯁之氣,俗愧前古,抑時王刑政使之然乎?張約隕於權臣,扶育斃於哲後,宋之鼎鑊,吁,可畏哉[5]!
【注文】
[1]夫(fú):文言文句首發語詞,無實義。
[2]鉗:鉗制,緘禁。 攘逃:逃脫,脫避。 弭(mǐ)滅:消滅,消除。
[3]勝:克制,制服。
[4]含弘:包容博厚。 掩耳:拒絕聽取。 易:輕易。 由言:說話,勸諫。
[5]累葉:即累世,幾代。 直諒:正直誠信。 骨鯁(gěng):剛正忠直。 抑:或許,或者。 鼎鑊(huò):酷刑名。用鼎鑊烹人。
【譯文】
南宋史家裴子野評論說:統治者施以善政,像雲雨一樣給萬物以滋潤;但當他們施行惡政,就會像天崩地裂一樣給萬物帶來驚嚇和災難。這誰不知道,誰沒看見!難道殺死一個人,鉗制一張嘴就能逃脫和消除自己的罪惡嗎?這是因為他們不能控制自己的憤怒,這樣只會讓自己身體的疾病加重。就算像(南朝)宋太祖這樣包容博厚的明君,也不能聽取殺死彭城王的勸諫,自此之後,哪個人還敢再勸諫!所以說,劉宋一代很少再出現正直誠信的人,難道是宋代有骨氣的士人比前代少了,還是當時的統治政策導致的呢?張約死於權臣之手,而扶令育卻死在明君之手。(南朝)宋代的酷刑,唉,太可怕啦!
【原文】
二十二年。初,魯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1]。為員外散騎侍郎,不為時所知,憤憤不得志[2]。父默之為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大將軍彭城王義康為救解,得免[3]。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效;且以為天文、圖讖,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4]。以范曄志意不滿,欲引與同謀,而熙先素不為曄所重。太子中舍人謝綜,曄之甥也,熙先傾身事之,綜引熙先與曄相識[5]。
【注文】
[1]魯國:古郡、國名。今山東曲阜。 孔熙先(?—445年):南朝宋臣僚。魯國(今山東曲阜)人,通文史、星算,精醫術,尤長於脈學,官至散騎員外郎,後經由范曄外甥謝綜的介紹,結交范曄。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徐湛之告發范曄、孔熙先等密謀擁立劉義康,被以謀反罪處死刑。
[2]員外散騎侍郎:古代官職名。簡稱員外郎,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三國魏末始置員外散騎常侍,晉以後所稱之員外郎指員外散騎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
[3]默之:即孔默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員外散騎侍郎孔熙先之父,曾任廣州刺史、散騎常侍。
[4]非道:非常事故,變故。
[5]謝綜(?—445年):南朝宋官員。陳郡陽夏(今河東太康)人,太子中舍人謝述之子,范曄之甥,任太子中舍人,有才藝,善隸書,後因參與彭城王劉義康反叛被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當初,魯國人孔煕先博學通文史,兼通曉數術,懷著縱橫天下的才能和志向。擔任員外散騎侍郎,不被當時上流人士所知,於是因不得志而心裡不快。他的父親孔默之任廣州刺史,因貪贓犯罪,幸虧大將軍彭城王劉義康解救才免於一死。等劉義康被貶到達豫章後,孔熙先心懷報答之恩。他從天文圖讖中得出:文帝必然因骨肉相殘的意外變故而死亡,而新天子應該從江州而出。他因范曄也對現狀極度不滿,就想拉攏來做同謀。但是范曄根本沒看重孔熙先。孔熙先就首先結交和巴結范曄的外甥、太子中舍人謝綜,在謝綜的引見下,孔熙先才與范曄相識。
【原文】
熙先家饒於財,數與曄博,故為拙行,以物輸之[1]。曄既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2]。熙先乃從容說曄曰:「大將軍英斷聰敏,人神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3]。小人受先君遺命,以死報大將軍之德。頃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4]。若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里相應,發於肘腋,然後誅除異我,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5]!小人請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丈人以為何如?」曄甚愕然[6]。熙先曰:「昔毛玠竭節於魏武,張溫畢議於孫權,彼二人者皆國之俊乂,豈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辱哉[7]?皆以廉直勁正,不得久容。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為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8]?近者殷鐵一言而劉班碎首,彼豈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未厭[9]。是可為寒心悼懼,豈書籍遠事也哉[10]!今建大勛,奉賢哲,圖難於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鴻名,一旦苞舉而有之,豈可棄置而不取哉[11]!」曄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12]。」曄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奕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為之死,不亦惑乎[13]!」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14]。曄默然不應,反意乃決。
【注文】
[1]拙(zhuō)行:指賭技不精。
[2]情好:交情,友誼。 款洽:親密,親切。
[3]攸(yōu)屬:歸附,歸屬。攸,所。
[4]頃:近來,不久以來。 舛(chuǎn)錯:差錯,意外變故。
[5]肘(zhǒu)腋(yè):胳膊肘與胳肢窩,比喻切近之地。
[6]丈人:對重要人物的尊稱。 愕(è)然:形容出乎意料的驚恐。
[7]毛玠(jiè)(?—216年):三國魏大臣、政治家。字孝先,陳留平丘(今河南封丘東南)人,官至尚書僕射,去世後追贈為侍中。 竭節:盡忠。 魏武:即曹操。 張溫(193—230年):三國吳大臣。字惠恕,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少修節操,容貌奇偉。孫權召拜議郎、選曹尚書,徙太子太傅。因讚美蜀政、聲名太盛等引起孫權的厭惡,又擔心其最終叛變,故以舉人不當為藉口免官。 畢議:竭力。 孫權(182—252年):三國吳開國皇帝(229—252年在位)。字仲謀,祖籍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生於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幼年跟隨兄長孫策平定江東,孫策英年早逝後繼位,任賢用能,挽救江東危局。公元208年,聯合劉備於赤壁大敗曹操,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219年偷襲並占領荊州,222年稱吳王,229年稱帝建吳。廟號太祖,諡號大皇帝。 俊(yì):傑出的人才。 玷(diàn)缺:白玉上的斑點﹑缺損,比喻缺點、過失。
[8]雅譽:美好的聲譽。 讒(chán)夫:讒人,說壞話的人。 側目:斜著眼睛看人,形容憎恨或又怕又憤恨。 庸:豈,難道。 遂:滿意,滿足。
[9]未厭:不滿足。
[10]遠事:久遠的故事。
[11]鴻名:盛名,大名。
[12]愚:謙詞。用於自稱。
[13]奕(yì)葉:同「累葉」,指世世代代。 清通:清白通達。 豕(shǐ):豬。 相遇:相對待。
[14]內行:平日家居的操行。
【譯文】
孔熙先家裡很是有錢,經常與范曄在一起賭博,故意表現出水平很差,專門輸掉錢財。范曄既愛他的財,又喜歡他的學識,於是感情慢慢融洽親近起來。孔熙先不慌不忙地對范曄說:「大將軍(劉義康)英明果斷,聰明智慧,人神都願歸屬於他,卻被朝廷貶到了南方邊地,天下人人都很憤怒。小子我按照父親的遺囑,來這裡以死報答大將軍的救命之恩。最近,天下人心騷動,天象異常,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時運到來的徵兆,是不能改變的事情。如果我們順應上天和百姓的願望,結交天下英雄豪傑之士,內外接應,從宮廷內部發兵,然後誅殺除掉異己分子,擁立聖明之君,發號施令,天下哪個敢不聽從!小子我請求憑七尺之軀、三寸不爛之舌,建功立業,而把皇位歸於君子,您覺得怎麼樣?」范曄聽完後非常驚恐。孔熙先又說:「從前毛玠竭盡全力侍奉曹操,張溫忠心耿耿對待孫權,他們兩人都是國家的傑出人才,難道是因為言行不軌最終受辱遭禍嗎?不是,他們都是因為太過於正直,而被皇帝所不容。您受到皇帝的禮遇並不如前面兩位,但在百姓口中的聲譽卻超過了他們,讓諂媚者側目畏懼,很早以前就是這樣了,而您卻要與朝中那些庸人們去競爭,這難道可以實現您的抱負嗎?最近殷景仁的一句話就讓劉湛掉了腦袋,這難道是因為有殺父殺兄的仇恨,難道是百年的恩怨嗎?他們的爭鬥只不過是為了名聲和利益,排名先後罷了。到了最後,兩人唯恐自己陷進去不夠深,動手不夠早,殺掉對方百餘口人還是覺得沒有滿足。真是讓人寒心恐怖的事情,這難道是書中所記錄的很久遠的故事嗎?現在是我們建立大功勳,奉迎明君,在最容易的時候解決最難辦問題,用最安全的辦法解決最危險的問題,享受最大利益,得到最高聲譽的時候了,一旦我們發兵就可以獲得的利益,怎麼能夠放棄而不爭取呢?」范曄猶豫不決。孔熙先再次遊說:「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對您說。」范曄說:「什麼事情呢?」孔熙先說:「將軍您世代清白,但不能得以與皇室聯姻,那是人家把您看成豬狗一樣,而您卻不知道這種恥辱,還想為他們獻出性命,這難道不是糊塗嗎?」范曄因家族品行不端,所以孔熙先揭其短處來激怒他。范曄默不作聲,但是反叛之心已經下定。
【原文】
曄與沈演之並為帝所知,曄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嘗獨被引,曄以此為怨。曄累經義康府佐,中間獲罪於義康[1]。謝綜及父述皆為義康所厚,綜弟約娶義康女[2]。綜為義康記室參軍,自豫章還,申義康意於曄,求解晚隙,復敦往好[3]。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寵於義康,聞熙先有謀,密相結納[4]。丹楊尹徐湛之素為義康所愛,承祖因此結事湛之,告以密計。道人法略,尼法靜,皆感義康舊恩,並與熙先往來[5]。法靜妹夫許曜領隊在台,許為內應[6]。法靜之豫章,熙先付以箋書,陳說圖讖[7]。於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併入死目[8]。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稱「賊臣趙伯符,肆兵犯蹕,禍流儲宰[9]。湛之、曄等投命奮戈,即日斬伯符首及其黨與[10]。今遣護軍將軍臧質奉璽綬迎彭城王正位辰極[11]」。熙先以為舉大事宜須以義康之旨諭眾,曄又詐作義康與湛之書,令誅君側之惡,宣示同黨。帝之燕武帳岡也,曄等謀以其日作亂[12]。許曜侍帝,扣刀目曄,曄不敢仰視[13]。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濟,密以其謀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書、選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窮治[14]。其夜,呼曄置客省,先於外收綜及熙先兄弟,皆款服[15]。帝遣使詰問曄,曄猶隱拒[16]。熙先聞之,笑曰:「凡處分、符檄、書疏,皆范所造,云何於今方作如此抵蹋邪[17]?」帝以曄墨跡示之,乃具陳本末。
【注文】
[1]累經:長期擔任。
[2]約:即謝約(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彭城王劉義康之婿。
[3]晚隙:晚年所結的仇怨。 敦:敦促,促成。
[4]府史:古代管理財貨文書出納的小吏。 仲承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府史,參與彭城王劉義康反叛。
[5]道人:指佛教僧人。 法略(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僧人。 尼:指女佛教徒。 法靜(生卒年不詳):一名法淨,南朝宋僧尼。居王國寺,范曄、孔熙先欲廢文帝劉義隆,立彭城王劉義康,法淨因感念劉義康奉佛之恩,數至劉義康處傳遞范、孔之信。謀泄後范曄等被殺,法淨也遭連坐。
[6]許曜(yào)(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僚屬。尼法靜妹夫,曾任領隊,參與彭城王劉義康反叛。
[7]箋(jiān):一種古代文體,指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圖讖(chèn):古代關於宣揚迷信的預言、預兆的書籍。
[8]死目:誅殺名單。
[9]休先:即孔休先(?—445年),南朝宋臣僚。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熙先之弟,曾參與彭城王劉義康反叛。 檄(xí)文:古代用於徵召、曉諭的政府公告或聲討、揭發罪行等的文書。 趙伯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將。字潤遠,少好弓馬,歷任寧遠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領軍將軍、豫州刺史、護軍將軍、丹陽尹等職。為政苛暴,下屬畏之如豺虎,常有反叛或投水自殺者。 蹕(bì):帝王出行時開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 儲宰:儲君,此指皇太子劉劭。
[10]投命:捨命,拚命。 奮戈:使勁揮舞干戈,指奮勇戰鬥。
[11]臧質(400—454年):南朝宋大將。字含文,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少好射獵賭博,南朝宋初任員外散騎侍郎,因舉止輕薄被貶,後任建平太守、建武將軍、徐兗二州刺史,在與北魏戰爭中屢立軍功,歷任冠軍將軍、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封開國子。因助劉駿討平劉劭之功,升任車騎將軍、江州刺史,封始興郡公,後隨南郡王劉義宣反叛,被亂兵砍殺。 璽(xǐ)綬(shòu):印璽。 正位辰極:指登上皇位。
[12]燕:同「宴」,宴飲,宴席。 武帳岡:古地名。在今江蘇南京市內。六朝時,仿洛陽舊制,置宣武場,設行宮殿便坐於此,岡因以名。杜佑曰:武帳岡在廣莫門外。
[13]扣刀:拔刀微出鞘。 目:遞眼色,使眼色暗示。
[14]收掩:收捕,抓捕。 窮治:徹底查辦。
[15]客省:古代官署名。南朝宋時,政事多留滯,四方使者到京後或連歲不得返,乃置客省以處之。 款服:歸服,誠心歸附。
[16]隱拒:隱瞞抵賴。
[17]抵蹋(tà):抵賴。
【譯文】
范曄與沈演之都被南朝宋文帝所信任,范曄先到朝堂,必定等沈演之到後一起入朝,而沈演之到時,卻曾被文帝單獨引見過,范曄因此怨恨文帝。范曄長期擔任劉義康府僚,其間得罪過劉義康。謝綜和他的父親謝述都與劉義康關係密切,謝綜的弟弟謝約還娶了劉義康的女兒。謝綜擔任劉義康的記室參軍,自豫章回朝,表達了劉義康對范曄的歉意,請求消除之前的隔閡,重新和好。大將軍府史仲承祖受寵於劉義康,聽說孔熙先有反叛之心,於是秘密與他結交。丹楊尹徐湛之平時被劉義康所寵愛,於是仲承祖巴結侍奉徐湛之,並把范曄與劉義康的陰謀告訴了徐湛之。僧人法略、尼姑法靜感激劉義康過去的恩德,都與孔熙先交往。法靜妹夫許曜是朝廷禁軍的隊長,許諾在宮中做內應。法靜到豫章,孔熙先交給她一封書信,陳述了圖讖中的瑞兆。然後,孔熙先秘密布置,把平時與他們關係不好的人都列入誅殺的名單中。孔熙先又派他弟弟孔休先撰寫討伐檄文,稱「賊臣趙伯符放縱士兵冒犯帝駕,禍患牽連到太子劉劭。徐湛之、范曄等人拚命奮戰,即日將砍掉趙伯符腦袋並誅其餘黨。現在,派護軍將軍臧質奉命捧璽綬前往迎接彭城王(劉義康)登上皇位」。孔熙先認為起兵大事應該用劉義康的旨令勸導大眾,范曄又偽造劉義康寫給徐湛之的書信,內容是命令徐湛之誅殺文帝身邊的惡人,並把此信當眾公開。文帝前往武帳岡赴宴,范曄等人密謀當天發動叛亂。許曜在身邊侍奉文帝,微微拔出佩刀使眼色給范曄,范曄膽怯不敢抬頭去看。不久宴席結束,徐湛之怕叛亂失敗,就把孔熙先等人的陰謀告訴了文帝。文帝讓徐湛之仔細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徐湛之繳獲了起兵檄書、參加叛亂者的名單,交給文帝。於是,文帝下令有關部門收捕黨徒、徹底查辦。當天夜裡,文帝召范曄入宮,把他囚禁在客省,事前先在宮外收捕了謝綜及孔熙先兄弟,他們全部認罪服法。文帝派人質問范曄,范曄仍然隱瞞抵賴。孔熙先聽說後,冷笑著說:「所有的安排、檄文、書信,都由范曄所偽造,為什麼到現在還是這樣抵賴呢?」文帝拿出范曄的親筆字跡給他自己看,范曄才將反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供了出來。
【原文】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1]。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2]。」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那不作賊[3]!」熙先於獄中上書謝恩,且陳圖讖,深戒上以骨肉之禍,曰:「願且勿遺棄,存之中書。若囚死之後,或可追錄,庶九泉之下,少塞釁責[4]。」
【注文】
[1]仗士:手執武器的衛士。
[2]望風:聽到風聲;見到動靜。 吐款:吐露真情。 橈(ráo):混亂。 慰勉:安慰鼓勵。 滯:滯留,不升遷。 集書省:古代官署名。南朝宋改散騎省置,為門下三省之一。南朝齊、梁、陳沿置。掌規諫、評議、駁正違失等事。 異志:二心,叛離之心。
[3]散騎郎:古代官職名。全稱為員外散騎常侍,額外增補的散騎常侍,品級略低於散騎常侍。
[4]追錄:追溯以往,用以借鑑。 庶:副詞,或許,也許。 九泉:亦稱黃泉。地下深處,死人埋葬的地方,即陰間。 塞:補救,抵償。 釁(xìn)責:罪責,罪行。
【譯文】
第二天,全副武裝的衛士把他們送往廷尉處理。孔熙先看到這種陣勢,於是招供投降,說話有禮有節,頭腦一點也不亂,皇上對他的態度和談吐很驚奇,派人前往安慰鼓勵說:「以你的才幹長期留滯於集書省,有叛離的想法也是正常的,這是我對不住你。」又責備前吏部尚書何尚之說:「你讓年近三十歲的孔熙先還做著小小的散騎郎,他哪有不反叛的道理!」孔熙先在獄中寫奏章表示感謝皇上的恩惠,而且又解釋了圖讖的玄機,勸誡皇上防止產生於骨肉間的禍患,說:「請您不要扔掉我的奏章,把它保存在中書省。如果我死了以後,或許可以追溯過往引以為鑑,這樣的話,或許可以彌補九泉之下我犯下的罪惡。」
【原文】
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曄本意謂入獄即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曄更有生望[1]。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系[2]。」曄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袂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3]。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4]?」
【注文】
[1]嵇(jī)生:即嵇康(224—263年),魏晉名士。字叔夜,譙郡銍縣(今安徽濉溪西南)人,三國魏齊王正始末年與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學,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之一。精通音律,其創作的《廣陵散》是我國十大古琴曲之一。 庶:副詞。但願,希望。 夏侯:即夏侯玄(209—254年),三國魏大臣、玄學家。字太初,又作泰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儀表出眾,博學多才華,尤精玄學,與何晏等人開創魏晉玄學的先河。政治上提出「審官擇人」「除重官」「改服制」等制度,受權臣司馬懿賞識。後因捲入謀殺司馬師的陰謀遭夷滅三族之禍。 生望:活著的希望。
[2]詹事: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置,掌皇后、太子家中之事。東漢廢。魏晉以來唯置於太子宮,故亦稱太子詹事。參見前「太子詹事」條注。 長系:長期囚禁。
[3]疇(chóu)昔:往昔,以前。 攘(rǎng)袂(mèi)瞋(chēn)目:捋起袖子,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左看右看,自以為了不起。形容得意忘形的樣子。 擾攘紛紜:混亂紛爭。 乃爾:竟然如此。
[4]設令:假如,即使。 顏:顏面,臉面。
【譯文】
范曄在獄中作詩云:「我雖然不能像嵇康一樣彈著琴上刑場,但願能像夏侯玄一樣面不改色地去赴死。」范曄本來以為入獄不久就會被殺,但是皇上因徹底查辦此案,所以過了二十多天也沒有處死范曄,范曄感覺可能有生還的希望。守獄的小吏戲弄他說:「外面傳說詹事你或許會被長期監禁。」范曄聽說後,驚喜萬分。謝綜、孔熙先等人笑話他說:「詹事以前捋袖怒目,躍馬馳騁,左顧右盼,自以為是一代豪傑,如今世間混亂紛爭,卻如此怕死。即使朝廷不賜死你,你一個反叛圖謀皇帝的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呢?」
【原文】
十二月乙未,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以手擊曄頸,曄色不怍[1]。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2]。」曄收淚而止。
【注文】
[1]怍(zuò):慚愧,羞愧。
[2]殊:副詞。甚,很。
【譯文】
十二月乙未(十一日),范曄、謝綜、孔熙先以及他們的子弟、黨羽都被殺了。當時范曄的母親也趕到了刑場,哭泣著數落范曄,並用手抽打他的後頸,范曄也毫無慚愧之色。范曄的妹妹及姬妾前來作別,范曄痛哭流涕。謝綜說:「舅舅的臉色的確不如夏侯玄啊。」范曄趕緊停止了哭泣。
【原文】
謝約不預逆謀,見兄綜與熙先游,嘗諫之曰:「此人輕事好奇,不近於道,果銳無檢,未可與狎[1]。」綜不從而敗。綜母以子弟自蹈逆亂,獨不出視。曄語綜曰:「姊今不來,勝人多矣[2]。」
【注文】
[1]輕事:為人輕率。 好奇:追求新奇,喜歡標新立異。 果銳:果斷敏銳。 無檢:不檢點。指行為不拘禮法,沒有約束。 狎(xiá):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2]勝人:超過別人。
【譯文】
謝約沒有參加密謀反叛之事,他看到哥哥謝綜與孔熙先等人交往,曾經勸諫說:「孔熙先這個人為人輕率,喜歡標新立異,不走正常的路,果斷敏銳但行為不檢點,你不應該與他走得太近。」謝綜沒有聽從勸導,導致殺身之禍。謝綜的母親認為自己的兒子自尋叛亂,所以沒有去刑場看他。范曄對謝綜說:「姐姐今天不來法場,真的是比別人高明很多啊。」
【原文】
收籍曄家,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不勝珠翠[1]。母居止單陋,唯有一廚盛樵薪,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2]。
【注文】
[1]收籍:沒收入官。 服玩:服飾器用玩好之物。 珍麗:指珍貴美麗之物。 不勝:不盡,無盡。
[2]居止單陋:住所簡陋。 樵薪:柴薪,柴火。 弟子:親屬稱謂。弟弟之子稱為弟子,兄之子為兄子,屬於宗親稱謂語範疇,是隋唐以前的古代典籍中常用宗親稱謂,後來逐漸為親屬稱謂語「侄子」替代。
【譯文】
朝廷沒收了范曄的家產,樂器、珍玩都非常珍貴艷麗,府中的姬妾有無數的珠寶翡翠。而范曄的母親只住在一個簡陋的房子裡,僅有一間存放柴草的廚房,他的侄子冬天連條厚被子也沒有,他的叔父冬天只有一件薄衣。
【原文】
裴子野論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蓋俗之量,則憤常均之下[1]。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為鮮乎[2]!劉弘仁、范蔚宗皆忸志而貪權,矜才以徇逆,累葉風素,一朝而隕[3]。向之所謂智能,翻為亡身之具矣。
【注文】
[1]逸群之才:擁有超過眾人的才能。 沖天:比喻志氣超邁或情緒高漲而猛烈。 蓋俗:超越世俗。 常均:平常,普通。
[2]鮮(xiǎn):稀缺,不足。
[3]忸(niǔ)志:可恥的野心。 徇(xùn)逆:陰謀反叛。 風素:風采素養。
【譯文】
裴子野評論說:有高超才能的人,必定會有一飛沖天的想法,有超過常人才幹的人,也常常因居人之下而惱怒。那些能遵守道義,以禮法約束自己行為的人,大概是很少的啊!劉湛、范曄都是有可恥野心和無盡貪慾的人,他們恃才傲物,陰謀反叛朝廷,幾代人留下的有風采和素養的家風,都因他們的行為而毀於一旦。平時所謂的超人智慧和能力,反而成為他們家破人亡的工具。
【原文】
徐湛之所陳多不盡,為曄等辭所連引,上赦不問[1]。臧質,熹之子也,先為徐兗二州刺史,與曄厚善,曄敗,以為義興太守[2]。有司奏削彭城王義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詔免義康及其男女皆為庶人,絕屬籍,徙付安城郡,以寧朔將軍沈邵為安城相,領兵防守[3]。邵,璞之兄也。義康在安城,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嘆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為宜也[4]。」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5]。
【注文】
[1]連引:牽連,引及。
[2]熹(xī):即臧熹(365—413年),東晉大臣。字義和,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好經學,東晉安帝隆安初年跟隨劉裕起兵始習騎射,志立功名。因平定桓玄之亂有功,封始興縣五等侯,後跟隨劉裕征廣固,平南燕,入蜀地,平譙縱之亂。死後追贈光祿勛。 義興:古郡名。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分吳興、丹陽二郡置,治陽羨(今江蘇宜興),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宜興、溧陽等地。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3]屬籍:指宗室譜籍。 安城:古縣名。治今江西安福西。 沈邵(shào)(407—449年):字道輝,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東晉、南朝宋將領沈林子長子,涉獵文史,歷任駙馬都尉、奉朝請、強弩將軍、鍾離太守、通直郎、寧朔將軍、安城相等職,在任期間寬和有惠政。
[4]廢:停止,中止。
[5]孝穆皇后:即趙安宗(343—363年),南朝宋武帝劉裕生母。下邳僮(tóng)(今江蘇沭陽南)人,劉翹的第一任妻子,祖父趙彪為治書侍御史,父親趙裔為平原太守,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嫁給劉翹,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因生劉裕難產而死,年僅二十一歲,葬興寧陵。南朝宋初劉裕追諡為孝穆皇后。
【譯文】
徐湛之向皇上告發謀反之事時,隱瞞了很多內容,被范曄在供詞中牽連出來,皇上也寬赦了他,沒有再追查下去。臧質是臧熹的兒子,先前做徐、兗二州刺史時,與范曄關係親密,范曄被殺後,他被任命為義興太守。朝廷有些人上奏章請求削去彭城王劉義康爵位,並將其抓到廷尉問罪。丁酉(十三日),皇上下詔免去劉義康及其兒女的官爵,貶為庶人,從宗室名籍上刪除了他們的名字,發配到安成郡,又派寧朔將軍沈邵擔任安城相,率兵看守。沈邵是沈璞的哥哥。劉義康在安城讀書時,看到西漢淮南厲王劉長反叛被殺的故事時,放下書嘆息著說:「自古以來就有這種事情,我竟然不知道,所以犯下重罪也是活該啊。」庚戌(二十六日),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趙伯符是孝穆皇后的侄子。
【原文】
二十四年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誕世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據郡反,欲奉前彭城王義康為主[1]。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歸,過豫章,擊斬之[2]。
【注文】
[1]誕世:即胡誕世(?—447年),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南朝宋開國功臣胡藩之子,後謀反,欲擁立彭城王劉義康為帝,兵敗被殺。 桓隆之(?—447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豫章太守,後在彭城王劉義康叛亂時被胡藩之子胡誕世所殺。
[2]檀和之(?—456年):南朝宋大臣。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北)人,歷任龍驤將軍、交州刺史,雍、豫、南兗等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446年),林邑王范陽邁父子屢攻宋,其率領蕭景憲等攻入林邑,趕走陽邁父子,後因罪免官。 去官:離任,卸職。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冬季十月壬午(初八日),胡藩的兒子胡誕世殺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據豫章郡反叛,準備前往奉迎彭城王劉義康為帝。前交州刺史檀和之正好卸職回朝,路過豫章,擊殺了胡誕世等人。
【原文】
二十八年。胡誕世之反也,江夏王義恭等奏:「彭城王義康數有怨言,搖動民聽,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1]。請徙廣州。」上將徙義康,先遣使語之。義康曰:「人生會死,吾豈愛生?必為亂階,雖遠何益?請死於此,恥復屢遷[2]。」竟未及往。[春正月],魏師之瓜步,人情忷懼[3]。上慮不逞之人復奉義康為亂,太子劭及武陵王駿、尚書左僕射何尚之屢啟宜早為之所[4]。上乃遣中書舍人嚴龍齎藥賜義康死[5]。義康不肯服,曰:「佛教不許自殺,願隨宜處分[6]。」使者以被掩殺之[7]。
【注文】
[1]搖動:動搖,混淆。 不逞:不滿意;怨恨。
[2]亂階:禍端,禍根。
[3]瓜步: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市六合區東南。 忷懼:惶恐不安。
[4]劭:即劉劭(?—453年),南朝宋故太子。字休遠,文帝劉義隆長子,六歲被立為皇太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劉義隆因其施行巫蠱欲廢,劉劭遂與其弟劉濬率兵夜闖皇宮,殺死其父劉義隆,自立為帝,改元太初。劉劭因弒父篡位而導致眾叛親離,在位僅三月就被率兵討逆的劉駿所擊潰,劉劭被俘斬。 駿:即劉駿(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字休龍,小字道民,文帝劉義隆第三子,年少聰穎,長於騎射,封武陵王,歷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後討殺劉劭即帝位。在位期間,先後將宗室劉義宣、劉鑠、劉誕、劉渾、劉休茂等殺害,大大削弱劉宋勢力。諡號孝武,廟號世祖。劉駿是南朝宋諸帝中較有才華的皇帝和詩人。
[5]中書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魏初設,是中書省的屬官,主管收納、轉呈章奏,職位低於中書侍郎。東晉至宋、齊曾改為中書通事舍人。 嚴龍(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受帝命殺死劉義康。 齎(jī):攜帶,持。
[6]佛教:宗教名。最早的世界性宗教,距今三千多年,由古印度的迦毗羅衛國(今尼泊爾境內)王子所創。基本教義包括因果、修行的理論和生命、宇宙的真相兩個方面。根據傳播途徑分為漢傳、南傳、藏傳佛教等。佛教自兩漢之際傳入中國後,對中國古代的歷史文化和社會生活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7]掩殺:即蒙住頭悶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胡誕世反叛,江夏王劉義恭等人奏報:「彭城王劉義康常常發一些怨恨不滿的議論,混淆民眾的視聽,不滿之徒因此而生叛逆之心。請求朝廷把劉義康再貶廣州。」皇上打算貶謫之前,先派人告訴了他。劉義康說:「人總是要死的,難道我是貪生怕死的人?如果朝廷認為我是禍亂的根源,貶得再遠會有什麼用呢?我請求死在這裡,不願再次遭受貶謫的恥辱。」最後劉義康也沒有被貶到廣州。北魏軍南下進攻到達瓜步,百姓惶恐不安。皇上擔心不滿之徒再次擁立劉義康為盟主作亂,當時太子劉劭及武陵王劉駿、尚書左僕射何尚之等人多次奏請皇上應該儘早處理劉義康。於是,皇上派遣中書舍人嚴龍攜帶毒藥前去,命令劉義康服毒自殺。劉義康不肯服毒,說:「佛教不允許自殺行為,你們隨便處置吧。」嚴龍用被子蒙頭悶死了劉義康。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435年)四月丁亥朔,無己巳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年)十月丙辰朔,無戊申日。
宋文圖恢復
【內容提要】
《宋文圖恢復》敘述了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組織大規模北伐,試圖奪回之前北魏占領的黃河流域大片領土的歷史事實。戰爭分兩次,一次是元嘉七年至八年(430—431年),一次是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兩次戰爭均以劉宋的失敗而告終。
北魏經過拓跋珪(guī)、拓跋嗣幾代人的征戰,到太武帝拓跋燾時實力大大增強。422年九月,拓跋燾乘南朝宋武帝劉裕去世之機派兵南征,憑藉強大軍力,占領了黃河沿線的虎牢、滑台等一批軍事重鎮。為收復失地,南朝宋文帝於430年,派右將軍到彥之為統帥,率九萬大軍北伐,準備收復黃河以南的地區。面對宋軍的強大進攻,北魏軍主動後撤河北,宋軍收復金墉(yōng)、虎牢、滑台、碻(qiāo)磝(áo)四鎮。當年冬季,北魏軍再次南渡黃河進攻宋軍,到431年攻占了全部的河南地區。
此後二十年間,宋魏兩國基本上是和平相處。但南朝宋文帝不甘心丟失河南的大片地區,再加上徐湛之、江湛、王玄謨等人的遊說,不顧北魏已經統一北方的客觀情況和老將沈慶之的理性勸阻,貿然於450年七月,再次組織幾路軍隊大規模北伐。東路是主力,由蕭斌率領,包括沈慶之、申坦、王玄謨等名將;西路由隨王劉誕率領,有柳元景、龐季明、薛安都等將領。東路軍剛開始非常順利,北魏碻磝、樂安等地守將均棄城而逃,但由於東線的王玄謨進攻滑台失敗,軍勢受挫,接著在碻磝、清口等地作戰中漸處被動。儘管西線的柳元景等攻入了潼關,劉康祖等占領了長社,進逼虎牢,打得有聲有色,但失去了東線軍隊的配合,也只好南撤襄陽,南朝宋軍大規模北伐再次失敗。就在南朝宋軍節節敗退之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組織反攻,占領了懸瓠(hù)、項城等地,南攻壽陽,進逼彭城、盱(xū)眙(yí)、瓜步,給南朝宋政權的北部邊防帶來了極大的威脅。
宋魏之戰反映了南北朝時期南北兩方軍事實力的消長,見證了南北兩個雄才大略帝王的軍事對決,是南北朝時期南北軍事戰爭的一個高潮。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兩次北伐的失敗,證明了南朝的軍事實力還不足以統一北方,北魏太武帝懸軍南征雖然取得了一些地盤,但傷亡慘重,耗費巨大,也說明了北魏統一南方的時機還不成熟。經過南朝宋和北魏南北大戰,兩國經濟和軍事實力都受到了重創,事實證明,南北繼續分立的格局暫時還無法打破。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七年[1]。帝自踐位以來,有恢復河南之志[2]。三月戊子,詔簡甲卒五萬給右將軍到彥之,統安北將軍王仲德、兗州刺史竺靈秀舟師入河[3]。又使驍騎將軍段宏將精兵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劉德武將兵一萬繼進,後將軍長沙王義欣將兵三萬監征討諸軍事[4]。
【注文】
[1]元嘉七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共計30年,元嘉七年即公元430年。
[2]踐位:登基,即位。 河南:古地區名。指今黃河以南地區。
[3]簡:挑選,選拔。 右將軍:古代武官名。漢代置,與前、左、後將軍並位上卿,位次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遂漸廢棄。 安北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明帝太和中置。三品雜號將軍,四安(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將軍之一。魏晉南北朝沿置,晉以後,地位漸輕。北魏、北齊用作安置勛舊的虛號。 竺靈秀(?—441年):南朝宋將領。歷任寧遠將軍、兗州刺史,後在與北魏爭奪山東、河南等地時棄城逃走,被誅殺。
[4]段宏(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驍騎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虎牢:古地名。今河南滎陽汜(sì)水鎮。 劉德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義欣:即劉義欣(404—439年),南朝宋大臣。長沙景王劉道憐第三子,劉義慶之弟,歷任中領軍、青州刺史、後將軍、南兗州刺史,襲封長沙王。南朝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年)出任豫、司、雍、並四州諸軍事和豫州刺史,鎮守壽陽,在任期間,緝捕盜匪,使得路不拾遺,府庫充實,又興修水利,解決了當地的水患問題。在其治理下境內畏服,城中府庫藏充實,漸成盛藩強鎮。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七年(430年)。文帝自從登基以來,就有收復黃河以南失地的雄心壯志。三月戊子(初二日),文帝下詔挑選精甲軍士五萬人,分配給右將軍到彥之,讓其統領安北將軍王仲德、兗州刺史竺靈秀率領水軍進入黃河。又派驍騎將軍段宏率領精銳騎兵八千人直奔虎牢,豫州刺史劉德武率兵一萬繼後,後將軍長沙王劉義欣率兵三萬,監視征討的幾路大軍。
【原文】
先遣殿中將軍田奇使於魏,告魏主曰:「河南舊是宋土,中為彼所侵,今當修復舊境,不關河北[1]。」魏主大怒曰:「我生髮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地,此豈可得!必若進軍,今當權斂戍相避,須冬寒地淨,河冰堅合,自更取之[2]。」
【注文】
[1]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時期位於北方的第一個王朝,又稱後魏、拓跋魏、元魏。鮮卑族拓跋珪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統一北方,493年起遷都洛陽,改姓元。534年,分裂為東、西魏。 不關:與……無關。
[2]生髮未燥:胎髮未乾,指孩童之時。 權:暫且,暫時。 斂(liǎn)戍:收軍,撤軍。
【譯文】
大軍出發之前,南朝宋文帝先派遣殿中將軍田奇出使北魏,向北魏主(拓跋燾)通報說:「黃河以南的土地原本就是宋國的領土,其間被你們北魏所侵占,現在宋國要收復黃河以南的領土,與黃河以北無關。」北魏主憤怒地說:「我生下來頭髮還沒有乾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黃河以南的土地是北魏的,你們休想侵占!如果你們前來侵略,我們將會暫且撤軍相避,等到天寒地凍,河水結冰之時,我們再前去奪取。」
【原文】
甲午,以前南廣平太守尹沖為司州刺史[1]。長沙王義欣出鎮彭城,為眾軍聲援。以游擊將軍胡藩戍廣陵,行府州事[2]。
【注文】
[1]南廣平:古僑郡名。治襄陽,今湖北襄陽。 尹沖(生卒年不詳):南北朝將領。歷任南廣平太守、司州刺史等職,後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戰中,兵敗投降北魏。
[2]游擊將軍:古代官名。西漢始置,統兵出征,為雜號將軍。三國魏為禁軍將領,領宿衛營中游擊營兵,掌宮掖及京城宿衛。晉沿置,四品。 行:代理,暫行。
【譯文】
甲午(初八日),南朝宋文帝任命前南廣平太守尹沖為司州刺史。派長沙王劉義欣出鎮彭城,為各路大軍聲援。任命游擊將軍胡藩駐屯廣陵,代理州府事務。
【原文】
魏南邊諸將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1]。請兵三萬,先其未發,逆擊之,足以挫其銳氣,使不敢深入。」因請悉誅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絕其鄉導。魏主使公卿議之,皆以為當然。崔浩曰:「不可。南方下濕,入夏之後,水潦方降,草木蒙密,地氣鬱蒸,易生疾癘,不可行師[2]。且彼既嚴備,則城守必固,留屯久攻,則糧運不繼,分軍四掠,則眾力單寡,無以應敵。以今擊之,未見其利。彼若果能北來,宜待其勞倦,秋涼馬肥,因敵取食,徐往擊之,此萬全之計也。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平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牛馬成群[3]。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皆營私計,為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
【注文】
[1]大嚴:大規模戒嚴。
[2]崔浩(381—450年):北魏重臣。字伯淵,小名桃簡,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人,北魏司空崔玄伯長子,歷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參與軍國大計,對促進北魏統一北方起了積極作用。後因修史宣揚「國惡」的罪名被滅九族。 下濕:地勢低下且潮濕。 疾癘:瘟疫,流行性急性傳染病。
[3]赫連:即赫連夏、胡夏(407—431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407年,後秦將領、匈奴鐵弗部赫連(劉)勃勃反叛,襲殺岳父、後秦高平公沒弈干,吞併其部,自稱大夏天王、大單于,建立大夏政權。赫連勃勃為政殘暴,築都統萬城(今陝西靖邊北)。418年,乘東晉滅後秦之機輕取長安,在霸上(今陝西西安東)稱帝。425年,赫連勃勃死,子赫連昌繼位。428年,赫連昌被北魏所俘,其弟赫連定在平涼稱帝。431年,赫連定被北魏俘虜,夏亡。傳三主,共二十五年。 蠕蠕:又稱柔然、芮芮、茹茹、蝚蠕。見前「柔然」條注。
【譯文】
北魏南境將領們上奏章,聲稱:「宋軍已經大規模戒嚴,準備入侵。請求增兵三萬,在宋軍未入侵之前,迎擊他們,這樣可以挫敗敵軍的氣勢,令他們不敢再向北深入。」於是請求朝廷下令誅殺南境上黃河以北的流民,以斷絕宋軍尋求嚮導的可能。北魏主(拓跋燾)讓文武百官商議此奏,大家都認為可以派兵。崔浩卻說:「不可以派兵。南方地勢低下且潮濕,入夏之後會有大量降水,草木繁盛濃密,地面高溫蒸熱,很容易流行疾病,不是出兵的好時候。況且宋軍既然防守完備,那麼必然會固守城池。如果我們駐軍太久,糧草補給則跟不上,如果分兵到處搶掠,則會分散我們的兵力,無法有效地打擊敵人。所以說現在出兵,沒有多少好處。如果宋國果真北犯,應該等到秋季天氣涼爽,我們的戰馬肥壯,他們卻勞累疲倦、糧草不繼前來搶奪糧食之時,我們再慢慢地進攻他們,這是萬全之策。朝廷中的官員以及西北地區的守將,隨從陛下您南征北伐,平定西邊的赫連夏,打敗北邊的柔然,在戰爭中獲得了許多美女、珍寶和成群的牛馬。而南部邊境的將領們聽說後非常羨慕,也想南侵以獲取戰利品,都是為了自己私人的利益,卻給國家惹出事端,千萬不能聽從他們的意見。」於是,北魏主停止了出兵計劃。
【原文】
諸將復表:「南寇已至,所部兵少,乞簡幽州以南勁兵助己戍守,及就漳水造船嚴備以拒之[1]。」公卿皆以宜如所請,並署司馬楚之、魯軌、韓延之等為將帥,使招誘南人[2]。浩曰:「非長策也。楚之等皆彼所畏忌,今聞國家悉發幽州以南精兵,大造舟艦,隨以輕騎,謂國家欲存立司馬氏,誅除劉宗;必舉國震駭,懼於滅亡,當悉發精銳,並心竭力,以死爭之,則我南邊諸將無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卻敵,乃所以速之也。張虛聲而召實害,此之謂矣。故楚之之徒,往則彼來,止則彼息,其勢然也。且楚之等皆纖利小才,止能招合輕薄無賴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國家兵連禍結而已[3]。昔魯軌說姚興取荊州,至則敗散,為蠻人掠賣為奴,終於禍及姚泓,此已然之效也。」魏主未以為然。浩乃復陳天時,以為南方舉兵必不利,曰:「今茲害氣在揚州,一也[4]。庚午自刑,先發者傷,二也[5]。日食晝晦,宿值斗、牛,三也[6]。熒惑伏於翼、軫,主亂及喪,四也[7]。太白未出,進兵者敗,五也[8]。夫興國之君,先修人事,次盡地利,後觀天時,故萬舉萬全。今劉義隆新造之國,人事未洽;災變屢見,天時不協;舟行水涸,地利不盡。三者無一可,而義隆行之,必敗無疑。」魏主不能違眾言,乃詔冀、定、相三州造船三千艘,簡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備之[9]。
【注文】
[1]漳(zhāng)水:河流名。源自山西東南部山地,向東流向河北,是今河北邯鄲和河南安陽的分界線。
[2]司馬楚之(390—464年):北魏將領。字德秀,梁、益二州刺史司馬榮期之子,劉裕誅夷司馬家族時渡江逃走,後降北魏,歷任征南將軍、荊州刺史、侍中、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雲中鎮大將、朔州刺史等,封琅邪王,曾參與討伐劉宋、北涼等戰爭,從政時以清儉著稱,諡「貞王」,陪葬金陵。
[3]纖利:微利,薄利。 招合:招攬聚合。
[4]天時:天象,自然運行的次序。 害氣:邪氣,有害之氣。
[5]庚午:干支計年法之一,次序是第七個。依陰陽五行理論,天干之庚屬陽之金,地支之午屬陽之火,是火克金,相剋。 自刑:自己相剋。
[6]日食:天文現象。日面被月面遮掩而變暗甚至完全消失的現象。 晝晦:白日光線昏暗。 斗、牛:星宿名。即北斗星和牽牛星。
[7]熒惑:星宿名。即火星。 翼、軫(zhěn):星宿名。即翼宿和軫宿。
[8]太白:星宿名。即金星,俗稱啟明星、長庚星。因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現時,「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9]定:古州名。今河北定州。 相:古州名。治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
【譯文】
北魏南境的邊將再次上奏朝廷,說:「宋軍已經向北進攻,我們所率領的部隊兵力太少,請求朝廷挑選幽州以南的精兵援助以增強防守,再請求在漳河上製造戰船,以嚴防和抵抗宋軍的進攻。」北魏文武大臣都認為應該同意邊將的請求,並提出任用東晉降將司馬楚之、魯軌、韓延之等人為將領,讓他們招降宋軍。崔浩說:「這不是好辦法。司馬楚之等人都是劉宋朝廷所畏懼和猜忌的人,現在他們聽說北魏將派這些人做將領,調動幽州以南州郡的精兵,大規模造戰船,並且派大量的騎兵為後繼部隊前往南境,一定會認為北魏將要恢復司馬氏的天下,要屠殺劉姓宗族;劉宋國內一定非常震驚恐懼,因為怕滅國,所以宋國一定會出動精銳之軍,拚死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的土地,這樣的話,恐怕我們南境的守將會抵擋不住宋軍的進攻。現在百官們都想用司馬楚之等叛將的威望來打退敵人,但這恰好是加速了敵人的進攻。所以說派司馬楚之等人前往,則敵軍肯定會向北猛攻,如果不派他們前往,劉宋軍就會停止進攻。況且司馬楚之等都是貪圖小利、才能平庸的人,他們前往也只會招攬聚合到一些輕薄的無賴之徒,不能取得大的戰功,白白讓國家遭受戰亂罷了。以前魯軌勸說姚興出兵奪取東晉的荊州,剛剛交戰就大敗而歸,他本人也被蠻族人所擄掠販賣為奴隸,最終也導致了姚泓的身死國滅,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啊。」北魏主(拓跋燾)對崔浩的話不以為然。於是崔浩再次用天象的道理來勸說北魏主,認為出兵河南必然會失敗,他說:「第一,現在邪氣在揚州地區;第二,天干『庚』和地支『午』相剋,出兵會受到傷害;第三,日食會出現,白天昏暗,太陽停留在斗宿和牛宿;第四,火星蟄伏於翼宿和軫宿,預示著天下將出現喪亂;第五,金星未出,出兵必敗。治理國家的君主,應該先致力於處理君民關係,其次充分利用有利的地形,最後順應天象,這才是治國的萬全之策。現在劉義隆統治的是一個新興的國家,各種人際關係還不協調;災異經常發生,天象昭示著不會順利;河流乾涸無法行船,地形沒有充分利用。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一項對宋國有利,而劉義隆卻要發動戰爭,顯然必敗無疑。」北魏主無法改變諸位大臣的意見,於是下詔命令冀、定、相三州製造戰船三千艘,挑選幽州以南各地戍鎮的精兵駐屯於漳河上,以防備劉宋軍的進攻。
【原文】
夏六月,魏主使平南大將軍丹楊王大毗屯河上,以司馬楚之為安南大將軍、荊州刺史,封琅邪王,屯潁川以備宋[1]。
【注文】
[1]平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置,三國沿置。為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丹楊:古郡名。「楊」一作「陽」,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漸小。隋廢。 王大毗(pí)(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丹陽(今江蘇南京)人,任平南將軍,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安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以安南將軍中資深者為安南大將軍。安南將軍為四安(東、西、南、北)將軍之一,多為擁兵方鎮,地位較高。北魏、北齊時秩三品,用以褒獎勛庸。
【譯文】
夏季六月,北魏主(拓跋燾)派平南大將軍、丹楊人王大毗屯駐黃河北岸,任命司馬楚之為安南大將軍、荊州刺史,封琅邪王,讓他屯駐於潁川郡以防備南朝宋軍的進攻。
【原文】
到彥之自淮入泗,泗水滲,日行才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須昌[1]。乃溯河西上。
【注文】
[1]淮:即淮河。幹流自西向東,經河南南部、安徽,在江蘇省注入洪澤湖,主流由三江營注入長江。 泗:即泗河。發源於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西南流經泗水縣、曲阜市、兗州區,折南於濟寧東南魯橋鎮注入京杭大運河。 滲:河水枯竭。 須昌:古縣名。今山東東平西北。
【譯文】
到彥之從淮河轉入泗水,泗水枯竭無法行船,每天只能走十里,從四月到秋季七月,才到達須昌。於是逆黃河向西進發。
【原文】
魏主以河南四鎮兵少,命諸軍悉收眾北渡。戊子,魏碻磝戍兵棄城去;戊戌,滑台戍兵亦去[1]。庚子,魏主以大鴻臚陽平公杜超為都督冀定相三州諸軍事、太宰,進爵陽平王,鎮鄴,為諸軍節度[2]。庚戌,魏洛陽、虎牢戍兵皆棄城去。
【注文】
[1]滑台:古地名。今河南滑縣東。
[2]大鴻臚:古代官職名。秦時稱典客,漢初稱大行令,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為大鴻臚,掌接待賓客等事宜。晉室南渡後,有事則權置,無事則省。北魏仍置此官,至隋以後則無大鴻臚之名,稱鴻臚寺卿,而鴻臚之職與古稍異,漸變為禮儀之官。 杜超(?—444年):北魏大臣、外戚。字祖仁,魏郡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人,北魏元明帝拓跋嗣杜皇后之兄、太武帝拓跋燾母舅。少有節操,初任相州別駕,太武帝封其為陽平公,賜婚南安長公主,拜駙馬都尉,任大鴻臚卿,後歷任征南大將軍、太宰、陽平王。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被部下所殺。諡曰「威王」。 太宰:古代官職名。傳說殷商時置,為百官之長,輔佐帝王治理國家。亦作大宰,簡稱宰。秦、漢、魏不設。西晉避司馬師諱,改太師為太宰,執掌朝政,權位甚重。東晉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勛舊,位尊而無職掌。北魏、北齊則在太師、太傅、太保之上別置太宰,一品。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認為黃河以南的四個軍鎮兵力少,下令各鎮大軍全部收縮,退回到黃河以北。戊子(初四日),北魏碻磝的守軍棄城而退;戊戌(十四日),滑台的守軍也退軍北撤。庚子(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燾任命大鴻臚、陽平公杜超為都督冀、定、相三州諸軍事,太宰,進爵平陽王,鎮守鄴城,節度各路大軍。庚戌(二十六日),北魏洛陽、虎牢的軍隊也棄城北撤。
【原文】
到彥之留朱修之守滑台,尹沖守虎牢,建武將軍杜驥守金墉[1]。諸軍進屯靈昌津,列守南岸,至於潼關[2]。於是司、兗既平,諸軍皆喜。王仲德獨有憂色,曰:「諸賢不諳北土情偽,必墮其計。胡虜雖仁義不足,而凶狡有餘,今斂戍北歸,必併力完聚[3]。若河冰既合,將復南來,豈可不以為憂乎?」
【注文】
[1]朱修之(?—464年):南朝宋大臣。字恭祖,義陽平氏(今河南桐柏西北)人。初任州主簿,隨到彥之北伐,被北魏所俘,北魏太武帝嘉其守節,任為侍中,以宗室女妻之,後逃回南朝,歷任黃門侍郎、江夏內史、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因舉報南郡王劉義真反叛有功,提拔為荊州刺史,封南昌縣侯,在任治身清約,安定邊境,後任左戶尚書、領軍將軍,諡「貞侯」。
[2]靈昌津:古渡名。今河南延津西北。
[3]斂(liǎn):退縮,收縮。 完聚:指修葺城郭,聚集糧食。
【譯文】
到彥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沖防守虎牢,建武將軍杜驥防守金墉城。南朝宋各路大軍進駐靈昌津,在黃河南岸布陣防守,布防一直延伸至潼關。此後,司州、兗州相繼被占領,諸軍都非常高興。只有王仲德面帶憂慮之色,說:「諸位將軍不熟悉北方的真實情況,必定會陷入敵軍的陰謀中。胡虜雖然講不出多少仁義道德,但是兇狠狡詐有餘,現在他們收斂防線退軍北撤,必定會全力經營戰備。等到黃河結冰後,他們將再次南侵,哪能不為這擔憂呢?」
【原文】
八月,魏主遣冠軍將軍安頡督護諸軍擊到彥之[1]。丙寅,彥之遣裨將吳興姚聳夫渡河攻冶坂,與頡戰,聳夫兵敗,死者甚眾[2]。戊寅,魏主遣征西大將軍長孫道生會丹楊王大毗屯河上,御彥之[3]。
【注文】
[1]安頡(jié)(?—431年):北魏大將。遼東胡人,征東大將軍安同第三子,征南大將軍安原之弟,辯慧多策略,有父風。北魏明元帝時任內侍長,令察舉百僚,糾刺奸慝,無所迴避,極受寵信,平赫連夏,因功封西平公。北魏太武帝時任冠軍將軍,督諸軍擊南朝宋將到彥之,攻陷洛陽、虎牢、滑台。善於綏撫士眾,深得下屬愛戴。諡曰「襄」。
[2]裨(pí)將:副將。 冶坂:古渡名。今河南孟州西。
[3]征西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置。後以征西將軍中資深者為征西大將軍。兩晉、南北朝時多統兵出鎮在外,都督數州諸軍事。北齊時此職多為虛職,常常沒有什麼實權。 長孫道生(370—451年):北魏大將。北魏重臣長孫嵩侄子,忠厚廉謹,北魏太祖拓跋珪時掌機密內侍左右,出入詔命。太宗拓跋嗣時任南統將軍、冀州刺史。世祖拓跋燾時封汝陰公,任廷尉卿。曾參與征伐柔然、赫連昌、劉宋,因功任司空,加侍中,進封上黨王。一生廉約,身為三司,而衣不華飾,食不兼味。
【譯文】
八月,北魏主派遣冠軍將軍安頡都督南征的各路大軍,進攻到彥之。丙寅(十二日),到彥之派遣副將、吳興人姚聳夫渡過黃河進攻冶坂,與安頡大戰。姚聳夫兵敗,將士死傷甚多。戊寅(二十四日),北魏主派遣征西大將軍長孫道生會合丹楊人王大毗屯駐黃河上,以防禦到彥之。
【原文】
冬十月,到彥之、王仲德沿河置守,還保東平[1]。乙亥,魏安頡自委粟津濟河,攻金墉[2]。金墉城不治既久,又無糧食,杜驥欲棄城走,恐獲罪。初,高祖滅秦,遷其鍾虡於江南,有大鐘沒於洛水,帝使姚聳夫將千五百人往取之[3]。驥紿之曰:「金墉城已修完,糧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虜騎南渡,當相與併力御之,大功既立,牽鍾未晚[4]。」聳夫從之。既至,見城不可守,乃引去,驥遂南遁。丙子,安頡拔洛陽,殺將士五千餘人。杜驥歸,言於帝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聳夫及城遽走,人情沮敗,不可復禁。」上大怒,誅聳夫於壽陽[5]。聳夫勇健,諸偏裨莫及也。
【注文】
[1]東平:古郡、國名。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為東平國,在此置鐵官,治無鹽(今山東東平東)。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寧、汶上、東平等地。南朝宋改為郡,北齊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又曾改鄆州為東平郡。
[2]委粟津:古渡口。今河南范縣東。
[3]虡(jù):古代懸掛鍾或磬的架子兩旁的柱子。
[4]紿(yí):欺騙,欺詐。
[5]壽陽:古縣名。今安徽壽縣。
【譯文】
冬季十月,到彥之、王仲德沿黃河派兵防守後,返回到東平。乙亥(二十二日),北魏安頡從委粟津渡過黃河,進攻金墉城。金墉城很久沒有修築,又缺少糧食,守將杜驥想棄城而逃,又怕受到朝廷的懲罰。當初,南朝宋高祖劉裕討滅後秦時,把金墉城中的鐘柱運回到江南,而有隻大鐘卻落進了洛河之中,此時,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派姚聳夫率領一千五百人前往撈取。杜驥欺騙姚聳夫說:「金墉城已經修築完畢,糧食充足,只是缺少兵力。現在北魏騎兵正渡過黃河南侵,我們當互相配合共同抵禦魏軍,等消滅了北魏軍,再去打撈大鐘也不晚。」姚聳夫聽從了他的話。等姚聳夫到達金墉城後,看到城池破舊,難以防守得住,於是帶兵返回,隨後杜驥也棄城南逃。丙子(二十三日),安頡攻陷了洛陽,殺死守城的南朝宋軍將士五千多人。杜驥回到都城建康後,對文帝說:「我本來準備死守金墉城,但姚聳夫到達後不久就突然撤走,導致城中的將士人心渙散情緒低落,再也無法收拾。」文帝聽後大怒,在壽陽誅殺了姚聳夫。姚聳夫英勇善戰,到彥之的副將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原文】
魏河北諸軍會於七女津[1]。到彥之恐其南渡,遣裨將王蟠龍溯流奪其船,杜超等擊斬之[2]。安頡與龍驤將軍陸俟進攻虎牢,辛巳,拔之,尹沖及滎陽太守清(和)[河]崔模降魏[3]。
【注文】
[1]七女津:古渡名。今山東東平黃河西北岸。
[2]王蟠(pán)龍(?—430年):南朝宋偏將。曾任到彥之裨將,後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戰中被殺。
[3]陸俟(sì)(392—458年):北魏大將。鮮卑族,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少聰慧,有策略。北魏太宗時任侍郎,襲爵關內侯,轉龍驤將軍、給事中,典選部蘭台事。曾與安頡一起攻克虎牢,封建業公、冀州刺史,轉都督洛豫二州諸軍事、虎牢鎮大將、散騎常侍、平東將軍、懷荒鎮大將、內都大官、外都大官、征西大將軍,進爵東平王。 滎(xíng)陽:古地名。今河南滎陽。 清河:古郡、國名。西漢置郡,治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東漢改為清河國,遷治於甘陵(今山東臨清東),北齊移治武城(今河北清河西北)。 崔模(生卒年不詳):南北朝臣僚。字思范,清河(今河北清河)人,曾任南朝宋滎陽太守,在與北魏爭奪河南的戰爭中兵敗投降,封寧遠將軍,賜爵武陵男。
【譯文】
北魏黃河以北的諸路大軍匯合於七女津。南朝宋將到彥之害怕魏軍渡過黃河,於是派副將王璠龍逆流而上,準備強奪魏軍船隻,被北魏大將杜超等人擊斬。魏將安頡與龍驤將軍陸俟進攻虎牢,辛巳(二十八日),攻陷虎牢,南朝宋軍守將尹沖及滎陽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了魏軍。
【原文】
十一月壬辰,加征南大將軍檀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帥眾伐魏。
【譯文】
十一月壬辰(初十日),宋國加授征南大將軍檀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統率軍隊討伐北魏。
【原文】
甲午,魏壽光侯叔孫建、汝陰公長孫道生濟河而南[1]。
【注文】
[1]叔孫建(365—437年):北魏大將。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年幼時被北魏昭成帝什翼犍母王太后所養,與皇子同列。少年以智勇著稱。登國初,與安同等十三人參軍國之謀。隨秦王拓跋觚出使慕容垂長達六年。後歷任後將軍、都水使者、中領軍,賜爵安平公,加龍驤將軍。
【譯文】
甲午(十二日),北魏壽光侯叔孫建、汝陰公長孫道生渡過黃河,向南挺進。
【原文】
到彥之聞洛陽、虎牢不守,諸軍相繼奔敗,欲引兵還。殿中將軍垣護之以書諫之,以為:「宜使竺靈秀助朱修之守滑台,自帥大軍進擬河北[1]。」且曰:「昔人有連年攻戰,失眾乏糧,猶張膽爭前,莫肯輕退[2]。況今青州豐穰,濟漕流通,士馬飽逸,威力無損[3]。若空棄滑台,坐喪成業,豈朝廷受任之旨邪!」彥之不從。護之,苗之子也[4]。
【注文】
[1]垣護之(395—464年):南朝宋大將。字彥宗,略陽桓道(今陝西南鄭)人。風流倜儻,不拘小節,初任劉裕行參軍,歷任殿中將軍、劉義恭和劉義季參軍、建武將軍、寧朔將軍、徐州刺史等職,封益陽縣侯。曾多次參加討伐北魏的戰爭,參與平定南郡王劉義宣、竟陵王劉誕的反叛。 河北:古地區名。黃河以北的地區。
[2]張膽:放開膽量。
[3]豐穰(ráng):莊稼豐熟。
[4]苗:即垣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略陽桓道(今陝西南鄭)人,垣護之之父,歷任南燕京兆太守、東晉劉裕參軍、南朝宋屯騎校尉等職。
【譯文】
到彥之聽說洛陽、虎牢兩城陷落,各路大軍相繼戰敗潰逃,也準備統兵南歸。殿中將軍垣護之給他寫信,認為:「應該派竺靈秀援助朱修之堅守滑台,而你自己應該率領大軍進攻黃河以北。」並且說:「之前有的將領連年征戰,損兵折將,兵少糧缺,但還是放膽進擊,不輕言退兵。況且現在青州莊稼已經成熟,濟河漕運暢通,士馬不缺衣少食,軍威並沒有折損。如果白白放棄滑台的防守,坐著喪失已經得到的領土,這難道是朝廷託付的重任嗎!」到彥之沒有聽從。垣護之是垣苗的兒子。
【原文】
彥之欲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陽既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勢也。今敵去我猶千里,滑台尚有強兵,若遽舍舟南走,士卒必散。當引舟入濟,至馬耳谷口,更詳所宜[1]。」彥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動,且將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濟[2]。南至歷城,焚舟棄甲,步趨彭城[3]。竺靈秀棄須昌南奔湖陸[4]。青、兗大擾。長沙王義欣在彭城,將佐恐魏兵大至,勸義欣委鎮還都,義欣不從。
【注文】
[1]馬耳谷:古地名。指馬耳山谷,今山東五蓮許孟鎮東南。
[2]大動:嚴重發作,發病。 清:即清河,河流名。 濟:即濟水,河流名。包括黃河南北兩部分。河北部分源出河南濟源市西王屋山,下游屢經變遷。河南部分本為從黃河分出的一條支派,因分流處與河北濟口隔岸相對,古人遂目為濟水的下游。
[3]歷城:古縣名。今山東濟南歷城區。
[4]湖陸:古縣名。今山東魚台東南。
【譯文】
到彥之準備焚毀船隻步行撤退,王仲德說:「洛陽城陷落後,虎牢城也守不住,這是自然的事情。現在北魏軍離我們還有千里之遙,滑台尚存強兵,如果我們倉促拋棄船隻向南逃走,我們的士兵必定會潰散。應該統軍通過濟水從水路撤離,到達馬耳山的谷口,再詳細商討。」到彥之的眼睛原本就有病,到這個時候嚴重發作,而且有的將士也染上了瘟疫,於是統兵從清水進入濟水。然後向南到達歷城,焚毀了船隻,拋棄了盔甲,步行逃往彭城。竺靈秀放棄須昌逃奔湖陸。青州、兗州地區陷入了混亂之中。長沙王劉義欣當時駐守彭城,他的將領們擔心北魏軍前來進攻,勸劉義欣放棄彭城回到都城建康,劉義欣沒有同意。
【原文】
魏兵攻濟南,濟南太守武進蕭承之帥數百人拒之[1]。魏眾大集,承之使偃兵,開城門[2]。眾曰:「賊眾我寡,奈何輕敵之甚!」承之曰:「今懸守窮城[3]。事已危急,若復示弱,必為所屠,唯當見強以待之耳。」魏人疑有伏兵,遂引去。
【注文】
[1]濟南:古地名。今山東濟南。 武進:古縣名。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
[2]偃(yǎn)兵:放下武器,躲藏起來。
[3]懸守:孤守。 窮城:危城。
【譯文】
北魏軍進攻濟南城,濟南太守、武進人蕭承之率領幾百名士兵抵抗。北魏援軍集結而來,蕭承之讓士兵們放下武器,躲藏起來,然後打開城門。大家說:「敵眾我寡,怎麼可以這樣輕敵!」蕭承之說:「現在我們孤守危城。情況危急,如果我們再示弱,必定會被屠城,只有表現出強大的樣子來等待敵軍。」北魏軍懷疑濟南城內有伏兵,於是退兵。
【原文】
戊戌,魏叔孫建攻竺靈秀於湖陸,靈秀大敗,死者五千餘人。建還屯范城[1]。
【注文】
[1]范城:古地名。今山東梁山西北。
【譯文】
戊戌(十六日),北魏叔孫建進攻竺靈秀據守的湖陸,竺靈秀兵大敗,五千多人被斬殺。叔孫建還師屯駐范城。
【原文】
辛丑,魏安頡督諸軍攻滑台。魏以叔孫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諸軍事[1]。
【注文】
[1]都督冀青等四州諸軍事:古代武官名。指揮冀州、青州等四州之地的最高軍事長官。
【譯文】
辛丑(十九日),北魏安頡都督各路大軍進攻滑台。北魏任命叔孫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諸軍事。
【原文】
十二月,右將軍到彥之、安北將軍王仲德皆下獄,免官。兗州刺史竺靈秀坐棄軍,伏誅[1]。上見垣護之書而善之,以為北高平太守[2]。彥之之北伐也,甲兵資實甚盛;及敗還,委棄盪盡,府藏、武庫為之空虛。
【注文】
[1]坐:犯罪,因……獲罪。
[2]北高平:古郡名。治高平,今山東鄒城西南。
【譯文】
十二月,右將軍到彥之、安北將軍王仲德都被逮捕入獄,免去官職。兗州刺史竺靈秀因棄軍逃跑而被誅殺。皇上(宋文帝)看到垣護之寫給到彥之的書信後,表揚了他,任命他為北高平郡太守。到彥之北伐時,精兵武器及軍用物資配備很充足;等到大敗而歸,幾乎全部丟棄,南朝宋朝廷的倉庫和武器庫因此而空虛。
【原文】
八年春正月丙申,檀道濟等自清水救滑台,魏叔孫建、長孫道生拒之。丁酉,道濟至壽張,遇魏安平公乙旃眷,道濟帥寧朔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擊,大破之,轉戰至高梁亭,斬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1]。
【注文】
[1]壽張:古縣名。今山東東平西南。 乙旃(zhān)眷(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封安平公,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的戰爭。乙旃,複姓。 高梁亭:古地名。今山東東平境內。 濟州:古州名。治巨野,今山東巨野。 悉煩庫結(?—431年):北魏大臣。曾任濟州刺史,後在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戰中被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春季正月丙申(十五日),檀道濟等從清水前往救援滑台,北魏叔孫建、長孫道生等抵抗進攻。丁酉(十六日),檀道濟到達壽張,正好遇到北魏安平公乙旃眷,檀道濟率領寧朔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力抗擊,打敗了乙旃眷的軍隊,然後轉戰到高梁亭,斬殺了北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
【原文】
二月,檀道濟等進至濟上,二十餘日間,前後與魏三十餘戰,道濟多捷。軍至歷城,叔孫建等縱輕騎邀其前後,焚燒穀草,道濟軍乏食,不能進。由是安頡、司馬楚之等得專力攻滑台,魏主復使楚兵將軍王慧龍助之[1]。朱修之堅守數月,糧盡,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克滑台,執修之及東郡太守申謨,擄獲萬餘人[2]。
【注文】
[1]王慧龍(391—440年):北魏大將。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東晉尚書僕射王愉之孫,散騎侍郎王緝之子。幼時聰慧,後家遭變故北逃雍州,在東晉雍州刺史魯宗之資助下投奔後秦,秦亡入魏,任並荊揚三州大中正、南蠻校尉、安南大將軍左長史、楚兵將軍,攻陷滑台,封長社侯,任滎陽太守十年間,農戰並修,聲名卓著。
[2]東郡:古郡名。戰國秦王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漢因之,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東北部和山東西部部分地區。西晉改為濮陽國,十六國前燕復為東郡,治鄄城(今山東鄄城北)。南朝宋、隋廢。
【譯文】
二月,檀道濟等進軍到達濟水上,二十多天時間裡,前後與北魏軍展開了三十多次戰鬥,檀道濟多次大捷。宋軍到達歷城,魏將叔孫建等派輕騎兵在他的軍前後攔擊,焚燒了宋軍的糧草,檀道濟軍糧食短缺,不能繼續進攻。因此,安頡、司馬楚之等人得以專心進攻滑台,北魏主(拓跋燾)再派楚兵將軍王慧龍前往滑台助戰。朱修之堅守滑台城幾個月,糧食吃完了,士兵們用煙把老鼠從洞中熏出來充飢。辛酉(初十日),北魏軍攻陷了滑台,活捉了守將朱修之及東郡太守申謨,俘虜一萬多人。
【原文】
檀道濟等食盡,自歷城引還,軍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眾忷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余少米覆其上[1]。及旦,魏軍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時道濟兵少,魏兵甚盛,騎士四合[2]。道濟命軍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輿,引兵徐出[3]。魏人以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濟全軍而返。
【注文】
[1]唱籌量沙:典故。將沙當做米計量,量時高聲報出數字。指以假充真,製造假象以迷惑敵人,穩定軍心。籌,指籌碼,古代計數的工具。此典故即出自檀道濟。
[2]四合:四面包圍。
[3]白服:古代的便裝。
【譯文】
檀道濟等軍隊的糧食幾乎吃盡,準備從歷城撤軍,軍隊中有士兵投降了北魏,向北魏軍報告了這一情況。北魏軍知道後緊追不放,南朝宋軍將士非常恐懼,部隊即將潰散。檀道濟讓士兵們晚上將沙當作米來計量,並高聲報出數字,再把所剩不多的米覆蓋在沙子上面。到了早上,北魏軍看到很多的糧食,認為檀道濟的物資和糧草還很充足,覺得一定是投降的士兵欺騙了他們,把降兵殺死。當時檀道濟兵力很少,而北魏軍數量眾多,騎兵從四面包圍了歷城。檀道濟讓士兵們身披鎧甲,而自己卻身著便裝,坐著車馬,從歷城城中緩緩走出。北魏軍以為城中有伏兵,也不敢向前逼近,而是稍微向後撤退了一些,因此,檀道濟得以率全軍返回。
【原文】
青州刺史蕭思話聞道濟南歸,欲委鎮保險,濟南太守蕭承之固諫,不從[1]。丁丑,思話棄鎮奔平昌,參軍劉振之戍下邳,聞之,亦委城走[2]。魏軍竟不至,而東陽積聚已為百姓所焚,思話坐征,系尚方[3]。
【注文】
[1]蕭思話(400—455年):南朝宋大臣。南蘭陵(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好書史,擅長隸書,精通音律,能騎善射,襲封父爵封陽縣侯,被南朝宋武帝委以重任,任青州刺史及梁、南秦二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時,為尚書左僕射,後拜郢州刺史,先後歷任十二州,愛才好士,人們多願歸附於他,死後諡曰「穆」。 保險:恃險自保。
[2]平昌:古縣名。今山東臨邑東北。 劉振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蕭思話參軍,北魏進攻下邳時棄城逃走。
[3]東陽:古城名。曾為青州治所,今山東青州。 坐征:因獲罪而被召回。 系:囚禁。 尚方:古代官署名。古代製造和掌管宮廷飲食器物的官署。
【譯文】
南朝宋的青州刺史蕭思話聽說檀道濟棄城南返,也準備放棄青州恃險自保,濟南太守蕭承之苦苦勸說,但他不聽。丁丑(二十六日),蕭思話棄城逃奔平昌,他的參軍劉振之戍守下邳,聽說這個情況後,也棄城而逃。但北魏大軍並沒有進攻青州,而東陽城積聚的軍用物資全部被當地的百姓所焚毀。蕭思話因棄城而逃被徵召回朝,囚禁於尚方署。
【原文】
庚戌(1),魏安頡等還平城[1]。魏主嘉朱修之守節,拜侍中,妻以宗女[2]。
【注文】
[1]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東北。漢設縣,北魏在其基礎上擴建而成。從北魏道武帝天興元年(398年)七月遷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遷都洛陽,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後經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六代,成為當時北方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
[2]嘉:嘉獎,表揚。 守節:堅守節操。 拜:用一定的禮節授予官職或某種名義。 妻:名詞動用,嫁給。 宗女:宗室之女。
【譯文】
庚戌日,北魏安頡等率軍回到平城。北魏主稱讚朱修之的氣節,拜他為侍中,把皇族宗室之女嫁給他。
【原文】
初,帝之遣到彥之也,戒之曰:「若北國兵動,先其未至,徑前入河;若其不動,留彭城勿進。」及安頡得宋俘,魏主始聞其言,謂公卿曰:「卿輩前謂我用崔浩計為謬,驚怖固諫。常勝之家,始皆自謂逾人,至於歸終,乃不能及。」司馬楚之上疏,以為「諸方已平,請大舉伐宋」。魏主以兵久勞,不許。征楚之為散騎常侍,以王慧龍為滎陽太守[1]。慧龍在郡十年,農戰並修,大著聲績,歸附者萬餘家。帝縱反間於魏,雲「慧龍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執司馬楚之以叛」[2]。魏主聞之,賜慧龍璽書曰:「劉義隆畏將軍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3]。風塵之言,想不足介意[4]。」帝復遣刺客呂玄伯刺之,曰:「得慧龍首,封二百戶男,賞絹千匹[5]。」玄伯詐為降人,求屏人有所論。慧龍疑之,使人探其懷,得尺刀。玄伯叩頭請死,慧龍曰:「各為其主耳。」釋之。左右諫曰:「宋人為謀未已,不殺玄伯無以制將來。」慧龍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義為捍蔽,又何憂乎[6]?」遂舍之。
【注文】
[1]散騎常侍:古代官職名。漢有散騎,為皇帝侍從,又有中常侍,性質同。東漢省散騎,改以宦官任中常侍。三國魏文帝並散騎與中常侍為散騎常侍,以士人任職。其職入則規諫過失,備皇帝顧問,出則騎馬散從。魏晉時期是顯職。
[2]反間(jiàn):即反間計,是古代兵法之一。誘使敵方的間諜或其他人反為我用,製造其內訌而伺機取勝。
[3]璽(xǐ)書:加蓋皇帝御印的書信。
[4]風塵之言:指讒言、流言蜚語。 介意:在意,把令人不高興的事放在心上。
[5]呂玄伯(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刺客。曾受命前往刺殺北魏將領王慧龍,未遂被釋。 男:即男爵,中國古代國家賜給貴族的封號,分公、侯、伯、子、男五等。
[6]捍蔽:屏藩,防禦。
【譯文】
當初,南朝宋文帝派遣到彥之北伐時,勸誡他說:「如果北魏軍進攻的話,你要乘敵軍未到達時,直接渡過黃河;如果他們不進攻的話,你留在彭城防守,切不可冒進。」等安頡俘虜了南朝宋軍將士後,北魏主(拓跋燾)才從他們口中聽說了宋文帝的囑咐。於是,對文武百官說:「你們以前一直認為我用崔浩的計策是錯誤的,驚恐之餘百般勸阻。常勝的人剛開始都會認為自己超越了別人,到了最終才發現不如對手。」司馬楚之上奏章,認為「河南之地已經平定,請求大舉出兵南伐宋」。北魏主以兵馬勞頓為由拒絕了他。北魏朝廷徵召司馬楚之為散騎常侍,任命王慧龍為滎陽太守。王慧龍在滎陽郡任職十年,發展農業,大修武備,聲名卓著,前來歸順的百姓有一萬多戶。宋文帝施用反間計,聲稱「王慧龍自己以為功勞很高,但官位不顯赫,計劃引領宋國軍隊入侵北魏,然後捉住司馬楚之一起反叛北魏」。北魏主聽說後,給王慧龍寫了一封加蓋御印的書信,信中說:「劉義隆像怕老虎一樣害怕將軍您,所以一直想陰謀陷害,我明白他的詭計。這些流言蜚語將軍不要在意。」宋文帝又派刺客呂玄伯前往行刺王慧龍,許諾他說:「如果你砍下王慧龍的首級,我就封你做男爵,食封二百戶,賞賜一千匹絹。」呂玄伯裝扮成投降者,請求屏退貼身侍從報告情況。王慧龍懷疑呂玄伯,派人搜身,在他的懷裡搜出了短刀。呂玄伯叩頭請罪,王慧龍說:「我們都是各為其主罷了。」然後釋放了呂玄伯。王慧龍的左右侍從勸諫說:「宋國的陰謀未遂,您現在不殺了呂玄伯,就無法制止將來刺殺行動的再次發生。」王慧龍說:「死生都是有天命的,他們怎麼能夠害死我。我以仁義道德作為防禦手段,又有什麼可憂慮的?」於是釋放了刺客呂玄伯。
【原文】
夏閏六月,魏主遣散騎侍郎周紹來聘,且求昏,帝依違答之[1]。
【注文】
[1]周紹(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散騎侍郎,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聘:訪問,通使。 昏:同「婚」,求婚。 依違:模稜兩可,含糊其辭。
【譯文】
夏季閏六月,北魏主派散騎侍郎周紹前來宋國訪問,並且求婚,宋文帝回答得含糊其辭、模稜兩可。
【原文】
九年夏五月,帝遣使者趙道生聘於魏[1]。六月,魏主遣散騎常侍鄧穎來聘[2]。
【注文】
[1]趙道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因婚聘出使北魏。
[2]鄧穎(yǐng)(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散騎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夏五月,宋文帝遣使節趙道生訪問北魏。六月,北魏主也派遣散騎常侍鄧穎前來回訪。
【原文】
十年春二月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騎常侍宋宣來聘,且為太子晃求婚,帝依違答之[1]。冬十二月,魏寧朔將軍盧玄來聘[2]。
【注文】
[1]宋宣(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散騎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晃:即拓跋晃(428—45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長子,432年被立為皇太子,年長常替太武帝監國視政。451年,因宦官宗愛的陷害,太子宮的多位屬官被殺,拓跋晃驚懼而死,追諡「景穆太子」。次年,拓跋晃子拓跋濬(文成帝)即帝位,追尊為「景穆皇帝」,廟號恭宗。
[2]盧玄(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字子真,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歷任中書博士、寧朔將軍,兼散騎常侍,曾數次出使南朝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春季二月壬午(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燾)巡視河西,派遣兼散騎常侍宋宣來訪問,並且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還是含糊地應答。冬季十二月,北魏再派寧朔將軍盧玄前來訪問。
【原文】
十四年春二月,帝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如魏議納幣,會帝女亡而止[1]。
【注文】
[1]劉熙(xī)伯(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散騎常侍,因婚聘出使北魏。 納幣:亦稱納成、納徵。中國古代婚姻制度「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中第四禮,指男方向女方送聘禮。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四年(437年)春季二月,宋文帝派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前往北魏商議聘禮之事,恰好公主去世,商議之事就停止下來。
【原文】
十八年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聘[1]。
【注文】
[1]張偉(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散騎侍郎,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八年(441年)秋季八月辛亥(初一日),北魏派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訪。
【原文】
二十一年[秋八月],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聘[1]。
【注文】
[1]高濟(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員外散騎常侍,因婚聘出使南朝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秋季八月,北魏主(拓跋燾)派遣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訪。
【原文】
二十二年夏六月,帝謀伐魏。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夏季六月,文帝謀劃討伐北魏。
【原文】
冬十一月,魏選六州驍騎二萬,使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分將之,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實河北[1]。
【注文】
[1]驍騎:勇猛的騎兵。 仁:即拓跋仁(?—454年),北魏宗室、將領。北魏撫軍大將軍拓跋健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侄,封永昌王,曾參與討伐南朝宋爭奪河南之戰,後被賜死。 那:即拓跋那(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將領。十六國時期代國平文帝拓跋鬱律第四子拓跋孤後裔,封高涼王,曾參與討伐南朝宋的河南之戰。 實:動詞。使加強,充實。
【譯文】
冬季十一月,北魏挑選六州的驍騎兵二萬人,派永昌王拓跋仁、高涼王拓跋那分別率領,分兩路出發,搶掠淮河、泗水以北的地區,把青州、徐州的百姓強遷到黃河以北的地區,以充實河北的州郡。
【原文】
二十三年春二月,太原顏白鹿私入魏境,為魏人所得,將殺之,詐雲「青州刺史杜驥使其歸誠」[1]。魏人送白鹿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2]。」使崔浩作書與驥,且命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將兵迎驥,攻冀州刺史申恬於歷城[3]。杜驥遣其府司馬夏侯祖歡等將兵救歷城,魏人遂寇兗、青、冀三州,至清東而還,殺掠甚眾,北邊騷動[4]。
【注文】
[1]太原:古地名。今山西太原西南。 顏白鹿(生卒年不詳):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2]外家:因拓跋燾生母為杜密皇后,故有此說。
[3]申恬(tián)(388—456年):南朝宋大臣。字公休,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東晉安帝義熙末年任劉道憐參軍,南朝宋武帝時任東宮殿中將軍,南朝宋文帝元嘉中任員外散騎侍郎、綏遠將軍、下邳太守、寧遠將軍,又為北譙、梁二郡太守和泰山太守、劉義慶平西中兵參軍、寧朔將軍。後任冀州刺史兼濟南太守。南朝宋孝武帝時任青州刺史、豫州刺史。
[4]夏侯祖歡(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杜驥司馬、兗州刺史等職,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地區及平定劉義宣叛亂的戰爭。
【譯文】
南朝宋文帝二十三年(446年)春季二月,太原人顏白鹿私自進入北魏邊境,被北魏軍所捉,正準備殺掉的時候,顏白鹿騙說「是宋國青州刺史杜驥派他前來歸降北魏的」。北魏軍把他送到都城平城,北魏主(拓跋燾)高興地說:「這是我外戚家的後人來了。」於是派崔浩給杜驥寫信,並命令永昌王拓跋仁、高涼王拓跋那率兵前往邊境迎接杜驥,同時進攻歷城的南朝宋冀州刺史申恬。杜驥派他的司馬夏侯祖歡等人率兵救援歷城,於是,北魏人進攻兗州、青州、冀州三州,到達清水以東才返回,北魏軍殺死並搶掠了眾多百姓,南朝宋的北部邊境騷動不安。
【原文】
帝以魏寇為憂,咨訪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為:「凡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1]。今若欲追蹤衛、霍,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發精卒十萬,一舉盪夷,則不足為也[2]。若但欲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則彼必輕騎奔走,不肯會戰,徒興巨費,不損於彼,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策之最末者也[3]。安邊固守,於計為長。臣竊以曹、孫之霸,才均智敵,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堅壁清野以候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弊[4]。保民全境,不出此塗[5]。要而歸之,其策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今青、兗舊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萬餘家,可悉徙置大峴之南,以實內地[6]。二曰多築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經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7]。寇至之時,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羸弱,猶能登陴鼓譟,足抗群虜三萬矣[8]。三曰纂偶車牛,以載糧械,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為車五百兩,參合鉤連,以衛其眾[9]。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賊所不能幹,有急徵發,信宿可聚[10]。四曰計丁課仗[11]。凡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新。弓簳利鐵,民不得者,官以漸充之[12]。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近郡之師,遠屯清、濟,功費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眾之易也[13]。今因民所利,導而帥之,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坐食糧廩者,不可同年而校矣[14]。」
【注文】
[1]御史中丞:古代官職名。秦始置。西漢為御史大夫的次官,秩千石。東漢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後歷代相沿,官名屢變:曹操改為宮正,北魏改稱御史中尉,南北朝時置時廢。 何承天(370—447年):南朝宋大臣、天文學家、無神論思想家。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幼年喪父,聰明好學。歷任衡陽內史、御史中丞等職,世稱何衡陽。南朝宋文帝元嘉時任著作佐郎,撰修《宋書》未成而卒。通覽儒史百家、經史子集,知識淵博,尤精於天文歷算,造詣頗深。 匈奴:古代民族名。戰國時活動於燕、趙、秦以北地區。秦漢之際,冒頓單于統一各部,統轄大漠南北廣大地區,不斷侵犯中原王朝。後來內遷中原的匈奴人在十六國時期成立地方政權,如前趙、北涼、夏等。 科:種類。 和親:封建王朝為了免於戰爭,利用婚姻關係與邊疆各族結親。
[2]衛:即衛青(?—前106年),西漢大將。字仲卿,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能征慣戰,為漢朝北部疆域的開拓作出過重大貢獻,也是中國歷史上為人熟知的常勝將軍。率軍與匈奴作戰,屢立戰功,但從不結黨養士。他對士卒體恤較多,威信很高。 霍:即霍去病(前140—前117年),西漢大將。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名將衛青的外甥,任大司馬驃騎將軍。好騎射,善於長途奔襲。霍去病多次率軍與匈奴交戰,在他的帶領下,匈奴被漢軍殺得節節敗退,霍去病也留下了「封狼居胥」的佳話。 大田:擴大田地。 內實:充實。
[3]無已:無法停止。 斯:代詞,此,這。
[4]斥候:也作「斥堠」,古代的偵察兵,起源時間不晚於商代。分騎兵和步兵,一般由行動敏捷的軍士擔任,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兵種。
[5]塗:通「途」,途徑,辦法。
[6]大峴(xiàn):即大峴山。見前「大峴山」條注。
[7]假:借貸。 經用:經常用度。
[8]羸(léi)弱:老弱之人。 陴(pí):即女牆,城牆上呈鋸齒形的矮牆。 鼓譟:古代指出戰時擂鼓吶喊,以壯聲勢。
[9]纂偶:編排組合。 耦(ǒu):雙,兩個一組。 參合鉤連:聯繫配合。
[10]平行:從平地處逃走。 干(gān):侵犯,侵略。 信宿:兩三天。
[11]課:動詞,徵收賦稅,差派勞役。
[12]簳(gàn):箭羽。
[13]嗟(jiē)怨:嗟嘆怨恨。
[14]不戒:無法防備。 優復:優待免除賦稅。 廩(lǐn):糧倉。 同年而校:成語。也稱「同年而語」,與「相提並論」同義。指把不同的人或不同的事放在一起談論或看待。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對北魏南侵非常擔憂,向文武百官諮詢對策。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奏章,認為:「歷史上防範匈奴的辦法無非兩種:武將出謀征討,文臣和親免戰。現在我們如果想向漢代的衛青、霍去病學習,那麼自然要擴大淮河、泗水的土地,充實青州、徐州的力量,使得老百姓有盈餘和儲蓄,田野里有糧食,然後再派精兵十萬北伐,一舉平定北魏,否則就不能成功。如果出兵只是想報復一下北魏的入侵,那麼他們必定會乘輕快騎兵北逃,不願意和我們交戰,這樣做只是浪費我們資財,對他們卻毫無損失,而且報復的戰爭,將會再也停止不了,這個策略是最下等的。安定邊境、固守邊防是國家的長久之計。我私下裡認為曹操、孫權稱霸南北,才智勢均力敵,但長江與淮河之間幾百里的區域卻沒有百姓居住。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大片的區域是雙方偵察軍的活動場所,而不是農耕放牧的地區,所以兩國都堅壁清野以待對方,練兵修繕以待敵方的疏漏和破綻。保境安民,大致不會超越這些途徑。總而言之,我們可以定下四條策略:第一是移遠就近。現將遠在北部邊境的青州、兗州的原住居民及冀州新歸附的居民三萬餘家,全部遷往大峴山之南,以充實我國內地的力量。第二是多建築城池安置內遷的居民,借給新遷百姓生產和生活費用,讓他們春、夏兩季耕種和放牧,秋、冬季節進入城中自保。北魏軍南侵之時,一個城裡有一千家,可以戰鬥的士兵,也不會少於二千人,其餘的老弱者,也可以登上城牆吶喊助戰,足以抵抗得住三萬北魏兵的進攻。第三是合理編排組合百姓的車和牛,用這些車、牛運輸糧草和器械。計算一千家中不會少於五百頭耦牛和五百輛車子,把這些牛和車合理聯繫調配,可以保證百姓的安全。即使是城池無法固守,也可以從平地逃走進入險要地區,敵人也就無法進一步侵略了,如果有緊急情況需要徵召士兵,兩三天的時間就可以招集完成。第四是統計成丁、徵發武器。前述二千士兵,根據他們自己的特長,要求各自配備作戰武器,平時軍事訓練時,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各自的武器之上,訓練後交還到武器庫中統一保管,出征時由他們各自磨礪武器。士兵們沒有的弓箭和銳利的鐵制武器,由官方慢慢添置。幾年的時間內,軍需和武器大致就會準備完成。如果把京城建康周邊州郡的軍隊調往遙遠的北境駐屯,既消耗大量的兵力,又浪費巨額的財富,士兵的嗟嘆怨恨之心也會加深,以臣下考慮,不如就利用當地百姓更容易些。我們現在給予當地百姓恩惠和利益,引導和統率他們,兵力強盛之後敵人就無法防備,國家富強但百姓卻沒有勞頓,與以前給遠征的士兵減免賦稅,讓他們白白地吃掉國家倉庫中的糧食相比較,是根本不可相提並論的事情。」
【原文】
二十六年。帝欲經略中原,群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帝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須意[1]。」御史中丞袁淑言於上曰:「陛下今當席捲趙、魏,檢玉岱宗,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2]。」上悅。淑,耽之曾孫也[3]。秋七月辛未,以廣陵王誕為雍州刺史[4]。上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稅,悉給襄陽。
【注文】
[1]封狼居須:指西漢大將霍去病登狼居胥山築壇祭天以告成功之事。狼居須即「狼居胥」,山名,在今蒙古國境內的肯特山。
[2]袁淑(408—453年):南朝宋大臣。字陽源,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少有風氣,不為章句之學,而博涉多通,好屬文,辭采遒麗,縱橫有才辯。曾任臨川王劉義慶諮議參軍,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任尚書吏部郎。因不願意參與太子劉劭反叛被殺害。諡「忠憲」,有文集十卷。 檢玉:指封禪。古封禪分為金策、石函、金泥、玉檢之封。 岱(dài)宗:對泰山的別稱。古代人認為泰山為四岳所宗,故名。
[3]耽(dān):即袁耽(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字彥道,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晉給事中袁准之孫,少有才氣,倜儻不羈,為士輩所稱,曾隨王導討平蘇竣叛亂,官至司徒從事中郎。
[4]誕:即劉誕(433—459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文,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六子。在宋文帝北伐、宋孝武帝討伐劉劭和平定劉義宣等戰爭中屢立功勳。後受到宋孝武帝劉駿猜忌,占據廣陵造反,被沈慶之率軍擊敗並殺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宋文帝計劃收復中原,文武百官爭先恐後地建言獻策,以迎合文帝來取得寵信。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其喜歡上奏進言,文帝曾對侍從說:「看完王玄謨的奏章後,讓我有一種封狼居胥山的衝動。」御史中丞袁淑對文帝說:「陛下您現在應該席捲趙、魏舊地,到泰山封禪,臣下我恰逢這個千載難遇的機會,願意陳上我為您撰述的《封禪書》。」皇上非常高興。袁淑是袁耽的曾孫。秋季七月辛未(初七日),宋文帝任命廣陵王劉誕為雍州刺史。文帝認為襄陽北接關中和黃河,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準備擴充雍州的經濟和軍事實力,於是撤江州軍府,把文武官員全部分配到雍州,湘州向朝廷交納的賦稅也全部撥到襄陽。
【原文】
二十七年(春正月),魏主將入寇,二月甲午,大獵於梁川[1]。帝聞之,敕淮、泗諸郡:「若魏寇小至,則各堅守;大至,則拔民歸壽陽[2]。」邊戍偵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將步騎十萬奄至[3]。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郭道隱並棄城走[4]。是時,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鎮壽陽,遣左軍行參軍陳憲行汝南郡事,守懸瓠,城中戰士不滿千人,魏主圍之[5]。
【注文】
[1]梁川:古地名。今河南商丘境內。
[2]敕(chì):帝王的詔書、命令。 拔:轉移。 壽陽:古縣名,今安徽壽縣。
[3]偵候:偵察,偵探。 奄(yǎn):突然,忽然。
[4]南頓:古郡名。今河南項城南頓鎮。 鄭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南頓太守,北魏軍進攻時棄城而逃。 郭道隱(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潁川太守,北魏軍進攻時棄城而逃。
[5]鑠(shuò):即劉鑠(431—453年),南朝宋宗室、詩人。字休玄,小字烏羊,南朝宋文帝第四子,封南平王,歷任冠軍將軍、湘州刺史、南豫州刺史、南兗州刺史等職,太子劉劭弒文帝繼立,劉駿討平劉劭稱帝,賜毒藥殺死劉鑠,追贈侍中、司徒,諡「穆王」。工於書法,筆力結構老成,擬古詩詞創意獨特,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 陳憲(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左軍行參軍、龍驤太守和新蔡、汝南太守等職。 懸瓠(hù):古地名。今河南汝南。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北魏主(拓跋燾)準備南伐宋國,二月甲午(初三日),在梁川進行了大規模的演習。宋文帝聽說後,下令淮河、泗水諸郡說:「如果北魏小規模進攻,那麼各個郡縣以堅守為主;如果北魏大規模進攻,就要把當地的百姓遷移南退到壽陽。」南朝宋邊境的偵察兵沒有弄清北魏進攻的情況,辛亥(二十日),北魏主親自率領步兵、騎兵十萬人突然進攻。宋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郭道隱全都棄城而逃。當時,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正在鎮守壽陽,派遣左軍行參軍陳憲代理汝南郡的一切事務,鎮守懸瓠,懸瓠城中的戰士還不到一千人,北魏主率兵圍懸瓠城。
【原文】
三月,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1]。
【注文】
[1]軍興:軍事行動的開始。 俸(fèng):俸祿,薪俸。古代官吏所得的薪金。
【譯文】
三月,南朝宋朝廷下令,由於與北魏的戰事興起,減掉中央和地方文武官員俸祿的三分之一。
【原文】
魏人晝夜攻懸瓠,多作高樓,臨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負戶以汲,施大鉤於衝車之端以牽樓堞,壞其南城[1]。陳憲內設女牆,外立木柵以拒之[2]。魏人填塹,肉薄登城,憲督厲將士苦戰,積屍與城等[3]。魏人乘屍上城,短兵相接,憲銳氣愈奮,將士無不一當百,殺傷萬計,城中死者亦過半。
【注文】
[1]負戶:背著門板以擋箭羽。 汲(jí):從井裡打水。 衝車:也叫「對樓」,是以衝撞的力量破壞城牆或城門的攻城主要兵器,屬於中國古代攻城器械。 堞(dié):城牆。
[2]女牆:又稱女兒牆,包含著窺視之義,是仿照女子「睥(pì)睨(nì)」(窺探、偵察)的形態,在城牆上築起的牆垛,呈鋸齒形,後來演變成一種建築專用術語,特指房屋外牆高出屋面的矮牆,
[3]薄:同「搏」,搏鬥。 督厲:又稱「督勵」,督率策勵,督導勉勵。
【譯文】
北魏軍晝夜圍攻懸瓠城,建造了很多高樓,把它們放在懸瓠城附近,讓士兵們站在上面向城中射箭,箭如雨下,城中的士兵背著門板前往水井中打水。北魏軍又在衝車的前端裝置了大鐵鉤,用它牽拽城牆,懸瓠城的南牆被毀壞。南朝宋將陳憲在懸瓠城的城牆上又加設了一道女牆,在女牆外豎立起木柵欄來阻攔北魏軍的進攻。北魏軍填平了城外的壕溝,登上城牆,與南朝宋軍展開了肉搏戰,陳憲督率勉勵將士堅持戰鬥,兩軍陣亡將士的屍體堆得跟城牆一般高。北魏軍踩著屍首登上城牆,與南朝宋軍短兵相接,南朝宋將陳憲越戰越勇,戰士沒有一個不是以一當百,殺死打傷北魏兵一萬多人,懸瓠城中的士兵戰死者也超過了一半。
【原文】
魏主遣永昌王仁將步騎萬餘,驅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陽[1]。時徐州刺史武陵王駿鎮彭城,帝遣間使命駿發騎,齎三日糧襲之[2]。駿發百里內馬得千五百匹,分為五軍,遣參軍劉泰之帥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將之,直趨汝陽[3]。魏人唯慮救兵自壽陽來,不備彭城。丁酉(2),泰之等潛進擊之,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魏人奔散,諸生口悉得東走。魏人偵知泰之等兵無後繼,復引兵擊之。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仗走。泰之為魏人所殺,肇之溺死,天祚為魏所擒,謙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餘人,馬還者四百匹。
【注文】
[1]生口:俘虜,俘虜的人口。
[2]駿:即劉駿(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在位)。字休龍,小字道民,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三子,少聰穎,長於騎射,封武陵王,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劉劭弒宋文帝,劉駿起兵誅之後即帝位。在位期間,為防止各藩王叛亂,先後將宗室劉義宣、劉鑠、劉誕、劉渾、劉休茂等殺害。464年病死,諡號「孝武」,廟號「世祖」,是南朝宋諸帝中較有才華的皇帝和詩人。 間(jiàn)使:暗中派遣使節。 發:徵發,徵調。 齎(jī):攜帶。
[3]劉泰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中,兵敗而死。 垣謙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騎兵行參軍,因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中兵敗,被南朝宋朝廷斬殺。 田曹:古代官署名。古時掌管農事的機構。 臧肇(zhào)之(?—450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田曹行參軍,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中,兵敗溺死。 集曹:古代官署名。魏、晉時代,丞相府和三公府的下屬機構。 尹定(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集曹行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杜幼文(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南)人,南朝宋左軍將軍杜驥第五子,初任驍騎將軍,封邵陽縣男,後歷任黃門侍郎、輔國將軍和梁、南秦二州刺史、散騎常侍。品行淺薄,在職貪橫,家累千金,女伎數十人,絲竹之聲晝夜不絕,被後廢帝劉昱誅殺。 程天祚(?—466年):南朝宋針灸學家。廣平(今河北雞澤東南)人,精武技,曾任殿中將軍。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助戍彭城,戰敗被俘,因善針術,受北魏主拓跋燾賞識,封南安公。後逃歸宋,任山陽太守。撰有《程天祚針經》六卷、《灸經》五卷,均已佚失。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派遣永昌王拓跋仁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押著所掠奪的南朝宋六個郡的百姓向北而去,準備屯駐汝陽。當時徐州刺史、武陵王劉駿正在鎮守彭城,宋文帝暗中派遣使節傳令讓劉駿徵調騎兵,並帶著三天的糧草襲擊拓跋仁。劉駿徵調彭城周圍百里內的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把騎兵分為五路,派參軍劉泰之統率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率領,直奔汝陽。北魏軍只是擔心來自壽陽的南朝宋援軍的襲擊,卻沒有防備來自彭城的軍隊。丁酉日,劉泰之等人悄悄前進,襲擊拓跋仁軍隊,殺死三千餘人,燒毀了軍用物資,北魏軍逃亡潰散,被北魏所擄掠的百姓全部得以乘機向東逃走。北魏的偵察兵了解到劉泰之等人的軍隊並沒有後繼援兵,於是再次率軍襲擊劉泰之等各路大軍。垣謙之首先撤退,士兵驚慌混亂,丟棄兵器逃走。劉泰之被北魏軍殺死,臧肇之溺水身亡,程天祚被北魏活捉,垣謙之、尹定、杜幼文及將士九百多人逃脫,戰馬也只有四百多匹僥倖返回。
【原文】
魏主攻懸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內史臧質詣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將兵救懸瓠[1]。魏主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逆拒之,質等擊斬乞地真[2]。康祖,道錫之從兄也[3]。
【注文】
[1]南平:古郡名。治作唐(今湖南安鄉北)。 安蠻:即安蠻校尉,古代武官名。南朝宋置。掌南北交界地區的少數民族事務。 劉康祖(?—450年):南朝宋將領。彭城呂(今江蘇徐州銅山東南)人,世居京口。初任劉義欣鎮軍參軍,喜弓馬,膂力過人,年輕時在鄉里賭博酗酒,屢次被糾劾。後改邪歸正,折節自修,歷任劉駿中兵參軍、太子翊軍校尉、劉鑠安蠻府司馬,在與北魏軍戰鬥時中箭而陣亡。追贈益州刺史,諡曰「壯男」。
[2]殿中尚書:古代官職名。北魏主要職掌有二:一是統領禁衛軍;二是管理國庫。 乞地真:即拓跋乞地真(?—450年),北魏大臣。曾任殿中尚書,封任城公,與南朝在懸瓠之戰中,兵敗被殺。
[3]道錫:即劉道錫(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彭城呂(今江蘇徐州銅山東南)人,歷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和揚烈將軍、廣州刺史。後因貪縱過度被糾劾逮捕,赦免後病卒。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圍攻懸瓠四十二天,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派遣南平內史臧質到達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同率兵援救懸瓠。北魏主派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率兵迎戰,臧質等在戰鬥中斬殺了乞地真。劉康祖是劉道錫的堂兄。
【原文】
夏四月,魏主引兵還,癸卯,至平城。
【譯文】
夏季四月,北魏主(拓跋燾)帶兵北返,癸卯(十三日),到達都城平城。
【原文】
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垣謙之伏誅,尹定、杜幼文付尚方[1]。以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注文】
[1]降號:降級。 鎮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置,魏文帝曹丕以陳群為鎮軍大將軍,鎮軍之號始此。其地位僅低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 尚方:古代官署名。見前注。
【譯文】
壬子(二十二日),安北將軍、武陵王劉駿因戰敗被降為鎮軍將軍,垣謙之被誅殺,尹定、杜幼文交付尚方署服苦役,同時任命陳憲為龍驤將軍和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原文】
魏主遺帝書曰:「前蓋吳反逆,扇動關、隴[1]。彼復使人就而誘之,丈夫遺以弓矢,婦人遺以環釧,是曹正欲譎誑取賂,豈有遠相服從之理[2]。為大丈夫,何不自來取之,而以貨誘我邊民?募往者復除七年,是賞奸也[3]。我今來至此土,所得多少,孰與彼前後得我民邪?彼若欲存劉氏血食者,當割江以北輸之,攝守南度,如此當釋江南使彼居之[4]。不然,可善敕方鎮、刺史、守宰嚴供帳之具,來秋當往取揚州[5]。大勢已至,終不相縱[6]。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弘、高麗,凡此數國,我皆滅之[7]。以此而觀,彼豈能獨立?蠕蠕吳提、吐賀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8]。彼若不從命,來秋當復往取之。以彼無足,故不先討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計,為掘塹自守,為築垣以自障也?我當顯然往取揚州,不若彼翳行竊步也[9]。彼來偵諜,我已擒之,復縱還。其人目所盡見,委曲善問之[10]。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11]。有臣如此,尚殺之,烏得與我校邪[12]!彼非我敵也。彼常欲與我一交戰,我亦不痴,復非苻堅,何時與彼交戰?晝則遣騎圍繞,夜則離彼百里外宿,吳人正有斫營伎,彼募人以來,不過行五十里,天已明矣[13]。彼募人之首,豈得不為我有哉?彼公時舊臣雖老,猶有智策,知今已殺盡,豈非天資我邪?取彼亦不須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羅門,當使鬼縛以來耳[14]。」
【注文】
[1]遺(wèi):贈予,贈送。 蓋吳(418—446年):北魏起義軍首領。北地盧水胡人,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在杏城(今陝西黃陵西南)聚眾起義,各族人民紛起響應達十餘萬人,蓋吳自稱天台王、秦地王,置署百官。太武帝拓跋燾率六萬大軍討伐,次年八月,蓋吳為叛徒所殺(一說交戰時中流矢而亡),義軍失敗。 關、隴:古地區名。指關中和甘肅東部一帶地區。
[2]環釧(chuàn):手鐲。 曹:等,輩。 譎(jué)誑(kuáng):欺詐誑騙。
[3]復除:免除賦役。
[4]血食:受享祭品。古代殺牲畜取血以祭,故稱。古代常常以「血食」「不血食」藉以指代國家的延續和破滅,「不血食」指其國家的祖先不能再得到祭祀,也就是這個國家滅亡了,沒有傳承的後代能夠祭祀祖先了。 輸:獻出,貢獻。 攝守:掌握;掌管。 度:同「渡」。
[5]嚴:不放鬆,認真。
[6]相縱:放過,放棄。
[7]沮(jǔ)渠:指十六國時期的北涼政權。北涼(397—439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後涼時,涼州分裂,397年匈奴貴族沮渠蒙遜起兵,擁立段業為建康公,建立政權。401年蒙遜殺段業,定都張掖(今甘肅張掖西北),自稱張掖公,強盛時曾攻占姑臧(今甘肅武威),併吞西涼,據有今甘肅西部。439年被北魏所滅。 吐谷(yù)渾:古代政權名。亦稱吐渾,本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晉末,西遷到枹罕,後疆域擴展,統治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區的羌、氐部落,建立國家。至其孫葉延,始以祖名為族名、國號。南朝稱河南國;鄰族稱阿柴虜或野虜;唐後期稱為退渾、吐渾。主要從事畜牧,產良馬,兼營農業。居廬帳,後漸有城居。使用漢文。與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 馮弘(?—438年):十六國時期北燕末代君主(430—436年在位),字文通,長樂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北燕太祖馮跋之弟,馮跋在位時任司徒、錄尚書事,封中山公,輔佐朝政。馮跋死後,殺太子馮翼,自立為北燕國君,年號太興。公元437年,北魏攻打北燕兵臨城下,馮弘被迫逃往高麗(今朝鮮),後被高麗王所殺。 高麗(lí)(前37年—668年):古國名。又稱高句麗,簡稱高麗、句麗、句驪,是公元前一世紀至公元七世紀在我國東北地區和朝鮮半島存在的政權,與百濟、新羅合稱朝鮮三國時代。其人民主要是濊(huì)貊(mò)和扶餘人(包括沃沮和東濊),後又吸收靺(mò)鞨(hé)人、古朝鮮遺民及三韓人。
[8]吳提(?—444年):柔然第十一任可汗(429—444年在位)。其父大檀慘敗於北魏得疾而卒後繼位,號敕連可汗(意為「神聖之王」),遣使與北魏通好、和親、納貢。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斷絕友好關係,與北魏展開多年戰爭,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遭北魏四路出擊,大敗於額根河(今蒙古國鄂爾渾河),次年再遭北魏襲擊,遠逃而亡。 吐賀真(?—464年):柔然第十二任可汗(444—464年在位)。吳提之子,父死後繼位,自號處可汗(意為「唯王」),在位時屢次發動遠征的戰爭,多次擊敗北魏軍,西征進入歐洲境內。吐賀真去世時,柔然汗國東至大興安嶺,南至長城,西至第聶伯河以西,北至北極圈,面積超過兩千萬平方公里,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吐賀真汗的功績絲毫不亞於後來的成吉思汗。
[9]顯然:公開顯露。 翳(yì)行竊步:偷行,暗中行走。
[10]委曲:事情的底細和原委。
[11]裴方明(?—443年):南朝宋將領。河東(今山西運城)人,初為劉道濟振武中兵參軍,立功蜀土,歷潁川、南平昌太守,坐贓私免官。 仇池:古代政權名。是楊茂搜創立的前仇池和楊定建立的後仇池政權的統稱。此處所述即為後仇池。
[12]烏:疑問詞,哪,何。 校(jiào):較量。
[13]斫(zhuó):砍,攻擊。 伎(jì):伎倆,手段,花招。
[14]咒(zhòu):某些宗教或巫術中的密語。 婆羅門:指婆羅門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以《吠陀經》為主要經典,因崇拜梵天,由婆羅門種姓擔任祭司而得名。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寫信給南朝宋文帝(劉義隆)說:「之前蓋吳叛亂,煽動關中、隴右地區各族反叛。你也派使節前往引誘他們,贈給男人弓箭,送給婦女手鐲,是他們想用欺詐誑騙你們的手段以獲得你們的賄賂之資,哪裡會有遙不可及的百姓前來歸順你們的道理?如果你是個大丈夫,為什麼不親自前來招引他們,而用資財引誘我們國家的邊境百姓?你又聲稱前往投靠你們的百姓可以免除七年的賦役,這是在獎賞奸佞之徒。我現在從你們國土上所得到的百姓,與此前你搶奪我們的百姓數量相比較,哪個多呢?你們如果還想延續劉姓的國家,避免身死國亡的話,就應該把長江以北的土地貢獻出來,統領著軍隊和百姓南渡長江,這樣我就放棄對長江以南地區的占領,讓你們居住下來。如果不按照我說的做,你應該好好吩咐你的方鎮、刺史、守宰認真為我們準備好床帳、器具,來年秋天我們將奪取揚州。大勢所趨,最終我們不會放手的。你們宋國之前向北通好蠕蠕,向西結交赫連夏、北涼沮渠氏、吐谷渾,向東聯合北燕馮弘、高麗國,上述所說的這些國家,都被我們北魏滅亡了。照此來論,難道單單你們宋國能存活下去嗎?蠕蠕的可汗吳提、吐賀真都已經死去,我將乘機北伐,先剷除了有騎兵的賊寇。如果你們不聽從我的指令,來年秋季就會再次南下消滅宋國。因為你們沒有騎兵,所以暫且不討伐你們宋國罷了。我率軍南下時,你們會採取什麼辦法,挖掘壕溝來防守,增築城牆做屏障嗎?我會公開大方地前往奪取揚州,不像你們偷偷摸摸地北來。你們派來的間諜,我已經捉住後放他回去了。這個人已經看到了我們這裡的一切情況,你可以細細地問他魏國的情況。以前你們的大將裴方明奪取仇池後,你嫉妒他的勇敢和功勳,容不下他。有這樣勇敢的將領你都要殺了他,那你還拿什麼來跟我較量呢?你不是我的對手。你常常想與我決戰一次,我又不傻,也不會像傲慢的苻堅那樣,什麼時候才會與你決戰?白天我們派騎兵圍攻你的軍營,晚上則到離你軍營百里之外休息,吳地人會玩夜裡襲擊軍營的小把戲,你可以招募他們前來襲擊我的軍營,只是他們走不了五十里,天就已經亮了。你們招募的這些吳地人的頭顱,怎麼會不被我們砍掉呢?你的父親原來手下的大將舊臣,雖然年事已老,但還有智慧和謀略,據我所知已經全部被你殺掉了,這難道不是上天助我嗎?戰勝你們也許並不需要用刀劍兵器,我們有靈驗的婆羅門咒語,念完這些咒語,鬼神就會替我前去捉拿你們。」
【原文】
六月,上欲征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並勸之。左軍將軍劉康祖以為「歲月已晚,請待明年」[1]。上曰:「北方苦虜虐政,義徒並起。頓兵一周,沮向義之心,不可。」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曰:「我步彼騎,其勢不敵[2]。檀道濟再行無功,到彥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謨等,未逾兩將,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重辱王師。」上曰:「王師再屈,別自有由,道濟養寇自資,彥之中塗疾動[3]。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4]。克此二城,館穀弔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5]。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也[6]。」慶之又固陳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難之。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上大笑。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諫,上皆不從。
【注文】
[1]左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置。西晉時與前軍、後軍、右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掌宿衛。四品。南朝宋明帝泰始以後,多以軍功得官,成為侍衛武職。
[2]步兵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初置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總稱八校尉,為西漢掌管特種軍隊的將領。又有城門、司隸校尉等。東漢略同。漢以後掌管少數民族地區的長官,也有稱校尉的,如護羌、烏桓校尉等。隋唐以後為武散官。
[3]疾動:疾病發作。
[4]夏水:夏季雨水。 浩汗:水盛大的樣子。
[5]館穀:居其館,食其谷。指駐軍就食。 弔民:撫慰百姓。吊,慰問遭遇不幸的人。
[6]比及:等到。 虜:中國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貶稱。
【譯文】
六月,南朝宋文帝準備再次北伐魏國,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人都很贊成。左軍將軍劉康祖認為「今年時間已經不早了,請求等到明年再行北伐」。宋文帝說:「北方的百姓苦於北虜的殘暴統治,義軍不斷興起。如果遲一年北伐的話,會使嚮往起義的百姓受到挫折,不可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勸諫說:「我們是步兵,敵人是騎兵,從氣勢上就不如敵人。過去檀道濟兩次北伐無功而返,到彥之也是失利而歸。我料定,如今王玄謨等人的能力不會超過前面的兩位大將,軍隊的強盛也比不上過去,如果北伐恐怕會給我軍帶來恥辱。」宋文帝說:「我們軍隊兩次打敗仗各自都有原因,檀道濟姑息縱容敵人,到彥之是中途眼病發作。敵人憑藉的只是戰馬,今年夏季雨水很大,河道暢通,我們出動水軍緣河向北進攻,碻磝城的守軍必定會逃走,滑台守軍數量不多,很容易就可以攻下來。攻克了這兩城後,我們住著他們的房子,吃著他們的糧食,撫慰周圍的百姓,虎牢和洛陽,他們自然也無法防守得住。等到了初冬季節,我們的城池都連接成一片,敵軍騎兵過河以後就會被我們擒獲。」沈慶之再次勸諫不可北伐。宋文帝派徐湛之、江湛向沈慶之問難。沈慶之說:「治國就像治家一樣,耕作的事情要問農人,紡織的事情要問婢女。陛下您如今計劃討伐北魏,但只是和會讀死書的書生探討,事情怎麼能夠成功呢?」宋文帝聽完哈哈大笑。太子劉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也勸諫宋文帝,宋文帝概不聽從。
【原文】
魏主聞上將北伐,復與上書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無厭,誘我邊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驅之使還[1]。今聞彼欲自來,設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不送[2]。若厭其區宇者,可來平城居,我亦往揚州,相與易地[3]。彼年已五十,未嘗出戶,雖自力而來,如三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果何如哉[4]?更無餘物可以相與,今送獵馬十二匹並氈、藥等物。彼來道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也。」
【注文】
[1]省(xǐng):探望,問候。
[2]中山:古郡、國名。西漢景帝置國,治盧奴(今河北定州),西漢宣帝改為郡,之後或郡或國。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狼牙山以南,保定、安國以西,唐縣、新樂以東和滹(hū)沱河以北地區。十六國後燕慕容垂都於此,隋文帝開皇初廢。 桑乾川:古縣名。今山西朔州境內。
[3]區宇:區域,地盤。
[4]鮮卑:中國古代東胡系民族。因居於鮮卑山(今大興安嶺地區)而得名。先秦時已活動於大興安嶺中部與北部,其語言、習俗與烏桓較為接近。秦漢之際,匈奴滅東胡,烏桓、鮮卑於是對匈奴稱臣。漢武帝大敗匈奴之後,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鮮卑人隨之南遷至烏桓故地饒樂水(今內蒙古西拉木倫河)流域,拓(tuò)跋(bá)部則南遷至大澤(呼倫貝爾草原)。魏晉南北朝時期,內遷鮮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後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禿髮氏曾建立南涼;拓跋氏先建代,後改魏,最終統一北方地區。
【譯文】
北魏主聽說南朝宋文帝準備北伐,再次寫信給宋文帝說:「我們兩國和平相處已經很長時間了,而你卻貪得無厭,引誘我邊地的百姓。今年春季我將南巡,順道去看看我的百姓,把他們驅趕回我的土地上。現在聽說你準備親自前來,如果你能夠到達中山和桑乾川的話,就可以隨便走動。你親自前來我不會去迎接,你離開我也不會相送。如果你已經厭倦了自己的地盤,可以到我們北魏的國都來居住,我也前往揚州,我們互換一下地盤。你已經五十歲了,還沒有出過遠門,雖然能夠親自前來,但也如同三歲小兒,與我們生長在馬背上的鮮卑人相比,會怎麼樣呢?我也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可送,就送給你十二匹獵馬和毛氈、藥品等東西。你遠道而來,馬匹不足,這些馬匹可以讓你乘坐,你可能水土不服,這些藥品可以治療你的疾病。」
【原文】
秋七月庚午,詔曰:「虜近雖摧挫,獸心靡革[1]。比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歸訴困棘,跂望綏拯,潛相糾結,以候王師[2]。芮芮亦遣間使遠輸誠款,誓為掎角,經略之會,實在茲日[3]。可遣寧朔將軍王玄謨,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二州刺史蕭斌;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徑造許、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勒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為眾軍節度[4]。」坦,鍾之曾孫也[5]。
【注文】
[1]靡(mǐ):副詞,無,沒有。 革:去掉,丟掉。
[2]困棘(jí):困難,困苦。 跂(qí)望:踮起腳後跟遠望,盼望。
[3]芮芮:又稱蠕蠕、柔然。見前「柔然」注。 掎(jǐ)角:捉獸時拖住獸腳叫「掎」,抓住獸角叫「角」,「掎角」比喻兩頭牽制或兩面夾擊。 經略:籌劃,謀劃。
[4]申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將。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歷任巴西、梓潼刺史,梁、南秦二州刺史,劉駿咨議參軍、太子右衛率、寧朔將軍、徐州刺史等職,多次參加討伐北魏的戰爭。 王方回(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驍騎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劉秀之(396—464年):南朝宋大臣。字道寶,莒縣東莞(今山東莒縣東莞鎮)人,歷任駙馬都尉,廣陵郡丞,劉義恭、劉義康行參軍,無錫、陽羨、烏程令,建康令,尚書兵部郎,襄陽令,都督梁、南、北秦三州諸軍事及寧遠將軍等職。在任勤政廉明,聲名遠播。諡「忠成公」。 汧(qiān):即汧水,河流名。源出甘肅省,流經陝西省入渭河。
[5]鍾:即申鍾(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大臣。歷任侍中、太尉等職。
【譯文】
秋季七月庚午(十二日),南朝宋文帝下詔說:「北虜雖然最近受到挫折,但禽獸之心並沒有丟掉。最近得到河朔、秦州、雍州等地的漢人和戎人所上奏章,向本朝訴說困苦,盼望我們前去安撫,他們之間已經暗中相聯繫,正在等待著我朝大軍的到來。柔然也秘密派遣使節遠道而來,表達想與我們聯合的信息,發誓與我們互相配合進攻北魏,謀划進攻北魏的機會就在今天。可派遣寧朔將軍王玄謨統率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帶領水軍進入黃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蕭斌的節度;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直接開至許昌、洛陽;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劉駿,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各自統領部下,從東、西兩面一齊進攻。梁和南、北二秦三州刺史劉秀之負責擾亂北魏汧水、隴右地區;太尉、江夏王劉義恭出軍駐守彭城,承擔各路大軍的指揮和調動。」申坦是申鍾的曾孫。
【原文】
是時軍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又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暫行,符到十日裝束,緣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1]。又募中外有馬步眾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充,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並四分借一,事息即還[2]。
【注文】
[1]三五:晉、南朝宋時征人服兵役,在部分地區實行五丁抽三制。後稱發人征役為「三五」。 倩(qìng):請人代做某事,傭請。 盱(xū)眙(yí):古縣名。今江蘇盱眙東北。
[2]貲(zī):同「資」,資產,資財。
【譯文】
當時南朝宋舉行了大規模軍事動員,上自王公、王妃、公主以及朝臣、牧守,下至富裕百姓,各自捐獻金銀布帛、雜物來援助國家北伐。又因為兵員不足,徵發青、冀、徐、豫、南北兗等六州壯丁參軍,採取每戶五丁抽三的辦法,也可以請別人代替參軍,要求符命到達十天之內整理好行李,沿長江的五郡壯丁在廣陵集中,沿淮河的三郡士兵在盱眙集合。又招募朝廷內外有馬步技能、有武力者應徵,並加以厚賞。有關部門上奏軍需物品不足,朝廷下令揚、南徐、兗、江四州家產超過五十萬錢的富裕人家,資財超過二十萬的僧尼,都要借給國家四分之一的資財,等戰爭結束後立即歸還。
【原文】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1]。乙亥,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走[2]。蕭斌遣將軍崔猛攻樂安,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亦棄城走[3]。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台。雍州刺史隨王誕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將兵出弘農[4]。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以關中豪右,請入長安招合夷夏,誕許之[5]。乃自貲谷入盧氏,盧氏民趙難納之[6]。季明遂誘說士民,應之者甚眾,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繼進[7]。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魏荊州刺史魯爽鎮長社,棄城走[8]。爽,軌之子也。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仆蘭,破之,仆蘭奔虎牢[9]。鑠又遣安蠻司馬劉康祖將兵助坦,進逼虎牢。
【注文】
[1]建武:即建武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申元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建武將軍司馬,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2]濟州:古州名。北魏置,治碻(qiāo)磝(áo),今山東茌平西南。 王買德(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濟州刺史,南朝宋進攻時棄城逃跑。
[3]崔猛(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樂安:古地名。今山東廣饒北。 張淮之(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青州刺史,南朝宋進攻時棄城逃跑。
[4]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大將。字孝仁,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自幼學武,驍勇寡言,歷任劉義恭參軍、侍中、雍州刺史,後因謀劃冊立劉義恭而被殺。 尹顯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振威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奮武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曾方平(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奮武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薛安都(408—469年):南北朝軍事將領。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初仕北魏,以軍功升任雍州、秦州都統。444年因謀反事泄投奔南朝宋,被任命為北弘農(治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區)太守,駐防於宋魏軍事對峙的最前沿。後因反叛宋明帝劉彧兵敗又降北魏,任徐州刺史,賜河東公爵。 略陽: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年間(265—274年)改廣魏郡置,治臨渭(今甘肅秦安),屬秦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莊浪、清水、張家川、通渭等地及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區。北魏時移治隴城(後改名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北隴城)。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廢。 龐法起(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略陽太守,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弘農:古郡名。西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農(今河南靈寶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宜陽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陝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東漢至北周,曾一再改名恆農。晉以後轄境漸小。隋初廢,隋煬帝大業初復置,後改名鳳林。
[5]龐季明(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後軍外兵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6]貲(zī)谷:古地名。今河南盧氏南山以南。 盧氏:古縣名,今河南盧氏縣。
[7]熊耳山:古地名。今河南盧氏橫澗鄉境內。
[8]胡盛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梁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上蔡:古縣名。今河南上蔡西南。 長社:古縣名。今河南長葛東北。 魯爽(?—454年):南北朝將領。扶風眉縣(今陝西眉縣東)人。少善弓馬。隨父魯軌投奔北魏,北魏太武帝常置左右,後任寧南將軍、荊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與弟魯秀等舉家歸宋,文帝以為征虜將軍、司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即位,因擁戴南郡王劉義宣,起兵於壽陽,兵敗被殺。
[9]幢(chuáng)主:古代官職名。南北朝領兵官,又稱旗主、旗頭。主要用於儀衛,有時亦參加作戰。 王陽兒(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幢主,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仆蘭(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的戰爭。
【譯文】
宋建武將軍的司馬申元吉帶兵向碻磝城靠近。乙亥(十七日),北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而逃。宋青冀刺史蕭斌派遣將軍崔猛進攻安樂,北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也棄城而逃。蕭斌與沈慶之留駐碻磝,派王玄謨前往圍攻滑台。宋雍州刺史、隨王劉誕派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等率兵進攻弘農郡。宋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七十多歲了,自認為原本是關中地區的豪族,請求回到長安去招降關中地區的夷人和漢族百姓,劉誕答應了他。於是,龐季明從貲谷進入盧氏縣,盧氏縣人趙難接納了他。龐季明就引誘當地士人和百姓,響應者很多,薛安都等人因此得以順利地通過了熊耳山,柳元景也隨即率軍後繼而過。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派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從汝南出發,梁坦從上蔡出發,一起向長社挺進,北魏鎮守長社的荊州刺史魯爽棄城而逃。魯爽是魯軌之子。宋幢主王陽兒進攻北魏豫州刺史仆蘭,打敗魏軍,仆蘭逃奔虎牢城。南平王劉鑠又派遣安蠻司馬劉康祖率兵援助申坦,共同進逼虎牢城。
【原文】
魏群臣初聞有宋師,言於魏主,請兵救緣河谷帛。魏主曰:「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還陰山避之[1]。國人本著羊皮褲,何用綿帛?展至十月,吾無憂矣[2]。」九月辛卯(3),魏主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余守平城[3]。庚子,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注文】
[1]陰山:山脈名。位於今內蒙古自治區中部及河北省北部,連綿1200多公里,海拔1500—2000米,是黃河流域的北部界線,季風與非季風分界線,也是中國古代遊牧文化與農耕文化的分界線,是中國十大山脈之一,陰山上有秦長城、陰山岩畫等歷史遺蹟。
[2]展:延長,拖延。
[3]余:即拓跋余(?—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子,先被封為吳王,後改封為南安王。452年,中常侍宗愛弒太武帝,矯皇太后令,殺東平王拓跋翰,迎立拓跋余,改元承平(或作永平)。即位後徹夜飲酒,夜夜笙歌,國庫空虛,不理政事,後因密謀削奪宗愛權力,被宗愛派人刺殺。
【譯文】
北魏文武百官剛剛聽說南朝宋軍北伐的消息後,立即稟告了北魏主(拓跋燾),並請求派遣軍隊搶救黃河沿岸儲存的糧食和布帛。北魏主說:「現在我軍的戰馬還沒有養肥,天氣還很熱,馬上出兵一定會無功而返。如果宋軍不停止進攻,我們讓軍隊暫且退回到陰山避敵。我們的百姓本來就是穿羊皮褲的,那些綿帛有什麼用?拖延到十月,我們就沒有可憂慮的事情了。」九月辛卯日,北魏主率軍向南救援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屯守於大漠以南,來防備柔然的突然襲擊,派吳王拓跋余駐守都城平城。庚子日,北魏從各州郡徵發士兵五萬人分配給各路救援大軍。
【原文】
王玄謨士眾甚盛,器械精嚴,而玄謨貪愎好殺[1]。初圍滑台,城中多茅屋,眾請以火箭燒之。玄謨曰:「彼,吾財也,何遽燒之。」城中即撤屋穴處。時河、洛之民競出租谷,操兵來赴者日以千數,玄謨不即其長帥而以配私昵,家付匹布,責大梨八百,由是眾心失望[2]。攻城數月不下,聞魏救將至,眾請發車為營,玄謨不從。
【注文】
[1]精嚴:精良整齊。 貪愎(bì):貪婪自大。
[2]操兵:手握兵器。 長帥:首領,頭領。 私昵:指所親近、寵愛的人。 責:索取,索要。
【譯文】
王玄謨士氣旺盛,兵器精良,但王玄謨本人卻貪婪自大,喜好殺人。剛剛圍攻滑台城時,城中有很多茅屋,部下請求用火箭燒掉這些茅屋。王玄謨卻說:「那些茅屋是我的財物,為什麼要急著燒掉它們。」城中的北魏軍趕緊撤除了茅屋,在地下挖掘洞穴居住。當時黃河、洛水邊上的百姓爭相為宋軍送來糧草,手持兵器前來投奔的人每天達幾千人,但王玄謨不把這些前來投奔的士兵交給他們原來的首領統帥,而是分配給與自己關係好的部屬,每家每戶配給一匹布,卻要向他們索取八百個大梨,因此河洛地區的百姓都對宋軍非常失望。王玄謨幾個月都沒有攻下滑台城,聽說北魏救兵不久到達,部下請求徵發車輛圍在營地周圍,王玄謨也沒有同意。
【原文】
冬十月癸亥(4),魏主至枋頭,使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與魏人犯圍,潛入滑台,撫慰城中,且登城視玄謨營曲折還報[1]。乙丑,魏主渡河,眾號百萬,鞞鼓之聲,震動天地[2]。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略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3]。
【注文】
[1]陸真(?—472年):北魏將領。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少善騎射,北魏太武帝時任內三郎,南征北戰,因功賜關內侯。450年,王玄謨圍滑台,率騎兵突入城中傳達援軍將來消息,後於瓜步再敗南朝宋軍,封為建武將軍。拓跋濬時任冠軍將軍,進爵都昌侯,遷散騎常侍、選部尚書,後任長安守將,威名顯赫,諡曰「烈」。 曲折:不順利,艱難困苦。
[2]鞞(pí)鼓:即騎鼓,古代軍中所用之樂鼓。
[3]麾(huī)下:將帥的部下。
【譯文】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主(拓跋燾)到達枋頭,派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裡率數人突破包圍,潛入滑台城,安撫慰問守城的將士,並且登上城牆巡視王玄謨軍營的情況,然後艱難地返回報告。乙丑日,北魏主率領號稱百萬的大軍渡過黃河,戰鼓之聲震天動地。王玄謨害怕,撤圍而逃。北魏軍跟蹤追擊,殺死一萬多名宋軍,王玄謨的部下幾乎全部逃跑潰散,丟下的軍用物資、兵器堆積如山。
【原文】
先是,玄謨遣鍾離太守垣護之以百舸為前鋒,據石濟,在滑台西南百二十里[1]。護之聞魏兵將至,馳書勸玄謨急攻,曰:「昔武皇攻廣固,死沒者甚眾[2]。況今事迫於曩日,豈得計士眾傷疲,願以屠城為急[3]。」玄謨不從。及玄謨敗退,不暇報護之。魏人以所得玄謨戰艦連以鐵鎖三重,斷河以絕護之還路。河水迅急,護之中流而下,每至鐵鎖,以長柯斧斷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余皆完備而返。
【注文】
[1]鍾離:古郡名。東晉安帝時置,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鳳陽一帶。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濠州為鍾離郡。 石濟:古地名。今河南滑縣西南。
[2]武皇:指南朝宋武帝劉裕。見前注。 廣固:古城名。南燕都城,今山東青州西北。
[3]曩(nǎng)日:過去,以前。 屠城:破城時殺盡其民。
【譯文】
在此之前,王玄謨派遣鍾離太守垣護之率領一百多隻船作為前鋒部隊,據守石濟,在距離滑台城西南一百二十里的黃河岸邊。垣護之聽說北魏援軍將要到來,快馬傳信勸說王玄謨迅速進攻滑台城,他說:「當年武帝(劉裕)進攻南燕都城廣固,很多將士都戰死了。況且現在的情況比當年攻廣固還要急迫,哪能考慮將士的傷亡和疲憊,希望您趕緊攻下滑台城。」王玄謨沒有聽從。等到王玄謨戰敗而退時,來不及通告垣護之。北魏人把從王玄謨那裡獲得的戰船用三重鐵鎖連起來,在黃河上鋪開,切斷了垣護之撤軍的退路。黃河水流湍急,垣護之順流而下,每次碰到鐵鎖時就用長柄的斧頭把鐵鎖砍斷,北魏軍無法制止,這樣垣護之只丟掉了一隻戰船,其餘的戰船都完好無損地撤退而回。
【原文】
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慶之曰:「玄謨士眾疲老,寇虜已逼,得數萬人乃可進,小軍輕往無益也。」斌固遣之。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1]。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斌乃止。
【注文】
[1]佛狸: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拓跋燾小字佛狸。見前注。 控弦:持弓,拉弓,借指士兵。
【譯文】
蕭斌派遣沈慶之率領五千人前往滑台救援王玄謨。沈慶之說:「王玄謨士卒疲憊勞頓,而敵軍已經逼近,需要幾萬人才可以進攻,現在只派小股部隊前往,沒有什麼幫助。」蕭斌堅持派遣沈慶之前往救援。正好王玄謨逃了回來,蕭斌準備斬殺了他,沈慶之苦苦相勸說:「拓跋燾聲威名震天下,率軍百萬,哪裡是王玄謨能抵擋得住的。況且臨陣斬殺戰將會削弱自己的軍事力量,不是好主意。」蕭斌才作罷。
【原文】
斌欲固守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眾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碻磝孤絕,復作朱修之滑台耳。」會詔使至,不聽斌等退師。斌復召諸將議之,並謂宜留。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1]。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2]?」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慶之厲聲曰:「眾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3]。」斌乃使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帥諸軍還歷城[4]。
【注文】
[1]閫(kǔn)外:指朝廷之外,或指邊關。
[2]節下:即麾下。古代對將帥的尊稱。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項羽的謀士。居鄛(今安徽巢湖)人,初封歷陽侯,被尊為亞父,曾屢勸項羽殺劉邦,項羽不聽,反中劉邦反間計,削其權力。范增憤而離去,病死於途中。劉邦嘗言:「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3]耳學:指僅憑聽聞所得為耳學。
[4]清口:古地名。清水河口,今山東東平境內。 歷城:古縣名。濟南郡治。今山東濟南歷城區。
【譯文】
蕭斌準備堅守碻磝城,沈慶之說:「現在青州、冀州防守虛弱,而我們卻坐守孤城碻磝,如果魏軍向東進攻,那麼清水以東的地區將不再成為我們的領土,碻磝城孤立無援,難道想要重蹈之前朱修之守滑台的覆轍嗎?」恰好朝廷的使節到來,宣告不允許蕭斌等人退軍。於是,蕭斌再次召集將領們商議此事,大家都認為應該留下來。沈慶之說:「邊關之事,將軍您有決斷的權力。朝廷詔書遠道而來,不清楚現在的時勢。將軍您手下有一個范增而不用,只在這裡空談有什麼用處?」蕭斌和在座的將領們都笑著說:「沈公的學問大有進步啊。」沈慶之大聲嚴肅地說道:「眾位將領雖然知今博古,但你們還不如我僅憑聽聞所學。」於是,蕭斌派王玄謨戍守碻磝,派申坦、垣護之據守清河口,而自己親率諸路大軍返回曆城。
【原文】
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為盧氏令,使帥其眾為鄉導[1]。柳元景自百丈崖從諸軍於盧氏[2]。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拔之,擒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3]。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龐法起進向潼關。
【注文】
[1]李封(?—450年):北魏臣僚。曾任盧氏縣令,後被南朝宋軍所殺。 趙難(生卒年不詳):人名。曾任南朝宋盧氏縣令。
[2]百丈崖:古地名。今河南盧氏以南。
[3]李初古拔:即李重耳(生卒年不詳),字景順,北魏大臣。十六國西涼武昭王李暠之孫、西涼後主酒泉公李歆第三子,西涼國亡而奔南朝宋,後又歸北魏,歷任弘農太守、安南將軍、豫州刺史。唐高祖李淵的太祖父。
【譯文】
閏十月,南朝宋將龐法起等各路大軍進入盧氏縣,斬殺縣令李封,任命趙難為盧氏縣令,命令他率領部下做嚮導。柳元景從百丈崖也隨從諸軍到達盧氏縣。龐法起等軍進攻北魏的弘農郡,辛未(十五日),攻陷弘農,活捉了北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下屯駐在弘農郡。丙戌(三十日),龐法起等率軍向潼關進發。
【原文】
魏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仁自洛陽趣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楚王建趣鍾離,高涼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東平趣鄒山[1]。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為魏所擒[2]。魏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仆之,以太牢祠孔子[3]。
【注文】
[1]長孫真(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尚書,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馬頭:古縣名。今安徽懷遠南。 建:即拓跋建(?—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第五子,封楚王。 那:即拓跋那(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封高涼王,曾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鄒山:古山名。今山東鄒城東南。
[2]崔邪利(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魯郡太守,後被北魏軍所俘虜。
[3]仆(pū):向前推倒。 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時,全備牛、羊、豕(shǐ)三牲,稱為「太牢」。 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名丘,字仲尼,後代敬稱孔子,生於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東南),幼年喪父,後曾在魯國擔任政府要職,為易學、儒學和儒家的創始人。開創私人講學之風,相傳他有弟子三千,賢弟子七十二人。晚年修訂六經(《詩經》《尚書》《禮記》《樂》《周易》《春秋》)。去世後,弟子們把其言行語錄記錄下來,整理編成了儒家經典《論語》,對後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後世統治者尊稱孔子為孔聖人、至聖、至聖先師、萬世師表、文宣皇帝、文宣王,其儒家思想對中國和世界都有深遠的影響,被列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命令各路將領分道一起前進,永昌王拓跋仁從洛陽趕往壽陽,尚書長孫真趕往馬頭,楚王拓跋建趕往鍾離,高涼王拓跋那從青州趕往下邳,拓跋燾從東平向鄒山進發。十一月辛卯(初五日),北魏主到達鄒山,宋魯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軍活捉。北魏主看到秦始皇豎立的石刻,派士兵排成行把它推倒,用牛、羊、豬三種牲畜祭孔子廟。
【原文】
楚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1]。武陵王駿遣參軍馮文恭將兵向蕭城,江夏王義恭遣軍主嵇玄敬將兵向留城[2]。文恭為魏所敗。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民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為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溺死者殆半[3]。
【注文】
[1]蕭城:古地名。今山東冠縣北。 步尼公(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留城:古地名。今江蘇沛縣東南。
[2]馮文恭:馬文恭之誤。馬文恭,南朝宋將領。扶風(今陝西扶風)人,曾任武陵王劉駿參軍,劉駿舉義的重要成員,因功封泉陵縣子,食邑五百戶。劉駿即位後任游擊將軍。 軍主:古代官職名。南北朝均設此官,統兵數目不詳。 嵇(jī)玄敬(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軍主,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3]苞(bāo)橋:古地名。今江蘇沛縣苞橋。
【譯文】
北魏楚王拓跋建從清河以西向前進發,屯駐於蕭城,魏將步尼公從清河以東向前進發,屯駐於留城。南朝宋的武陵王劉駿派遣參軍馬文恭率兵趕往蕭城,宋江夏王劉義恭派遣軍主嵇玄敬率兵趕往留城。馬文恭被北魏軍打敗。步尼公遭遇嵇玄敬軍,率軍轉向苞橋進攻,準備渡過清水向西進攻,沛縣百姓燒毀苞橋,夜裡在樹林中擊鼓,北魏軍以為宋國大軍前來,爭著搶渡苞水,差不多一半的士兵被水淹死。
【原文】
詔以柳元景為弘農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就龐法起等於陝,元景於後督租[1]。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帥眾二萬度崤救陝,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縱突騎,諸軍不能敵[2]。安都怒,脫兜鍪,解鎧,唯著絳納兩當衫,馬亦去具裝,瞋目橫矛,單騎突陳,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3]。如是數四,殺傷不可勝數。會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4]。元景遣軍副柳元怙將步騎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5]。明日,安都等陳於城西南。曾方平謂安都曰:「今勍敵在前,堅城在後,是吾取死之日[6]。卿若不進,吾當斬卿,我若不進,卿斬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戰。元怙引兵自南門鼓譟直出,旌旗甚盛,魏眾驚駭。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眾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三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眾,生降二千餘人[7]。明日,元景至,讓降者曰:「汝輩本中國民,今為虜盡力,力屈乃降,何也[8]?」皆曰:「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此將軍所親見也[9]。」諸將欲盡殺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當令仁聲先路。」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10]。甲午,克陝城。
【注文】
[1]陝:即陝城,古地名。今河南三門峽西。
[2]洛州:古州名。北魏改司州置,治洛陽,東魏又改洛州,隋廢。 張是連提(?—450年):北魏臣僚。曾任洛州刺史,在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中,兵敗被殺。 崤(xiáo):古山名。即崤山,是秦嶺東段支脈。分東、西兩崤,延伸黃河、洛河間。
[3]兜(dōu)鍪(móu):古代將士戴的頭盔。 絳(jiàng):大紅色,赤紅色。 納:潮濕的,浸濕的。 兩當衫:古代軍服。南北朝時期兩當鎧甲,由前胸和後背兩組甲片組成的護具,兩當甲內部,為了防止甲片與身體摩擦,往往有與兩當甲形狀相同的衣衫襯裡,稱為「兩當衫」。 具裝:戰馬的鎧甲和護具。
[4]別將:秦、漢時,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將領稱別將,如將重將、廄將、城將、弩將、亞將稱作別將。北魏中期以後,與主帥都督別道輔翼而行的將領漸稱別將,北魏、北齊、北周之別將,隸屬總管,與都將、統軍、軍主、幢主並稱五職。唐折衝府中有別將之職。 魯元保(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函谷關:古關隘名。為戰國、秦置,今河南靈寶市境。因其路在谷中,深險如函,故名。
[5]柳元怙(hù)(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南朝宋大將柳元景堂兄,曾任梁州刺史等職,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6]曾方平(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勍(qíng):強大。 取死:敢死,戰死。
[7]昃(zè):太陽偏西,黃昏。
[8]讓:責備,譴責。 中國:本意為居中之國,得天地之正。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含義。「中國」一詞最早出現在《詩經》中,如《大雅·民勞》「惠此中國」。但《詩經》中的「中國」實為「京城」,在當時人的眼裡,京師以外非中國。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概念逐漸形成,這時「中國」指華夏民族居住區。本指今河南省及其附近地區,後來擴大,黃河中下游一帶也稱「中國」,甚至把不屬於黃河流域的地方也稱為「中國」。19世紀中葉以來,「中國」始專指我國全部領土,不作他用。
[9]蹙(cù):逼近,追逼。
[10]萬歲:本意為永遠存在之意,是臣下對君主的祝賀之辭。此後,「萬歲」一詞逐漸成為皇帝的代名詞。
【譯文】
南朝宋朝廷下詔任命柳元景為弘農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顯祖先領兵前往陝城與龐法起等會合,柳元景在後方督促租糧。陝城險要難攻,南朝宋幾路大軍都攻不下來。北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領部眾二萬人翻過崤山前來救援陝城,薛安都等與張是連提在陝城之南大戰。北魏軍的騎兵縱橫衝撞,所向無敵。薛安都大怒,脫下頭盔,解下鎧甲,只穿著一件大紅色、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的兩當衫,戰馬的護具也被卸掉。薛安都怒目圓睜,橫握長矛,單槍匹馬突入北魏騎兵陣營中,沒有人敢擋在他的面前,北魏軍兩面夾射,沒有射中。薛安都先後四次突入北魏騎兵陣營中,殺死殺傷魏軍不可勝計。恰好天色已晚,再加上宋別將魯元保帶兵從函谷關到達陝城,北魏兵只好退走。柳元景派遣副手柳元怙率領步兵、騎兵二千人救援薛安都等,因夜間到達,北魏軍並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在陝城西南列陣。宋將曾方平對薛安都說:「現在強勁的敵軍就在我們面前,而堅固的陝城就在我們身後,正是我們拚死戰鬥的時候。如果您不奮勇向前,我就斬殺了您,如果我膽怯不進,您就斬殺了我。」薛安都說:「好,您說得對極了。」於是,兩軍合力而戰。柳元怙帶著士兵從南門吶喊而出,旗幟鮮艷,士氣旺盛,北魏軍見到又驚又怕。薛安都挺身而出,奮勇殺敵,流出的鮮血在肘部凝結,長矛也被折斷,他換了一支新的重新進入戰場,各路大軍齊心奮戰。兩軍從早晨一直打到黃昏,北魏軍大敗,宋軍斬殺張是連提及將領士兵三千多人,其餘在河溝中淹死者也有很多人,活捉了二千多人。第二天,柳元景到達陝城,斥責被俘的士兵說:「你們都是中原的百姓,現在卻為了北虜竭力死戰,戰敗又投降我們,這是為什麼呢?」俘虜們都說:「我們是被北虜強迫來打仗的,出戰稍遲的就會被滅族,而且用騎兵在後面逼迫我們前進,有的還沒有打仗就被騎兵踐踏而死,這些都是將軍您親眼看到的。」宋將們想把這些俘虜全部殺死,柳元景說:「現在國家在北伐,應該先讓仁義之聲開路。」於是,柳元景把這些俘虜全部釋放,讓他們回家去了,俘虜們千恩萬謝,直呼萬歲。甲午(初八日),宋軍攻陷了陝城。
【原文】
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戍主婁須棄城走,法起等據之[1]。關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來送款[2]。上以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皆召還。元景使薛安都斷後,引兵歸襄陽。詔以元景為襄陽太守。
【注文】
[1]婁須(生卒年不詳):北魏潼關戍主,南北戰爭中曾棄城逃跑。
[2]羌胡:指中國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稱中國古代西北部的少數民族。 送款:投誠,歸降。
【譯文】
龐法起等人進攻潼關,北魏戍主婁須棄城而逃,龐法起等占據潼關。關中地區的豪強乘機一哄而起,反抗北魏的統治,關中周圍山區的羌族和其他胡族都跑來向宋軍歸降。宋文帝認為王玄謨戰敗撤退以後,北魏兵已經深入了北境,柳元景等軍不應該單獨進攻,所以把他們都召了回去。柳元景派薛安都斷後,率大軍返回襄陽。文帝下詔任命柳元景為襄陽太守。
【原文】
魏永昌王仁攻懸瓠、項城,拔之[1]。帝恐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還。癸卯,仁將八萬騎追及康祖於尉武[2]。康祖有眾八千人,軍副胡盛之欲依山險間行取至,康祖怒曰:「臨河求敵,遂無所見,幸其自送,奈何避之[3]!」乃結車營而進,下令軍中曰:「顧望者斬首,轉步者斬足[4]。」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5]。康祖身被十創,意氣彌厲[6]。魏分其眾為三,且休且戰,會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車營,康祖隨補其闕。有流矢貫康祖頸,墜馬死,餘眾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7]。
【注文】
[1]項城:古地名。今河南沈丘。
[2]尉武:古地名。今安徽壽縣西。
[3]間行:偷偷摸摸地走,從小路上走。
[4]顧望:猶豫觀望。 轉步:轉變走向。
[5]晡(bū):即申時,指下午三時到下午五時。 踝(huái):即腳踝,小腿與腳之間左右兩側突起部分。
[6]被:遭受,蒙受。 意氣:神色,精神。
[7]掩殺:襲擊殺死。
【譯文】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軍進攻懸瓠、項城,並攻陷二城。南朝宋文帝害怕北魏軍到達壽陽,便下令讓劉康祖撤軍返回壽陽。癸卯(十七日),拓跋仁率領八萬騎兵追擊劉康祖,一直到尉武。劉康祖率領八千人,其軍副胡盛之計劃從山下險要的小路撤回壽陽,劉康祖大怒,說:「我們專門到黃河邊搜尋敵人,但一直沒有找到,幸好他們自己送上門來,為什麼要躲避呢!」於是讓戰馬圍著軍隊組成隊伍前進,向軍中士兵下令說:「猶豫觀望者砍掉腦袋,不向前進而調轉方向的人要砍掉雙腳。」北魏軍從四面進攻劉康祖,南朝宋軍將士拚死戰鬥,從早晨起一直打到下午五點,殺死北魏軍一萬多人,血流已經漫過了腳踝,劉康祖身上也受到十處創傷,但他仍然鬥志昂揚。北魏軍分為三股,輪流作戰。正好黃昏風大,北魏軍用戰馬馱草燒掉宋軍的營帳,劉康祖隨即滅火補救。正好一支流箭射中了劉康祖的脖頸,他墜馬而死,其餘將士抵抗不住北魏軍,於是崩潰而散,北魏人乘機幾乎襲殺了全部宋軍。
【原文】
南平王鑠使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戍尉武[1]。魏兵至,眾欲南依卑林以自固,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2]。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三郎將掌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亡奔盱眙。
【注文】
[1]王羅漢(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左軍行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2]卑林:低矮的樹林。
【譯文】
南朝宋南平王劉鑠派左軍行參軍王羅漢率領三百人戍守尉武。北魏軍到達後,王羅漢部眾請求到南邊低矮的樹林中自保,王羅漢認為既然受命守尉武就不能離去。北魏人進攻並擒獲了他,用鐵鎖鎖住他的脖子,派三名郎將看守。夜裡,王羅漢砍掉三名郎將的腦袋,帶著鐵鎖逃奔到盱眙。
【原文】
魏永昌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鍾離,南平王鑠嬰城固守。
【譯文】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軍進逼壽陽,放火焚燒並搶掠馬頭、鍾離等地,南朝宋南平王劉鑠環城堅守。
【原文】
魏軍在蕭城,去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義恭欲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以為歷城兵少食多,欲為函箱車陳,以精兵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1]。太尉長史何勗欲席捲奔郁洲,自海道還京師[2]。義恭去意已判,唯二議彌日未決[3]。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曰:「若歷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贊[4]。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關扃嚴固,欲去莫從耳[5]。一旦動足,則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雖寡,朝夕猶未窘罄,豈有舍萬安之術,而就危亡之道[6]。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污公馬蹄。」武陵王駿謂義恭曰:「阿父既為總統,去留非所敢幹[7]。道民忝為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復奉朝廷,必與此城共其存沒,張長史言不可異也[8]。」義恭乃止。
【注文】
[1]函箱車陳:軍隊行進中的保護性的方形陣勢。「陳」通陣。
[2]何勗(xù)(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太尉長史、廷尉等職,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郁洲:又名田橫島,今江蘇連雲港市東雲台山一帶。
[3]判:決定,裁定。 彌日:終日,多日。
[4]張暢(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5]關扃(jiōng):城門封鎖。扃,從外面關門的閂、鉤等。
[6]窘罄(qìng):匱乏,窮盡。罄,用盡,消耗殆盡。
[7]阿父:伯父、叔父的自稱。 總統:總攬一切。 干:干預,干涉。
[8]道民:即劉駿,小字道民。見前注。 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做謙辭。 張長史:即張暢。古代常以姓加官職名指代人名。
【譯文】
北魏軍占領了蕭城,離彭城只有十幾里地。彭城雖然兵力較多但缺少糧食,南朝宋太尉、江夏王劉義恭準備放棄彭城南返。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認為歷城兵少而糧多,準備用帶廂的戰車排列成車陣,用精銳之兵圍著運送江夏王劉義恭和武陵王劉駿以及二王的妃子奔赴歷城,並分配一些士兵給護軍蕭思話,讓他留下來鎮守彭城。太尉府長史何勗提出收拾部隊直奔郁洲,然後從海路返回京師建康。劉義恭去意已決,只是因為沒有決定是去歷城還是奔郁洲。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說:「如果去歷城、郁洲有道理的話,下官我是不敢不高聲贊同的。只是現在城中糧食缺乏,城中的百姓都有逃走的想法,但是現在城門緊閉,他們想走也不知道從哪兒出去。一旦我們行動,百姓們會各自逃命,想讓他們去到我們指定的地方,哪有可能?如今雖然我們糧草短缺,但短時間內還不至於用盡,哪有放棄安全而去自找危險的道理。如果您真的要棄城而走,下官我請求用我的頸血去玷污您的馬蹄。」武陵王劉駿對劉義恭說:「叔父您既然統攬一切軍務,是去是留我不敢幹涉。我劉道民愧為一城之主,卻棄城而逃,實在沒有臉面再回朝廷,我一定會與彭城共存亡,張長史所說的話不能不聽從。」劉義恭這才停止了棄城的想法。
【原文】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氈屋於戲馬台以望城中[1]。馬文恭之敗也,隊主蒯應沒於魏[2]。魏主遣應至小市門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駿與之,仍就求橐駝[3]。明日,魏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餉義恭貂裘,餉駿橐駝及騾,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暫出見我,我亦不攻此城,何為勞苦將士,備守如此[4]?」駿使張暢開門出見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遲面寫,但以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暫悉。備守乃邊鎮之常,悅以使之,則勞而無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與之;復餉氈及九種鹽胡豉[5]。又借樂器,義恭應之曰:「受任戎行,不齎樂具[6]。」孝伯問暢:「何為怱怱閉門絕橋?」暢曰:「二王以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陵踐,故閉城耳[7]。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8]。」孝伯曰:「賓有禮,主則擇之。」暢曰:「昨見眾賓至門,未為有禮。」魏主使人來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來至我所?彼此之情,雖不可盡,要須見我小大,知我老小,觀我為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干來[9]。」暢以二王命對曰:「魏主形狀才力,久為來往所具。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10]。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暢曰:「王玄謨南土偏將,不謂為才,但以之為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向合,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耳。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十萬眾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用兵有機,不用相語。」孝伯曰:「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眾軍直造瓜步[11]。南事若辦,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須也。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為無復天道。」先是童謠雲「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故暢云然。暢音容雅麗,孝伯與左右皆嘆息[12]。孝伯亦辯贍,且去,謂暢曰:「長史深自愛,相去步武,恨不執手[13]。」暢曰:「君善自愛,冀盪定有期,相見無遠,君若得還宋朝,今為相識之始[14]。」
【注文】
[1]氈(zhān)屋:又稱氊(zhān)屋、氈帳。氈制的帳篷,古代北方遊牧民族以為居室。 戲馬台:古建築名。位於江蘇徐州市中心區戶部山崗上,是歷史文化名城徐州現存最早的古蹟之一。公元前206年,蓋世英雄項羽滅秦後自立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今江蘇徐州),於彭城南面的南山上構築叢台,以觀戲馬、演武和閱兵等,故名戲馬台。
[2]蒯(kuǎi)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隊主,後在戰爭中被北魏所俘。
[3]橐(tuó)駝:即駱駝。駱駝:一種哺乳動物。頭較小,頸粗長,彎曲如鵝頸。軀體高大,體毛褐色,極能忍飢耐渴,可以在沒有水的條件下生存兩周,沒有食物可生存一個月之久。駝峰里貯存著脂肪,可在得不到食物時分解成身體所需養分,供駱駝生存需要,足有厚皮,用來適應沙漠行走。另外,駱駝有三個胃,其中一個胃裡有許多瓶子形狀的小泡泡,用來貯存水。平均壽命長達30—50年。
[4]李孝伯(?—457年):北魏大臣。趙郡(治今河北趙縣)人,少傳父業,博綜群言,動有法度。北魏太武帝時任侍郎、光祿大夫、建威將軍、北部尚書,封南昌子,委以軍國機密,甚見親寵。因從征之功,進爵壽光侯,加建義將軍。魏宋大戰時出使談判,風容閒雅,應答如流,進爵宣城公。後出任散騎常侍、平西將軍、秦州刺史,追贈鎮南大將軍,諡「文昭公」。 餉(xiǎng):贈送。 貂(diāo)裘(qiú):用貂的毛皮製作的衣服。
[5]豉(chǐ):一種用熟的黃豆或黑豆經發酵後製成的食品。
[6]齎(jī):攜帶。
[7]陵踐:欺凌,欺負。
[8]刻日:即克日,在嚴格規定的日期。 交戲:交戰的謔(xuè)語。
[9]僮(tóng)干:原指奴僕和卑官。南北朝時多泛指服雜役的低級胥吏。
[10]倒曳(yè):倒拖,倒拉。
[11]造:造訪,前往。 瓜步:古地名。今江蘇六合東南。南北朝時曾經為軍事爭奪要地。
[12]雅麗:高雅優美,雅正華麗。
[13]辯贍(shàn):雄辯,據理力辯。 步武:指距離很近。古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
[14]盪定:平定,和平。
【譯文】
壬子(二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燾)到達彭城,在戲馬台上搭起氈帳行宮,觀察城中的情況。南朝宋參軍馬文恭在蕭城戰敗時,隊主蒯應被北魏軍所俘。北魏主派遣蒯應到小市門向宋軍索要酒和甘蔗,武陵王劉駿給了他,但反過來也向北魏主索要駱駝。第二天,魏主派尚書李孝伯到彭城南門,向劉義恭贈送了貂毛皮衣,向劉駿贈送了駱駝和騾子,並且說道:「魏主向安北將軍問候,請他從城中出來見一面,我也不攻打彭城,何以勞頓將士們如此辛苦地守城呢?」劉駿派張暢打開城門出來與李孝伯相見,張暢說:「安北將軍也向魏主問候,之所以遲遲不能見面,只因作為臣子不能與外國有私交,故很遺憾暫時不能與你相見。防禦守備是邊鎮的常務,既然樂意為國分擔責任,那麼再辛苦我們也無怨無悔。」北魏主又向宋軍索求柑橘和索借賭博工具,宋軍把這些東西都送給了他;北魏也回贈了宋軍毛氈及九種鹽、胡豉等物品。北魏又索借樂器,劉義恭回答說:「我們受命守城,沒有帶來樂器。」李孝伯問張暢:「你們為什麼要匆匆忙忙地關閉城門,拉起吊橋?」張暢說:「二王認為魏主軍營沒有安置好,將士疲勞,我們城中有精兵十萬人,害怕他們輕易出擊欺負你們,所以關閉了城門。等到你們的兵馬休息好了,然後我們共同商議戰場和交戰日期,再戰不遲。」李孝伯說:「賓客以禮相待,主人就可以隨意安排。」張暢答:「昨日看到賓客涌至城門,並沒有多少禮節。」北魏主又派人傳話說:「我派人前來問候太尉和安北將軍,怎麼不見二王派人前來問候我呢?儘管我們之間的情意不可能完全表達出來,但也應該來看看我的身材,問問我的年歲,了解一下我的為人。如果不能派遣手下的將軍,也可以派個下級官吏前來啊。」張暢以二王的旨意回答說:「魏主的身材和能力,我們通過來往的使節已經知道很久了。李尚書親自受命前來,我們就不擔心彼此不了解,所以不再派遣使節前往。」李孝伯又問:「王玄謨也是個庸才罷了,你們宋國怎麼會做這樣的安排,導致他棄城逃跑?自從我們南伐到此七百多里,你們作為主人竟然沒有一次像樣的抵抗。鄒山險要之地,是你們的重要關隘,我們的前鋒部隊剛剛到達,崔邪利就倉促地藏到地下的洞穴中,讓魏將倒著拖出來。魏主賜他活命,如今就跟隨在我們的大軍中。」張暢說:「王玄謨是宋國的一名偏將,沒有什麼才能,我們只是讓他做了前鋒而已。當時,宋國的大軍還未到達,而黃河水已經結冰,王玄謨想乘夜間撤軍返回,才導致了軍隊中出現了小小的混亂。崔邪利被俘,能對我們有多大損失呢?而魏主親自率軍數十萬卻只控制住一個崔邪利,還值得一提嗎?知道你們進入宋國境內七百里而沒有抵抗的原因,正是太尉的神機妙算、鎮軍將軍的高明之策,用兵有用兵的策略,恕我不能告訴你們其中的原因。」李孝伯說:「魏主不會圍攻彭城,而是要親率大軍直接造訪瓜步。如果南邊的問題解決了,彭城就不需要攻打了。如果南邊的問題沒有解決,彭城也不是我們所需要的。我們現在就要向南進發,到長江的湖泊中飲水解渴。」張暢說:「是去是留,那是你們考慮的事情。如果虜馬能夠喝到長江之水,那就沒有天道了。」在此之前有童謠傳唱「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所以張暢才這樣說。張暢言談舉止高雅優美,李孝伯與手下都感嘆佩服。李孝伯也據理雄辯,將要離開時,對張暢說:「張長史多保重,我們相距咫尺,卻很遺憾不能握手言歡。」張暢說:「您也多保重,希望和平快點來到,再見不會太遠,如果您到時候歸順宋朝的話,今天就是我們相識的開始。」
【原文】
上起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搖動汧、隴[1]。
【注文】
[1]文德:即楊文德(?—454年),仇池宗室。氐族人,後仇池國君楊玄之子,楊玄弟楊難當執政後楊文德逃奔北魏。後叛魏自立,稱仇池公,歸降南朝宋,受封為武都王。454年被殺。
【譯文】
皇上(劉義隆)提拔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帶兵從漢中向西進入北魏的關中地區,北魏的汧水和隴右地區動盪起來。
【原文】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那出山陽,永昌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1]。戊午,建康纂嚴[2]。己未,魏兵至淮上。上使輔國將軍臧質將萬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過淮。質使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前浦,質營於城南[3]。乙丑,魏燕王譚攻崇之等,三營皆敗沒,質案兵不敢救[4]。是夕,質軍亦潰,質棄輜重、器械,單將七百人赴城。
【注文】
[1]中書郎:古代官職名。亦稱中書侍郎。是中書省的副長官,協助中書令(監)起草詔令、管理中書省的事務。 魯秀(?—454年):南北朝將領。北魏臣僚魯軌之子,幹練有謀略,為北魏主拓跋燾的宿衛軍官、心腹愛將,任中書郎,曾多次征戰,後與其兄魯爽叛魏歸宋,任司州刺史、輔國將軍和滎陽、潁川二郡太守。後隨劉義宣起兵爭奪皇位,兵敗被殺。 山陽:古郡名。治高平,今山東鄒城西南。 橫江:地名。今安徽和縣東南。
[2]纂嚴:軍隊嚴裝、戒備,即戒嚴。
[3]冗從僕射:古代官職名。宮中侍衛的主官。 胡崇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冗從僕射,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積弩(nǔ)將軍:古代武官名。魏晉時置左右積弩將軍,領營兵,南朝時東宮亦置,品級不詳。 臧澄之(?—450年):南朝宋將領。曾任太子左積弩將軍,後在防守盱眙城時,兵敗被俘殺,追贈通直郎。 建威將軍:古代武官名。始見於西漢。魏晉南北朝時諸政權多設此官,魏、晉、宋四品雜號將軍。 毛熙祚(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建威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4]譚:即拓跋譚(?—452年),北魏宗室、大臣。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第四子,太武帝太平真君三年(442年)被封為燕王,任侍中,在攻打南朝宋的鄒山和淮河戰役中建立軍功,太武帝正平二年(452年)改封臨淮王。諡「宣王」。 案:通「按」,控制,抑制。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進攻彭城,沒有攻克。十二月丙辰朔(初一日),北魏主帶兵南攻,派中書郎魯秀進攻廣陵,派高涼王拓跋那進攻山陽,永昌王拓跋仁進攻橫江,所過之地殘殺滅絕,城鄉百姓聽說北魏軍前來都爭相逃竄。戊午(初三日),南朝宋都城建康戒嚴。己未(初四日),北魏兵到達淮河之上。南朝宋文帝派輔國將軍臧質統軍一萬多人前往救援彭城,走到盱眙時,北魏主已經渡過淮河。臧質派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駐紮東山,派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守前浦。臧質紮營在盱眙城南。乙丑(初十日),北魏燕王拓跋譚進攻胡崇之等軍,東山、前浦、城南三個軍營都被拓跋譚攻下來,臧質卻按兵不動,不敢前去救援。當天晚上,臧質軍也崩潰了,臧質捨棄軍用物資、戰鬥武器,只率領了七百人逃入盱眙城中。
【原文】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謨猶在滑台,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財谷,儲矢石,為城守之備[1]。僚屬皆非之,朝廷亦以為過。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或勸璞宜還建康,璞曰:「虜若以城小不顧,夫復何懼?若肉薄來攻,此乃吾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諸君嘗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乎?昆陽、合肥,前事之明驗也[2]。」眾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質向城,眾謂璞曰:「虜若不攻城,則無所事眾。若其攻城,則城中止可容見力耳,地狹人多,鮮不為患[3]。且敵眾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質眾能退敵完城者,則全功不在我[4]。若避罪歸都,會資舟楫,必更相蹂踐,正足為患,不若閉門勿受[5]。」璞嘆曰:「虜必不能登城,敢為諸君保之。舟楫之計,固已久息。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眾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得驅還北國作奴婢耳[6]。彼雖烏合,寧不憚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者也[7]。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質。質見城中豐實,大喜,眾皆稱萬歲,因與璞共守。
【注文】
[1]浚(jùn)隍(huáng):疏通城外的壕溝、護城河。隍:沒有水的城壕。
[2]薄:同「搏」。 昆陽:古地名。今河南葉縣。昆陽之戰是指莽新與劉秀爭奪昆陽的戰爭,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 合肥:古地名。今安徽合肥西。合肥之戰是指三國時期曹魏與孫吳爭奪合肥的戰爭,戰爭曠日持久,互有勝負。
[3]鮮(xiǎn):副詞,很少,不多。
[4]完城:保衛城池。
[5]會:副詞。一定,必定。 資:使用,需要。
[6]屠剝:屠殺剝皮。
[7]烏合:形容人群沒有嚴密組織而臨時湊合,如群烏暫時聚合。
【譯文】
當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後,王玄謨還在鎮守滑台,江淮地區相當平安。沈璞認為盱眙郡是要衝之地,於是修繕城池,疏通護城河,聚積財物和糧食,儲存弓箭和壘石,為防守城池做好準備。他的僚屬們都認為沒有必要,朝廷也認為他做得過分了。等到北魏軍南攻時,各地的守將大多棄城而逃。有人勸沈璞應該返回建康,沈璞說:「如果敵人認為我們城池太小,不予理會,我們又有什麼可怕的?如果他們肉搏攻城,這正是我報效國家的時候,也是各位僚屬加爵封侯的機會,為什麼要離開呢?各位沒有看到過幾十萬軍隊在小城下圍攻而大敗的戰例嗎?昆陽之戰、合肥之戰,這些前代的戰例就是最好的證明。」部下們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沈璞聚集到兩千精兵,說:「這就足夠了。」等臧質逃到盱眙城時,部眾們對沈璞說:「敵人如果不攻城,那麼我們要這麼多人幹什麼。如果敵人攻城,那麼城中也只能容納下現在的人數,人稠地窄,很少不產生禍亂的。況且敵眾我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臧質能打退敵人保護住城池,則我們得不到守城之功;如果我們敗退返回都城,那麼一定需要船隻,這樣必然又會引起殘殺,這些足夠給我們帶來災難,不如關閉城門不要接納臧質的軍隊。」沈璞嘆息說:「敵人一定攻陷不了我們盱眙城,我敢為諸位保證。用船隻撤軍的計劃早就已經被否決掉了。魏軍對百姓的殘忍和暴虐是古來未見的,屠殺搶掠之苦,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其中僥倖沒有被殺掉的百姓,也不過被敵人驅趕回北方做奴婢罷了。臧質雖然帶著的是殘兵敗將,難道不害怕北魏軍的暴虐嗎?所謂『同舟共濟,胡、越不同種族也會一條心的』,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如今城中兵多敵人就會退得快些,兵力少的話敵人就會退得慢。我哪能因為搶功而讓虜寇留下來暴虐百姓呢!」於是,下令打開城門接納了臧質的部眾。臧質看到盱眙城中糧草多、兵力足,非常高興,他的部眾高呼萬歲,於是臧質與沈璞共同駐守盱眙城。
【原文】
魏人之南寇也,不齎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飢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1]。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自帥大眾南向[2]。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備[3]。
【注文】
[1]積粟:貯存起來的穀物、糧食。
[2]一:一直,始終。 韓元興(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任射聲校尉,封安武子,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3]完:修築,修繕。
【譯文】
北魏軍南侵,沒有攜帶衣、食等物資,只是依靠搶掠來維持物資供應。等他們渡過淮河後,淮河地區的百姓都逃竄隱匿,北魏軍搶掠不到什麼東西,當時人馬飢餓睏乏。聽說盱眙城中儲存了大量的糧食,準備搶掠城中的糧食作為北返的資糧。北魏主打敗胡崇之等軍後,一直圍攻盱眙城,但始終攻不下來,只好留下大將韓元興,讓他帶領幾千人圍困盱眙城,自己親率大軍繼續南侵。因此,盱眙城得到進一步修繕防守工事的機會。
【原文】
庚午,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及伐葦為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1]。壬午,內外戒嚴,丹楊統內盡戶發丁,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將兵分守津要,游邏上接於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亘江濱,自採石至於暨陽,六七百里[2]。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3]。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焉。
【注文】
[1]荷(hé)擔(dān):用肩負物,挑擔。
[2]蔡洲:古地名。今江蘇南京西南長江中小島。 周亘(gèn):曲折綿延。 採石:古地名,即采石磯,今長江東岸安徽省馬鞍山市西南。 暨(jì)陽:古縣名。西晉置既陽縣,南朝宋改暨陽縣。今江蘇江陰南。
[3]劭:即劉劭。見前注。
【譯文】
庚午(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燾)到達瓜步,毀壞百姓的房屋,又砍伐蘆葦製造船筏,聲稱將要渡過長江。南朝宋都城建康官民震驚,百姓都挑起擔子站著,隨時準備逃走。壬午(二十七日),南朝宋朝廷內外戒嚴。朝廷徵發丹楊境內的全部成丁,王公以下的貴族子弟也都必須服役。宋文帝命令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分別率兵防守沿江的各個渡口津要,並在湖泊和蔡洲之間巡邏,戰艦排列延綿於長江邊上,從采石磯一直排到暨陽,長達六七百里。太子劉劭被派前往鎮守石頭城,全權指揮水軍,丹楊尹徐湛之鎮守石頭城的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任領軍,把軍事指揮和處置權全部委託於他。
【原文】
上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怨,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予之過也[1]。」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觀望形勢[2]。購魏主及王公首,許以封爵、金帛[3]。又募人齎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傷[4]。
【注文】
[1]無慚:無所慚愧。 貽(yí):帶給,給……帶來。 予:同「余」,我。
[2]莫府山:山名。位於今江蘇南京。
[3]購:懸賞募求。
[4]野葛(gé):植物名。有毒。
【譯文】
宋文帝登上石頭城,面帶憂慮之色,對江湛說:「當初商議北伐之時,同意的人就很少。如今士兵和百姓勞困怨恨,我不能不慚愧,給官民帶來擔憂,這是我的錯誤。」又說:「如果檀道濟還活著的話,哪會讓胡人的騎兵如此放肆!」宋文帝還登上了莫府山,觀看軍情。他懸賞募求北魏主拓跋燾以及北魏王公大臣的首級,許諾賞賜給官爵和金帛等。又招募村民把野葛劇毒酒放置在空無人煙的村落中,準備毒死北魏將士,但最終沒有成效。
【原文】
魏主鑿瓜步山為蟠道,於其上設氈屋[1]。魏主不飲河南水,以橐駝負河北水自隨。餉上橐駝、名馬,以求和,請婚。上遣奉朝請田奇餉以珍羞、異味[2]。魏主得黃甘即啖之,並大進酃酒[3]。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應,舉手指天,以其孫示奇曰:「吾遠來至此,非欲為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奇還,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議之。眾並謂宜許,江湛曰:「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劭怒,謂湛曰:「今三王在阨,詎宜苟執異議[4]!」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劭使班劍及左右排湛,湛幾至僵仆[5]。
【注文】
[1]蟠(pán)道:盤曲的山路。
[2]奉朝請:原本為貴族、官僚定期朝見皇帝之稱。古代稱春季朝見為朝,秋季朝見為請。漢代退職大臣、將軍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請名義參加朝會。晉代以皇帝侍從官奉車、駙馬、騎三都尉為奉朝請。南朝成為官號之一,為安置閒散官員,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隋初罷,別設朝請大夫、朝請郎,為散官官號。朝請郎至元代廢除,朝請大夫到清代廢除。 田奇(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奉朝請。
[3]啖(dàn):吃,食。 酃(líng)酒:名酒名。以其釀酒之水取自酃縣(衡陽在西漢至東晉時期稱酃縣)湘江東岸耒水西岸的酃湖而得名。在北魏時就成為宮廷的貢酒,而且還被歷代帝王作為祭祀祖先的最佳祭酒。中國古代十大貢酒之一,也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名酒,至今已有千年的歷史。
[4]阨(è):困厄,困窘。 詎(jù):豈,怎。 苟:輕率,隨便。
[5]班劍:班同「斑」,指有紋飾的劍,代指手持班劍的武士。 排:排擠,推撞。 僵仆:身體不由自主地直挺倒地。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在瓜步山上開鑿了曲折的盤山路,在瓜步山頂搭設了氈帳。北魏主不喝黃河以南的水,用駱駝從黃河以北馱水隨身攜帶。北魏主贈給南朝宋文帝駱駝、名馬,請求和解,並請求聯姻。宋文帝派遣奉朝請田奇贈給北魏主南方的珍奇異果。北魏主收下黃柑拿起來就吃,並大口飲用酃酒。左右侍從耳語告訴北魏主防止飲食中有毒,北魏主沒有理會,他舉起手指著天,把他的孫子帶給田奇看,說:「我遠道而來到達此地,並不是為了建立功名,確實是為了繼續維持和平友好關係,使百姓安定下來,並和宋國永結婚姻。宋國如果把公主嫁給我的孫子,並且讓武陵王接受我的公主為妻,從此以後我們的騎兵就不會到達南方。」田奇回國後,宋文帝召來太子劉劭以及文武百官商議此事,大家都認為應該答應北魏的要求,江湛說:「戎狄之人無親情可談,答應他們毫無益處。」太子劉劭大怒,聲色俱厲地對江湛說:「如今三個親王都處在困厄之中,你怎麼能輕率地堅持反對意見!」會議結束後百官散會走出來,劉劭讓持劍的武士以及左右侍衛衝撞江湛,以致江湛無法站立,幾乎摔倒在地。
【原文】
劭又言於上曰:「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
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異耳[1]。」由是太子與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注文】
[1]不異:沒有提出異議。
【譯文】
劉劭又對皇上說:「我國北伐自取敗辱,多個州郡都淪陷了,只有斬殺了江湛、徐湛之才可以向天下人謝罪。」皇上說:「北伐的主意是我出的,江湛、徐湛之只是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而已。」於是,太子劉劭和江湛、徐湛之結下仇怨,最終北魏和南朝宋沒有聯姻。
【原文】
二十八年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會群臣於瓜步山上,班爵行賞有差[1]。魏人緣江舉火,太子右衛率尹弘言於上曰:「六夷如此,必走[2]。」丁亥,魏掠居民,焚廬舍而去。
【注文】
[1]班爵:頒授爵位。
[2]太子右衛率:古代官職名。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護衛太子。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至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尹弘(?—453年):南朝宋臣僚。歷任太子右衛率、左衛將軍、丹楊尹等職,劉駿平定劉劭之亂後被斬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春季正月丙戌朔(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燾)在瓜步山上召集文武百官開會,按軍功的大小頒授官爵和賞賜財物。北魏軍沿長江北岸點起火把,太子右衛率尹弘對宋文帝說:「蠻夷這樣做,一定是撤軍的信號。」丁亥(初二日),北魏搶掠當地百姓財物,燒毀百姓房屋,撤軍北返。
【原文】
江夏王義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謨還歷城,魏人追擊敗之,遂取碻磝。
【譯文】
江夏王劉義恭認為碻磝城無法守得住,於是把守將王玄謨召回曆城,北魏軍追擊王玄謨,打敗了他,奪取了碻磝城。
【原文】
初,上聞魏將入寇,命廣陵太守劉懷之逆燒城府、船乘,盡帥其民渡江[1]。山陽太守蕭僧珍悉斂其民入城,台送糧收詣盱眙及滑台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陽[2]。蓄陂水令滿,須魏人至,決以灌之[3]。魏人過山陽,不敢留,因攻盱眙。
【注文】
[1]劉懷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曾任廣陵太守、臨川內史等職,後參與南郡王與臧質的反叛被殺。 逆:預先,提前。
[2]蕭僧珍(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山陽太守,率軍抵抗北魏軍的進攻,成功保衛山陽。
[3]陂(bēi):水塘,湖泊。
【譯文】
當初,宋文帝聽說北魏將要南侵,下令讓廣陵太守劉懷之提前放火燒掉郡府城池和船隻,讓他帶領所有的百姓南渡長江退回南方躲避。山陽太守蕭僧珍把百姓全部聚集在山陽城中,從都城建康送往盱眙和滑台前線的糧食,因為道路不通,全部留在山陽城中。蕭僧珍派人把湖泊水塘全部蓄滿水,準備等到北魏軍到達後,決開湖泊用水淹死北魏軍。北魏軍撤退時路過山陽郡,不敢滯留,乘機進攻盱眙城。
【原文】
魏主就臧質求酒,質封溲便與之[1]。魏主怒,築長圍,一夕而合[2]。運東山土石以填塹,作浮橋於君山,絕水陸道[3]。魏主遺質書曰:「吾今所遣斗兵,盡非我國人,城東北是丁零與胡,南是氐、羌[4]。設使丁零死,正可減常山、趙郡賊;胡死,減并州賊;氐、羌死,減關中賊[5]。卿若殺之,無所不利。」質復書曰:「省示,具悉奸懷。爾自恃四足,屢犯邊境[6]。王玄謨退於東,申坦散於西,爾知其所以然邪?爾獨不聞童謠之言乎?蓋卯年未至,故以二軍開飲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復人事[7]。寡人受命相滅,期之白登,師行未遠[8]。爾自送死,豈容復令爾生全,饗有桑乾哉[9]!爾有幸得為亂兵所殺,不幸則生相鎖縛,載以一驢,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圖全,若天地無靈,力屈於爾,齏之、粉之,屠之、裂之,猶未足以謝本朝[10]。爾智識及眾力,豈能勝苻堅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爾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糧食乏者,可見語,當出廩相貽[11]。得所送劍刀,欲令我揮之爾身邪?」魏主大怒,作鐵床,於其上施鐵鑱,曰:「破城得質,當坐之此上[12]。」質又與魏眾書曰:「爾語虜中諸士庶,佛狸見與書,相待如此。爾等正朔之民,何為自取糜滅,豈可不知轉禍為福邪[13]?」並寫台格以與之,雲「斬佛狸首,封萬戶侯,賜布絹各萬匹[14]。」
【注文】
[1]溲(sōu):小便,尿液。
[2]長圍:環繞一城一地的較長工事,用於圍攻或防守。
[3]君山:古地名。今江蘇盱眙北。
[4]丁零:古族名。也稱丁靈、釘靈。漢代丁零主要分布於貝加爾湖以南地區。西漢初為匈奴所破。西漢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和東漢章帝元和二年(85年)、永元元年(89年),丁零配合漢軍,協同烏孫、烏桓、鮮卑等族擊敗匈奴,並迫其西遷。東漢時丁零部分南遷。兩晉南北朝時,在今晉冀境內有定州丁零、中山丁零、北地丁零等,漸與其他民族融合。留在漠北的大部分丁零,《晉書》稱敕勒,《隋書》稱鐵勒。 羌(qiāng):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肅、青海、四川一帶,以遊牧為主;和漢族雜處的部分羌人,逐漸從事農耕。十六國時曾建立後秦政權。
[5]常山:古郡、國名。秦置恆山郡,西漢避文帝諱改為常山郡。高后及景帝、武帝元鼎前曾為國,後又為郡。治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西漢末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廣線以西(新樂、正定、石家莊除外)、內丘以北地區。東漢初改為國,轄境略大,東漢獻帝建安中復為郡。三國魏移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南),唐初移治正定。其後轄境漸小。隋初廢,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曾又改恆州為常山郡。有井陘等關,為河北重鎮。 趙郡:古郡、國名。西漢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鄲郡置趙國,治邯鄲(今河北邯鄲),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邯鄲、邢台、沙河等地和隆堯、永年西部。東漢獻帝建安中改為郡。三國魏明帝太和中復為國,並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晉末復為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趙縣、元氏、高邑、內丘、臨城、柏鄉、贊皇等地及平鄉、隆堯部分地區。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境縮小。隋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又曾分別改欒州及趙州為趙郡。
[6]四足:四隻腳,指獸類。此處指北魏的騎兵。
[7]冥(míng)期:迷信認為神鬼給世人所定的生命期限。
[8]寡人:稱號名。秦始皇之前是君主的自稱,春秋戰國時常用,而在其後皇帝一般都以「朕」自稱。各代體制習慣雖各有不同,一般被封諸侯王者也可自稱「寡人」。 白登:古山名。指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馬輔山。
[9]饗(xiǎng):同「享」,享受。 桑乾:河流名。永定河上游,海河的支流。流經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
[10]齏(jī):搗碎,粉碎。
[11]見語:告訴,通知。 貽(yí):贈送。
[12]鐵鑱(chán):刑具,類似於鐵釘、鐵針。
[13]正朔:正統,正宗。
[14]台格:南朝宋朝廷的懸賞詔令。
【譯文】
北魏主(拓跋燾)向盱眙城守將臧質索要美酒,臧質把尿液封在酒罐中送給他。北魏主大怒,修築攻城長圍,一晚上就建成。把東山上的土石運來填平池外的壕溝,在君山上搭建浮橋以斷絕南朝宋軍的水陸道路。北魏主給臧質寫信說:「我現在派出去戰鬥的士兵,全部不是我們魏國的人,城東北的是丁零人和胡人,城南面是氐族人和羌族人。如果丁零人戰死,正好減少我們常山郡、趙郡的敵人;胡人戰死,減少我們并州的敵人;氐人和羌人戰死,減少我們關中的敵人。你如果把他們殺死,對我來說更為有利。」臧質回信說:「看信後,明白了你的險惡用心。你依仗著四條腿的騎兵,屢次侵犯我國的邊境。王玄謨從東部撤退,申坦從西面散去,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單單是你沒有聽到童謠中的內容嗎?大概卯年沒有到來,所以東西兩軍才給你讓開前往長江飲水之路罷了。你的死期將要到來,這是人所無法控制的。我受朝廷之命前往北方剿滅你們,希望再現白登之圍,可是軍隊還沒有走多遠。既然你們自己前來送死,難道還有讓你再活之理,讓你再回到桑乾河上享受榮華富貴嗎?如果你被亂兵所殺,那是你的幸運,如果不幸的話,你將被我們活捉,然後用鐵鏈捆住脖子,裝在驢車裡押送到京城建康斬殺。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活著,如果老天不顯靈,被你打敗,那麼任憑你搗爛我、粉碎我、屠殺我、車裂我,都不足以表達我對宋國朝廷的愧疚之心。你的智商和兵力,難道能超過前秦的苻堅嗎?如今春雨綿綿,我們的軍隊正在集結,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倉猝逃走。如果糧食短缺,可以跟我說一聲,我會把倉庫里的糧食送給你的。你送來的刀劍我已經收到了,你是想讓我拿著它向你的身體揮舞嗎?」北魏主看信後大怒,專門製造了鐵床,在床上安裝了鐵釘,說:「攻陷盱眙城後活捉臧質,讓他坐到這張鐵床上。」臧質又給北魏士卒寫信說:「你們可以向軍中的士卒宣講:拓跋燾給我寫的信中,是怎樣對待你們的。你們都是正宗的漢人,為什麼要自取滅亡,難道不知道把災禍轉變為福氣的道理嗎?」並把宋朝廷的懸賞詔令轉告給他們,說「砍掉拓跋燾的人頭者,可以封萬戶侯,賜給布、絹各一萬匹」。
【原文】
魏人以鉤車鉤城樓,城內系以驅絙,數百人唱呼引之,車不能退[1]。既夜,縋桶懸卒出,截其鉤,獲之[2]。明日,又以衝車攻城,城土堅密,每至,頹落不過數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殺傷萬計,屍與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會魏軍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軍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斷其歸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燒攻具退走。盱眙人慾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雖可固守,不可出戰,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計不須實行也。」臧質以璞城主,使之上露板,璞固辭,歸功於質[3]。上聞,益嘉之。
【注文】
[1]鉤車:古代的一種兵車。上設鉤梯,用於作戰偵察。 驅絙(gēng):可以拉動的粗繩索。絙同「絚」,粗索。
[2]縋(zhuì):用繩索拴住人或物從上往下放。
[3]露板:又作露版、露布,此指捷報文書。
【譯文】
北魏軍用鉤車鉤住盱眙城樓,城內的南朝宋軍把鉤子鉤在可以拉動的粗繩索上,喊著號子讓幾百人拉住繩索,北魏的鉤車無法拖回。到了夜裡,南朝宋軍用大桶從城上放下士兵,砍斷了鉤車上的大鉤子,繳獲了鉤車。第二天早上,北魏軍又用衝車攻盱眙城,城牆的夯土堅硬質密,衝車每次衝撞城牆,落下的牆土不過幾升。於是,北魏軍採用肉搏戰,士兵輪番登城,摔下之後再次登上,前仆後繼,沒有退縮者,死傷的士卒有一萬多人,屍體堆積得與城牆一樣高。北魏軍就這樣攻了三十天還沒有攻陷盱眙城。正好北魏軍中士卒染上瘟疫,再加上有人報告南朝宋朝廷派遣水軍已經從海上進入淮河,還命令彭城守軍切斷北魏軍返回的退路。二月丙辰朔(初一日),北魏主燒毀攻城器械撤軍北返。盱眙城中的守軍準備追擊北魏軍,城主沈璞說:「我們現在兵力不足,儘管可以堅守城池,但還不足以出城追擊,不過我們現在可以整治船隻,做出將要渡過淮河向北追擊的樣子,以逼迫北魏軍迅速北撤,渡河之計不一定必須實施。」臧質認為沈璞是城主,就讓他向朝廷快馬傳捷報,沈璞堅決推辭,把守城之功歸於臧質。宋文帝聽說後,對沈璞大加讚賞。
【原文】
魏師過彭城,江夏王義恭震懼不敢擊。或告「虜驅南口萬餘,夕應宿安王陂,去城數十里,今追之,可悉得」[1]。諸將皆請行,義恭禁不許。明日,驛使至,上敕義恭悉力急追[2]。魏師已遠,義恭乃遣鎮軍檀和之向蕭城。魏人先已聞之,盡殺所驅者而去。程天祚逃歸。
【注文】
[1]安王陂(bēi):古地名。今江蘇徐州銅山東。
[2]驛(yì)使:古代驛站傳送朝廷文書的人。 悉力:盡力,全力。
【譯文】
北魏軍北撤時路過彭城,南朝宋的江夏王劉義恭震驚害怕,不敢出擊魏軍。有人報告「魏軍驅趕著南方的一萬名百姓,夜裡應該在安王陂住宿,離彭城只有幾十里,現在追擊可以把南方的百姓救出來」。他手下的將領們都請求帶兵前往,劉義恭下令不許出擊。第二天,朝廷派來的信使到達,宣布宋文帝的敕令,要求劉義恭全力追擊。此時北魏軍已經走遠了,於是,劉義恭派遣鎮軍司馬檀和之前往蕭城追擊。北魏軍預先聽到了這個消息,把從南方擄掠的人口全部殺掉後撤走。之前被北魏虜獲的南朝宋殿中將軍程天祚乘機逃回。
【原文】
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掠不可勝計,丁壯者即加斬戮,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1]。所過郡縣,赤地無餘,春燕歸,巢於林木[2]。魏之士馬死傷亦過半,國人皆尤之[3]。
【注文】
[1]槊(shuò):兵器名。古代的一種長矛。 盤舞:旋轉舞動。
[2]赤地:空無所有的地面。指經過戰亂後荒無人煙的景象。
[3]尤:怨恨,歸咎(jiù)。
【譯文】
北魏軍共擊破了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死擄掠的人口無法統計,青壯年被殺死,嬰兒被穿在長矛上旋轉舞動,當作娛樂。北魏軍所經過的郡縣,荒無人煙,春天燕子歸來,只能在樹上築巢而棲。北魏軍隊死傷也很嚴重,士兵和戰馬死傷超過了一半,北魏的官民都對南伐非常怨恨。
【原文】
上每命將出師,常授以成律,交戰日時,亦待中詔,是以將帥趑趄,莫敢自決[1]。又江南白丁,輕進易退,此其所以敗也[2]。自是邑里蕭條,元嘉之政衰矣。
【注文】
[1]成律:制定好的作戰計劃。 中詔:朝廷的詔書。 趑(zī)趄(jū):猶豫不前。
[2]白丁:又稱白徒,指本無軍籍臨時徵集起來的壯丁。
【譯文】
宋文帝每次派兵作戰,常常讓他們按制定好的作戰計劃行動,連交戰的時間都要遵照朝廷詔書的安排,所以將帥猶豫不決,沒有一個敢自作決斷的。而且軍隊中的士兵多數是沒有經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壯丁,進攻輕率,後退隨意,這是南朝宋戰敗的主要原因。從此以後,宋國內城鄉蕭條冷落,宋文帝的元嘉政治開始走向衰敗。
【原文】
癸酉,詔賑恤郡縣民遭寇者,蠲其稅調[1]。甲戌,降太尉義恭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2]。
【注文】
[1]蠲(juān):除去,免除。
[2]驃(piào)騎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為之,金印紫綬,位同三公,東漢各代沿置,有時稱驃騎大將軍。由漢至三國,軍號泛濫,但始終以驃騎、「四征」、前後左右將軍為最高。歷代沿置,有時加大將軍,雖位高望高,但多為褒贈性質,屬虛銜加官。
【譯文】
癸酉(十八日),南朝宋朝廷下詔賑濟撫恤遭受北魏軍搶掠的郡縣百姓,免除了他們的賦稅。甲戌(十九日),將太尉劉義恭降職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原文】
戊寅,魏主濟河。
【譯文】
戊寅(二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燾)率軍渡過黃河。
【原文】
辛巳,降鎮軍將軍武陵王駿為北中郎將[1]。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嚴[2]。
【注文】
[1]中郎將:古代官職名。秦始置,西漢皇帝衛侍分置五官和左、右三署,各設中郎將統率,屬光祿勛,故有五官中郎將的名號,位次於將軍。東漢增設東、西、南、北中郎將。此外又有雜中郎將、虎賁中郎將、匈奴中郎將等。
[2]如:到,往。 解嚴:解除戒嚴狀態。
【譯文】
辛巳(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降鎮軍將軍武陵王劉駿為北中郎將。壬午(二十七日),宋文帝巡視瓜步。當天,解除國內的戒嚴。
【原文】
三月乙酉,帝還宮。
【譯文】
三月乙酉(初一日),南朝宋文帝從瓜步返回皇宮。
【原文】
己亥,魏主還平城,飲至告廟,以降民五萬餘家分置近畿[1]。
【注文】
[1]飲至:上古諸侯朝會盟伐完畢,祭告宗廟並飲酒慶祝的典禮。後代指出征奏凱,至宗廟祭祀宴飲慶功之禮。 近畿(jī):都城周圍的地方。
【譯文】
己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燾)回到都城平城,到宗廟祭祀宴飲,舉行慶功典禮,同時把從江南擄掠回來的五萬戶百姓安置在平城周邊的郡縣。
【原文】
初,魏主過彭城,遣人語城中曰:「食盡且去,須麥熟更來。」及期,江夏王義恭議欲芟麥翦苗,移民保聚[1]。鎮軍錄事參軍王孝孫曰:「虜不能復來,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議亦不可立[2]。百姓閉在內城,饑饉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資;一入保聚,餓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虜若必來,芟麥無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對。長史張暢曰:「孝孫之議,實有可尋。」鎮軍府典簽董元嗣侍武陵王駿之側,進曰:「王錄事議不可奪[3]。」別駕王子夏曰:「此論誠然[4]。」暢斂版白駿曰:「下官欲命孝孫彈子夏[5]。」駿曰:「王別駕有何事邪?」暢曰:「芟麥移民,可謂大議,一方安危,事繫於此。子夏親為州端,曾無同異,及聞元嗣之言,則歡笑酬答[6]。阿意左右,何以事君[7]?」子夏、元嗣皆大慚,義恭之議遂寢[8]。
【注文】
[1]芟(shān):割,收割。 保聚:聚集使不離散。
[2]錄事參軍:古代官職名。晉代置,亦稱錄事參軍事,為王府、公府及大將軍府等機關的屬官,掌管各曹文書,糾查府事。 王孝孫(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錄事參軍。
[3]董元嗣(?—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簽,後被劉劭所逼殺,追贈員外散騎侍郎。
[4]別駕:古代官職名。又稱別駕從事史,漢代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傳車,故稱別駕。魏、晉時因州郡不甚分別,故於諸州置,總理眾務,職權甚重。 王子夏(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別駕。
[5]斂版:古代官員朝會時皆執手版,端持近身以示恭敬。 彈:彈劾。
[6]州端:古代官職名。即別駕,因居州群僚之上,俗稱州端。
[7]阿意:阿諛奉承。
[8]寢(qǐn):擱置,停止。
【譯文】
當初,北魏主(拓跋燾)路過彭城時,派人對城中的守軍說:「我們糧食吃完了,現在就回去了,等到了麥子成熟的時候再來。」等到了麥熟季節,江夏王劉義恭與手下的臣僚們商議收割麥子,把百姓遷到城堡中聚集起來。鎮軍將軍的錄事參軍王孝孫說:「魏軍不會再來的,我們可以保護好自己。如果魏軍真的再來,這個想法也不可能實施。我們的百姓已經關在城堡中,忍飢挨餓很長時間了,現在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他們完全可以挖野菜摘野果充飢;一旦把他們遷到城堡中,百姓們馬上就要餓死,我們哪能控制住他們呢?如果魏軍真來的話,我們再割麥子也不晚。」在座的僚屬們都默不作聲,沒有人敢再說話。長史張暢說:「王孝孫的提議確實有道理。」鎮軍府典簽董元嗣侍從在武陵王劉駿身邊,進言說:「王錄事的提議不可改變。」別駕王子夏說:「這個結論確實不可改變。」長史張暢舉起手版,向劉駿說:「下官我想讓王孝孫彈劾王子夏。」劉駿說:「王別駕有什麼不對的嗎?」張暢說:「我們商議割麥和遷民是大事情,它關係到地方的安危。而王子夏身為別駕,從沒有發表過意見,等聽到董元嗣的意見後,才面帶笑容去附和。對手下的僚屬都是阿諛奉承,怎麼能為您辦好事情呢?」王子夏、董元嗣都非常慚愧,劉義恭的提議也由此終止。
【原文】
初,魯宗之奔魏,其子軌為魏荊州刺史、襄陽公,鎮長社,常思南歸,以昔殺劉康祖及徐湛之之父,故不敢來[1]。軌卒,子爽襲父官爵。爽少有武干,與弟秀有寵於魏主,秀為中書郎。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詰責之。爽、秀懼誅,從魏主自瓜步還,至湖陸,請曰:「奴與南有仇,每兵來,常恐禍及墳墓,乞共迎喪還葬平城[2]。」魏主許之。爽至長社,殺魏戍兵數百人,帥部曲及願從者千餘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詣壽陽,奉書於南平王鑠以請降。上聞之,大喜,以爽為司州刺史,鎮義陽,秀為潁川太守,余弟侄並授官爵,賞賜甚厚。魏人毀其墳墓。徐湛之以為廟算遠圖,特所獎納,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裡,不許[3]。
【注文】
[1]軌:即魯軌。參見前注。 長社:古縣名。治今河南長葛東北。
[2]湖陸:古縣名。今山東魚台東南。
[3]廟算:指戰役之前的戰略籌劃。 屏居:退隱,獨居。
【譯文】
當初,東晉雍州刺史魯宗之投奔北魏,他的兒子魯軌被北魏任命為荊州刺史,封襄陽公,鎮守長社,但他經常想回到南方,只是因為以前殺死了劉康祖和徐湛之的父親,所以不敢回去。魯軌死後,魯爽承襲了父親的官職和爵位。魯爽年少時就有武略,與他的弟弟魯秀都受到北魏主的寵愛,魯秀擔任中書郎。不久以後,魯爽和魯秀兄弟各自都犯了罪,北魏主責備他們。魯爽和魯秀害怕被殺,跟隨北魏主從瓜步返回北方,走到湖陸時,向北魏主請求說:「奴才我與南方的政權有世仇,每次軍隊南下,我們就常常擔心我們的祖墳遭到災禍,請求讓我們一起去把祖先的棺槨帶回,埋葬在平城附近。」北魏主答應了他們。魯爽到達長社後,殺死北魏的鎮戍士兵幾百人,帶領著自己的家兵以及願意跟從的百姓一千多家奔向汝南郡。夏季四月,魯爽派遣魯秀到壽陽,向南朝宋的南平王劉鑠奉上魯爽的書信,請求歸降。宋文帝聽說後,非常高興,任命魯爽為司州刺史,鎮守義陽,任命魯秀為潁川太守,其餘的子弟、子侄一併封授了爵位和官職,而且還賜予厚賞。北魏人聽說後拆毀了魯爽家族的墳墓。徐湛之認為朝廷給魯爽授官封爵大加賞賜是深謀遠慮的戰略,所以也不敢計較個人恩怨,請求退隱田園,朝廷沒有答應。
【原文】
二十九年春二月甲寅,魏侍中宗愛弒世祖[1]。三月,上聞魏世祖殂,更謀北伐[2]。魯爽等復勸之。上訪於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為「淮、泗數州瘡痍未復,不宜輕動[3]」。上不從。偃,尚之之子也。
【注文】
[1]宗愛(401—452年):北魏大宦官,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太子太師領中秘書,封馮翊王。452年暗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奉赫連皇后之命立太武帝幼子南安王拓跋余為皇帝,之後又暗殺了拓跋余,朝臣殺死宗愛擁立拓跋濬為皇帝,是為文成帝。 弒(shì):封建時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2]殂(cú):死亡,去世。相當於「崩」。
[3]中庶子:古代官職名。戰國時國君、太子、相國的侍從之臣。漢代以後為太子中庶子省稱。 何偃(yǎn)(413—458年):南朝宋大臣。字仲弘,廬江潛(今安徽霍山)人,左光祿大夫何尚之中子。舉秀才,南朝宋文帝元嘉中歷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南朝宋孝武帝時任吏部尚書。諡曰「靖」。何偃好談玄,曾注《莊子·逍遙篇》,有文集十九卷。 瘡(chuāng)痍(yí):創傷,比喻遭受破壞或遭受災害後的景象。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春季二月甲寅(初五日),北魏的侍中宗愛刺殺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三月,宋文帝聽說北魏主死去的消息,再次謀劃北伐,司州刺史魯爽等人又在旁加以鼓勵。宋文帝向文武百官徵求意見,太子中庶子何偃認為「淮河、泗水多個州郡戰禍傷痕還未恢復,不應該輕易征討」。宋文帝沒有聽從。何偃是何尚之的兒子。
【原文】
夏五月丙申,詔曰:「虐虜窮凶,著於自昔,未勞資斧,已伏天誅[1]。拯溺盪穢,今其會也[2]。可符驃騎、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統,東西應接。歸義建績者,隨勞酬獎。」於是遣撫軍將軍蕭思話督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魯爽、魯秀、程天祚將荊州甲士四萬出許、洛,雍州刺史臧質帥所領趣潼關[3]。永,茂度之子也[4]。沈慶之固諫北伐,上以其異議,不使行。
【注文】
[1]窮凶:極端兇惡。 自昔:從前,往昔。 資斧:征伐,誅戮。 天誅:即天譴,意思是惡人做了傷天害理之事,老天給予惡有惡報的懲罰。
[2]會:時機,機會。
[3]撫軍將軍:古代官名。三國蜀、吳始置,權任頗重。晉朝置為重號將軍,授予朝中大臣,第三品。 張永(410—475年):南朝宋大將。字景雲,江蘇吳(今江蘇蘇州)人,初任郡主簿、州從事,後任揚威將軍,都督諸將,經略河南,後為青、冀二州刺史,歷官尚書中兵郎、吳郡太守、南兗州刺史,封孝昌縣侯,追贈侍中、右光祿大夫。涉獵書史,能為文章,善隸書,曉音律,騎射雜藝,觸類兼善,又有巧思,大為文帝所知。自造紙墨,奏章常得文帝把玩。著有《張永集》《樂府詩歌》等。
[4]茂度:即張茂度(376—44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名裕,字茂度,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避劉裕名以字稱。歷任琅邪王衛軍參軍、晉安太守、始興相、中書侍郎、河南太守、廣州刺史等職。曾參與討伐劉毅、司馬休之、謝晦等戰爭。治理能力強,在任期間創立城寺,吊死撫傷,收集離散。卒後諡曰「恭子」。
【譯文】
夏季五月丙申(十九日),宋文帝(劉義隆)下詔說:「往昔凶虐殘暴、臭名昭著的胡虜拓跋燾,現在已經不用我們征伐了,上天替我們誅殺了他。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掃除天下凶暴之徒,現在是時候了。可以下符命給驃騎、司空二府,讓他們統率自己的部屬,從東西兩面接應。歸降和想要建立軍功的人,根據他們的戰績獎勵。」隨後,派撫軍將軍蕭思話都督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進發,派魯爽、魯秀、程天祚率領荊州的軍隊四萬人向許州、洛州進發,派雍州刺史臧質率領部下向潼關進發。張永是張茂度的兒子。沈慶之又堅持勸諫不可北伐,宋文帝因此沒有派他出征。
【原文】
青州刺史劉興祖上言,以為:「河南阻飢,野無所掠,脫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1]。稽留大眾,轉輸方勞,應機乘勢,事存急速。今偽帥始死,兼逼暑時,國內猜擾,不暇遠赴。愚謂宜長驅中山,據其關要。冀州以北,民人尚豐,兼麥已向熟,因資為易,向義之徒,必應響赴[2]。若中州震動,黃河以南自當消潰[3]。臣請發青、冀七千兵,遣將領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驅克勝,張永及河南眾軍,宜一時濟河,使聲實兼舉,並建司牧,撫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軍都,因事指麾,隨宜加授,畏威欣寵,人百其懷[4]。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為大傷[5]。並催促裝束,伏聽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從[6]。上又使員外散騎侍郎琅邪徐爰隨軍向碻磝,銜中旨授諸將方略,臨時宣示[7]。
【注文】
[1]劉興祖(?—455年):南朝宋臣僚。歷任南康相、振武將軍、秦郡太守和青、冀二州刺史,南朝宋孝武帝孝建二年(455年),因突發腿疾病逝於任上,追贈安北將軍、散騎常侍。 阻飢:飢餓。 脫:連詞,倘若。
[2]向義:響應北伐戰爭。
[3]消潰:消散崩潰。
[4]軍都:古山名。即軍都山,位於今北京市昌平區境。 指麾(huī):指揮。
[5]清壹:清平一統。
[6]止存:止於占有。
[7]員外散騎侍郎:古代官職名。簡稱員外郎,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三國魏末始置員外散騎常侍,晉以後所稱之員外郎指員外散騎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 徐爰(yuán)(394—475年):南朝宋臣僚。字長玉,南琅邪開陽(今江蘇常州)人,巧於逢迎,能得人主微旨,寵待隆密。宋文帝時歷任殿中侍御史、員外散騎侍郎等職。孝武帝時為殿中郎兼右丞、左丞等職。著有文集十卷。 銜(xián):奉命,受命。 中旨:皇帝的詔諭。
【譯文】
青州刺史劉興祖向宋文帝上奏章,認為:「黃河以南百姓飢餓,田野中沒有什麼可搶掠的,倘若北魏的軍隊固守城池,那麼恐怕一個月的時間也攻不下來。我們的軍隊滯留在北方,軍需轉運就會勞頓,應該乘此大好形勢,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如今北魏元帥(拓跋燾)剛去世,再加上酷暑將至,北魏國內懷疑猜忌,沒有閒暇遠征。我認為應該派軍隊長驅直入中山郡,據守險關要隘。冀州以北的百姓還比較富裕,再說麥子快要成熟,借用魏人的物資比較容易,響應和歸附我們的人一定會投奔而來。如果中原地區動盪起來,那麼黃河以南地區的守軍自然就會崩潰。臣下我請求徵發青州、冀州七千士兵,派遣將領率軍直接刺入魏國的心臟。如果前鋒部隊勝利,張永和河南的軍隊,應該一起渡過黃河北上,讓他們恩威並用,並在那裡建立地方政府,撫慰剛剛歸附的百姓,向西據守太行山,向北駐守軍都山,根據實際情況指揮戰鬥,並隨時恰當地加授將士官爵,百姓害怕我們的威嚴,感激我們的恩惠,所以會百倍地感謝我們。如果這種戰略能夠成功的話,統一全國指日可待;如果失敗了,我們也不會大傷元氣。我已經催促將士們整理好了行裝,等待著陛下您的指示。」宋文帝只想收回黃河以南的失地,所以也沒有聽從劉興祖的建議。宋文帝又派員外散騎侍郎、琅邪人徐爰隨軍向碻磝進發,並授命在適當的時候向幾路大軍的將領宣布戰爭策略。
【原文】
秋七月,張永等至碻磝,引兵圍之。諸軍攻碻磝,治三攻道,張永等當東道,濟南太守申坦等當西道,揚武司馬崔訓當南道[1]。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潛出,燒崔訓營及攻具。癸丑夜,又燒東圍及攻具。尋復毀崔訓攻道。張永夜撤圍退軍,不告諸將,士卒驚擾,魏人乘之,死傷塗地。蕭思話自往,增兵力攻,旬余不拔。是時青、徐不稔,軍食乏[2]。丁卯,思話命諸軍皆退屯歷城,斬崔訓,系張永、申坦於獄。
【注文】
[1]揚武:即揚武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曹操始置,為雜號將軍,統兵出征。蜀、吳亦置,魏、晉、南朝宋沿置,四品。 崔訓(?—452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司馬,在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中,因兵敗被斬殺。
[2]稔(rěn):莊稼成熟。
【譯文】
秋季七月,張永等軍到達碻磝,帶兵圍攻碻磝城。各路軍隊分三道圍攻,張永等從東道進攻,濟南太守申坦等從西道進攻,揚武司馬崔訓從南道進攻。宋軍進攻了幾十天也沒有攻下碻磝城。八月辛亥(初五日)夜裡,北魏軍從城中的地道中偷偷跑出來,燒毀了崔訓的軍營和攻城器械。癸丑(初七日)夜間,又燒毀了東道張永等軍的營地和器械。不久北魏軍又破壞了崔訓的攻城通道。張永夜間撤走了圍城的軍隊,沒有告訴其他的將領,南朝宋軍受到驚擾,北魏軍乘機進攻,被打死打傷的宋軍遍地都是。撫軍將軍蕭思話親自率軍前往增派援軍,但十幾天還是沒有攻陷碻磝城。當時,青州、徐州的莊稼還沒有成熟,南朝宋軍糧草供應不上。丁卯(二十一日),蕭思話命令諸路大軍撤退,屯駐歷城,斬殺了崔訓,逮捕張永、申坦,投入監獄。
【原文】
魯爽至長社,魏戍主禿髮幡棄城走[1]。臧質頓兵近郊,不以時發,獨遣冠軍司馬柳元景帥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向潼關。元景等進據洪關,梁州刺史劉秀之遣司馬馬注與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將兵向長安[2]。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軍將軍封禮自浢津南渡,赴弘農[3]。九月,司空高平公兒烏干屯潼關,平南將軍黎公遼屯河內[4]。
【注文】
[1]禿髮幡(fān)(生卒年不詳):北魏鎮將。曾任長社戍主,後棄城逃走。
[2]洪關:古地名。今河南靈寶境內。 馬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梁州司馬。 蕭道成(427—482年):南朝齊開國皇帝(479—482年在位)。字紹伯,小名斗將,初居東海蘭陵(今山東蒼山西南),遷居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歷任南朝宋中兵參軍、右衛將軍、輔國將軍,南朝宋明帝劉彧死後受遺詔輔政,平定江州刺史劉休范叛亂。後廢帝劉昱被殺後,迎立劉準繼位,獨攬朝政。479年篡宋建齊。在位四年,政務節儉,廣覽經史之學,善作文、書法和下棋。諡曰「高」,廟號太祖,葬泰安陵。
[3]封禮(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任冠軍將軍,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浢(dòu)津:古津渡名。今河南靈寶西,黃河渡口。
[4]兒烏干(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司空,封高平公,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黎公遼(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任平南將軍,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譯文】
魯爽到達長社,北魏長社戍主禿髮幡棄城而逃。南朝宋將臧質屯兵在長社近郊,沒有及時發兵進攻,而只派冠軍司馬柳元景率領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向潼關進發。柳元景等人進軍占據了洪關。梁州刺史劉秀之派司馬馬注與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率兵向長安進攻。蕭道成是蕭承之的兒子。北魏冠軍將軍封禮從浢津南渡黃河,奔赴弘農。九月,北魏派司空、高平公兒烏干屯駐於潼關,平南將軍黎公遼屯駐河內。
【原文】
庚寅,魯爽與魏豫州刺史拓跋仆蘭戰於大索,破之,進攻虎牢[1]。聞碻磝敗退,與柳元景皆引兵還。蕭道成、馬汪等聞魏救兵將至,還趣仇池[2]。己丑,詔解蕭思話徐州,更領冀州刺史,鎮歷城。
【注文】
[1]拓跋仆蘭(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豫州刺史,參加與南朝宋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大索:古地名。今河南滎陽境內。
[2]馬汪:應為「馬注」。 仇池:古地名。今甘肅西和南。
【譯文】
庚寅(十四日),魯爽與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蘭大戰於大索城,打敗了北魏軍,進攻虎牢城。這時,他聽說南朝宋軍在碻磝城戰敗的消息,與柳元景都帶兵撤退回去。蕭道成、馬汪(注)等人聽說北魏的援兵將要來到,也撤退回仇池。己丑(十三日),南朝宋朝廷下詔書解除了蕭思話徐州刺史之職,改任冀州刺史,鎮守歷城。
【原文】
上以諸將屢出無功,不可專責張永等,賜思話詔曰:「虜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脫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當之耳[1]。言及憎憤!可以示張永、申坦。」又與江夏王義恭書曰:「早知諸將輩如此,恨不以白刃驅之[2]。今者悔何所及!」義恭尋奏免思話官,從之。
【注文】
[1]專責:由……獨負責任。 方:正好。 向:臨近。 盛冬:隆冬,嚴冬。 若脫:如果,假如。 當:通「擋」,抵擋,抵抗。
[2]白刃:鋒利的刀。
【譯文】
宋文帝因為幾路大將多次出擊都沒有戰功,認為不能只是責備張永等人,就下詔書給蕭思話說:「北虜已經取得了勝利,再加上現在臨近隆冬,如果他們再敢來送死的話,我們父子兄弟一定會合力抵抗。說到這些讓人憤怒!可以把詔書給張永、申坦看。」宋文帝又寫信給江夏王劉義恭說:「早知我們的這些將領這麼不堪一擊的話,我恨不得親自操刀上陣來督導戰爭。如今說這些後悔的話也來不及了!」不久,劉義恭奏請罷免蕭思話的官職,宋文帝同意了。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二月壬子朔,無庚戌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三月辛酉朔,無丁酉日。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九月戊午朔,無辛卯、庚子日。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十月戊子朔,無癸亥、乙丑日。
宗愛逆節
【內容提要】
《宗愛逆節》敘述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宦官宗愛陷害太子、弒帝廢立以及最終被殺的歷史事實。儘管在中國歷史上宦禍最嚴重的是漢、唐、明三朝,但北魏的宦官宗愛製造的宦禍絲毫不亞於前述朝代。
宗愛出身和籍貫不詳,曾在皇宮中干過一些雜務,因機敏諂媚被太武帝拓跋燾封為中常侍,成為皇帝身邊的親近宦官。後隨太武帝南征有功,被封為秦郡公,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授封公爵的宦官。但平庸諂媚的宗愛,受到皇太子拓跋晃的鄙視與斥責,擔心太子即位後性命不保,決定想辦法廢掉太子。宗愛揭發太子寵信的給事中仇尼道盛和侍郎任平城依仗太子權力專橫跋扈,為非作歹,太武帝怒殺這兩人以及太子宮的諸位屬官,拓跋晃憂懼而死。拓跋晃死後,太武帝認為自己當初的舉動過於草率魯莽,為彌補過失,追諡為景穆太子,又封其子拓跋濬為高陽王,以表達對愛子的歉意與追念。宗愛擔心太武帝會因此追究其罪責,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襲殺了太武帝拓跋燾。
太武帝被襲殺後,在挑選皇位繼承人的問題上,朝臣們發生了嚴重的分歧和爭執:尚書左僕射蘭延、吳興公和疋(yǎ)主張立年齡最長的皇子、東平王拓跋翰;侍中、太原公薛提主張立嫡皇孫、高陽王拓跋濬;而宗愛主張擁立與自己關係很好的皇子、南安王拓跋余。宗愛假傳皇后旨令,一面令蘭延、和疋、薛提等人入宮議事,一面召南安王拓跋余進宮。毫無防備的蘭延等人進宮後被宗愛斬殺,之後宗愛又派人殺掉東平王拓跋翰,然後擁拓跋余即皇帝位。拓跋余知道自己的皇位完全來自宗愛的擁立,為表達感激之情,任命宗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封馮(píng)翊(yì)王,至此,宗愛成為北魏政權中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的頭號權臣。
宗愛的擅權專政引起了朝中公卿的擔憂與不滿,與此同時,新皇帝拓跋余對大權獨攬的宗愛也產生了懷疑和猜忌,並準備伺機削奪宗愛之權。不料宗愛先下手為強,命令心腹宦官賈周趁拓跋余祭祖之時將其刺殺。宗愛刺殺拓跋余後秘不發喪,再行挑選皇位繼承人,此時振威將軍、羽林中郎劉尼聯合殿中尚書源賀、南部尚書陸麗兵變,捕殺並族誅了宗愛及其黨羽,擁立太武帝嫡孫、景穆太子拓跋晃長子拓跋濬繼位。
宗愛是中國帝制時代最猖狂的宦官,成功地殺害了兩位皇帝,之後歷朝的宦官再也沒有打破這個紀錄。北魏的宗愛,與前代的趙高、石顯,後代的李輔國、魚朝恩、童貫、王振、劉瑾、魏忠賢等,成為中國歷史上世代遭人唾罵的惡宦。
【原文】
宋文帝元嘉九年春正月丙午,魏主立子晃為皇太子,大赦,改元[1]。
【注文】
[1]元嘉九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十二月,共計30年。元嘉九年即公元432年。 晃:即拓跋晃。見前注。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九年(432年)春季正月丙午(初一日),北魏主(拓跋燾)冊立長子拓跋晃為皇太子,大赦全國,改年號。
【原文】
二十八年夏六月,魏太子晃監國,頗信任左右,又營園田,收其利[1]。高允諫曰:「天地無私,故能覆載,王者無私,故能容養[2]。今殿下國之儲貳,萬方所則;而營立私田,蓄養雞犬,乃至酤販市廛,與民爭利,謗聲流布,不可追掩[3]。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無,乃與販夫販婦競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將亡,神賜之土田,漢靈帝私立府藏,皆有顛覆之禍[4]。前鑒若此,甚可畏也。武王愛周、邵、齊、畢,所以王天下;殷紂愛飛廉、惡來,所以喪其國[5]。今東宮俊乂不少,頃來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選[6]。願殿下斥去佞邪,親近忠良;所在田園,分給貧下;販賣之物,以時收散。如此則休聲日至,謗議可除矣[7]。」不聽。
【注文】
[1]監國: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時,由一個重要人物(例如太子)留守宮廷處理國事。也指君主未能親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2]高允(390—487年):北魏大臣。字伯恭,渤海蓨(今河北景縣西)人,歷任郡功曹、中書博士、侍郎,教授太子經書,因修史暴露國惡罪將受極刑,太子營救獲免,後任中書令,封咸陽公。 覆載:覆蓋與承載,覆育包容。 容養:蓄養,寬容養育。
[3]儲貳:太子,儲君,皇儲。 萬方:萬邦,各方諸侯。引申為天下各地、官民。 酤(gū)販:買賣。 市廛(chán):集市。 追掩:事後掩蓋。
[4]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開始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開始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虢(guó):西周初期諸侯國。周武王滅商後,封周文王兩個弟弟分別為虢國國君,虢仲封東虢(今河南滎陽市西汜水鎮),虢叔封西虢(今陝西寶雞市東),公元前655年被晉國所滅。 漢靈帝:即劉宏(157—189年),東漢皇帝(168—189年在位),執政期間政治腐敗,寵幸宦官,重用外戚,屢興黨禍,加上水、旱、蝗等災禍,導致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在黃巾起義的打擊下,國勢速衰,東漢名存實亡。
[5]周:即周公姬旦(生卒年不詳),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思想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聖人之一。 邵:即邵公或召公姬奭(shì)(生卒年不詳),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而得名。曾輔助周武王滅商,周成王時任太保,與周公分陝而治,支持周公旦攝政當國,支持周公平定叛亂。中國古代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 齊:即齊公姜尚(生卒年不詳),西周名臣。名望,字子牙。輔佐周武王滅商,封齊公。他是中國歷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謀略家。 畢:即畢公姬高(生卒年不詳),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子,受封於畢(今陝西咸陽東北)。 殷紂:即商紂王帝辛(?—前1046年),商朝末帝。亦作「受」,帝乙少子,以母為正後而立為繼承人,天資聰穎,聞見甚敏,才力過人,深得帝乙歡心。繼位後重視農桑,社會生產力發展,國力強盛,對東夷用兵,打退了東夷向中原擴張,把商朝勢力擴展到江淮一帶,地盤擴大到山東、安徽、江蘇、浙江、福建沿海。晚年驕傲恣肆,專橫跋扈,好酒淫樂,不理政事。在位30年,後世評價褒貶不一。 飛廉、惡來:歷史人物。飛廉亦作「蜚廉」,商紂王的諛臣,惡來之父。飛廉是個飛毛腿,行走特別快;惡來異常有力,一人可以抵擋數人的搏擊。
[6]東宮:太子所居住的宮殿,也常代稱太子。 俊(yì):俊傑,豪傑。 頃來:近來。
[7]休聲:讚美之聲,美好的名聲。休,吉慶,美善,福祿。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451年)夏季六月,北魏太子拓跋晃監理國事,非常信任身邊的近侍,又私自經營田莊,獲取利潤。高允勸諫說:「天地沒有私心,所以能覆育包容萬物;君主無私,則能寬容養育百姓。如今殿下是國家的儲君,是天下人效仿的標準,但您經營私有田莊,蓄養雞狗,甚至在市場上買賣,與百姓爭奪利益,誹謗之聲流布天下,再也掩蓋不住了。天下是殿下的天下,富裕的五湖四海,您什麼東西得不到,非要與販夫販婦們去爭奪那蠅頭小利嗎?從前,無私的虢國將要滅亡之時,神靈賜給其土地,漢靈帝私立府庫,招致東漢覆滅的災難。這樣的前車之鑑是令人害怕的。周武王親近周公姬旦、邵公姬奭、齊公姜尚、畢公姬高等賢良,所以稱王天下;殷紂王寵信飛廉、惡來等惡吏,所以亡國。如今東宮中的俊傑不少,但近來您身邊的侍從,恐怕不是朝臣的最好人選。希望殿下排除身邊奸佞邪惡之人,親近忠貞賢德之人;同時把您的私家莊園,分給貧寒的百姓,把販賣的物品及時收回或發散出去。這樣做,對您的讚美之聲不久將流播開來,誹謗之聲也會消除。」太子拓跋晃沒有聽從。
【原文】
太子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愛性險暴,多不法,太子惡之[1]。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寵於太子,頗用事,皆與愛不協[2]。愛恐為道盛等所糾,遂構告其罪。魏主怒,斬道盛等於都街,東宮官屬多坐死[3]。帝怒甚。戊辰,太子以憂卒。壬申,葬金陵,諡曰景穆。帝徐知太子無罪,甚悔之[4]。
【注文】
[1]精察:精明細察。 中常侍:西漢元帝時置,皇帝近臣,是僅有虛銜的加官。元帝以後稱中長侍,東漢改為專職,服侍左右,職掌顧問應對。中常侍之名出現後,多以宦者擔任此職。居此位的宦官有時竟可權傾朝野。
[2]給事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西漢因之,為加官。東漢省。魏、晉或為加官,或為正官。南朝隸集書省,地位漸低。北魏則為內朝官。 仇尼道盛(?—451年):北魏臣僚。曾任給事中,太子拓跋晃的部屬。拓跋晃監國時,因與中常侍宗愛不和,被宗愛誣陷意圖造反,被太武帝拓跋燾所殺。 侍郎:古代官職名。秦漢時郎中令的屬官,為朝廷近侍,西漢武帝時稱常侍郎,侍從左右,屬光祿勛。東漢以後,尚書屬官初任稱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隋唐以後,中書、門下及尚書省所屬各部都以侍郎為副長官,官位漸高。明清兩代遞升至正二品,與尚書同為各部的堂官。 任平城(?—451年):北魏臣僚。曾任侍郎,太子拓跋晃的部屬。拓跋晃監國時,因與中常侍宗愛不和,被宗愛誣陷意圖造反,被太武帝拓跋燾所殺。
[3]坐死:因犯罪被處死。
[4]徐:副詞。漸漸,逐漸。
【譯文】
太子(拓跋晃)為政精細明察,而中常侍宗愛是個性情險惡殘暴的人,做了很多違法亂紀的事情,太子很討厭他。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當時都受到拓跋晃的寵信,掌握著朝廷的大權,他們都與宗愛關係不和。宗愛害怕被仇尼道盛等彈劾,於是誣陷他們意圖造反。北魏主(拓跋燾)非常生氣,在平城大街上斬殺了仇尼道盛等人,太子東宮的屬官有很多被牽連斬殺。太武帝非常憤怒。戊辰(十五日),太子憂懼而死。壬申(十九日),太子被安葬於金陵,諡號為「景穆」。太武帝後來逐漸知道了太子無罪的情況後,感到非常後悔。
【原文】
冬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為高陽王,既而以皇孫世嫡,不當為藩王,乃止[1]。
【注文】
[1]濬:即文成帝拓跋濬(440—465年),北魏第五任皇帝(452—465年在位),字烏雷直勤,太武帝拓跋燾之孫,拓跋晃嫡長子。452年宗愛暗殺太武帝,立南安王拓跋余,後再弒拓跋余,殿中尚書源賀等擁立拓跋濬即位,殺宗愛等人。在位期間,北魏恢復佛教,始建雲岡石窟。465年病逝,長子拓跋弘即位。
【譯文】
冬季十二月丁丑(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燾)冊封景穆太子(拓跋晃)之子拓跋濬為高陽王,不久又認為拓跋濬作為嫡皇孫,不應該封為藩王,於是又取消了他的王號。
【原文】
二十九年春正月,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愛懼誅,二月甲寅,弒帝,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發喪[1]。延、疋以皇孫濬沖幼,欲立長君,征秦王翰,置之秘室[2]。提以濬嫡皇孫,不可廢。議久不決。宗愛知之,自以得罪於景穆太子,而素惡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宮便門入禁中,矯稱赫連皇后令召延等[3]。延等以愛素賤,不以為疑,皆隨入。愛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縛,斬之。殺秦王翰於永巷而立余。大赦,改元承平[4]。尊皇后為皇太后。以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秘書,封馮翊王[5]。
【注文】
[1]尚書左僕射: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為尚書令之副,定員一人。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尚書僕射始分左右,為二人。三國兩晉時不常置。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則僅稱尚書僕射;若尚書令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若左右僕射都缺,則置尚書僕射執掌左僕射之事,祠部尚書掌右僕射之職。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右僕射與左僕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稱。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 蘭延(?—452年):北魏大臣。曾任尚書左僕射,封順陽公。宗愛殺死拓跋燾後秘不發喪,因欲擁立秦王拓跋翰,被宗愛誘殺。 和疋(yǎ)(?—452年):北魏大臣。曾任侍中,宗愛殺死拓跋燾後秘不發喪,因欲擁立秦王拓跋翰,被宗愛所誘殺。 薛提(?—452年):北魏大臣。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歷任侍御史、散騎常侍、太子太保、晉兵將軍、鎮東大將軍、冀州刺史、侍中,先後賜爵歷陽侯、太原郡公,在任有政績,宗愛殺死拓跋燾後秘不發喪,因欲擁立拓跋濬,被宗愛所誘殺。 秘不發喪:暫時不向外宣布死訊,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策略。
[2]翰:即拓跋翰(?—452)年,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第三子,先封秦王,任中軍大將軍,參典都曹事。為人忠貞,興趣高雅,品行正直,百僚敬畏。後出鎮枹罕,以恩信安撫眾人,羌戎敬服,改封東平王。拓跋燾死後,朝臣欲立其為帝,但因拓跋翰與中常侍宗愛素來不和,被宗愛偽造太后的旨令暗殺。
[3]余:即拓跋余。 赫連皇后(?—453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皇后,夏國皇帝赫連勃勃之女。太武帝滅夏後俘獲,432年被立為皇后,無子。453年卒,葬於金陵,諡號「太武皇后」。
[4]承平:北魏南安王拓跋余在位時期的年號,公元452年三月至十月,僅八個月。
[5]中秘書:古代官署名。掌理宮廷藏書的機構。 馮(píng)翊(yì):古郡名。三國魏以左馮翊改馮翊郡,長官稱馮翊太守,治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隋文帝開皇初廢置,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曾改同州為馮翊郡。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春季正月,北魏世祖(拓跋燾)無法停止追憶哀悼景穆太子(拓跋晃)。中常侍宗愛害怕被殺,二月甲寅(初五日),刺殺了太武帝拓跋燾,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和疋、薛提等人封鎖太武帝死亡的消息。蘭延、和疋認為嫡皇孫拓跋濬年幼,計劃擁立年長者為帝,徵召秦王拓跋翰入朝,把他安置在密室中。薛提卻認為拓跋濬為嫡皇孫,不能廢掉。他們商量很久也沒有達成統一的意見。宗愛知道後,認為自己已經得罪了景穆太子,而平時又討厭秦王拓跋翰,與南安王拓跋余關係親密,於是秘密把拓跋余從中宮的側門迎入後宮,然後偽造赫連皇后的命令召蘭延等人入宮。蘭延等人認為宗愛身份低賤,沒有懷疑,就隨他進入宮中。宗愛預先讓三十多名宦官埋伏在宮中,等蘭延等人進入後,按次序捕捉並全部斬殺他們。同時派人在永巷殺死秦王拓跋翰,然後擁立拓跋余即位。拓跋余繼位後大赦全國,改年號承平。尊赫連皇后為皇太后。任命宗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兼領中秘書等職,封為馮翊王。
【原文】
魏南安隱王余自以違次而立,厚賜群下,欲以收眾心,旬月之間,府藏虛竭。又好酣飲及聲樂、畋獵,不恤政事[1]。宗愛為宰相,錄三省,總宿衛,坐召公卿,專恣日甚[2]。余患之,謀奪其權,愛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東廟,愛使小黃門賈周等就弒余,而秘之,唯羽林郎中代人劉尼知之[3]。尼勸愛立皇孫濬,愛驚曰:「君大痴人!皇孫若立,豈忘正平時事乎[4]?」尼曰:「若爾,今當立誰?」愛曰:「待還宮,當擇諸王賢者立之。」
【注文】
[1]酣(hān)飲:暢飲。 畋(tián)獵:打獵。 恤(xù):憂慮,操心。
[2]宰相:古代官職名。輔助皇帝、統領群僚、總攬政務的最高行政長官。歷代宰相均另有正式官名,其職權廣狹程度、行使權力的方式都不同。秦漢稱相國或丞相;西漢後期罷丞相、御史大夫,改置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並號宰相,三分相權;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名義上仍為宰相;魏晉以後中書監、中書令、尚書令等執政者均稱宰相,無定名也無定員。隋以尚書省正副長官尚書令、僕射為宰相;唐初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僕射)為宰相,唐中期以後,由君主選他官加以參知政事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職銜者為宰相,後歷代相沿。 錄:總管,總領。
[3]黃門:古代官職名。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後世亦稱宦官為黃門。 賈周(?—452年):北魏宦官。曾任小黃門,受宗愛之命殺死拓跋余,後被誅殺。 羽林: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時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弟宿衛建章宮,稱建章營騎。後改稱羽林騎,取其「為國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屬光祿勛,為皇帝護衛。長官有羽林中郎將及羽林郎。以後歷代禁衛軍常有羽林之名。 劉尼(?—474年):北魏將領。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本姓獨孤,壯健勇果善射,北魏世祖時任羽林中郎、振威將軍,賜爵昌國子。宗愛刺殺南安王拓跋余後,劉尼勸說宗愛擁立拓跋濬,宗愛不從,便聯合殿中尚書源賀、南部尚書陸麗謀殺宗愛,擁立拓跋濬,因功進爵建昌侯,封散騎常侍、安南將軍,後歷任東安公、尚書右僕射、征南將軍、定州刺史等職,在任清慎,後因醉酒不理政事被免官。
[4]正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在位時期最後一個年號,即正平元年(451年)六月至正平二年(452年)二月。「正平時事」指宗愛陷害太子拓跋晃之事,而拓跋濬為拓跋晃長子。
【譯文】
北魏南安隱王拓跋余自認為不是按照長幼次序當上皇帝,於是對群臣大加賞賜,以收買朝廷中文武百官的人心,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國庫就因賞賜而空竭。拓跋余又喜好飲酒至醉,聲色犬馬、圍獵不止,根本不理朝政。宗愛高居宰相之位,總管三省政務,總領宿衛軍隊,對群臣呼來喝去,專橫跋扈越來越嚴重。拓跋余也深深地感到憂慮,謀劃剝奪宗愛的權力,宗愛知道後非常憤怒。冬季十月丙午朔(初一日),拓跋余夜間去東廟祭祀,宗愛派小黃門賈周等人前去刺殺了拓跋余,並且封鎖拓跋余的死訊,只有羽林郎中、代人劉尼知道這個消息。劉尼勸說宗愛擁立嫡皇孫拓跋濬為帝,宗愛吃驚地說:「您簡直是個大傻瓜,如果冊立嫡皇孫拓跋濬,他能忘掉正平年間他的父親拓跋晃被害的事情嗎?」劉尼說:「如果這樣,現在我們將擁立哪個人稱帝呢?」宗愛說:「等我們回宮後,在諸王中挑選一個賢能之人擁立。」
【原文】
尼恐愛為變,密以狀告殿中尚書源賀[1]。賀時與尼俱典兵宿衛,乃與南部尚書陸麗謀曰:「宗愛既立南安,還復殺之[2]。今又不立皇孫,將不利於社稷。」遂與麗定謀,共立皇孫。麗,俟之子也。
【注文】
[1]源賀(403—479年):北魏大臣。本名禿髮破羌,封隴西王。末代南涼王禿髮傉(nù)檀之子,南涼被西秦所滅後逃到北魏併入仕,歷任平西將軍、征南將軍、太尉等職,逐漸在北魏文成帝、獻文帝年間成為掌握大權的高官。
[2]南部尚書:古代官職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時設置,管理南部州郡,還統兵南進。 陸麗(?—465年):北魏大臣。原名步六孤麗(496年鮮卑名漢化後,步六孤氏被改為陸氏),封平原王,諡號「簡」,是鮮卑政權北魏文成帝一朝的高官,官至司徒、侍中。
【譯文】
劉尼擔心宗愛叛亂,秘密向殿中尚書源賀報告了這些情況。源賀當時與劉尼都掌管禁軍宿衛,於是他與南部尚書陸麗謀劃說:「宗愛既然擁立了南安王(拓跋余)為帝,又把他殺掉。如今又不願意擁立嫡皇孫(拓跋濬),這恐怕對國家非常不利。」於是,劉尼與陸麗商定謀劃擁立嫡皇孫。陸麗是陸俟的兒子。
【原文】
戊申,賀與尚書長孫渴侯嚴兵守衛宮禁,使尼、麗迎皇孫於苑中[1]。麗抱皇孫於馬上,入平城,賀、渴侯開門納之。尼馳還東廟,大呼曰:「宗愛弒南安王,大逆不道[2]。皇孫已登大位,有詔,宿衛之士皆還宮。」眾咸呼萬歲,遂執宗愛、賈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孫即皇帝位[3]。登永安殿,大赦,改元興安[4]。殺愛、周,皆具五刑,夷三族[5]。
【注文】
[1]長孫渴侯(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曾任殿中尚書,與源賀等擁立拓跋濬繼位,殺死宦官宗愛。
[2]大逆不道:罪名。逆,叛逆;不道,違反封建道德。大逆不道是古時統治階級對破壞封建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意為罪大惡極。
[3]勒兵:統率軍隊。
[4]興安: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興安元年(452年)十月至興安三年(454年)七月。
[5]五刑:在中國古代的不同時期都有著不同的定義。主要分為奴隸制和封建制兩大類。奴隸制五刑是指墨、劓(yì)、刖(yuè)、宮、大辟。封建制五刑指笞、杖、徒、流、死。奴隸制五刑在漢文帝之前通行,封建制五刑在隋唐之後通行。 三族:一指父、子、孫,又指父族、母族、妻族。
【譯文】
戊申(初三日),源賀與尚書長孫渴侯率兵嚴密防守皇宮,派劉尼、陸麗前去把嫡皇孫(拓跋濬)迎接進皇苑中。陸麗把嫡皇孫抱到馬上,源賀、長孫渴侯打開宮門迎入宮中。劉尼馳馬到東廟,高呼說:「宗愛弒南安王(拓跋余),已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現在嫡皇孫已經繼位並下詔書,命令宿衛禁軍立即返還皇宮。」宿衛禁軍全部大呼萬歲,隨後活捉了宗愛、賈周等人,整頓軍隊返回皇宮,擁立嫡皇孫登上皇位。嫡皇孫登上永安大殿,大赦全國,改年號為興安。之後,下令斬殺了宗愛、賈周等罪犯,他們都被施用了五刑,並且株連了三族。
太子劭弒逆
【內容提要】
《太子劭弒逆》敘述了南朝宋太子劉劭殺害文帝劉義隆、篡奪皇位的前因後果及其弟劉駿起兵誅殺劉劭奪取帝位的歷史事實。
劉劭是劉義隆的嫡長子,429年被立為皇太子。他英俊瀟灑,儀表堂堂,不僅喜愛讀書,而且喜好弓馬,深受其父的寵愛。劉義隆給他配置了羽林等禁軍,幾乎滿足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長期的寵溺,導致了劉劭的輕狂放縱,因此,他經常遭到父親劉義隆的責罵,久而久之對父親心生怨恨。劉劭在妹妹東陽公主劉英娥的婢女王鸚鵡的引見下認識了女巫嚴道育,嚴道育用幻術迷惑劉劭並取得信任。為發泄對父親的怨恨,劉劭秘密指使嚴道育施行巫蠱之術,詛咒劉義隆。儘管劉劭極力隱瞞,但最終還是被劉義隆發現。在教導無果的情況下,劉義隆決定廢除其太子之位。在商議新太子人選的問題上,朝臣產生分歧,尚書僕射徐湛之想立自己的女婿隨王劉誕,吏部尚書江湛想立自己的妹夫南平王劉鑠。就在劉義隆猶豫不決之時,廢立的消息走漏,太子劉劭先發制人,成功刺殺其父劉義隆,登上皇帝寶座,隨即剷除了與劉義隆謀劃廢黜自己太子之位的徐湛之、江湛、王僧綽等朝廷要員。但劉劭深知殺父篡位罪大惡極,所以不敢主持父親的葬禮,每天晚上睡覺時必須燈火通明,重兵把守。為了剷除反對勢力,劉劭又殺掉宗室長沙王劉瑾、臨川王劉燁、桂陽侯劉覬、新渝侯劉玠等諸王。
劉劭弒父稱帝後,寫信讓沈慶之殺掉其弟武陵王劉駿。沈慶之反過來勸說劉駿,以討伐叛逆的名義迅速起兵反抗劉劭。劉劭懷疑先朝舊將,改用新人,又不聽從大將蕭斌的軍事戰略,再加上孤立無援,最終兵敗被俘,劉駿繼立為帝,是為孝武帝。劉駿即位後殘暴殺害了兩個哥哥劉劭和劉浚及其子嗣,隨即於獄中賜死劉劭妻子殷玉英等女眷,接著處決了劉劭的主要黨羽以及嚴道育和王鸚鵡等人。
劉劭叛亂既造成了南朝宋皇位的意外更迭,又導致了南朝宋宗室內部的自相殘殺,同時也開啟了南朝宋、齊歷史上皇族內部殘殺的先河。經過劉劭之亂,南朝宋國內政局動盪,人人自危。國勢更趨衰落。
【原文】
宋文帝元嘉三年[1]。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後自詳視,使馳白帝曰:「此兒形貌異常,必破國亡家,不可舉[2]。」即欲殺之。帝狼狽至後殿戶外,手撥幔禁之,乃止[3]。以尚在諒暗,故秘之[4]。閏正月丙戌,始言劭生。
【注文】
[1]元嘉三年: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共計30年。元嘉三年即公元426年。
[2]袁皇后(?—440):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皇后。名齊媯(guī),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左光祿大夫袁湛庶女,十六歲被選入宮,初封宜都王妃,後封為皇后,生養劉劭和東陽公主劉英娥。後因劉義隆寵愛潘妃,憂憤成疾,死於顯陽殿。諡曰「文元」。 劭:即劉劭(426—453年),見前注。 詳視:詳細察看。 白:告訴,陳述。 舉:生養,養育。
[3]狼狽:急速,急忙。 幔(màn):張在屋內的帳幕。
[4]諒暗:見前注。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三年(426年)。當初,袁皇后生下兒子劉劭,仔細端詳之後,派使者疾馳向文帝報告說:「這個兒子相貌不同尋常,將來一定會導致家破國亡,不可以養育。」報告之後袁皇后就想立即殺掉。文帝急忙跑到後宮門外,用手撥開帳幔制止袁皇后的行為,皇后才作罷。文帝因為當時還在為他的父親劉裕守喪,所以沒有公布兒子劉劭出生的消息。到了閏正月丙戌(初六日),才將劉劭誕生的信息公布於世。
【原文】
六年春三月丁巳,立皇子劭為太子。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春季三月丁巳(二十五日),冊立兒子劉劭為皇太子。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納故黃門侍郎殷淳女為太子劭妃[1]。
【注文】
[1]納:娶。 殷淳(403—434年):南朝宋大臣。字粹遠,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年少好學,有美名,曾任秘書郎、秘書丞、中書黃門侍郎等職。高簡寡慾,在秘書閣撰《四部書目》四十卷行世。 妃:即殷玉英(?—453年),南朝宋皇帝劉劭的皇后。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黃門侍郎殷淳之女,438年,被選為皇太子劉劭的太子妃。453年,劉劭殺父自立為帝之後被封為皇后,劉駿殺劉劭即位後被處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年)夏季四月,太子劉劭迎娶已故黃門侍郎殷淳之女為正妃。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1]。劭美鬢眉,好讀書,便弓馬,喜延賓客[2]。意之所欲,上必從之。東宮置兵與羽林等[3]。
【注文】
[1]元服: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內容是改變髮型和服飾,加冠;廢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
[2]鬢(bìn)眉:鬢髮和眉毛。 便弓馬:精通騎術、射箭。 延:引進,請。 賓客:古時指投靠在貴族、官僚、豪強門下的一種非同宗的依附者。漢代養客之風仍盛,有時皇帝甚至下詔不許諸王養客。賓客為主人營治產業、出謀劃策、奔走效命。此後,賓客降為附從,逐漸變成為貴族、豪強的家兵、部曲。
[3]東宮:太子所居住的宮殿,也常代稱太子。 羽林:武官名。見前注。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冬季十二月乙亥(十六日),文帝為太子劉劭舉行成人禮,大赦天下。劉劭眉清目秀,喜好讀書,也擅長騎馬射箭,喜歡交結士人。他提出的要求,文帝沒有不答應的。文帝在太子東宮安置的兵力與國家的羽林軍兵力相等。
【原文】
二十九年。初,潘淑妃生始興王濬[1]。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寵於上,恚恨而殂,淑妃專總內政[2]。由是太子劭深惡淑妃及濬。濬懼為將來之禍,乃曲意事劭,劭更與之善[3]。
【注文】
[1]潘淑妃(?—453年):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妃子。因美色被選入皇宮後,因沒有被臨幸的機會,於宮外地面上灑上鹽水,吸引羊停下舔地(皇帝乘坐羊車臨幸後宮),因此受文帝寵幸,寵愛傾後宮。生育有始興王劉濬,後被太子劉劭殺死。劉駿平定劉劭之亂後追贈為長寧園夫人。
[2]恚(huì)恨:憤恨,怨恨。 殂(cú):死亡。
[3]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別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452年)。當初,文帝的潘淑妃生下始興王劉濬。元皇后袁齊媯生性嫉妒,因文帝寵愛潘淑妃怨恨而死,隨後,潘淑妃開始專權後宮之事。因此,太子劉劭非常憎恨潘淑妃和他的兒子劉濬。劉濬擔心得罪太子劉劭將來會遭到災禍,於是委曲求全,極力奉承討好劉劭,劉劭也開始與劉濬和好起來。
【原文】
吳興巫嚴道育自言能辟穀服食,役使鬼物,因東陽公主婢王鸚鵡出入主家[1]。道育謂主曰:「神將有符賜主。」主夜臥,見流光若螢,飛入書笥,開視,得二青珠,由是主與劭、濬皆信惑之[2]。劭、濬並多過失,數為上所詰責,使道育祈請,欲令過不上聞。道育曰:「我已為上天陳請,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號曰「天師」。其後遂與道育、鸚鵡及東陽主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共為巫蠱,琢玉為上形像,埋於含章殿前[3]。劭補天與為隊主[4]。
【注文】
[1]巫: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 嚴道育(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女巫師。吳興(今浙江湖州市吳興區)人,後在皇宮中施行巫蠱之術,詛咒文帝劉義隆,事發後逃亡。 辟穀:又稱「卻谷」「斷谷」「絕谷」「休糧」「絕粒」等,即不吃五穀,而是食氣,吸收自然能量,是古代道家修煉成仙的一種方法。 服食:道教修煉方式。服食丹藥和草木藥等以求長生,魏晉南北朝較普遍。 東陽公主:即劉英娥(生卒年不詳)。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之女,母為皇后袁齊媯,是劉劭同母妹,後下嫁王僧綽。死後諡號「獻」。 王鸚鵡(?—453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劉劭妃子。本為劉劭姐姐東陽公主劉英娥侍女,曾參與巫蠱之禍,劉劭弒父自立後將其收入宮中為妃,大受寵幸,劉駿討殺劉劭後被殺。
[2]書笥(sì):書箱。
[3]巫蠱(gǔ):是古代信仰民俗。指用以加害仇敵的巫術,包括詛咒、射偶人(偶人厭勝)和毒蠱等。詛咒在原始社會已很盛行,古人認為以言語詛咒能使仇敵個人或敵國受到禍害。
[4]天與:即陳天與(?—452年),南朝宋東陽公奴僕,後任劉劭隊主,曾參與巫蠱之禍,並與東陽公主婢女王鸚鵡私通,後被劉劭所殺。 黃門:指宦官。西漢,少府所屬之中黃門給事于禁中,東漢沿置,主管宮廷宿衛、侍從出入等事,又置小黃門及黃門令,皆由宦者擔任。後世因用為皇帝身邊宦官的通稱。 陳慶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宦官。曾參與巫蠱之禍,後驚懼向劉義隆自首。 含章殿: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皇宮內皇后的宮殿。一般是三殿一組,皇后正殿稱顯陽殿,東邊稱含章殿,西邊稱徽音殿。
【譯文】
吳興女巫嚴道育自稱能夠以絕食五穀、服食丹藥而成仙,可以驅使鬼神,她依靠東陽公主劉英娥的婢女王鸚鵡引薦進入公主府中。嚴道育對東陽公主說:「神靈將有吉祥的符瑞賜予公主。」東陽公主夜間躺在床上,看見像螢火蟲一樣的流光飛進房間的書箱裡,打開箱子一看,找到兩顆青珠,於是東陽公主與劉劭、劉濬等都相信了嚴道育的巫術。劉劭、劉濬犯了很多的過錯,多次受到宋文帝的指責,於是就讓嚴道育祈禱,請求鬼神幫助讓宋文帝不再能夠聽到他們的錯誤。嚴道育說:「我已經向上天請求過了,你們的行動一定不會再泄露了。」於是,劉劭等人恭恭敬敬地侍奉嚴道育,尊稱她為「天師」。之後,劉劭等與嚴道育、王鸚鵡以及東陽公主奴僕陳天與、黃門陳慶國等人一起從事巫術活動,用玉石雕琢成宋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劉劭還增補陳天與為太子宮衛隊的隊主。
【原文】
東陽主卒,鸚鵡應出嫁,劭、濬慮語泄,濬府佐吳興沈懷遠素為濬所厚,以鸚鵡嫁之為妾[1]。
【注文】
[1]沈懷遠(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懷文之弟,曾任劉劭參軍,甚見親厚,納王鸚鵡為妾,劉劭之亂平定後,被劉駿長期流放廣州,後官至武康令。撰《南越志》及文集。
【譯文】
東陽公主去世後,婢女王鸚鵡應該出嫁,劉劭、劉濬擔心她出嫁後會泄露他們的秘密巫蠱行為,劉濬府中的辦事人員吳興人沈懷遠,平時被劉濬厚待,劉濬就把王鸚鵡嫁給了沈懷遠為妾。
【原文】
上聞天與領隊,以讓劭曰:「汝所用隊主副,並是奴邪?」劭懼,以書告濬[1]。濬視書曰:「彼人若所為不已,正可促其餘命,或是大慶之漸耳[2]。」劭、濬相與往來書疏,常謂上為「彼人」,或曰「其人」,謂江夏王義恭為「佞人」[3]。
【注文】
[1]讓:責備,譴責。
[2]漸:徵兆,跡象。
[3]義恭:即劉義恭。見前注。 佞(nìng)人:巧言諂媚之人。
【譯文】
宋文帝(劉義隆)聽說陳天與擔任太子宮隊長,指責劉劭說:「你所任用的隊長、副隊長,都是家奴嗎?」劉劭害怕,寫信告訴了劉濬這個情況。劉濬回信說:「那人再追問不已,正是加速他的死期,或許是我們大慶大喜之日的徵兆呢。」劉劭、劉濬來往的書信中,常常稱宋文帝為「彼人」,或者稱「其人」,稱江夏王劉義恭為「佞人」。
【原文】
鸚鵡先與天與私通,既適懷遠,恐事泄,白劭,使密殺之[1]。陳慶國懼,曰:「巫蠱事,唯我與天與宣傳往來[2]。今天與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3]。上大驚,即遣收鸚鵡,封籍其家,得劭、濬書數百紙,皆咒詛巫蠱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窮治其事[4]。道育亡命,捕之不獲。
【注文】
[1]適:嫁,出嫁。
[2]宣傳:宣布傳達。
[3]白:稟告,報告。
[4]封籍:查抄家產資財,並登記造冊。 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窮治:徹底查辦。
【譯文】
王鸚鵡以前與陳天與私通,嫁給沈懷遠後,擔心之前的姦情敗露,於是向劉劭報告了這一情況,劉劭派人秘密殺死了陳天與。陳慶國害怕,說:「巫蠱之事,只有我和陳天與往來宣布傳達。如今陳天與被殺,我的性命也危險了!」於是,就把此事報告了宋文帝。宋文帝聽後大吃一驚,立即派人抓捕王鸚鵡,查抄了她的家產資財,並登記造冊,查獲了劉劭、劉濬的幾百封來往書信,內容都是些咒詛巫蠱的話,又找到了他們所埋在地下的玉人,下令讓有關部門把這件事情追查到底。女巫嚴道育已亡命出逃,沒有捉住。
【原文】
先是,濬自揚州刺史出鎮京口,及廬陵王紹以疾解揚州,意謂己必復得之[1]。既而上用南譙王義宣,濬殊不樂,乃求鎮江陵,上許之[2]。濬入朝,遣還京口,為行留處分,至京口數日而巫蠱事發[3]。上惋嘆彌日,謂潘淑妃曰:「太子圖富貴,更是一理,虎頭復如此,非復思慮所及[4]。汝母子豈可一日無我邪?」遣中使切責劭、濬,劭、濬惶懼無辭,唯陳謝而已[5]。上雖怒甚,猶未忍罪也。
【注文】
[1]紹:劉紹(432—452年),南朝宋宗室。字休胤,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五子,母為高修儀,南朝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封廬陵王,出繼廬陵孝獻王劉義真。曾任南中郎將、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豫州之晉熙、西陽、新蔡三郡諸軍事,左將軍、南徐州刺史、揚州刺史。
[2]義宣:即劉義宣(415—454年)。見前注。
[3]行留:指軍隊的調遣和留駐。 處分:處理,安置。
[4]彌日:整天,終日。
[5]中使:宮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譯文】
此前,劉濬從揚州刺史之職調任鎮守京口,等到廬陵王劉紹因病離開揚州刺史之職後,劉濬認為自己一定會重新回到揚州任職。但不久宋文帝任用南譙王劉義宣為揚州刺史,劉濬特別不高興,於是請求去鎮守江陵,宋文帝同意了。劉濬回朝後,宋文帝讓他返回京口處理調動善後事宜。劉濬剛回到京口幾天時間,巫蠱之事就敗露了。宋文帝整天惋惜哀嘆,對潘淑妃說:「太子貪圖富貴才做此事,也可以理解,而劉濬也參與其事,是我想不通的事情。你們母子哪能離開我一天呢?」於是派中使前往嚴厲地責備劉劭、劉濬,劉劭、劉濬惶恐不安,無言以對,只能承認罪行。宋文帝雖然非常憤怒,但還是不忍心治他們的罪。
【原文】
三十年春正月壬午,以征北將軍始興王濬為荊州刺史[1]。帝怒未解,故濬久留京口,既除荊州,乃聽入朝[2]。
【注文】
[1]征北將軍:古代武官名。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諸征將軍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當時的地位與偏裨雜號將軍相同。東漢末年丞相曹操因戰亂經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將軍,秩二千石。三國魏文帝時將官職定為九品,四征將軍為第二品,地位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乃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南北朝時亦為次於大將軍的高級將軍。唐朝之後廢除。
[2]除:任命官職。 聽:允許,任憑。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春季正月壬午(初八日),宋文帝任命征北將軍、始興王劉濬為荊州刺史。文帝對劉濬的怒氣一直未消,所以讓劉濬留在京口很長時間,等到任命他為荊州刺史後,才允許他入京朝見。
【原文】
嚴道育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變服為尼,匿於東宮,又隨始興王濬至京口,或出止民張旿家[1]。濬入朝,復載還東宮,欲與俱往江陵。丁巳,上臨軒,濬入受拜[2]。是日,有告道育在張旿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雲「道育隨征北還都」。上謂濬與太子劭已斥遣道育,而聞其猶與往來,惆悵惋駭,乃命京口送二婢,須至檢覆,乃治劭、濬之罪[3]。
【注文】
[1]止:居住,停留。 張旿(生卒年不詳):生平事跡不詳。
[2]臨軒: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
[3]檢覆:核查,調查。
【譯文】
嚴道育逃亡之後,宋文帝派人緊急搜查。嚴道育換上尼姑的服裝,藏在太子宮中,後來又跟隨始興王劉濬逃到京口,有時候出來居於當地居民張旿家中。劉濬回京朝見,又把嚴道育帶回太子宮,準備與她一起前往江陵。丁巳(二月十四日),宋文帝來到御前殿,接受了劉濬入朝拜見。當天,有人報告說嚴道育居住在張旿家裡,宋文帝派人前往搜捕,抓住了嚴道育的兩個婢女,婢女交代「嚴道育已經跟隨征北將軍劉濬回到京城」。宋文帝以為劉濬和太子劉劭已經趕走了嚴道育,現在聽說他們還在與嚴道育往來,感到既失望又震驚,於是讓京口派人押送嚴道育的兩個婢女前往朝廷,等到調查之後,就決定如何治劉劭和劉濬的罪。
【原文】
潘淑妃抱濬泣曰:「汝前祝詛事發,猶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嚴道育[1]!上怒甚,我叩頭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為!可送藥來,當先自取盡,不忍見汝禍敗也。」濬奮衣起曰:「天下事尋自當判,願少寬慮,必不上累[2]。」
【注文】
[1]祝詛:祝告鬼神,使加禍於別人。 冀:希望,期望。 刻意:潛心致志,用盡心思。 思愆(qiān):反省罪行。
[2]尋:不久,很快。 判:決定,裁定。
【譯文】
潘淑妃抱著兒子劉濬哭泣著說:「你之前詛咒之事被發現後,我還希望你能用心反省自己的罪行,哪能想到你竟然窩藏嚴道育!皇帝非常憤怒,我叩頭乞求他開恩饒恕你,但不能消除皇帝的憤怒,現在我活著還有什麼用!你把毒藥給我吧,我自己先服毒而死,我不忍心看到你闖禍後身敗名裂的樣子。」劉濬甩開衣服說:「天下之事不久自然就會有結果了,希望您不用再為我擔心,我也一定不會連累您的。」
【原文】
帝欲廢太子劭,賜始興王濬死,先與侍中王僧綽謀之,使僧綽尋漢、魏以來廢太子諸王典故,送尚書僕射徐湛之及吏部尚書江湛[1]。
【注文】
[1]王僧綽(423—453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詳,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好學有理想,熟悉朝典。襲封豫章縣侯,娶東陽獻公主,累遷侍中,參掌大選,究識流品,舉人得當,深沉有局度,不以才能凌人。南朝宋文帝將廢立太子劉劭時,主張宜速斷。太子劉劭殺父自立後被殺。南朝宋孝武帝繼位後追諡曰「愍」。
【譯文】
南朝宋文帝準備廢掉太子劉劭,並賜始興王劉濬自殺,事先與侍中王僧綽謀劃,文帝讓王僧綽查尋漢、魏以來廢掉太子、諸王的事例,把這些資料送到尚書僕射徐湛之和吏部尚書江湛那裡。
【原文】
武陵王駿素無寵,故屢出外藩,不得留建康[1]。南平王鑠、建平王宏皆為帝所愛[2]。鑠妃,江湛之妹;隨王誕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勸帝立鑠,湛之意欲立誕。僧綽曰:「建立之事,仰由聖懷[3]。臣謂唯宜速斷,不可稽緩[4]。『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以義割恩,略小不忍;不爾,便應坦懷如初,無煩疑論。事機雖密,易致宣廣,不可使難生慮表,取笑千載[5]。」帝曰:「卿可謂能斷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6]。且彭城始亡,人將謂我無復慈愛之道。」僧綽曰:「臣恐千載之後,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兒。」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出,謂僧綽曰:「卿向言將不大傷切直[7]?」僧綽曰:「弟亦恨君不直。」
【注文】
[1]駿:即劉駿(430—464年)。南朝宋孝武帝。
[2]宏:即劉宏(434—458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度,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七子,母曹婕妤。封建平王,少而閒素,篤好文籍,寵愛殊常,歷任中護軍、征虜將軍、江州刺史、中書令、尚書左僕射、尚書令等職。為人謙儉周慎,禮賢接士,明曉政事,甚受信仗。病亡,追贈司徒、侍中。
[3]建立:古代立國君、皇后、太子,均可稱為建立。
[4]稽緩:延遲。
[5]慮表:思慮不及之處,意外。
[6]殷勤:頻繁,反覆。
[7]傷:冒犯,沖犯。 切直:懇切率直。
【譯文】
南朝宋武陵王劉駿平時不受文帝的寵愛,所以多次出任外藩,不能留在京城建康任職。南平王劉鑠、建平王劉宏都受到文帝的寵愛。劉鑠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隨王劉誕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兒。江湛勸文帝冊立劉鑠為太子,徐湛之卻想讓文帝冊立劉誕。王僧綽說:「冊立太子之事,全憑陛下您決斷。臣下我認為應該迅速決斷,不可以拖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希望陛下您以大義割捨父子親情,忽略小事上的不忍;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應該像當初冊立劉劭一樣心懷坦蕩,不要再有任何疑慮。冊立之事雖然機密,但很容易泄露出去,不應該使災難發生在意料之外,而被千年之後的人所恥笑。」文帝說:「您是個能斷大事的人。但此事至關重大,不可以不反覆考慮。況且彭城王(劉義康)剛剛死去,天下之人都認為我不再有慈愛的心了。」王僧綽說:「臣下我恐怕千年之後的人會說陛下您只能制裁弟弟,不能制裁兒子。」文帝默不作聲。江湛也陪侍在側,出了宮門後,對王僧綽說:「您平時說話不大冒犯直率啊?」王僧綽說:「老弟我也遺憾您太不直率!」
【原文】
鑠自壽陽入朝,既至,失旨[1]。帝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議久不決。每夜與湛之屏人語,或連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燭,繞壁檢行,慮有竊聽者。帝以其謀告潘淑妃,淑妃以告濬,濬馳報劭。劭乃密與腹心隊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謀為逆[2]。
【注文】
[1]壽陽:地名,今安徽壽縣。 失旨:不合帝王旨意。
[2]陳叔兒(生卒年不詳):曾任劉劭隊主,參與謀殺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擁立劉劭繼位。 齋帥:古代官職名。南朝宋、梁置。在皇帝、諸王及州郡長官左右擔任侍衛及灑掃、鋪設等職,地位較低,多由寒人充任。 張超之(?—453年):曾任劉劭齋帥,參與謀殺文帝劉義隆,擁立劉劭繼位,後在劉駿平定劉劭之亂時被斬殺。
【譯文】
劉鑠從壽陽回朝,到了京城後,文帝感覺很不滿意。文帝想冊立劉宏,又疑慮不合乎長幼次序,所以很久不能決定。每天夜裡,文帝退下侍從與徐湛之商量此事,有時候整天整夜地商談。文帝常常讓徐湛之親自舉著蠟燭,繞著寢宮的牆壁檢查,擔心有竊聽者。文帝把他們的商議結果告訴了潘淑妃,潘淑妃告訴了劉濬,劉濬迅速報告了劉劭。劉劭於是秘密與心腹隊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謀劃叛亂。
【原文】
初,帝以宗室強盛,慮有內難,特加東宮兵,使與羽林相若,至有實甲萬人。劭性黠而剛猛,帝深倚之[1]。及將作亂,每夜饗將士,或親自行酒[2]。王僧綽密以啟聞[3]。會嚴道育婢將至,癸亥夜,劭詐為帝詔,雲「魯秀謀反,汝可平明守闕,帥眾入」[4]。因使張超之等集素所畜養兵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召內外幢隊主副,豫加部勒,雲有所討[5]。夜,呼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左衛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併入宮[6]。劭流涕謂曰:「主上信讒,將見罪廢,內省無過,不能受枉。明旦當行大事,望相與戮力。」因起遍拜之,眾驚愕,莫能對。久之,淑、斌皆曰:「自古無此,願加善思。」劭怒,變色。斌懼,與眾俱曰:「當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謂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嘗患風,或是疾動耳[7]。」劭愈怒,因眄淑曰:「事當克不[8]?」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之後,不為天地所容,大禍亦旋至耳。假有此謀,猶將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雲可罷乎!」淑還省,繞床行,至四更乃寢。
【注文】
[1]黠(xiá):聰明,機靈。 倚(yǐ):依靠,依賴。
[2]饗(xiǎng):設盛宴招待。 行酒:依次斟酒。
[3]啟聞:也稱聞啟、稟告、報告。
[4]平明:清晨,早晨。 守闕:防守宮門。
[5]豫:通「預」,提前,預先。 部勒:部署。
[6]右軍:即右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置。西晉時與前軍、後軍、左軍將軍合成四軍將軍,宿衛宮禁。 左衛率:古代官職名,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護衛太子。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至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中舍人:古代官職名。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始置,以舍人中才學優秀者充之,與中庶子同掌太子宮文翰。南北朝沿置。隋避諱改稱內舍人,唐宋仍置。 殷仲素(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中舍人、黃門侍郎,曾參與劉劭弒逆之事。 王正見(?—453年):南朝宋將領。歷任左積弩將軍、左軍將軍,曾參與劉劭弒逆之事,劉駿平定劉劭之亂後被殺。
[7]疾動:疾病發作。
[8]眄(miǎn):斜著眼看,表示輕慢。
【譯文】
當初,文帝認為宗室實力強大,擔心內部發生叛亂,特地加強了東宮的兵力,使之與禁軍的羽林軍數量相等,實際的甲兵有一萬人。劉劭生性聰明伶俐,並且剛強勇猛,很受文帝的倚重。等到將起兵反叛時,每天夜裡設盛宴款待將士,有時還親自向他們斟酒、敬酒。王僧綽把這個消息悄悄地稟告給文帝。正好女巫嚴道育的婢女將被押到京城,癸亥(二十日)夜裡,劉劭偽造文帝詔書,說「魯秀將要謀反,命令你清晨去防守宮門,然後率軍入宮」,讓張超之等人召集平時所養兵士二千多人,都穿上盔甲,召東宮內外隊長和副隊長,讓他們整治部隊,聲稱將有征討之事。夜裡,劉劭又通知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和左衛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等一起來到東宮。劉劭流著眼淚說:「皇帝聽信讒言,將要因罪行廢黜掉我的太子之位,我自己反省沒有什麼罪過,也不想枉受陷害。明天清晨我將做一件大事,希望我們一起努力。」說完起身向各位拜謝,大家都驚訝愕然,沒有人敢說話。袁淑、蕭斌都說:「自古以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還請殿下三思。」劉劭發怒,臉色大變。蕭斌害怕,與大家都說:「我們竭盡全力奉行您的命令。」袁淑呵斥說:「你們以為殿下真的會這樣嗎?殿下年幼時曾經患有瘋病,或許是疾病又發作了。」劉劭更加憤怒,便斜眼看著袁淑說:「事情能成功嗎?」袁淑說:「您處在毫無懷疑的境地,還擔心不能成功嗎?只恐怕成功之後,為天地所不容,大禍不久就會到來。如果真有這種想法,現在還可以停止。」劉劭手下把袁淑拉了出去,說:「這是什麼事情,怎麼能說停就停呢!」袁淑回到府中,心中非常不安,繞著床來回走動,一直到了四更才睡下。
【原文】
甲子,宮門未開,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畫輪車,與蕭斌同載,衛從如常入朝之儀[1]。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車奉化門催之相續[2]。淑徐起,至車後,劭使登車,又辭不上,劭命左右殺之。守門開,從萬春門入[3]。舊制,東宮隊不得入城,劭以偽詔示門衛曰:「受敕,有所收討。」令後隊速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及齋閣,拔刃徑上合殿。帝其夜與徐湛之屏人語,至旦,燭猶未滅,門階戶席直衛兵尚寢未起[4]。帝見超之入,舉幾捍之,五指皆落,遂弒之[5]。湛之驚起,趣北戶,未及開,兵人殺之。劭進至合殿中,聞帝已殂,出坐東堂。蕭斌執刀侍直,呼中書舍人顧嘏,嘏震懼,不時出[6]。既至,問曰:「欲共見廢,何不早啟?」嘏未及答,即於前斬之。江湛直上省,聞喧噪聲,嘆曰:「不用王僧綽言,以至於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殺之。宿衛舊將羅訓、徐罕皆望風屈附[7]。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卜天與,不暇被甲,執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戰[8]。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為?」天與罵曰:「殿下常來,云何於今乃作此語!只汝是賊。」手射劭於東堂,幾中之。劭黨擊之,斷臂而死。隊將張泓之、朱道欽、陳滿與天與俱戰死[9]。左衛將軍尹弘惶怖通啟,求受處分[10]。劭使人從東入,殺潘淑妃及太祖親信左右數十人。急召始興王濬,使帥眾屯中堂。
【注文】
[1]朱衣:朝服,官服。 戎服:軍裝。 畫輪車:輪轂(gǔ)有彩飾的車。
[2]奉化門:古城門名。東晉、南朝建康城東宮城的西門。東宮南門稱承華門,東門稱安陽門,西門稱則天門,或稱奉化門。
[3]萬春門:古城門名。吳、東晉、南朝建康城宮城東門。三國吳時稱蒼龍門,後改稱萬春門。
[4]門階戶席:成語。門裡門外的地方。形容到處,隨處。
[5]幾:低矮的案幾。 捍:抵抗,捍衛。
[6]中書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魏置,是中書省的屬官,與通事共管章奏的收納、轉呈,職位低於中書侍郎。東晉至南朝宋、齊曾改為中書通事舍人。 顧嘏(gǔ)(?—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後被劉劭所殺。 不時:沒有及時。
[7]羅訓(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 徐罕(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
[8]細仗:古代儀仗名。古時皇帝出巡或朝會時所用。南朝齊梁循宋之制,侍衛有細仗。北齊循後魏之儀,宮衛有細仗隊。唐宋因南北朝之舊,制度尤為詳備。 廣威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始置,四品雜號將軍。 卜天與(?—453年):南朝宋將軍。吳興餘杭(今浙江杭州餘杭區)人,善射,弓力兼倍,容貌嚴正,擔任皇子射箭教練多年,兼領東掖防關隊,後兼領輦後第一隊,撫恤士卒,甚得眾心,升任廣威將軍,領左細仗,兼帶營祿,後在抵抗劉劭叛亂時戰死,追贈龍驤將軍、益州刺史,諡曰「壯侯」。
[9]張泓之(?—453年):南朝宋隊將,在抵抗劉劭叛亂中戰死。 朱道欽(?—453年):南朝宋隊將,在抵抗劉劭叛亂中戰死。 陳滿(?—453年):南朝宋隊將,在抵抗劉劭叛亂中戰死。
[10]左衛將軍:古代武職名。衛將軍掌管京城各軍,是防衛部隊的統帥,秩二品。衛將軍又分左、右衛將軍。 通啟:報告,報到。 處分:安排,分配任務。
【譯文】
甲子(二十一日),趁皇宮的宮門還未開,劉劭把朝服套在軍服外面,登上畫輪車,與蕭斌一起乘坐,侍衛和隨從舉行像平時入朝一樣的儀式。劉劭急急傳召袁淑,袁淑睡著沒有起來,劉劭把車停在奉化門,不斷派人前去催促袁淑。袁淑磨蹭著起床後,來到劉劭的車後,劉劭讓他上車,袁淑又推辭不上,劉劭下令侍從殺死袁淑。宮城大門打開後,劉劭等從萬春門進入。按以前的制度,東宮的衛隊是不能進入宮城的,劉劭拿出偽造的詔書讓門衛看,說:「我奉命進宮抓捕逆賊。」並催促後面的隊伍快點跟進。張超之等幾十人從雲龍門疾馳進入齋閣,並直接拔刀進入合殿。宋文帝劉義隆夜裡又與徐湛之單獨商談到天亮,蠟燭還未熄,門裡門外的侍衛還在睡覺。文帝看到張超之進入,舉起坐幾抵抗,五個手指全被砍落,張超之殺掉了文帝。徐湛之驚惶而起跑向北面的窗戶,還沒有打開窗,就被兵士所殺。劉劭進到合殿中門,聽說文帝已經被殺死,於是出來坐在東堂。蕭斌手持刀劍侍於身側,並傳喚中書舍人顧嘏,顧嘏震驚害怕,沒有及時趕到。等他到東堂後,劉劭問:「你知道我要被廢黜,為什麼不早點報告呢?」顧嘏還來不及回答,就被兵士斬殺。江湛正在台省值班,聽到宮中的喧譁鼓譟之聲,嘆息著說:「文帝不聽王僧綽的話,才導致這樣的災難發生。」然後藏匿於台省邊的小屋子裡,劉劭派兵前去殺掉了江湛。守衛宮廷的衛士羅訓、徐罕都聞風投降了劉劭。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人卜天與來不及披上盔甲,就手持刀箭,大聲呼叫手下的士兵出來抵抗。徐罕說:「太子殿下入宮,你準備幹什麼?」卜天與大罵說:「太子殿下經常進宮廷,你怎麼今天才說這樣的話!你就是叛賊。」說著搭箭向東堂的劉劭射去,幾乎射中。劉劭的叛軍進攻卜天與,卜天與手臂被砍斷,力戰而死。衛隊將領張泓之、朱道欽、陳滿與卜天與一起戰死。左衛將軍尹弘慌忙前來報到,請求安排任務。劉劭派人從東門進入後宮,殺死潘淑妃以及太祖(劉義隆)的親信侍從幾十人,並急召始興王劉濬,派他率軍屯駐中堂防衛。
東晉南朝建康示意圖
【原文】
濬時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奔告濬曰:「台內喧噪,宮門皆閉,道上傳太子反,未測禍變所至[1]。」濬陽驚曰:「今當奈何?[2]」法瑜勸入據石頭。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濟不,騷擾不知所為[3]。將軍王慶曰:「今宮內有變,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當投袂赴難;憑城自守,非臣節也[4]。」濬不聽,乃從南門出,徑向石頭,文武從者千餘人。時南平王鑠戍石頭,兵士亦千餘人。俄而劭遣張超之馳馬召濬,濬屏人問狀,即戎服乘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從。出中門,王慶又諫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明公但當堅閉城門,坐食積粟,不過三日,凶黨自離[5]。公情事如此,今豈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復言者斬。」既入,見劭,劭謂濬曰:「潘淑妃遂為亂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由來所願[6]。」
【注文】
[1]西州:指荊州,因在都城建康之西,俗稱西州。 舍人:古代官職名。戰國、秦時貴戚官僚屬員,類似賓客,為主人親近私屬。至漢代演變為正式職官。太子太傅、少傅屬官及皇后、公主屬官皆有之。三國兩晉南北朝王國、公府、將軍府都設,掌文檄之事。 朱法瑜(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劉濬府舍人,規勸劉濬遠離劉劭之亂,未被採納。
[2]陽:通「佯」,佯裝,假裝。
[3]濟:成功。 騷擾:心神不寧。
[4]王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劉濬府將領,規勸劉濬遠離劉劭叛亂,未被採納。 投袂(mèi):揮袖,甩袖,表示立即行動。
[5]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對稱呼很講究。「明公」即對地方割據長官的尊稱,意為「賢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6]下情:謙詞。指自己的心情或情況。
【譯文】
劉濬當時身在西州,王府舍人朱法瑜飛奔前來報告劉濬說:「皇宮內喧譁鼓譟,宮門都關閉著,路上人們傳言是太子劉劭反叛,不知道禍亂髮展到什麼程度了。」劉濬假裝吃驚地問:「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朱法瑜勸劉濬出兵占據石頭城。劉濬沒有收到劉劭的音信,還不知道事情成功沒有,心神不寧,不知所措。將軍王慶說:「現在皇宮內有變亂,不知道皇上的安危。凡是朝廷的臣子,就應該立即行動起來;只固守自己的城池,不是臣子的氣節。」劉濬沒有聽從,就率領文武侍從一千多人從南門出去,前往石頭城。當時南平王劉鑠正在石頭城駐守,兵士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劉劭派張超之前來召喚劉濬入宮,劉濬退下侍從問清了宮內的情況後,立即穿上軍服乘馬而走。朱法瑜苦苦相勸,劉濬不聽。出了中門後,王慶又一次勸諫說:「太子謀反,天下之人都非常怨恨憤怒。明公您只要關閉城門堅守,坐著吃存糧等著,不出三天,叛黨就會自然瓦解。從現在的情狀看,您前往難道合適嗎?」劉濬說:「皇太子下令,敢有再勸阻者斬殺。」劉濬進入宮中,見到劉劭,劉劭對劉濬說:「您母親潘淑妃已經被亂兵殺死。」劉濬說:「這正是我希望的結果。」
【原文】
劭詐以太祖詔召大將軍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拘於內[1]。並召百官,至者才數十人。劭遽即位,下詔曰:「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吾勒兵入殿,已無所及,號惋崩衄,肝心破裂[2]。今罪人斯得,元兇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3]。」
【注文】
[1]尚書令: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為少府的屬官,專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西漢武帝時以宦官提任,西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為尚書台長官,尚書令成為對君主負責、總攬政令的首腦。南北朝時,尚書台改稱尚書省,尚書令日益尊貴。
[2]遽(jù):倉猝,匆忙。 無狀:指罪大不可言狀。 衄(nǜ):流血。
[3]克殄(tiǎn):平定,討滅。 太初:南朝宋劉劭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太初元年(453年)二月至五月。
【譯文】
劉劭假稱南朝宋太祖劉義隆的詔令,召集大將軍劉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朝,把他們關押在宮中。並且召集文武百官,才幾十人到達。劉劭倉猝登基繼位,下詔書說:「徐湛之、江湛圖謀反叛罪大惡極,我率兵進入宮殿,已經來不及了,看到太祖駕崩,我號啕大哭,肝腸寸斷。如今罪惡之徒已經被斬殺,反叛的元兇已經被討滅,可以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太初。」
【原文】
即位畢,亟稱疾還永福省,不敢臨喪[1]。以白刃自守,夜則列燈以防左右。以蕭斌為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以何尚之為司空,前右衛率檀和之戍石頭,征虜將軍營道侯義綦鎮京口[2]。義綦,義慶之弟也[3]。乙丑,悉收先給諸處兵還武庫,殺江、徐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4]。凝之,燾之孫也[5]。以殷仲素為黃門侍郎,王正見為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等皆拜官、賞賜有差。輔國將軍魯秀在建康,劭謂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為卿除之矣。」使秀與屯騎校尉龐秀之對掌軍隊[6]。劭不知王僧綽之謀,以僧綽為吏部尚書,司徒左長史何偃為侍中。
【注文】
[1]亟(jí):急切,急忙。 永福省: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內的宮殿,可能是皇太子出居東宮之前的住所。 臨喪:親臨喪禮。
[2]右衛率:古代官職名。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護衛太子。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至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義綦(qí):即劉義綦(?—45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長沙景王劉道鄰第六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封營道縣侯。早年出任侍中,因鄙陋無知,經常受到始興王劉濬兄弟的戲弄。宋孝武帝即位後改任中護軍,出任湘州刺史。死後追贈平南將軍,諡曰「僖侯」。
[3]義慶:即劉義慶(403—444年)。見前注。
[4]尚書左丞:古代官職名。東漢尚書台,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品級逐漸提高,隋、唐時至正四品。宋、遼、金亦置。元隸於中書省,正二品,明初廢。 荀赤松(?—453年):南朝宋大臣。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東晉徐兗二州刺史荀羨曾孫,南朝宋御史中丞荀伯子之子,官至尚書左丞。因為徐湛之親黨而被太子劉劭所殺。 臧凝之(?—453年):南朝宋臣僚。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南朝宋光祿大夫臧燾之孫,有當世才,與司空徐湛之交情深厚,歷任隨王劉誕後軍記室錄事、尚書右丞,因為徐湛之親黨而被太子劉劭所殺。
[5]燾:即臧燾(353—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德仁,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武敬皇后(劉裕髮妻臧愛親)之兄。東晉時歷任助教、臨沂令、太學博士、參軍、尚書度支郎、侍中等職,封高陵亭侯。南朝宋時任太常,追贈左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
[6]屯騎校尉: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置,北軍八校尉之一,掌騎士,秩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東漢時屬北軍中候。兩晉、南北朝皆沿置。 龐秀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陽)人,以蕭斌故吏受太子劉劭委信,任游擊將軍、徐州刺史、太子右衛率。
【譯文】
劉劭登基完畢,就急忙稱病回到永福省,不敢主持父親的喪事。白天刀不離手以自衛,夜裡則燈火通明提防手下的侍從。劉劭任命蕭斌為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何尚之為司空,前右衛率檀和之鎮守石頭城,征虜將軍、營道侯劉義綦鎮守京口。劉義綦是劉義慶的弟弟。乙丑(二十二日),劉劭把叛亂時發給各處士兵的武器全收回武器庫,殺掉了江湛、徐湛之的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人。臧凝之是臧燾的孫子。任命殷仲素為黃門侍郎,王正見為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等人都封給了相應的官位,並且按不同級別加以賞賜。輔國將軍魯秀當時在京城建康,劉劭對魯秀說:「徐湛之常常想加害於你,我已經為你除掉了他。」並委派魯秀與屯騎校尉龐秀之一起掌管軍隊。劉劭不知道王僧綽曾參與了廢立之謀,任命他為吏部尚書,任命司徒左長史何偃為侍中。
【原文】
武陵王駿屯五洲,沈慶之自巴水來,咨受軍略[1]。三月乙亥,典簽董元嗣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弒逆,駿使元嗣以告僚佐[2]。沈慶之密謂腹心曰:「蕭斌婦人,其餘將帥皆易與耳[3]。東宮同惡不過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為用。今輔順討逆,不憂不濟也。」
【注文】
[1]五洲:古地名。今湖北浠水西南。 巴水:古河流名。即今湖北東部的巴河。
[2]董元嗣(?—453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簽,被劉劭所逼殺,後追贈員外散騎侍郎。
[3]易與:容易對付。
【譯文】
武陵王劉駿當時屯駐在五洲,沈慶之從巴水前來接受軍事方略。三月乙亥(初二日),典簽董元嗣從京城建康到達五洲,把太子劉劭弒父篡位之事全部告訴了劉駿,劉駿讓他把這個情況向屬官宣布。沈慶之悄悄對心腹說:「蕭斌像個婦道人家,其他的將帥,都很容易對付。參與太子作亂的同謀,不過只有三十人左右,除此之外都是被逼迫而為的,一定不會替劉劭效力。現在我們以輔佐順應民心者繼位為由前去討伐,不用擔心不會成功。」
【原文】
太子劭分浙東五郡為會州,省揚州,立司隸校尉,以其妃父殷沖為司隸校尉[1]。沖,融之曾孫也[2]。以大將軍義恭為太保,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為太尉,始興王濬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臧質為丹楊尹,會稽太守隨王誕為會州刺史[3]。
【注文】
[1]會州:古州名。南朝宋劉劭所設,領浙東五郡。 司隸校尉: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時始置,初為糾察緝捕特別重大案件而設,後乃察舉京城官民及附近各郡一切犯法者,其職權頗大。東漢漸變為郡以上督察官,統河南、河內等七郡,治河南洛陽,權勢特重,專道而行,專席而坐,除三公以外,皆得糾彈,與尚書令、御史中丞號稱三獨坐。魏晉時以司隸校尉所統為一州,稱司州。 殷沖(?—453年):南朝宋大臣。字希遠,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劉劭殷妃之父,有文學之才,歷任中書黃門郎、太子中庶子、尚書吏部郎、御史中丞、吳興太守、度支尚書。劉劭弒立後任侍中、護軍、司隸校尉,劉駿平亂後賜死。
[2]融:即殷融(生卒年不詳),西晉臣僚。字洪遠,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善清談,歷任司徒左西屬、吏部尚書、太常卿等職,著有文集十卷。
[3]太保:古代官職名。古代三公之一,與太師、太傅合稱三公,位次於太傅。置於西周,春秋沿置,秦無此官。西漢平帝元始元年(1年)初復置,東漢廢。西晉得置,與太傅同執朝政,共當宰相之任。此後多為勛戚、文武大臣的加銜贈官,無實職。自晉以後,太子官屬有太子太保,輔導太子。 丹楊尹:古代官職名。一作丹陽尹。東晉南朝五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改丹陽太守為丹陽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譯文】
太子劉劭把浙江東部五郡分出,設置會州,撤銷了揚州,設立司隸校尉,讓殷妃的父親殷沖擔任。殷沖是殷融的曾孫。任命大將軍劉義恭為太保,荊州刺史、南譙王劉義宣為太尉,始興王劉濬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臧質為丹楊尹,會稽太守、隨王劉誕為會州刺史。
【原文】
劭料檢文帝巾箱及江湛家書疏,得王僧綽所啟饗士並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綽,殺之[1]。僧綽弟僧虔為司徒左西屬,所親咸勸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國以忠貞,撫我以慈愛,今日之事,苦不見及耳[2]。若得同歸九泉,猶羽化也[3]。」劭因誣北第諸王侯,雲與僧綽謀反,殺長沙悼王瑾、瑾弟楷、臨川哀王燁、桂陽孝侯覬、新渝懷侯玠,皆劭素所惡也[4]。瑾,義欣之子;燁,義慶之子;覬、玠,義慶之弟子也。
【注文】
[1]料檢:清點,清理。 巾箱:古人放置頭巾的小箱子。
[2]僧虔:即王僧虔(426—485年),南朝齊書法家。字簡穆,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羲之四世族孫,王僧綽之弟,官至尚書令。喜文史,善音律,工真、行書,書承祖法,豐厚淳樸而有骨力。
[3]羽化:指飛升成仙,實為道教徒死亡的婉辭。
[4]北第:皇宮以北的宅第。 瑾(jǐn):即劉瑾(?—453年),南朝宋宗室。字彥瑜,長沙成王劉義欣之子,封長沙王,官至太子屯騎校尉,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被劉劭所殺,諡曰「悼」。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即位後,追贈散騎常侍。 楷(kǎi):即劉楷(?—453年),南朝宋宗室。劉義欣之子,劉瑾之弟,後被劉劭所殺。 燁(yè):即劉燁(?—453年),南朝宋宗室。臨川康王劉義慶之子,嗣封為臨川王,官至通直郎,後被劉劭所殺,諡曰「哀」。 覬(jì):即劉覬(?—453年),南朝宋宗室。字茂道,長沙景王劉道鄰之孫,桂陽恭侯劉義融長子,襲父桂陽侯之爵,官至太子翊軍校尉,後被劉劭所殺。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即位後,追贈散騎常侍,諡曰「孝」。 玠(jiè):即劉玠(?—453年),南朝宋宗室。長沙景王劉道鄰之孫,新渝惠侯劉義宗長子,襲父新渝侯之爵,歷任琅邪太守、秦郡太守等職,後被劉劭所殺。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即位後,追贈散騎常侍,諡曰「懷」。
【譯文】
劉劭清點文帝劉義隆的箱子以及江湛家中的書信,查獲王僧綽稟告文帝犒勞將士和前代廢立太子案例材料的信件,甲申日,逮捕並殺死了王僧綽。王僧綽的弟弟王僧虔當時任司徒左西屬,親信們都勸他趕快逃走,王僧虔哭著說:「我哥哥忠心侍奉國家,以慈愛之心撫養我,我是擔心現在發生的事情不會波及我。如果能與哥哥同歸九泉,也算是羽化成仙了。」劉劭又乘機誣陷城北諸王侯,說他們與王僧綽一起謀反,斬殺了長沙悼王劉瑾、劉瑾的弟弟劉楷、臨川哀王劉燁、桂陽孝侯劉覬、新渝懷侯劉玠,這些都是劉劭平時所厭惡的人。劉瑾是劉義欣的兒子;劉燁是劉義慶的兒子;劉覬、劉玠是劉義慶的侄子。
【原文】
劭密與沈慶之手書,令弒武陵王駿。慶之求見王,王懼,辭以疾。慶之突入,以劭書示王,王泣求入內與母訣。慶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視,殿下何見疑之深[1]?」王起再拜曰:「家國安危,皆在將軍。」慶之即命內外勒兵。府主簿顏竣曰:「今四方未知義師之舉,劭據有天府,若首尾不相應,此危道也[2]。宜待諸鎮協謀,然後舉事[3]。」慶之厲聲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何得不敗?宜斬以徇眾[4]!」王令竣拜謝慶之,慶之曰:「君但當知筆札事耳[5]。」於是專委慶之處分。旬日之間,內外整辦,人以為神兵。竣,延之之子也[6]。
【注文】
[1]唯力是視:成語。唯:助詞。是:指示代詞,復指前置賓語。「唯……是……」是古漢語的一種格式,有強調語意的作用。指在任務重、困難多的情況下,能否達到目的,主要就看自己的力量。
[2]顏竣(?—459年):南朝宋臣僚。祖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顏延之之子,歷任武陵王劉駿府主簿、記室參軍、諮議參軍、錄事、侍中、左衛將軍、吏部尚書、驍騎將軍等職。曾參與劉駿平定劉劭之亂的戰爭。
[3]舉事:指起兵,奪取政權。
[4]黃頭小兒:小孩子,對人的蔑稱。 徇(xùn)眾:示眾。
[5]筆札(zhá):公文寫作。
[6]延之:即顏延之(384—456年)。南朝宋右光祿大夫。見前注。
【譯文】
劉劭親手給沈慶之寫了一封密信,命令他殺掉武陵王劉駿。沈慶之請求見武陵王,武陵王害怕,以生病為藉口不接見。沈慶之突然闖進室內,拿出劉劭的詔書給武陵王看,武陵王哭著請求進入內室與母親訣別,沈慶之說:「下官受到先帝深厚的恩情,今天的事情我會盡最大努力,殿下您為什麼這麼懷疑和不相信我呢?」武陵王起身再次拜謝,說:「家和國的安危都繫於將軍一身。」沈慶之立即命令整治王府內外的軍隊。王府主簿顏竣說:「現在全國都不知道我們這支仁義之師將要舉兵,劉劭占據了京師建康,如果我們的軍隊首尾不能相互接應,我們舉兵將會非常危險。應該等與諸路鎮軍共同謀劃後再起兵。」沈慶之嚴厲地說:「現在我們謀劃大事,而你一個黃毛小兒也來參與,怎麼能不敗呢?應該立即斬首示眾!」武陵王劉駿命令顏竣趕緊叩頭認罪,沈慶之說:「那你只能負責公文寫作的事情。」於是,武陵王把起兵反抗的事情全部委託於沈慶之處理。十天左右的時間,沈慶之就順利處理好了軍隊內外的事情,人們都稱這支軍隊為神兵。顏竣是顏延之的兒子。
【原文】
庚寅,武陵王戒嚴誓眾。以沈慶之領府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為諮議參軍,領中兵;(將軍)[江夏]內史朱修之行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竣為諮議參軍,領錄事,兼總內外[1]。以諮議參軍劉延孫為長史、尋陽太守,行留府事。延孫,道產之子也[2]。
【注文】
[1]隨郡:古郡名。西晉武帝太康九年(288年),分義陽郡隨縣、平林縣置,治隨縣(今湖北隨州),屬荊州。南朝宋改屬雍州,南朝宋明帝泰始五年(469年)改稱隨陽郡,屬司州,蕭齊復稱隨郡。 宗愨(què)(?—465年):南朝宋名將。字元干,南陽郡涅陽(今河南鎮平)人,任俠尚武,屢立戰功。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隨劉駿出兵擊殺劉劭,劉駿即位後任左衛將軍、豫州刺史,監五州諸軍事。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參與平定竟陵王劉誕之亂。前廢帝劉子業時任雍州刺史。 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時治夏口(今湖北武漢),郢州治所。 平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始置,三國魏時與平北、平西、平南合稱為「四平將軍」。負責統兵征伐,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軍政大權,位在「四安將軍」之下。 錄事:古代官職名。掌管文書,勾稽缺失。三國諸將軍府始置。
[2]道產:即劉道產(?—442年),南朝宋大臣。彭城呂(今江蘇徐州銅山東南)人,曾任輔國參軍、無錫令,有政績。後任參軍、寧遠將軍和巴西、梓潼二郡太守,遷寧蠻校尉、雍州刺史、襄陽太守,參與平定譙縱餘部黃公生等叛亂。在任政績突出,深得百姓懷念。
【譯文】
庚寅(十七日),武陵王劉駿下令戒嚴,召開誓師大會。任命沈慶之兼領王府司馬;任命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為諮議參軍,兼領中兵將軍;任命江夏內史朱修之代理平東將軍;任命記室參軍顏竣為諮議參軍,兼領錄事,總管內外之事;任命諮議參軍劉延孫為長史、尋陽太守,代理留府之事。劉延孫是劉道產的兒子。
【原文】
南譙王義宣及臧質皆不受劭命,與司州刺史魯爽同舉兵以應駿。質、爽俱詣江陵見義宣,且遣使勸進於王[1]。辛卯,臧質子敦等在建康者聞質舉兵,皆逃亡[2]。劭欲相慰悅,下詔曰:「臧質國戚勛臣,方贊翼京輦,而子弟波迸,良可怪嘆[3]。可遣宣譬令還,咸複本位[4]。」劭尋錄得敦,使大將軍義恭行訓杖三十,厚給賜之[5]。
【注文】
[1]勸進:勸說實際上已經掌握政權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2]敦:即臧敦(生卒年不詳),南朝臣僚。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南朝宋名將臧質之子,曾任黃門侍郎,後參與其父擁立劉義宣稱帝的行動。
[3]慰悅:安撫而使之悅服。 贊翼:輔佐,輔助。 京輦(niǎn):指國家。 波迸:逃跑,逃奔。
[4]宣譬(pì):宣告,宣布。 咸:全,都。
[5]錄:抓捕,捕捉。 訓杖:以示懲戒的杖責。
【譯文】
南譙王劉義宣和臧質都不接受劉劭的任命,與司州刺史魯爽共同起兵響應劉駿。臧質、魯爽都前往江陵拜見劉義宣,並且派遣使節前往武陵王(劉駿)那裡,勸劉駿登上皇位。辛卯(十八日),身在京城建康的臧質之子臧敦等人聽說臧質起兵響應劉駿,都逃出京城。劉劭打算安慰和取悅於他們,於是下詔書說:「臧質是皇親國戚,有勛功的重臣,正要輔佐宋國朝廷,而他的子弟卻逃出京城,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可以派人傳達我的命令,請求他們回京,全部官復原位。」不久,劉劭就捉住了臧敦,下令讓大將軍劉義恭杖責三十下,之後又給他們豐厚的賞賜。
【原文】
乙未,武陵王發西陽[1]。丁酉,至尋陽[2]。庚子,王命顏竣移檄四方,使共討劭。州郡承檄,翕然響應[3]。南譙王義宣遣臧質引兵詣尋陽,與駿同下,留魯爽於江陵。
【注文】
[1]西陽:古縣名。今湖北黃岡東。
[2]移檄(xí):發布文告,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3]翕(xī)然:形容言論、行為一致。
【譯文】
乙未(二十二日),武陵王(劉駿)從西陽出發。丁酉(二十四日),到達尋陽。庚子(二十七日),武陵王命令顏竣向四方發布檄文,讓各地軍民共同討伐劉劭。各州郡收到檄文後,一致響應。南譙王劉義宣派遣臧質帶兵前往尋陽,和武陵王劉駿會師後一同沿江東下,把魯爽留在江陵駐防。
【原文】
劭以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為徐兗二州刺史,起張永為青州刺史。思話自歷城引部曲還彭城,起兵以應尋陽;建武將軍垣護之在歷城,亦帥所領赴之[1]。南譙王義宣版張永為冀州刺史[2]。永遣司馬崔勛之等將兵赴義宣[3]。義宣慮蕭思話與永不釋前憾,自為書與思話,使長史張暢為書與永,勸使相與坦懷[4]。
【注文】
[1]歷城:古縣名。今山東濟南歷城區。 部曲: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 彭城:古縣名,治今江蘇徐州。
[2]版:授職,任命。
[3]崔勛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歷任青州刺史張永司馬、大司馬參軍等職,曾參與推翻劉劭的軍事行動,後在討伐劉義宣反叛的戰爭中,城陷戰死。
[4]憾:怨恨,仇怨。 張暢(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坦懷:開誠相見,敞開胸懷。
【譯文】
劉劭改任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為徐、兗二州刺史,起用張永為青州刺史。蕭思話卻從歷城帶領自己的部隊回到彭城,起兵響應尋陽的武陵王劉駿;建武將軍垣護之當時駐守在歷城,也率領部下趕往彭城。南譙王劉義宣任命張永為冀州刺史。張永派遣司馬崔勛之等人率軍前往與劉義宣匯合。劉義宣擔心蕭思話與張永還未解開之前結下的怨恨,親自寫信給蕭思話,派長史張暢寫信給張永,勸導他們要相互坦誠,解開宿怨。
【原文】
隨王誕將受劭命,參軍事沈正說司馬顧琛曰:「國家此禍,開闢未聞[1]。今以江東驍銳之眾,唱大義於天下,其誰不響應,豈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偽寵乎?」琛曰:「江東忘戰日久,雖逆順不同,然強弱亦異,當須四方有義舉者,然後應之,不為晚也。」正曰:「天下未嘗有無父無君之國,寧可自安仇恥而責義於余方乎[2]!今正以弒逆冤丑,義不同天,舉兵之日,豈求必全邪!馮衍有言:『大漢之貴臣,將不如荊、齊之賤士乎[3]!』況殿下義兼臣子,事實國家者哉!」琛乃與正共入說誕,誕從之。正,田子之兄子也[4]。
【注文】
[1]沈正(413—455年):南朝宋將軍。字符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初任州從事,出任始寧、烏傷、婁令等地,後任隨王劉誕後軍安南行參軍,勸導劉誕不要接受劉劭的封職,起兵反抗。歷任寧朔將軍、中兵參軍、長水校尉和齊、北海二郡太守。 顧琛(chēn)(?—475年):南朝宋臣僚。字弘瑋,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不尚浮華,歷任從事、駙馬都尉、司馬、大匠丞、驃騎參軍、晉陵令、尚書庫部郎、山陰令、義興太守、東陽太守、建威將軍、會稽太守、吳興太守、五兵尚書、寧朔將軍、吳郡太守、大司農、都官尚書、員外常侍、中散大夫,封永新縣五等侯。
[2]責:要求,責求。
[3]馮衍(yǎn):東漢辭賦家。字敬通,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南)人。自幼有才,博覽群書,新末入更始政權,後投劉秀。因遭人讒毀,懷才不遇,被廢於家,閉門自保。一生著述賦、誄(lěi,悼文)、銘、說、策等五十篇。尤以《顯志賦》著名,賦中多用典故,駢偶對仗,用前代名人的遭際,抒發自己失官的感慨和憤懣。
[4]田子:即沈田子(383—418年),東晉大將。字敬光,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從劉裕克京城,平建鄴,參鎮軍事,封營道縣五等侯。後隨劉裕討北燕、破廣州,因立功進太尉參軍、淮陵內史,賜爵都鄉侯。從劉裕討伐劉毅、司馬休之,因功進振武將軍、扶風太守。416年,以奇兵大敗後秦姚泓,授咸陽、始平二郡太守,不久升安西中兵參軍、龍驤將軍、始平太守。418年,被其長史王修所殺。
【譯文】
隨王劉誕準備接受劉劭的冊命,參軍事沈正遊說司馬顧琛說:「國家遭遇這樣的災難,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如今以我們江東驍勇精銳之師,向天下倡導正義起兵反抗,哪個會不響應,哪能讓殿下向凶逆之徒劉劭稱臣,接受他偽政權的寵愛呢?」顧琛說:「江東地區已經好久沒有戰爭了,儘管說我們是正義的,對方是逆賊,然而敵我雙方的兵力強弱也不同,不如等天下起兵反抗之時,然後我們再積極響應也不晚。」沈正說:「天下哪有無父無君的國家,你怎麼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仇恨和恥辱而把正義之任推託給別人呢!如今掌握國家大權的正是這個弒父篡權的惡人,我們與他不共戴天,這種時候起兵反抗還要考慮保全自己嗎?馮衍說過:『大漢朝的尊貴之臣,難道還不如荊、齊的卑賤士子嗎?』何況殿下既是朝廷臣子又是先王之子,於國於家都必須擔負起使命!」於是,顧琛與沈正一起到府中勸說劉誕,劉誕聽從了他們的話。沈正是沈田子的侄子。
【原文】
劭自謂素習武事,語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書,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難,吾自當之,但恐賊虜不敢動耳[1]。」及聞四方兵起,始憂懼,戒嚴,悉召下番將吏,遷淮南岸居民於北岸,盡聚諸王及大臣於城內,移江夏王義恭處尚書下舍,分義恭諸子處侍中下省[2]。
【注文】
[1]措意:留意,在意。 戎旅:兵事,戰事。
[2]下番:番,輪流值守宿衛。番,輪休。
【譯文】
劉劭自以為平時熟悉軍事,對朝士說:「你們只負責處理文書就可以了,不要在意軍旅之事,如果有賊寇發難,我自己就可以解決,只是擔心賊寇不敢行動。」等到聽說四方起兵的消息,開始擔心害怕,下令全國戒嚴,把輪休的將吏全部召回,把淮南的百姓遷到長江北岸,把諸王以及大臣全部聚集到京城內,讓江夏王劉義恭移居到尚書下舍中,把劉義恭的兒子們軟禁於侍中下省。
【原文】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統寧朔將軍薛安都等十二軍發湓口,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寶以荊州之眾繼之[1]。丁未,武陵王發尋陽,沈慶之總中軍以從。
【注文】
[1]湓(pén)口:古地名。以地當湓水入長江口而得名。漢初灌嬰始築此城,後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潯陽,為沿江鎮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徐遺寶(?—454):南朝宋將軍。字石俊,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北)人。歷任參軍、輔國將軍、河東太守、兗州刺史,封益陽縣侯,後因參與劉義宣叛亂被殺。
【譯文】
夏季四月癸卯朔(初一日),柳元景統領寧朔將軍薛安都等十二軍從湓口出發,司空府中兵參軍徐遺寶率領荊州的軍隊為後繼。丁未(初五日),武陵王(劉駿)從尋陽出發,沈慶之統領中軍繼後。
【原文】
劭立妃殷氏為皇后。庚戌,武陵王檄書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顏延之曰:「彼誰筆也?」延之曰:「竣之筆也。」劭曰:「言辭何至於是?」延之曰:「竣尚不顧老臣,安能顧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於侍中下省,南譙王義宣子於太倉空舍[1]。劭欲盡殺三鎮士民家口。江夏王義恭、何尚之皆曰:「凡舉大事者不顧家,且多是驅逼,今忽誅其家累,正足堅彼意耳[2]。」劭以為然,乃下書一無所問。
【注文】
[1]太倉:古代京城儲谷的大倉。
[2]家累:指家屬,妻子兒女。
【譯文】
劉劭冊立妃子殷氏為皇后。庚戌(初八日),武陵王(劉駿)的檄書到達京城建康,劉劭拿檄書給太常顏延之看,問他:「它出自誰的手筆?」顏延之說:「出自不孝之子顏竣之手。」劉劭說:「言辭如何這般惡毒?」顏延之說:「顏竣連我這個老父親都不管了,哪裡還能顧及陛下您呢?」劉劭怒氣稍微消解了些。劉劭下令拘捕武陵王劉駿在建康的所有兒子,把他們關押到侍中下省,又把南譙王劉義宣的兒子關押到太倉的空房子裡。劉劭計劃把留在京城的荊州、雍州、江州三州官僚的家屬全部殺掉。江夏王劉義恭、何尚之都勸說:「但凡起兵反叛者是不會顧及家屬的,而且這三州的官僚們多為逼迫而反,如今我們突然誅殺他們的家屬,這正好是幫助他們堅定反叛的念頭。」劉劭也覺得他們說得對,於是下詔不再追究反叛者在京城的家屬。
【原文】
劭疑朝廷舊臣皆不為己用,乃厚撫魯秀及右軍參軍王羅漢,悉以軍事委之。以蕭斌為謀主,殷沖掌文符。蕭斌勸劭勒水軍自上決戰,不爾則保據梁山[1]。江夏王義恭以南軍倉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戰,乃進策曰:「賊駿小年,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待之。今遠出梁山,則京都空弱,東軍乘虛,或能為患。若分力兩赴,則兵敗勢離,不如養銳待期,坐而觀釁[2]。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不憂賊不破也。」劭善之。斌厲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豈復可量。三方同惡,勢據上流,沈慶之甚練軍事,柳元景、宗愨屢嘗立功,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唯宜及人情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檯城,何由得久?今主、相咸無戰意,豈非天也!」劭不聽,或勸劭保石頭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頭城者,俟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誰當見救?唯應力戰決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軍,慰勞將士,親督都水治船艦。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內船舫,悉驅民家渡水北。
【注文】
[1]不爾:不然,不如此。 梁山:古地名。今安徽和縣南,長江西岸的小洲。
[2]觀釁(xìn):窺伺敵人的間隙以便行動。
【譯文】
劉劭懷疑在朝廷的先朝大臣們不願意效忠於他,於是厚待撫慰魯秀以及右軍參軍王羅漢,把軍事要務全部委任於他們。以蕭斌為謀主,殷沖掌管公文軍符。蕭斌勸說劉劭率領水軍沿長江西上與叛軍決戰,不然的話可以占據梁山自保。江夏王劉義恭認為南面的叛軍起兵倉猝,作戰所用的船艦簡陋窄小,不利於水戰,於是獻上計策,他說:「叛亂者劉駿是年輕人,而且從來沒有參加過戰爭,再加上他們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我們應該以逸待勞。如果我們的大軍遠去占據梁山,那麼京城建康防務就會空虛,如果東面的叛軍前來進攻,或許會給建康城造成很大的災難。如果分軍東、西兩面進攻,則會使兵力分散,孤立無援,不如養精蓄銳,靜等更好的作戰時機。現在我們需要放棄秦淮河南岸,用木柵截斷石頭城,這些都是先朝應對叛亂的好手段,我們不用擔心打不敗叛軍。」劉劭覺得劉義恭的主意不錯。蕭斌聲色俱厲地說:「南中郎(劉駿)年方二十,就敢做這樣的大事情,哪能小看。三面的叛軍同時進攻,並且占據長江中上游的有利地形,沈慶之對軍事非常熟悉,柳元景、宗愨都曾屢立戰功,這樣的形勢,與不堪一擊的對手不可同日而語。只有乘軍心還未離散之機,與叛軍決一死戰。而坐守台城,哪能長久守得住?如今皇帝、宰相都沒有英勇作戰的想法,難道不是天意嗎!」劉劭不聽蕭斌的建議。又有人勸劉劭占據石頭城自保。劉劭說:「前代之所以固守石頭城,是等待各地諸侯前來救駕。我如果固守石頭城,誰會來救我呢?只有與敵人決戰,不然的話就不會取得勝利。」劉劭每天都親自視察軍隊,安撫犒勞將士,又親自監督都水監製造戰艦。壬子(初十日),劉劭下令焚燒秦淮河南岸的房屋和河內的船隻,把河南岸的百姓全部遷移到河北。
【原文】
立子偉之為皇太子[1]。以始興王濬妃父褚湛之為丹楊尹[2]。湛之,裕之之兄子也[3]。濬為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南平王鑠開府儀同三司,以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宏為江州刺史[4]。太尉司馬龐秀之自石頭先眾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營道侯義綦為湘州刺史,檀和之為雍州刺史。癸丑,武陵王軍於鵲頭[5]。宣城太守王僧達得武陵王檄,未知所從[6]。客說之曰:「方今釁逆滔天,古今未有[7]。為君計,莫若承義師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誰不響應?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帥向義之徒,詳擇水陸之便,致身南歸,亦其次也。」僧達乃自候道南奔,逢武陵王於鵲頭,王即以為長史[8]。僧達,弘之子也。王初發尋陽,沈慶之謂人曰:「王僧達必來赴義。」人問其故,慶之曰:「吾見其在先帝前議論開張,執意明決,以此言之,其至必也[9]。」
【注文】
[1]偉之(?—453年):即劉偉之,南朝宋宗室。劉劭之子,皇后殷玉英所生,後被劉駿所殺。
[2]褚湛之(411—460年):南朝宋大臣。字休玄,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娶南朝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拜駙馬都尉、著作佐郎,公主死後又娶武帝第五女吳郡宣公主。頗有才幹,為文帝賞識,歷任揚武將軍、司徒左長史、侍中、左衛將軍、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中書令、丹陽尹、尚書左僕射,諡「敬侯」。
[3]裕之:即褚裕之(381—424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叔度,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東晉時任參軍、建威將軍、中郎將,在任因廣營資財被免官。南朝宋時任右衛將軍、散騎常侍、寧蠻校尉、義成太守,封番禹縣男,任以清簡著稱。
[4]錄尚書六條事:晉朝官制。參錄、分錄尚書事之意。晉朝尚書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錄尚書六條事,即錄尚書六曹事,常成為錄尚書眾曹事的概稱。至於具體錄幾條事,則根據時勢之變更而時或有異,但基本保持習慣上的「錄尚書六條事」的稱謂。
[5]鵲頭:古地名。今安徽銅陵。
[6]宣城:古郡名。東漢順帝永和四年(139年)分丹陽郡置宣城郡,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區域包括今安徽蕪湖、銅陵、池州、宣城一帶,不久廢。晉太康元年(280年)復置。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王僧達(423—458年):南朝宋大臣、文學家。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東晉丞相王導五世孫,太保王弘之子,好學善作文,為南朝宋文帝稱賞。任宣城太守荒怠政事,以遊獵為務。南朝宋孝武帝時任征虜將軍、護軍將軍、吳郡太守。好男色。以高門華胄自負,因功高而位低怨艾頗多,又輕視皇太后路氏家族,被孝武帝藉故賜死。
[7]釁逆:叛亂。
[8]候道:古代邊郡為偵察敵情、傳遞軍事情報或應付緊急情況而修築的道路。
[9]開張:恢宏,開闊雄偉。 執意:堅持自己的主張。 明決:明達有決斷。
【譯文】
劉劭冊立皇子劉偉之為太子。任命始興王劉濬妃子的父親禇湛之為丹楊尹。禇湛之是禇裕之的侄子。任命劉濬任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授南平王劉鑠開府儀同三司,任命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劉宏為江州刺史。太尉府司馬龐秀之從石頭城首先南逃投奔劉駿,劉劭軍心大震動。劉劭任命營道侯劉義綦為湘州刺史,檀和之為雍州刺史。癸丑(十一日),武陵王的軍隊到達鵲頭。宣城太守王僧達收到武陵王的檄書,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的門客對他說:「如今弒父篡位的劉劭罪行滔天,古今難見。為您將來考慮,不如接受討逆之軍的檄書,向周鄰郡縣宣告,如果他們還有正義之心,哪個不會響應?這是上策。如果辦不到的話,可以親率嚮往正義的大軍,仔細選擇水陸方便之路向南投奔劉駿,這是中策。」於是,王僧達親自率軍從候道南投劉駿,正好與武陵王(劉駿)相遇在鵲頭。武陵王立即任命王僧達為長史。王僧達是王弘的兒子。當初武陵王從尋陽起兵,沈慶之就對人們說過:「王僧達一定會響應我們的正義行動。」別人問原因,沈慶之說:「我見他在先帝面前發表恢宏之論,堅持自己的主張,頭腦清晰有決斷力,我是根據這個判斷,他一定會來。」
【原文】
柳元景以舟艦不堅,憚於水戰,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寧步上,使薛安都帥鐵騎曜兵於淮上,移書朝士,為陳逆順[1]。
【注文】
[1]江寧:古縣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區。
【譯文】
柳元景知道自己的船艦不堅固,所以害怕水戰,於是日夜兼程,丙辰(十四日),趕到江寧,從那裡上岸步行,派薛安都率領騎兵在秦淮河岸上炫耀兵威,並寫信給朝廷的官僚,為他們分析和陳述了逆順的形勢和道理。
【原文】
劭加吳興太守汝南周嶠冠軍將軍[1]。隨王誕檄亦至,嶠素恇怯,回惑不知所從[2]。府司馬丘珍孫殺之,舉郡應誕[3]。
【注文】
[1]周嶠(qiáo)(?—453年):南朝宋大臣。汝南(今河南汝南)人,太常周淳之子,娶南朝宋武帝劉裕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二女分別嫁給文帝第七子建平王劉宏和第八子廬江王劉禕(yī)。任吳興太守不久,南朝宋統治集團發生內亂,周嶠不知所從,被府司馬丘珍孫所殺。
[2]恇(kuāng)怯(qiè):懦弱,膽怯。 回惑:迷惑,惶惑。
[3]丘珍孫(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吳興(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歷任吳興太守府司馬、建康令、宣城太守。
【譯文】
劉劭加授吳興太守、汝南人周嶠為冠軍將軍。此時,隨王劉誕的討伐檄書也到了,周嶠平時就懦弱,惶惑不知怎麼辦才好。府司馬丘珍孫殺死了他,率領全郡將士響應劉誕。
【原文】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屬[1]。己未,軍於溧洲[2]。王自發尋陽,有疾不能見將佐,唯顏竣出入臥內,擁王於膝,親視起居。疾屢危篤,不任咨稟,竣皆專決[3]。軍(正)[政]之外,間以文教書檄,應接遐邇,昏曉臨哭,若出一人[4]。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注文】
[1]南洲:古地名。今安徽當塗。 相屬(zhǔ):接連不斷,相繼。
[2]溧(lì)洲:古地名。今南京西南,長江中的小洲。
[3]不任:無法勝任。 咨稟:稟告,匯報。
[4]間(jiàn):間或,斷斷續續。 遐(xiá)邇(ěr):遠近。 臨哭:又稱哭臨,帝後死喪,集眾定時舉哀叫哭臨。
【譯文】
戊午(十六日),武陵王(劉駿)到達南洲,投降的隊伍接連不斷。己未(十七日),劉駿屯駐於溧洲。武陵王自從起兵於尋陽後,就因病無法接見將士,只有顏竣能夠出入其內室,把他抱在自己腿上,親自照顧他的起居。武陵王幾次病危,不能處理軍政大事,都是由顏竣來作決定的。除了軍政大事以外,間或處理公文信件,接見遠近而來的各方人士,黃昏和早晨還替武陵王前去哭祭文帝,就像武陵王本人做事一個樣。如此幾十天裡,就算是戰艦上的士兵也不知道武陵王已經病危。
【原文】
癸亥,柳元景潛至新亭,依山為壘。新降者皆勸元景速進,元景曰:「不然。理順難恃,同惡相濟,輕進無防,實啟寇心[1]。」
【注文】
[1]恃:憑藉,依靠。 啟:開啟,激發。
【譯文】
癸亥(二十一日),柳元景悄悄率領軍隊到達建康城南面的門戶新亭,在那裡依山修建防守堡壘。剛剛歸附的軍人勸柳元景快速進攻,柳元景說:「不行。儘管我們是正義之師也難以相互依靠,而就算是逆賊也可以相互援助,輕易進攻而放棄防守,正好會激發逆賊進犯的念頭。」
【原文】
元景營未立,劭龍驤將軍詹叔兒覘知之,勸劭出戰,劭不許[1]。甲子,劭使蕭斌統步軍,褚湛之統水軍,與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等精兵合萬人,攻新亭壘,劭自登朱雀門督戰[2]。元景宿令軍中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但銜枚疾戰,一聽吾鼓聲[3]。」劭將士懷劭重賞,皆殊死戰。元景水陸受敵,意氣彌強,麾下勇士,悉遣出斗,左右唯留數人宣傳。劭兵勢垂克,魯秀擊退鼓,劭眾遽止。元景乃開壘鼓譟以乘之,劭眾大潰,墜淮死者甚多。劭更帥餘眾自來攻壘,元景復大破之,所殺傷過於前戰,士卒爭赴死馬澗,澗為之溢,劭手斬退者,不能禁[4]。劉簡之死,蕭斌被創,劭僅以身免,走還宮[5]。魯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注文】
[1]詹叔兒(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龍驤將軍。 覘(chān):偵察,偵探。
[2]王羅漢(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左軍行參軍,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劉簡之(?—453年):南朝宋臣僚。彭城呂(今江蘇徐州銅山東南)人,有志干,曾任諮議參軍,後在抵抗柳元景的戰爭中被殺。 朱雀門: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城外的大門。位於宮城大司馬門之南五里,附近有朱雀航。
[3]宿(sù):副詞。預先,早先。 叫:呼喊,吶喊。 銜(xián)枚:古代行軍或作戰時口中銜著枚,以防出聲,引申為緘口不言。枚,銜於士卒口中以防止喧譁的器具,形如筷子。
[4]死馬澗:古地名。今江蘇南京西南。
[5]僅以身免:成語。指沒有被殺或隻身逃出了險境。
【譯文】
柳元景的軍營還沒有扎穩,劉劭的龍驤將軍詹叔兒偵察到這一情況,勸劉劭乘機出兵,劉劭沒有同意。甲子(二十二日),劉劭派蕭斌統率步兵,褚湛之統率水軍,與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等所率領的精兵匯合,兵力達一萬人,進攻新亭的柳元景營壘,劉劭親自登上朱雀門城樓督戰。柳元景預先命令軍士說:「頻繁的擊鼓容易使軍勢衰弱,過多的吶喊會使力量枯竭,你們只需銜枚快速戰鬥,只聽從我的鼓聲作戰。」受到劉劭重賞的將士們拚死戰鬥。柳元景的軍隊雖然遭到水軍和步兵的進攻,但是鬥志卻越來越高昂,柳元景命令手下的勇士全部參加戰鬥,只留下幾個傳達號令的士兵。劉劭的軍隊馬上就要獲勝了,但魯秀卻擊鼓撤退,軍隊立即停止戰鬥。於是,柳元景乘機打開堡壘擊鼓吶喊進攻劉劭軍,劉劭軍隊崩潰敗退,墜落到秦淮河裡淹死的士兵很多。劉劭再次親自率領餘眾進攻柳元景營壘,柳元景又一次打敗了劉劭軍,殺死的士兵人數甚至超過了前次戰鬥,劉劭的士兵爭先恐後地跳進死馬澗,死馬澗中的水都溢出來了,劉劭親手斬殺退走逃命的士兵,還是阻止不了這個趨勢。劉簡之戰死,蕭斌受傷,劉劭只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條命,逃回到皇宮中。魯秀、禇湛之、檀和之等大將都往南奔逃。
【原文】
丙寅,武陵王至江寧。丁卯,江夏王義恭單騎南奔,劭殺義恭十二子[1]。
【注文】
[1]義恭十二子:即劉義恭的十二個兒子,分別是南豐縣王劉朗、江夏宣王劉睿、新吳烈侯劉韶、平都懷侯劉坦、江安愍侯劉元諒、興平悼侯劉元粹、劉元仁、劉元方、劉元旒(liú)、劉元淑、劉元胤、劉某(名不詳)。
【譯文】
丙寅(二十四日),武陵王(劉駿)到達江寧。丁卯(二十五日),江夏王劉義恭單槍匹馬向南逃走,劉劭斬殺了劉義恭的十二個兒子。
【原文】
劭、濬憂迫無計,以輦迎蔣侯神像置宮中,稽顙乞恩,拜為大司馬,封中山王;拜蘇侯神為驃騎將軍[1]。以濬為南徐州刺史,與南平王鑠並錄尚書事。
【注文】
[1]憂迫:憂愁焦急。 蔣侯:即蔣子文(生卒年不詳),廣陵(今江蘇揚州邗江區)人,東漢末任秣陵尉,逐盜時戰死於鐘山。嗜酒好色,卻自認骨相清奇,死後會羽化成仙。三國東吳初年,傳說蔣子文多次顯靈,乘白馬、執羽扇,孫權於是封其為鐘山之神,立廟堂,並改鐘山為蔣山。據說東晉淝水之戰中曾現神跡,也多次顯靈解救旱災。南朝帝王屢屢封贈,南齊東昏侯時,甚至被封為帝。民間傳說其為十殿閻羅的第一殿秦廣王。 稽(qǐ)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 蘇侯:即蘇峻(?—328年),東晉將領。長廣郡掖縣(今山東萊州)人,士族,西晉時任郡主簿。永嘉之亂後糾合流民南渡,任東晉鷹揚將軍,因平王敦叛亂之功,封冠軍將軍、歷陽內史。後以討權臣庾亮為名反叛,不久被溫嶠、陶侃軍所殺。南朝以後被封為蘇侯神,受到官民崇拜。
【譯文】
劉劭、劉濬憂愁焦急,但又沒有好辦法,於是用皇輦把蔣侯神像接到皇宮中,虔誠跪拜,乞求神靈恩典,並加授蔣侯為大司馬,封鐘山王爵;又加授蘇侯神為驃騎將軍。任命劉濬為南徐州刺史,與南平王劉鑠一起擔任錄尚書事之職。
【原文】
戊辰,武陵王軍於新亭,大將軍義恭上表勸進。散騎侍郎徐爰在殿中誑劭,雲自追義恭,遂歸武陵王[1]。時王軍府草創,不曉朝章;爰素所諳練,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即位儀注[2]。己巳,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改諡大行皇帝曰文,廟號太祖[3]。以大將軍義恭為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臨軒,拜太子偉之,大赦,唯劉駿、義恭、義宣、誕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譙王義宣為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誕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臧質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沈慶之為領軍將軍,蕭思話為尚書左僕射[4]。壬申,以王僧達為右僕射,柳元景為侍中、左衛將軍,宗愨為右衛將軍,張暢為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並為侍中。
【注文】
[1]散騎侍郎:古代官職名。三國魏始置,吳國亦置,西晉因魏制。侍從皇帝左右,顧問應對,諫諍拾遺。東晉罷。南朝復置,掌文字侍從,諫諍糾劾,收納奏章,地位漸輕。 誑(kuáng):欺騙,迷惑。
[2]諳(ān)練:熟悉,精通。 太常丞:古代官職名。掌管禮樂的最高行政機關太常寺的官員之一。
[3]大行皇帝:古代皇帝去世直至諡號、廟號確立之前,對剛去世皇帝的敬稱。大行,即永遠離去之意。
[4]丞相:古代官職名。戰國秦始置,為百官之長,也稱相邦。秦以後為封建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輔佐皇帝,綜理全國政務。西漢初稱相國,後改稱丞相,漢武帝後,丞相地位雖高,權力卻漸小,西漢末改稱大司徒。東漢只負責處理日常事務,東漢末復稱丞相。三國兩晉南北朝至北宋,或稱丞相,或稱司徒,或稱大丞相,或稱相國,廢置不常,多由權臣擔任。
【譯文】
戊辰(二十六日),武陵王劉駿的軍隊到達新亭,大將軍劉義恭上奏章勸武陵王登上皇帝之位。散騎常侍徐爰在宮中欺騙劉劭,說前去追擊劉義恭,於是投奔了武陵王。當時武陵王軍府剛剛建立,不清楚朝廷的典章制度,徐爰平常對此非常熟悉,於是武陵王讓他兼任太常丞,撰寫繼位的典禮朝儀。己巳(二十七日),武陵王即皇帝位,大赦全國。文武百官賜爵一等,隨從的軍官賜二等。改先皇帝的諡號為「文」,廟號為「太祖」。任命大將軍劉義恭為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同一天,劉劭也在宮中冊封兒子劉偉之為太子,大赦全國,只有劉駿、劉義恭、劉義宣、劉誕不在赦免之列。庚子(二十八日),劉劭任命南譙王劉義宣為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劉誕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臧質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沈慶之為領軍將軍,蕭思話為尚書左僕射。壬申(三十日),劉劭任命王僧達為右僕射,柳元景為侍中、左衛將軍,宗愨為右衛將軍,張暢為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同為侍中。
【原文】
五月癸酉朔,臧質以雍州兵二萬至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遣其將夏侯獻之帥步騎五千軍於瓜步[1]。
【注文】
[1]夏侯獻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與討伐劉劭的戰爭。 瓜步: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六合區東南。
【譯文】
五月癸酉朔(初一日),臧質率領雍州將士二萬人到達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派將領夏侯獻之率領步兵、騎兵駐紮於瓜步。
【原文】
先是,世祖遣寧朔將軍顧彬之將兵東入,受隨王誕節度[1]。誕遣參軍劉季之將兵與彬之俱向建康,誕自頓西陵為之後繼[2]。劭遣殿中將軍燕欽等拒之,相遇於曲阿奔牛塘,欽等大敗[3]。劭於是緣淮樹柵以自守,又決破崗、方山埭以絕東軍[4]。時男子既盡,召婦女供役。
【注文】
[1]顧彬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寧朔將軍,參與討伐劉劭的戰爭。
[2]劉季之(?—459年):南朝宋將領。歷任參軍、司州刺史等職,曾參加討伐劉義宣叛亂的戰爭,劉誕反叛時被誤殺。 西陵:古地名。在今江蘇南京市東,鐘山南麓。
[3]燕欽(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殿中將軍,參與帝王之爭。 曲阿:古縣名。今江蘇丹陽。
[4]破崗:古溝渠名。今江蘇句容東南。 方山埭(dài):古河壩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區。
【譯文】
在此之前,南朝宋世祖(劉駿)派寧朔將軍顧彬之率兵從東邊向京城建康進發,受隨王劉誕的節制。劉誕派參軍劉季之率兵與顧彬之一起向建康進軍,劉誕自己屯駐於西陵作為後援部隊。劉劭派殿中將軍燕欽等人拒守,兩軍在曲阿的奔牛塘遭遇,燕欽等大敗。於是,劉劭下令沿淮河豎起柵欄來防守,又決開了破崗和方山埭以阻斷東來敵軍的進攻。當時,男子已經全部出征了,劉劭就下令徵募婦女到軍隊中服役。
【原文】
甲戌,魯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1]。王羅漢聞官軍已渡,即放仗降,緣渚幢隊以次奔散,器仗鼓蓋,充塞路衢[2]。是夜,劭閉守六門,於門內鑿塹立柵[3]。城中沸亂,丹楊尹尹弘等文武將吏爭逾城出降。劭燒輦及袞冕服於宮庭[4]。蕭斌宣令所統,皆使解甲,自石頭戴白幡來降。詔斬斌於軍門。濬勸劭載寶貨逃入海,劭以人情離散,不果行[5]。
【注文】
[1]大航:古橋樑名。又名朱雀橋,今江蘇南京南秦淮河上。
[2]渚(zhǔ):水中或河邊的小洲。 幢(chuáng)隊:軍前執旗先導的隊伍。 衢(qú):大路,道路。
[3]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
[4]輦(niǎn):古代用人拉著走的車子,後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車子。 袞(gǔn)冕:袞衣和冕。古代帝王與王公的禮服和禮冠。
[5]果行:果斷行動。
【譯文】
甲戌(初二日),魯秀等人招募勇士進攻大航橋,大勝。王羅漢聽說討伐軍已經渡過秦淮河,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秦淮河執旗擂鼓的先導部隊也陸續逃奔而散,被丟棄的武器、儀仗、戰鼓、傘蓋把街道都阻塞了。當天夜裡,劉劭關閉了建康城的六個大門,在門內挖壕溝豎柵欄。建康城中混亂得像沸水,丹楊尹尹弘等文武百官、將領小吏都爭先恐後地跳出城牆去投降。劉劭在宮庭里燒毀輦車以及朝服、朝冠。蕭斌下令統率的軍隊,讓他們卸下盔甲,從石頭城舉著白旗前來投降。劉駿下令在軍門前斬殺蕭斌。劉濬勸劉劭帶著珍寶逃入大海,劉劭因為眾叛親離,沒有果斷行動。
【原文】
乙亥,輔國將軍朱修之克東府[1]。丙子,諸軍克台城,各由諸門入,會於殿庭。獲王正見,斬之。張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所,為軍士所殺,刳腸割心,諸將臠其肉,生啖之[2]。建平等七王號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庫井中,隊副高禽執之[3]。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質見之慟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載,丈人何為見哭[4]?」又謂質曰:「可得為啟,乞遠徙不[5]?」質曰:「主上近在航南,自當有處分。」縛劭於馬上,防送軍門。時不見傳國璽,以問劭。劭曰:「在嚴道育處。」就取,得之。斬劭及四子於牙下[6]。濬帥左右數十人挾南平王鑠南走,遇江夏王義恭于越城[7]。濬下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義恭曰:「上已君臨萬國。」又曰:「虎頭來得無晚乎?」義恭曰:「殊當恨晚。」又曰:「故當不死邪?」義恭曰:「可詣行闕請罪[8]。」又曰:「未審猶能賜一職自效不[9]?」義恭又曰:「此未可量。」勒與俱歸,於道斬之,及其三子[10]。劭、濬父子首並梟於大航,暴屍於市[11]。劭妃殷氏及劭、濬諸女、妾媵,皆賜死於獄[12]。污瀦劭所居齋[13]。殷氏且死,謂獄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殘,何以枉殺無罪人[14]?」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權時耳,當以鸚鵡為後。」褚湛之之南奔也,濬即與褚妃離絕,故免於誅。嚴道育、王鸚鵡並都街鞭死,焚屍,揚灰於江。殷沖、尹弘、王羅漢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誅[15]。
【注文】
[1]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東府:古代府第名。又名東城府。東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冬建,原為簡文帝司馬昱任會稽王時的舊府第,後為會稽王司馬道子居宅,時人稱東府。後劉裕重修並居此,東、南、西三面開門,城周三里九十步。東晉以宰相領揚州牧,東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揚州刺史治所。形勢險要,為防衛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後改名為未央宮、齊王宮。梁敬帝時在兵火中焚毀。
[2]刳(kū):挖,割。 臠(luán):將肉切成小塊。 啖(dàn):吃。
[3]高禽(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隊副,活捉劉劭。
[4]覆載:覆蓋與承載,指覆育包容。 丈人:古時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5]可得:可以得到。 啟:書信,奏章。
[6]牙:古稱軍中長官住所。
[7]越城:南京城的古稱。南京建城史的開端,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踐令范蠡(lí)築城於今南京中華門外,這是在南京建造最早的一座城池,史稱「越城」。它是南京地區有確切年代可考的最早古城。因此,南京城的歷史一般從越城的興建算起。
[8]行闕(quē):行宮前的闕門。亦借指行宮。
[9]未審:不知道,估計。 自效:願為別人或集團貢獻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10]勒:勒令,強行。
[11]梟(xiāo):懸頭示眾。 暴屍:酷刑名。為懲罰死者生前的行為,將其屍體暴露在公共場所,未經許可不得收殮。
[12]媵(yìng):古代指隨嫁的婢女。
[13]污瀦(zhū):挖鑿污水坑。古代流傳下來的通過污毀住宅而對居室主人施祟降災的巫術。
[14]獄丞:古代官職名。監獄管理者之一。 江恪(k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獄丞。
[15]淮南:古郡名。三國魏嘉平初,改九江郡為淮南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屬揚州。東晉太元中改為南梁郡,南朝宋復舊稱。
【譯文】
乙亥(初三日),輔國將軍朱修之攻陷東府。丙子(初四日),幾路大軍攻下了台城,從城的各個大門會師於殿庭前,抓獲並斬殺了王正見。張超之剛剛逃到合殿御床那個地方,就被軍士所斬殺,挖腸割心,將士們把他的肉一塊塊割下來生吃了。建平王劉宏等七王被解救後嚎啕大哭著跑出來。劉劭鑿開西牆,逃入武器庫的井中,副隊長高禽活捉了他。劉劭說:「天子在哪裡?」高禽說:「就在新亭附近。」劉劭被押至殿前,臧質見到後痛哭流涕,劉劭說:「天地都容不下我,丈人您為何而哭?」又對臧質說:「你可以為我寫封奏章,乞求流放到很遠的地方嗎?」臧質說:「天子就近在大航橋之南,他自然會有所處置的。」將士們把劉劭捆在馬上,護送到劉駿的軍營。當時將士們沒有找到傳國玉璽,就向劉劭詢問,劉劭說:「在嚴道育那裡。」劉駿下令搜查,果然在嚴道育那裡找到。劉駿下令在軍營外斬殺了劉劭及其四子。劉濬率領左右幾十個人挾持南平王劉鑠向南而逃,中途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劉義恭。劉濬下馬問:「南中郎現在準備怎麼辦?」劉義恭說:「皇上已經君臨天下。」劉濬又問:「我是不是來晚了?」劉義恭說:「很遺憾,太晚了。」劉濬又問:「我能活下去嗎?」劉義恭說:「可以立即到皇帝的軍營中請罪。」劉濬再問:「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能賜給我一個官職,讓我再次為他效力?」劉義恭回答說:「這不好估計。」說完劉義恭強令劉濬一起返回京城,在中途斬殺了劉濬及其三子。劉劭、劉濬父子的頭被割下來懸掛於大航橋示眾,並被暴屍街頭。劉劭的妃子殷氏以及劉劭、劉濬女兒、妻妾婢女都被賜死於監獄中。劉駿下令把劉劭的居所挖成一個污水坑。殷氏死前對獄丞江恪說:「你們家兄弟骨肉相殘,為什麼要枉殺了我們這些無辜之人?」江恪說:「你受冊封為皇后,這不是罪過嗎?」殷氏說:「這只是劉劭的權宜之計罷了,他將會封王鸚鵡為皇后。」禇湛之南逃投奔劉駿,劉濬就與正室禇妃斷絕了聯繫,所以禇妃免於被誅。嚴道育、王鸚鵡都被押至街市中用皮鞭打死,焚毀屍骨,骨灰被扔棄到江中。殷沖、尹弘、王羅漢以及淮南太守沈璞都被誅殺。
【原文】
庚辰,解嚴。辛巳,帝如東府,百官請罪,詔釋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為皇太后[1]。太后,丹楊人也。乙酉,立妃王氏為皇后。後父偃,導之玄孫也[2]。戊子,以柳元景為雍州刺史。辛卯,追贈袁淑為太尉,諡忠憲公;徐湛之為司空,諡忠烈公;江湛為開府儀同三司,諡忠簡公;王僧綽為金紫光祿大夫,諡簡侯[3]。壬辰,以太尉義恭為揚南徐二州刺史,進位太傅,領大司馬。
【注文】
[1]路淑媛:即路惠男(412—466年),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妃嬪。丹陽(今江蘇南京)人,南朝宋孝武帝劉駿之母,以美色選入後宮,生劉駿後被封為淑媛,後因年紀漸長而失寵,劉駿即位後封為皇太后,尊號崇憲。南朝宋明帝劉彧時諡曰「昭皇太后」,葬修寧陵。 淑媛:古代妃嬪稱號之一。三國魏文帝時始置,魏明帝定製,妃嬪初有夫人、昭儀等五等,後增為十二等,以貴嬪、夫人為最高,以下依次為淑妃、淑媛、昭儀、昭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美人、良人。淑媛地位相當於外官中的御史大夫,晉時列入九嬪,南北朝、隋、唐沿置。
[2]偃:即王偃(?—455年),南朝宋大臣。字子游,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東晉丞相王導玄孫,母為東晉孝武帝司馬曜鄱陽公主,南朝宋時封永成君,娶宋武帝劉裕第二女吳興長公主劉榮男。為人謙虛恭謹,不以世事關懷,位右光祿大夫,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恭公」。 導:即王導(276—339年),東晉政權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晉元帝、晉明帝和晉成帝三代,歷任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侍中、司空、中書監、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等職,封武岡侯。曾參與平定王敦、蘇峻之亂,為東晉的統一作出了重大貢獻。諡曰「文獻公」。
[3]金紫光祿大夫:古代官名。戰國時置中大夫,漢武帝時始改為光祿大夫。魏晉以後無定員,皆為加官及褒贈之官。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紫綬者,稱銀青光祿大夫。
【譯文】
庚辰(初八日),京城建康解除戒嚴。辛巳(初九日),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回到東府,文武百官前來請罪,孝武帝下詔免去他們的罪行。甲申(十二日),尊封孝武帝的生母路淑媛為皇太后。路太后是丹楊人。乙酉(十三日),冊立妃子王氏為皇后。王皇后的父親是王偃,他是王導的玄孫。戊子(十六日),任命柳元景為雍州刺史。辛卯(十九日),追贈袁淑為太尉,諡「忠憲公」;徐湛之為司空,諡「忠烈公」;江湛為開府儀同三司,諡「忠簡公」;王僧綽為金紫光祿大夫,諡「簡侯」。壬辰(二十日),任命太尉劉義恭為揚州、南徐州二州刺史,晉升為太傅,兼領大司馬之職。
【原文】
初,劭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司空、領尚書令,子征北長史偃為侍中,父子並居權要。及劭敗,尚之左右皆散,自洗黃[1]。殷沖等既誅,人為之寒心。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譽,且居劭朝用智將迎,時有全脫,故特免之,復以尚之為尚書令,偃為大司馬長史,任遇無改[2]。
【注文】
[1]黃:漢代丞相﹑太尉和漢以後的三公官署避用朱門,廳門塗黃色,以區別於天子。後用黃指代三公官署。,宮中的小門。
[2]令譽:美好的名聲。 全脫:使保全,使脫離危險。 任遇:地位和待遇。
【譯文】
當初,劉劭任命尚書令何尚之為司空,兼領尚書令,任命何尚之的兒子征北長史何偃為侍中,父子兩人都身居要職。等劉劭敗亡,何尚之身邊的侍從都逃走了,何尚之卻留下來親自清洗黃。殷沖等人被誅殺後,朝官們都因此事寒心,孝武帝認為何尚之、何偃父子平素有很好的聲譽,並且在劉劭時身居要職卻用智謀接應自己,不時還想辦法使別人保全和脫身,所以特別赦免了他們的罪行,再次任命何尚之為尚書令,何偃為大司馬長史,地位和待遇都沒有改變。
【原文】
甲午,帝謁初寧、長寧陵[1]。追贈卜天與益州刺史,諡壯侯,與袁淑等四家長給廩祿[2]。張泓之等各贈郡守。戊戌,以南平王鑠為司空,建平王宏為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為中書令、丹楊尹。六月丙午,帝還宮。
【注文】
[1]初寧陵:南朝宋武帝劉裕的陵墓。 長寧陵: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陵墓。
[2]廩(lǐn)祿:俸祿,祿米。
【譯文】
甲午(二十二日),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前去祭拜祖父劉裕和父親劉義隆的初寧陵和長寧陵。追贈卜天與為益州刺史,諡「壯侯」,供給卜天與及袁淑等四家長期的祿米。張泓之等也都被追贈為郡守。戊戌(二十六日),任命南平王劉鑠為司空,建平王劉宏為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為中書令、丹楊尹。六月丙午(初五日),孝武帝返回皇宮。
【原文】
初,帝之討西陽蠻也,臧質使柳元景將兵會之[1]。及質起兵,欲奉南譙王義宣為主,潛使元景帥所領西還。元景即以質書呈帝,語其信曰:「臧冠軍當是未知殿下義舉耳。方應伐逆,不容西還。」質以此恨之。及元景為雍州,質慮其為荊、江後患,建議「元景當為爪牙,不宜遠出」[2]。帝重違其言[3]。戊申,以元景為護軍將軍,領石頭戍事[4]。己酉,以司州刺史魯爽為南豫州刺史。庚戌,以衛將軍司馬徐遺寶為兗州刺史。庚申,詔有司論功行賞,封顏竣等為公、侯。辛未,徙南譙王義宣為南郡王,隨王誕為竟陵王,立義宣次子宜陽侯愷為南譙王[5]。閏月壬申,以領軍將軍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鎮盱眙[6]。癸酉,以柳元景為領軍將軍。丞相義宣固辭內任及子愷王爵。甲午,更以義宣為荊、湘二州刺史,愷為宜陽縣王。將佐以下並加賞秩。以竟陵王誕為揚州刺史。
【注文】
[1]西陽:古郡、國名。治西陽,今湖北黃岡東。
[2]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則用之比喻得力幫手,現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羽、幫凶,是貶義詞。
[3]重(zhòng)違:難於違反其意而勉強服從。重:難。
[4]護軍將軍:古代武官名。始於漢代,負責軍職選用,掌管禁軍。盛行於南北朝,權任重。唐以後逐漸衰微。
[5]愷(kǎi):即劉愷(?—45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景穆,南郡王劉義宣次子,生長於宮內,十歲封宜陽縣侯,後歷任建威將軍和南彭城、沛二郡太守,步兵校尉,黃門侍郎,太子中庶子,兼領長水校尉。劉劭篡位後任散騎常侍。劉駿時任輔國將軍和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五兵尚書,進爵為王。其父劉義宣反叛,逃匿被捕殺。
[6]盱(xū)眙(yí):古縣名。今江蘇盱眙東北。
【譯文】
當初,南朝宋孝武帝前往西陽郡討滅蠻族叛亂時,臧質派柳元景帶兵前往會合援助。等到臧質起兵反抗劉劭,準備擁戴南譙王劉義宣稱帝,就暗中派人送信,想調動柳元景的軍隊回去。柳元景馬上把臧質的信拿給孝武帝看,並對信使說:「臧將軍還不知道殿下起兵反抗之事。現在我正在參加劉駿殿下討伐逆賊劉劭之事,不能回去。」臧質因此怨恨柳元景。等柳元景被任命為雍州刺史後,臧質擔心他會對荊州、江州造成威脅,就向孝武帝劉駿建議「柳元景是朝廷的得力大將,不應該遠離京城」。孝武帝就只好勉強聽從了。戊申(初七日),改任柳元景為護軍將軍,總管石頭城的防務。己酉(初八日),改任司州刺史魯爽為南豫州刺史。庚戌(初九日),改任衛軍司馬徐遺寶為兗州刺史。庚申(十九日),下詔命令有關部門按照功勞分別賞賜,封顏竣等為公、侯。辛未(三十日),改封南譙王劉義宣為南郡王,隨王劉誕為竟陵王,冊立劉義宣的次子、宜陽侯劉愷為南譙王。閏六月壬申(初一日),改任領軍將軍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鎮守盱眙。癸酉(初二日),任命柳元景為領軍將軍。丞相劉義宣堅決辭去朝廷內的職務及次子劉愷的王爵。甲午(二十三日),改任劉義宣為荊、湘二州刺史,封劉愷為宜陽縣王,並對將佐以下的官員一律給予賞賜。任命竟陵王劉誕為揚州刺史。
【原文】
秋七月,南平穆王鑠素負才能,意常輕上,又為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上潛使人毒之。己巳,鑠卒,贈司徒,以商臣之諡諡之[1]。
【注文】
[1]商臣(?—前614年):即楚穆王,春秋時期楚國第二十四任國君。姓羋(mǐ)名商臣,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欲廢其太子之位,改立子職,商臣與其師潘崇軍圍楚成王,楚成王要求食熊掌而死,企圖拖延時間,等待外援。商臣不允,楚成王被迫自縊死。商臣繼位後滅掉了江、蓼(liǎo)、陳國等,立有戰功,但因逼死其父,被諡為「穆」。
【譯文】
秋季七月,南平穆王劉鑠一向恃才自負,心裡常常輕視皇上,再加上接受太子劉劭的任命,投降時間最晚。皇上就暗中派人毒死了他。己巳(二十九日),劉鑠去世,贈給司徒之職,用春秋時期楚穆王商臣的諡號為諡號。
【原文】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軍將軍魯秀為司州刺史。十二月癸未,以將置東宮,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減舊員之半[1]。
【注文】
[1]太子率更令:古代官職名。秦代置,西漢沿置。掌漏刻,故稱率更,西漢屬太子詹事,東漢屬太子少傅,晉時主管太子宮殿門戶及賞罰,北齊在詹事府下設率更寺,以率更令為主官,領中盾署之令、丞,隋唐依北齊制,又加掌皇族次序、禮樂、刑罰事,遼亦有此官,宋廢。 中庶子: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譯文】
冬季十一月丙午(初八日),任命左軍將軍魯秀為司州刺史。十二月癸未(十五日),因為朝廷將設置太子東宮,所以撤銷了太子率更令等官職,把中庶子等職位也分別減去一半。
【原文】
[孝]武帝孝建元年春正月己亥,改元,大赦[1]。甲辰,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以左衛將軍顏竣為吏部尚書、領驍騎將軍。丙子,立皇子業為太子[2]。
【注文】
[1]孝建元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計三年。孝建元年即公元454年。
[2]業:即劉子業(449—466年),南朝宋第五任皇帝(464—465年)。孝武帝長子,小字法師,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被立為太子,繼位後兇殘暴虐,濫殺大臣,淫亂後宮,被其叔父湘東王劉彧(yù)廢殺,時年僅十七歲。為了和後來的廢帝劉昱區別,稱劉子業為「前廢帝」,劉昱為「後廢帝」。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春季正月己亥(初一日),改年號,大赦全國。甲辰(初六日),任命尚書令何尚之為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任命左衛將軍顏竣為吏部尚書,兼領驍騎將軍。丙子(二十八日),冊立皇子劉子業為皇太子。
南郡王之叛
【內容提要】
《南郡王之叛》敘述了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期間其叔父南郡王劉義宣反叛的原因、叛亂的經過及最終的結果。
453年,荊州刺史、武陵王劉駿舉兵討滅弒父元兇太子劉劭後即帝位,史稱孝武帝。劉駿繼位後擔心宗室諸王坐大,對自己統治不利,欲奪取諸王兵權。此時,劉駿的叔父南郡王劉義宣已任長江上游重鎮荊州刺史十年,民富兵強,又在討滅劉劭之亂中立有戰功,因此,驕橫專行,拒不遵行朝廷詔令。劉駿猜忌日深,欲內調劉義宣入朝為丞相、揚州刺史,引起劉義宣的極度不滿。另外,劉駿自從繼位後,倫理失度,強迫劉義宣的女兒們與其淫亂,更加激起劉義宣的憤怒。
在這樣的背景下,劉義宣乘劉駿奪其兵權之機,與江州刺史臧質議定先發制人,並欲聯合關係密切的豫州刺史魯爽、兗州刺史徐遺寶舉兵反叛劉駿。本來他們約定當年秋天同時起兵,但因魯爽酒醉記錯預定的時間,先行起兵反叛,徐遺寶只好也隨之舉兵響應。劉義宣和臧質突然聽到魯爽起兵後,一面倉促起兵,上奏聲稱欲替孝武帝除君側,一面委任魯秀代替雍州刺史朱修之,率軍進攻雍州。劉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傳檄各州郡,給諸州郡官吏加官晉爵,令他們出兵響應;同時親自率十萬大軍從江津東進,派其子劉恬為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鎮江陵。臧質任命部將魯弘為輔國將軍,東下屯兵大雷,劉義宣遣諮議參軍劉諶之率萬人前去與魯弘匯合,並徵召司州刺史魯秀,使他率兵為劉諶之後援。
孝武帝劉駿聽到劉義宣反叛的消息,派撫軍將軍柳元景統率豫州刺史王玄謨等諸將迎擊,派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宗越等屯駐歷陽,防守魯爽和徐遺寶。薛安都擊斬魯爽,進而攻克壽陽,徐遺寶出逃途中被殺,豫州和兗州平定。臧質抵達梁山兩岸立營與南朝宋軍對峙,此時劉駿一邊派沈慶之將魯爽的首級送到劉義宣那裡,威脅劉義宣;一邊派劉義恭寫信給劉義宣,離間劉義宣與臧質聯盟。不久,兩軍於梁山展開大戰,劉義宣和臧質兵敗逃走,後均被斬殺。劉義宣的十八個兒子,除兩人早卒外,其餘都因這次叛亂被殺。
劉義宣的反叛是南朝宋政局混亂的表現之一,也造成了南朝宋政權內部的激烈動盪。南郡王劉義宣等人的反叛行動雖然被鎮壓,但也反映出孝武帝劉駿執政期間的諸多問題,比如昏庸無道、綱紀混亂、荒淫殘暴、猜忌多疑、骨肉相殘等,這些問題導致了南朝宋政局更加混亂和惡化。
【原文】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1]。初,江州刺史臧質自謂人才足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亂,質潛有異圖,以荊州刺史南郡王義宣庸暗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2]。質於義宣為內兄,既至江陵,即稱名拜義宣[3]。義宣驚愕問故。質曰:「事中宜然。」時義宣已奉帝為主,故其計不行。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義恭曰:「天下屯危,禮異常日[4]。」劭既誅,義宣與質功皆第一,由是驕恣,事多專行,凡所求欲,無不必從。義宣在荊州十年,財富兵強,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質自建康之江州,舫千餘乘,部伍前後百餘里。帝方自攬威權,而質以少主遇之,政刑慶賞,一不咨稟[5]。擅用湓口、鉤圻米,台符屢加檢詰,漸致猜懼[6]。
【注文】
[1]孝武帝:即劉駿(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 孝建元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計三年。孝建元年即公元454年。
[2]庸暗:昏庸愚昧。 因而:連詞,然後。 覆:推翻,傾覆。
[3]內兄:實為表兄。臧質為南朝宋開國皇帝劉裕臧皇后的侄子,劉義宣為劉裕之子,故兩人為表兄弟。
[4]義恭:即劉義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見前注。 屯危:艱難危險。
[5]咨稟:請示,稟告。
[6]鉤圻(qí):古地名。今江西湖口。 台符:朝廷詔書。 檢詰(jié):檢查追問。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當初,江州刺史臧質自以為才能足以成為一世英雄。太子劉劭叛亂時,臧質內心就有反叛的企圖,因為荊州刺史、南郡王劉義宣昏庸愚昧容易控制,於是想表面擁戴劉義宣為帝,然後再推翻他。臧質和劉義宣是表兄弟,臧質到達江陵後,立即稱劉義宣為帝,向他跪拜。劉義宣驚恐不已,問其原委。臧質說:「我們舉事成功後就應該這樣做。」當時劉義宣已經擁戴劉駿為帝,因此臧質的謀劃沒有成功。等討伐大軍到達新亭後,臧質又前去拜見江夏王劉義恭,說:「現在天下大亂,危在旦夕,禮儀也要與往日不同。」劉劭被誅殺後,劉義宣與臧質的戰功都排第一,因此兩人驕縱起來,在朝中多專權擅政,凡是想得到的東西,劉駿都順從了他們。劉義宣任荊州刺史十年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訓練出強勁的軍隊,朝廷制訂的法令,如果他有不同意見,就一概不遵守。臧質從建康出任江州刺史時,船隻就有一千多艘,軍隊從前到後綿延一百多里。孝武帝正想掌握朝廷大權,但臧質總是把孝武帝當成一個小皇帝,施行政令賞罰從來不向劉駿請示。臧質還擅自使用湓口、鉤圻糧倉的稻米,朝廷多次調查責問,逐漸導致臧質對孝武帝的懷疑和恐懼。
【原文】
帝淫義宣諸女,義宣由是恨怒。質乃遣密信說義宣,以為「負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幾?今萬物繫心於公,聲跡已著,見幾不作,將為他人所先[1]。若命徐遺寶、魯爽驅西北精兵來屯江上,質帥九江樓船為公前驅,已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眾,徐進而臨之,雖韓、白更生,不能為建康計矣[2]。且少主失德,聞於道路,沈、柳諸將,亦我之故人,誰肯為少主盡力者[3]。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時也。質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為公掃除,於時悔之何及[4]。」義宣腹心將佐諮議參軍蔡超、司馬竺超民等咸有富貴之望,欲倚質威名以成其業,共勸義宣從其計[5]。質女為義宣子采之婦,義宣謂質無復異同,遂許之[6]。超民,夔之子也[7]。臧敦時為黃門侍郎,帝使敦至義宣所,道經尋陽,質更令敦說誘義宣,義宣意遂定[8]。
【注文】
[1]說(shuì):遊說,勸說。 見幾:指從事物細微的變化中預見其先兆。
[2]韓:即韓信(?—前196年)。西漢開國功臣。見前「韓信」條注。 白:白起(?—前257),戰國時期秦國名將、軍事家。郿(今陝西眉縣東)人,在秦趙長平之戰中大敗趙國,為秦國的統一立下赫赫戰功,被稱為戰國四將之一(其他三人是王翦、廉頗、李牧)。 更生:死而復生。
[3]沈:即沈慶之(386—465年)。南朝宋名將。見前注。 柳:即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名將。見前注。
[4]溘(kè)先朝(zhāo)露:指生命比朝露消失得還快,形容死得過早。溘,突然,忽然。 旅力:體力,膂(lǚ)力。
[5]蔡超(?—454年):南朝宋臣僚。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少有才學,歷任兗州主簿、彭城王劉義康驃騎從事中郎、始興太守、南郡王劉義宣諮議參軍、尚書吏部郎、丞相諮議參軍、南郡內史,封汝南縣侯,因從劉義宣起兵反叛被誅殺。 竺超民(?—454年):南朝宋臣僚。竺夔(kuí)之子,任荊州刺史劉義宣司馬,後參與劉義宣反叛,兵敗被殺。
[6]采:即劉采(?—454年),南朝宋宗室。劉義宣之子,劉義宣反叛失敗後被殺。 異同:反對意見,不同想法。
[7]夔:即竺夔(kuí)(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曾任青州刺史,在北魏進攻青州時頑強抵抗。
[8]臧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南朝宋名將臧質之子,曾任黃門侍郎,後參與其父擁立劉義宣稱帝的行動。
【譯文】
孝武帝姦淫了劉義宣在京城建康的幾個女兒,因此劉義宣十分怨恨憤怒。臧質知道這個情況後,就寫信並悄悄派使者前去遊說劉義宣,臧質認為:「身負不能再加賞的軍功,擁有聲震帝王的威信,從古到今能有幾個人全身而退?如今萬民之心歸附於您,您的威名已遠播四方,預見到這樣的情況還不採取措施,將會被別人占去先機。如果您命令徐遺寶、魯爽率領西北的精兵屯駐於長江之上,臧質我率領九江的船艦擔任您的先驅部隊,這樣就已經得到了半個天下。您率領八州的軍隊緩緩挺進,兵臨建康城下,就算是韓信、白起死而復生,也不能為建康的劉駿想出什麼好的計策。況且少主(劉駿)道德淪喪,這是連路上的行人都知道的事,沈慶之、柳元景諸位將領,也都是我們的熟人,他們哪個願意為少主盡力呢?時光留不住,機會不可失。我常常擔心自己早早死去,不能為您儘自己的全力,為您掃除稱帝的障礙,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劉義宣的心腹將士諮議參軍蔡超、司馬竺超民等都有飛黃騰達的欲望,也希望能依靠臧質成就自己的人生大業,於是一起遊說劉義宣聽從臧質的計劃。臧質的女兒嫁給了劉義宣的兒子劉采。劉義宣認為臧質不會再有別的企圖和想法,於是就答應起兵反叛之事。竺超民是竺虁的兒子。臧質之子臧敦當時任黃門侍郎,孝武帝派臧敦前往劉義宣那裡,臧敦途經尋陽,臧質再次讓臧敦誘導勸說劉義宣,於是劉義宣最終下定了決心。
【原文】
豫州刺史魯爽有勇力,義宣、質素與之相結。義宣密使人報爽及兗州刺史徐遺寶,期以今秋同舉兵[1]。使者至壽陽,爽方飲醉,失義宣指,即日舉兵[2]。爽弟瑜在建康聞之,逃叛[3]。爽使其眾戴黃標竊造法服,登壇,自號建平元年[4]。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治中庾騰之不與己同,皆殺之[5]。遺寶亦勒兵向彭城。二月,義宣聞爽已反,狼狽舉兵[6]。魯瑜弟弘為質府佐,帝敕質收之,質即執台使舉兵[7]。
【注文】
[1]期:約定時間。
[2]壽陽:古縣名。今安徽壽縣。 失:記錯。 指:同「旨」,旨意。
[3]瑜:即魯瑜(?—454年),南朝宋臣僚。魯爽之弟,因參與劉義宣反叛,被亂兵所殺。
[4]法服:古代禮法規定的服飾。
[5]韋處穆(?—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魯爽長史,後被魯爽所殺。 楊元駒(jū)(?—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魯爽中兵參軍,後被魯爽所殺。 治中:古代官職名。治中從事史的省稱,刺史的高級佐官之一,主眾曹文書,居中治事,故名。 庾騰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魯爽治中從事史,後被魯爽所殺。
[6]狼狽:倉促,急忙。
[7]弘:即魯弘(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魯瑜之弟,曾參加劉義宣反叛。
【譯文】
豫州刺史魯爽英勇有氣力,劉義宣、臧質平時就與他有交往。劉義宣秘密派使者前去報告魯爽及兗州刺史徐遺寶,約定今年秋季共同起兵。使者到達壽陽時,正趕上魯爽醉酒,他記錯了劉義宣約定的起兵時間,當天就起兵反叛。魯爽的弟弟魯瑜在京城建康聽到這個消息,迅速逃走。魯爽讓他的部眾都在胳膊上戴上一種黃標,暗中造好皇帝的禮服,登上祭壇稱帝,自己更改年號為建平元年。魯爽懷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治中庾騰之與自己立場不同,就把他們全都殺掉。徐遺寶也統兵趕往彭城。二月,劉義宣聽說魯爽已經反叛,也倉促起兵響應。魯瑜的弟弟魯弘當時在臧質的府中任僚佐,孝武帝下令讓臧質逮捕魯弘,臧質當即把孝武帝派來的使節抓起來,起兵反叛。
【原文】
義宣與質皆上表,言為左右所讒疾,欲誅君側之惡[1]。義宣進爽號征北將軍,爽於是送所造輿服詣江陵,使征北府戶曹版義宣等,文曰:「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車騎臧,今補丞相,名質;西平朱,今補車騎,名修之;皆版到奉行[2]。」義宣駭愕,爽所送法物並留竟陵,不聽進。質加魯弘輔國將軍,下戍大雷[3]。義宣遣諮議參軍劉諶之將萬人就弘,召司州刺史魯秀欲使為諶之後繼[4]。秀至江陵見義宣,出,拊膺曰:「吾兄誤我,乃與痴人作賊,今年敗矣[5]!」
【注文】
[1]讒(chán)疾:陷害嫉妒。
[2]輿服:車輿冠服與各種儀仗。古代車輿與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級和所達到的地位。 戶曹:古代官職名。負責掌管戶籍,賦稅徵收,國家與各單位郡縣的會計預算等。 版:任命。
[3]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4]劉諶(chén)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諮議參軍,參加劉義宣反叛,兵敗後被殺。
[5]拊(fǔ)膺(yīng):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憤。拊:拍。膺:胸。
【譯文】
劉義宣與臧質都上奏章,說受到皇帝身邊奸人的陷害嫉妒,因此起兵為皇帝清除這些邪惡之人。劉義宣提拔魯爽為征北將軍,魯爽卻要把自己製作的皇帝的禮服送到江陵給劉義宣,並派征北將軍府的戶曹送來各方面的任命文書,文書中說:「丞相劉,現在補任皇帝,名義宣;車騎將軍臧,現在補任丞相,名質;平西將軍朱,現補任車騎將軍,名修之。任命文書到達之日即生效。」劉義宣驚恐萬分,命令把魯爽送來的皇帝的禮服全部留在竟陵,不准繼續帶來。臧質加授魯弘為輔國將軍,前去防守大雷。劉義宣派遣諮議參軍劉諶之率領一萬人前往魯弘那裡,並召回司州刺史魯秀,打算將他作為劉諶之的後援部隊。魯秀到達江陵拜見了劉義宣,出來後捶打著胸口說:「我哥哥害了我,與這樣的白痴一塊造反,不出今年就要敗亡啊!」
【原文】
義宣兼荊、江、兗、豫四州之力,威震遠近。帝欲奉乘輿法物迎之,竟陵王誕固執不可,曰:「奈何持此座與人!」乃止[1]。
【注文】
[1]誕:即劉誕(433—459年)。南朝宋宗室。見前「誕」注。
【譯文】
劉義宣兼領荊州、江州、兗州、豫州四州的軍隊,威震四方。南朝宋孝武帝準備奉上皇帝專用的輦駕和器物前去迎接劉義宣,竟陵王劉誕堅持反對,他說:「怎麼可以把皇帝的寶座輕易地讓給別人呢!」孝武帝才作罷。
【原文】
己卯,以領軍將軍柳元景為撫軍將軍。辛卯,以左衛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命元景統玄謨等諸將以討義宣。癸巳,進據梁山洲,於兩岸築偃月壘,水陸待之[1]。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命僚佐悉稱名。
【注文】
[1]梁山洲:古地名。今安徽和縣南,長江西岸梁山。 偃(yǎn)月壘:古代軍陣名。半月形的營壘。
【譯文】
己卯(十二日),南朝宋孝武帝任命領軍將軍柳元景為撫軍將軍。辛卯(二十四日),任命左衛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命令柳元景統率王玄謨等諸位將軍前往討伐劉義宣。癸巳(二十六日),柳元景等軍前去占據了梁山洲,在長江兩岸修築半月形的防禦堡壘,從水路和陸路兩方面做好防禦準備,等待叛軍的到來。劉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下令手下的將領們全部稱呼名字,而不用官銜。
【原文】
丙申,以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為兗州刺史[1]。三月己亥,內外戒嚴。辛丑,以徐州刺史蕭思話為江州刺史,柳元景為雍州刺史。癸卯,以太子左衛率龐秀之為徐州刺史[2]。
【注文】
[1]夏侯祖歡(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青州刺史杜驥司馬、兗州刺史等職,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地區及平定劉義宣叛亂的戰爭。
[2]龐秀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陽西)人,以蕭斌故吏受太子劉劭委信,歷任游擊將軍、徐州刺史、太子右衛率。
【譯文】
丙申(二十九日),孝武帝劉駿任命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為兗州刺史。三月己亥(初二日),京城建康內外戒嚴。辛丑(初四日),任命徐州刺史蕭思話為江州刺史,柳元景為雍州刺史。癸卯(初六日),任命太子左衛率龐秀之為徐州刺史。
【原文】
義宣移檄州郡,加進位號,使同發兵[1]。雍州刺史朱修之偽許之,而遣使陳誠於帝[2]。益州刺史劉秀之斬義宣使者,遣中兵參軍韋崧將萬人襲江陵[3]。
【注文】
[1]移檄(xí):發布文告,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2]朱修之(?—464年):南朝宋大臣。字恭祖,義陽平氏(今河南桐柏西北)人。初任州主簿,隨到彥之北伐,被北魏所俘,北魏太武帝嘉其守節,任為侍中,以宗室女妻之,後逃回南朝,歷任黃門侍郎、江夏內史、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因舉報南郡王劉義宣反叛有功,被提拔為荊州刺史,封南昌縣侯,在任治身清約,安定邊境,後任左戶尚書、領軍將軍,諡「貞侯」。
[3]韋崧(sōng):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與討伐劉義宣叛亂。
【譯文】
劉義宣向各州郡傳布檄文,給各州郡長官加官封號,讓他們一起起兵討伐。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裝同意,但暗中又派使節向孝武帝劉駿表達忠誠之心。益州刺史劉秀之斬殺了劉義宣的使者,派遣中兵參軍韋崧率領一萬人襲擊江陵。
【原文】
戊申,義宣帥眾十萬發江津,舳艫數百里[1]。以子慆為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鎮江陵[2]。檄朱修之使發兵萬人繼進,修之不從。義宣知修之貳於己,乃以魯秀為雍州刺史,使將萬餘人擊之。王玄謨聞秀不來,喜曰:「臧質易與耳。」
【注文】
[1]江津:古地名。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舳(zhú)艫(lú):書面用語。指首尾銜接的船隻。舳,船尾;艫,船頭。
[2]慆(tāo):即劉慆(?—454年),南朝宋宗室。劉義宣之子,劉義宣反叛失敗後被劉駿所殺。
【譯文】
戊申(十一日),劉義宣率領軍隊十萬人從江津出發,船隻首尾相接幾百里。劉義宣任命他的兒子劉慆為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下來鎮守江陵。再下檄書讓朱修之發兵一萬人為後繼,朱修之沒有聽從。劉義宣知道朱修之已有二心,於是改任魯秀為雍州刺史,讓他率領一萬多人前去進攻朱修之。王玄謨聽說魯秀不能前來進攻,高興地說:「臧質一個人就容易對付多了。」
【原文】
冀州刺史垣護之妻,徐遺寶之姊也,遺寶邀護之同反,護之不從,發兵擊之。遺寶遣兵襲徐州長史明胤於彭城,不克[1]。胤與夏侯祖歡、垣護之共擊遺寶於湖陸,遺寶棄眾焚城,奔魯爽[2]。
【注文】
[1]明胤(yìn)(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徐州刺史長史,參加平定劉義宣叛亂的戰爭。
[2]湖陸:古地名。今山東魚台東南。
【譯文】
冀州刺史垣護之的妻子是徐遺寶的姐姐,徐遺寶邀請垣護之一起參加反叛,垣護之沒有聽從,並出兵進攻徐遺寶。徐遺寶派兵前往彭城襲擊徐州長史明胤,沒有攻下來。明胤與夏侯祖歡、垣護之等共同進攻湖陸的徐遺寶,徐遺寶放棄了部隊焚燒了城池,前去投奔魯爽。
【原文】
義宣至尋陽,以質為前鋒而進,爽亦引兵直趣歷陽,與質水陸俱下。殿中將軍沈靈賜將百舸,破質前軍於南陵,擒軍主徐慶安等[1]。質至梁山,夾陳兩岸,與官軍相拒。
【注文】
[1]沈靈賜(cì)(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殿中將軍,參加討伐劉義宣叛亂的戰爭。 南陵:古地名。今安徽繁昌。 徐慶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軍主,參加劉義宣叛亂。
【譯文】
劉義宣到達尋陽,以臧質為前鋒部隊繼續前進,魯爽帶兵南下直奔歷陽,與臧質從水路和陸路一起發兵進攻。宋殿中將軍沈靈賜率領一百多隻船,在南陵打敗了臧質的前軍,擒獲了軍主徐慶安等人。臧質到達梁山,在兩岸布置軍事防禦設施,與朝廷軍相抗衡。
【原文】
夏四月戊辰,以後將軍劉義綦為湘州刺史[1]。甲申,以朱修之為荊州刺史。上遣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宗越等戍歷陽,與魯爽前鋒楊胡興等戰,斬之[2]。爽不能進,留軍大峴,使魯瑜屯小峴[3]。上復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濟江,督諸將討爽。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斷後,慶之使薛安都帥輕騎追之。丙戌,及爽於小峴。爽將戰,飲酒過醉,安都望見爽,即躍馬大呼,直往刺之,應手而倒,左右范雙斬其首[4]。爽眾奔散,瑜亦為部下所殺。遂進攻壽陽,克之。徐遺寶奔東海,東海人殺之[5]。
【注文】
[1]劉義綦(qí)(?—45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長沙景王劉道鄰第六子,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封營道縣侯。早年出任侍中,因鄙陋無知,經常受到始興王劉濬兄弟的戲弄。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劉劭弒父篡位,任命劉義綦為征虜將軍、晉陵太守、南下邳太守,鎮守京城。南朝宋孝武帝即位後改任中護軍,出任湘州刺史,追贈平南將軍,諡曰「僖侯」。
[2]宗越(?—465年):南朝宋將軍。南陽葉(今河南葉縣西南)人,勇敢善戰,初任揚武將軍,跟隨柳元景北伐、討西陽蠻,屢立戰功,後任劉義恭參軍、濟陽太守、龍驤將軍,因平定劉義宣、劉誕叛亂之功,先後封筑陽縣子、始安縣子,歷任輔國將軍、寧朔將軍、司州刺史,兼領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後被南朝宋孝明帝劉彧疑殺。 楊胡興(?—454年):南朝宋將領。在劉義宣反叛戰爭中兵敗被殺。
[3]大峴(xiàn)、小峴:古關隘名。均在今安徽含山東北,南北朝時的軍事要衝。
[4]范雙(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在討伐劉義宣叛亂中,親手殺掉魯爽。
[5]東海:古郡名。秦朝時置郯(tán)郡,後改稱東海郡,治郯邑(今山東郯城北),屬徐州刺史部。轄地即今山東費縣、臨沂、棗莊及江蘇贛榆南部、邳州東部、宿遷、灌南北部一帶。東晉于海虞縣(今江蘇常熟)北境僑置,後移治所到京口(今江蘇鎮江)。
【譯文】
夏季四月戊辰(初二日),南朝宋孝武帝劉駿任命劉義綦為湘州刺史。甲申(十八日),任命朱修之為荊州刺史。宋孝武帝派遣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人宗越等前去戍守歷陽,與魯爽的前鋒楊胡興等大戰,斬殺了楊胡興。魯爽無法前進,就把軍隊留在大峴山,並讓魯瑜屯駐於小峴山。宋孝武帝再派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渡長江,都督各路將領北上討伐魯爽。魯爽糧食少,所以率軍向後稍稍撤退,自己留在隊伍後面斷後,沈慶之派薛安都率領輕裝騎兵追擊他。丙戌(二十日),在小峴追上了魯爽。魯爽準備出戰,但是酒醉不能戰,薛安都看到魯爽,立即躍上馬背呼喊著向他刺去,魯爽應劍而倒,薛安都的隨從范雙砍下了魯爽的腦袋。魯爽的部隊逃奔潰散,魯瑜也被他的部下所殺。接著,朝廷軍進攻並攻克了壽陽。徐遺寶逃奔東海,東海人殺掉了他。
【原文】
李延壽論曰:凶人之濟其身,非亂世莫由焉[1]。魯爽以亂世之情,而行之於平日,其取敗也宜哉。
【注文】
[1]李延壽:唐朝臣僚、史學家。字遐齡,相州(今河南安陽西南)人,歷任東宮典膳丞、崇賢館學士、御史台主簿、符璽郎,兼修國史,曾參加官修的《隋書》《五代史志》《晉書》及當朝國史的修撰,還獨力撰成《南史》《北史》和《太宗政典》。
【譯文】
李延壽評論說:兇惡之人能夠獲得成功,不是亂世幾乎是沒有可能的。魯爽把亂世之時使用的辦法運用到和平年代,他的敗亡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原文】
南郡王義宣至鵲頭,慶之送爽首示之,並與書曰:「仆荷任一方,而釁生所統[1]。近聊帥輕師,指往翦撲,軍鋒裁及,賊爽授首[2]。公情契異常,或欲相見,及其可識,指送相呈[3]。」爽累世將家,驍猛善戰,號萬人敵,義宣與質聞其死,皆駭懼。
【注文】
[1]鵲頭:古地名。今安徽銅陵。 仆(pú):謙稱,指自己。 荷(hè)任:擔任,肩任。
[2]聊:略微,湊合。 翦(jiǎn)撲:剪滅,消滅。 裁:通「才」,剛剛。 授首:投降或被殺。
[3]情契(qì):交情,友情。
【譯文】
南郡王劉義宣到達鵲頭,沈慶之就把魯爽的首級送到他那裡,並在信中寫道:「我擔當一方大任,而事端竟在我的統治區發生。最近我只是略微出兵前去消滅,軍隊剛到達,賊人就獻上了頭顱。賊人與您交情深厚,也許您想與他見個面,乘現在還可以識別時,我給您送過來。」魯爽世代為將,驍勇善戰,號稱萬人敵,劉義宣和臧質聽說魯爽被殺,都非常震驚和懼怕。
【原文】
柳元景軍於採石[1]。王玄謨以臧質眾盛,遣使來求益兵,上使元景進屯姑孰[2]。
【注文】
[1]採石:古地名。今安徽馬鞍山西南,長江東岸,為戰略要地。
[2]姑孰:古地名。今安徽當塗。
【譯文】
柳元景駐軍於採石。王玄謨因臧質軍隊力量強大,派遣使節來建康請求增兵,孝武帝劉駿派柳元景進屯姑孰,援助王玄謨。
【原文】
太傅義恭與義宣書曰:「往時仲堪假兵,靈寶尋害其族;孝伯推誠,牢之旋踵而敗[1]。臧質少無美行,弟所具悉。今藉西楚之強力,圖濟其私,凶謀若果,恐非復池中物也[2]。」義宣由此疑之。五月甲辰,義宣至蕪湖,質進計曰:「今以萬人取南州,則梁山中絕;萬人綴梁山,則玄謨必不敢動;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頭,此上策也[3]。」義宣將從之,劉諶之密言於義宣曰:「質求前驅,此志難測。不如盡銳攻梁山,事克然後長驅,此萬安之計也。」義宣乃止。
【注文】
[1]殷仲堪(?—399年):東晉大將。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東晉太常殷融之孫。先任謝玄參軍、長史等職,後受到晉孝武帝的親信,授其都督荊州、益州、寧州三州軍事,任荊州刺史。晉安帝時,在與桓玄的戰爭中被俘,桓玄在柞溪(今湖北江陵北)逼其自殺。 靈寶:即桓玄(364—404年)。東晉權臣。桓玄一名靈寶,見前「桓玄」注。 孝伯:即王恭(?—398年),東晉大臣,字孝伯,小字阿寧,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會稽內史王蘊之子,東晉孝武定皇后王法慧之兄。官至前將軍、青兗二州刺史,曾先後兩度起兵討伐朝臣,但在第二次起兵時因劉牢之叛變而兵敗,後被捕並被處死,死前仍堅持自己起兵之出發點是忠於朝廷。死後家無餘資,為時人所惜。桓玄執政,追贈王恭為侍中、太保,諡曰「忠簡」。 牢之:即劉牢之(?—402年)。東晉名將。見前注。 旋踵(zhǒng):調轉腳跟。形容時間短促。
[2]池中物:比喻凡庸渺小、拘限狹隘、無所作為的人。
[3]南州:古地名。姑孰的別稱。今安徽當塗。 綴(zhuì):散布,分布。 鼓棹(zhào):划槳,划船。
【譯文】
太傅劉義恭寫信給劉義宣說:「往昔,殷仲堪把兵權交給桓玄,桓玄不久就殺害了殷仲堪的家族;王恭對劉牢之推心置腹,但劉牢之調轉腳跟就背叛了王恭。臧質從小就品行不端,弟弟你是很清楚的。如今臧質憑藉楚地的力量反叛,企圖滿足他的私慾,如果他的陰謀得逞,恐怕不會隨便讓別人控制的。」劉義宣從此懷疑起了臧質。五月甲辰(初八日),劉義宣軍到達蕪湖,臧質獻計策說:「現在派一萬人去奪取南州,那麼梁山就會與外界隔絕;再派一萬人散布於梁山,那麼王玄謨一定不敢輕舉妄動;下官我從長江中游划船而下,直奔石頭城,這是進攻的上策。」劉義宣準備聽從,劉諶之悄悄對劉義宣說:「臧質主動請求為前鋒,其目的難以揣測。不如用我們的全部精銳部隊進攻梁山,攻下樑山後再長驅直入京城建康,這是萬全之策。」聽後,劉義宣才作罷。
【原文】
冗從僕射鬍子反等守梁山西壘,會西南風急,質遣其將尹周之攻西壘[1]。子反方渡東岸,就玄謨計事,聞之,馳歸。周之攻壘甚急,偏將劉季之帥水軍殊死戰,求救於玄謨,玄謨不遣。大司馬參軍崔勛之固爭,乃遣勛之與積弩將軍垣詢之救之[2]。比至,城已陷,勛之、詢之皆戰死。詢之,護之之弟也。子反等奔還東岸。質又遣其將龐法起將數千兵趨南浦,欲自後掩玄謨,游擊將軍垣護之引水軍與戰,破之[3]。朱修之斷馬鞍山道,據險自守[4]。魯秀攻之不克,屢為修之所敗,乃還江陵,修之引兵躡之。或勸修之急追,修之曰:「魯秀,驍將也,獸窮則攫,不可迫也[5]。」
【注文】
[1]鬍子反(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冗從僕射,參加討伐劉義宣叛亂的戰爭。 尹周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義宣反叛。
[2]崔勛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歷任青州刺史張永司馬、大司馬參軍等職,參與推翻劉劭的軍事行動,後在討伐劉義宣反叛的戰爭中,城陷戰死。 垣詢之(?—454年):南朝宋將領。垣護之之弟,驍勇有力,劉駿時任積弩將軍,在平定劉義宣的梁山之戰中中流矢而死,追贈冀州刺史。
[3]龐法起(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劉義宣反叛。 南浦:古地名。今湖北鄂州南。
[4]馬鞍山:古地名。今安徽馬鞍山。
[5]攫(jué):本義是指鳥用爪迅速抓取,引申為抓咬。
【譯文】
冗從僕射鬍子反等堅守梁山西邊的堡壘,正好西南風大起,臧質就派將領尹周之進攻梁山西壘。鬍子反剛渡過河東岸與王玄謨商量軍事,聽說叛軍進攻,疾馳而歸。尹周之急攻西壘,鬍子反的偏將劉季之率領水軍與其殊死搏鬥,並向王玄謨請求救援,王玄謨不派援軍。大司馬參軍崔勛之堅持增援,於是王玄謨派崔勛之與積弩將軍垣詢之前往救援。等他們到達時,梁山西壘已經被攻陷,崔勛之、垣詢之都力戰身亡。垣詢之是垣護之的弟弟。鬍子反等人逃奔東岸。臧質又派將領龐法起率領幾千士兵向南浦進發,計劃從後面包圍王玄謨,游擊將軍垣護之帶領水軍與龐法起戰鬥,大敗龐法起軍。朱修之切斷了馬鞍山的道路,據險要之地堅守。魯秀進攻朱修之,攻不下來,卻多次被朱修之打敗,於是向江陵撤退,朱修之帶著軍隊尾隨其後。有人勸朱修之奮力追擊,朱修之說:「魯秀是一個驍勇的將軍,就像野獸無路可逃時會抓咬一樣,我們不能追擊得太急迫了。」
【原文】
王玄謨使垣護之告急於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余東城萬人。賊軍數倍,強弱不敵,退還姑孰,欲就節下協力當之,更議進取[1]。」元景不許,曰:「賊勢方盛,不可先退,吾當卷甲赴之[2]。」護之曰:「賊謂南州有三萬人,而將軍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賊壘,則虛實露矣[3]。王豫州必不可來,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謨,多張旗幟[4]。梁山望之如數萬人,皆以為建康兵悉至,眾心乃安。
【注文】
[1]姑孰:古地名。當塗縣治所,今安徽當塗。 節下:即麾下。古時對將帥的尊稱。
[2]卷甲:捲起鎧甲。形容輕裝疾進。
[3]往造:拜訪,此指進攻。
[4]羸(léi)弱:身體瘦弱的士兵。
【譯文】
王玄謨派垣護之向柳元景緊急報告說:「西城已經失陷,只留下東城的一萬多守軍。叛軍人數是我們的好多倍,兵力懸殊,無法抵抗,打算撤退回姑孰,與您共同抵抗叛軍,然後再商議進攻的事情。」柳元景不答應,說:「叛軍士氣正旺盛,你千萬不能撤退,我將率軍輕裝速進前往援助。」垣護之說:「叛軍宣稱南州有三萬軍隊,但將軍您手下只有敵軍的十分之一,如果前往進攻叛軍,那麼軍隊的虛實情況會暴露無遺。同時,也一定不能讓王玄謨撤退到你這裡,不如你分兵前往救援。」柳元景說:「好。」於是,柳元景讓老弱士兵留下來守營,挑選出精銳的士兵前去援助王玄謨,進軍途中,柳元景讓士兵們多張揚旗幟。梁山的士兵看到旗幟飄揚,好像有幾萬人,都以為是朝廷派來的援軍,將士們才安下心來。
【原文】
質請自攻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說義宣曰:「質若復克東城,則大功盡歸之矣,宜遣麾下自行[1]。」義宣乃遣劉諶之與質俱進。甲寅,義宣至梁山,頓兵兩岸,質與劉諶之進攻東城。玄謨督諸軍大戰,薛安都帥突騎先沖其陳之東南,陷之,斬諶之首,劉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質等兵大敗[2]。垣護之燒江中舟艦,煙焰覆水,延及西岸,營壘殆盡,諸軍乘勢攻之,義宣兵亦潰。義宣單舸迸走,閉戶而泣,荊州人隨之者猶百餘舸[3]。質欲見義宣計事,而義宣已去,質不知所為,亦走,其眾皆降散。己未,解嚴。
【注文】
[1]顏樂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諮議參軍,後因參與劉義宣反叛被殺。
[2]突騎:用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
[3]單舸(gě):乘駕一條船。 迸(bèng)走:逃走。
【譯文】
臧質請求親自率軍進攻梁山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勸說劉義宣說:「如果讓臧質攻陷了東城,那麼戰功就會全部歸臧質所有,您應該派遣自己手下的人前去進攻。」於是,劉義宣派遣劉諶之與臧質共同進攻。甲寅(十八日),劉義宣到達梁山,在梁山兩岸屯兵,臧質與劉諶之進攻梁山東城。王玄謨監督幾路大軍與叛軍大戰,薛安都率領精銳的突擊騎兵衝擊叛軍的東南陣地,攻陷其地,斬了劉諶之的首級,劉季之、宗越又攻陷了叛軍的西北營地,臧質等軍大敗。垣護之燒毀長江中的船艦,煙霧和火焰籠罩江面,大火一直燒到梁山西岸叛軍的營壘,幾乎全部燒光敵營,朝廷軍乘勝進攻叛軍,劉義宣兵敗逃散。劉義宣乘船逃走,關閉艙門哭泣,但追隨其後的荊州兵士仍然有幾百條船。臧質準備前去和劉義宣商量戰事,但劉義宣已經逃走,臧質不知道他逃往哪裡,所以也只好逃走,臧質的部眾也都或降或逃。己未(二十三日),解除戒嚴。
【原文】
六月,臧質至尋陽,焚燒府舍,載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領余兵居前,至西陽[1]。西陽太守魯方平紿文敬曰:「詔書唯捕元惡,余無所問,不如逃之[2]。」文敬棄眾亡去。質先以妹夫羊沖為武昌郡,質往投之,沖已為郡丞胡庇之所殺,質無所歸,乃逃於南湖,掇蓮實啖之[3]。追兵至,以荷覆頭,自沉於水,出其鼻。戊辰,軍主鄭俱兒望見,射之,中心,兵刃亂至,腸胃縈水草,斬首送建康,子孫皆棄市[4]。並誅其黨豫章太守樂安任薈之、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5]。仲儒,驥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等封賞各有差。
【注文】
[1]嬖(bì)人:最早應指愛妾,後指皇帝或官僚士大夫的寵幸之人。 何文敬(生卒年不詳):江州刺史臧質的寵臣,後參加反叛,兵敗後逃亡。 西陽:古郡、國名。治西陽,今湖北黃岡東。
[2]魯方平(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西陽太守。 紿(dài):欺騙,欺詐。
[3]羊沖(?—454年):臧質妹夫,曾任武昌郡守,後被郡丞所殺。 胡庇(bì)之(生卒年不詳):曾任武昌郡丞。 南湖:地名。即南浦,今湖北鄂州南。 掇(duō):摘取,拾取。 蓮實:即蓮子。 啖(dàn):吃。
[4]鄭俱兒(生卒年不詳):曾任軍主,射殺江州刺史臧質。 縈(yíng):纏繞,環繞。 棄市:古代酷刑名。在鬧市執行死刑並暴屍街頭的一種刑法。此刑自商周即有。秦漢死刑常法有三種,其一即為棄市。棄市為常法一直延續到南北朝時期。至隋,第一次將死刑常法定為斬、絞,取消棄市。至此,棄市退出死刑常法,但仍然用於處決某些罪大惡極者。
[5]樂安:古地名,今山東廣饒北。 任薈(huì)之(?—454年):南朝宋臣僚。樂安(今山東廣饒北)人,曾任豫章太守,後參與劉義宣與臧質的反叛被殺。 臨川:古郡名。三國吳會稽王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臨川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撫州市臨川區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黃水流域,西至樂安境。西晉移治臨汝(今江西撫州市臨川區西)。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劉懷之(?—454年):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歷任廣陵太守、臨川內史等職,後參與南郡王劉義宣與臧質的反叛被殺。 鄱陽:古郡名。治鄱陽,今江西鄱陽。 杜仲儒(?—454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鄱陽太守,後參與南郡王劉義宣與臧質的反叛被殺。
【譯文】
六月,臧質逃回尋陽,焚燒了州府的房屋,把妻妾歌伎接上繼續向西逃,派心腹何文敬率領餘部在前開路,到達西陽郡。西陽郡太守魯方平欺騙何文敬說:「朝廷下詔書聲稱只逮捕叛亂的元兇,對其他人不追究,你不如快點逃走吧。」何文敬就丟下部隊逃走了。臧質以前讓他的妹夫羊沖擔任武昌郡守,現在前往投靠他,但羊沖已經被郡丞胡庇之殺死,臧質無處可去,於是只好逃往南湖,摘取湖中蓮子充飢。朝廷追兵到了,臧質用荷葉遮住頭,身體沉入水中,只把鼻子露在水面上。戊辰(初三日),軍主鄭俱兒發現了他,用箭射中臧質的心臟,之後臧質又遭到士卒刀劍亂砍,腸胃流出纏繞在水草上,追兵砍下了臧質的人頭送往京城建康,臧質的子孫都遭到棄市的酷刑。朝廷又下令誅殺了他的黨羽豫章太守樂安人任薈之、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驥的侄子。南朝宋朝廷對平叛功臣柳元景等人根據功勞大小進行了有差別的賞賜。
【原文】
丞相義宣走至江夏,聞巴陵有軍,回向江陵,眾散且盡,與左右十許人徒步,腳痛不能前,僦民露車自載,緣道求食[1]。至江陵郭外,遣人報竺超民,超民具羽儀兵眾迎之。時荊州帶甲尚萬餘人,左右翟靈寶誡義宣使撫慰將佐,以:「臧質違指授之宜,用致失利[2]。今治兵繕甲,更為後圖。昔漢高百敗,終成大業。」而義宣忘靈寶之言,誤雲「項羽千敗」,眾咸掩口[3]。魯秀、竺超民等猶欲收余兵更圖一決,而義宣惛沮,無復神守,入內不復出,左右腹心稍稍離叛[4]。魯秀北走,義宣不能自立,欲隨秀去,乃攜息慆及所愛妾五人,著男子服相隨[5]。城內擾亂,白刃交橫,義宣懼,墜馬,遂步進。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馬與之,歸而城守。義宣求秀不得,左右盡棄之,夜,復還南郡空廨[6]。旦日,超民收送刺奸[7]。義宣止獄戶,坐地嘆曰:「臧質老奴誤我!」五妾尋被遣出,義宣號泣,語獄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別始是苦。」魯秀眾散不能去,還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注文】
[1]江夏:古郡名。南朝宋時治夏口(今湖北武漢)。 僦(jiù):租賃,租借。 露車:沒有帷蓋的車子。
[2]翟靈寶(生卒年不詳):劉義宣僚屬,曾規勸劉義宣養精蓄銳,東山再起。
[3]掩口:以手捂住嘴巴偷笑。
[4]惛(hūn)沮:痛心沮喪。 神守:集中精力。
[5]息:親生子女。
[6]廨(xiè):古代官吏辦公的地方。
[7]刺奸:古代官職名。東漢將軍屬員,與外刺同主軍中罪法。三國魏一至三品將相公府皆置,因所屬不同而有刺奸掾、刺奸主簿、刺奸都督等稱。
【譯文】
丞相劉義宣逃至江夏郡,聽說巴陵郡有軍隊前來,嚇得逃回江陵,他的部眾幾乎全部逃散,他與手下的十幾個侍從徒步而行,腳疼不能再走,於是只好租借百姓的露車繼續前行,沿途向百姓討要食物。到江陵城外,派人向守城的竺超民通報,竺超民派出豪華的儀仗出去迎接。當時荊州的士兵尚有一萬多人,部下翟靈寶勸劉義宣安撫慰問將士們,讓他告訴將士們說:「臧質違反作戰命令,以致戰爭失利。現在重新整頓軍隊、訓練將士,為以後再次戰爭做準備。往昔漢高祖劉邦失敗了百次,但最終還是成就了漢朝大業。」而劉義宣在撫慰將士時卻忘掉了翟靈寶的話,誤說成「項羽千次失敗」,將士們用手捂嘴偷笑。魯秀、竺超民等將領還想收拾餘下的部眾再次與朝廷軍決戰,但劉義宣痛心沮喪,不再有戰鬥的氣勢,進入府內再也不出來,他的心腹之人都陸續背叛而逃。魯秀向北逃走,劉義宣無法獨立據守,準備追隨魯秀,於是帶著兒子劉慆及寵愛的五個小妾,讓她們都換上男子的服裝跟隨著。江陵城內混亂紛紛,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劉義宣害怕,從馬上墜落下來,只好步行逃走。竺超民把他們一行人送到城門外,再給了一些馬匹,然後回城防守。劉義宣沒有追尋到魯秀,手下的侍從也都扔下他逃散,夜裡,劉義宣再次回到南郡府中空空的辦公場所。第二天早上,竺超民逮捕了他們並交送到刺奸那裡。劉義宣坐在監獄的門前,嘆息地說:「是臧質這個老奴害了我呀!」劉義宣的五個小妾不久就被押走,劉義宣痛哭號叫,對獄監說:「之前的日子並不苦,如今和她們分別才是真苦啊!」魯秀部眾逃散,只好返回江陵城,城上的士兵向他射箭,魯秀投水自盡,士兵們砍下了他的首級。
【原文】
詔右僕射劉延孫使荊、江二州,旌別枉直,就行誅賞[1]。且分割二州之地,議更置新州。初,晉氏南遷,以揚州為京畿,谷帛所資皆出焉;以荊、江為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常使大將居之。三州戶口居江南之半,上惡其強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揚州浙東五郡置東揚州,治會稽;分荊、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2]。罷南蠻校尉,遷其營於建康[3]。太傅義恭議使郢州治巴陵,尚書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通接雍、梁,實為津要[4]。由來舊鎮,根基不易,既有見城,浦大容舫,於事為便[5]。」上從之。既而荊、揚因此虛耗,尚之請複合二州,上不許。
【注文】
[1]旌(jīng)別:識別,區別。 枉直:曲與直。比喻是非好壞。
[2]東揚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揚州的會稽、東陽、新安、永嘉、臨海五郡置,治會稽(今浙江紹興)。南朝宋前廢帝永光元年(465年)併入揚州,其後省置不定,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平陳後罷。 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荊、湘、江、豫四州置,治江夏(夏口城,今湖北武漢武昌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潛江、監利以及湖南沅江流域和岳陽等地。其後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3]南蠻校尉: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4]沔(miǎn)口:古地名。今湖北武漢漢口區。
[5]見:通「現」,現成。 浦(pǔ):水邊或河流入海的地區。 舫(fǎng):船隻,大船。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劉駿)下詔派右僕射劉延孫出使荊、江二州,辨別忠奸曲直,就地誅殺和賞賜。並且從原荊、江二州割出地盤,商議再建一個新州。當初,晉室南渡,以揚州為京畿地區,朝廷所需要的糧食和布帛都由揚州供給;以荊州、江州為軍事重鎮,全國的精銳部隊全集中於此,常常派大將出鎮這二州。揚、荊、江三州的人口數量占江南總人口的一半,孝武帝嫌這三州之地勢力太強,所以想分割它們。癸未(十八日),從揚州分出浙東五郡設置東揚州,治所在會稽;從荊、湘、江、豫四州分割出八個郡合併為郢州,治所在江夏。撤銷了南蠻校尉,將其軍隊遷到京城建康駐營。太傅劉義恭提議把郢州的治所遷移到巴陵,尚書令何尚之說:「夏口位於荊州和江州中間,正對沔口,可直接通往雍州、梁州,實在是重要的津渡。夏口自古以來就是軍事重鎮,有堅實的基礎,既然有現成的城堡,又有容納和停泊大船的港口,在此設立治所是非常合適的。」孝武帝認為何尚之說得對。不久之後,荊州、揚州因此變動消耗太大,何尚之請求恢復荊、揚二州原來的地盤,孝武帝不同意。
【原文】
上惡宗室強盛,不欲權在臣下,太傅義恭知其指,故請省之[1]。
【注文】
[1]惡:厭惡,反感。 宗室:見前注。 指:指通「旨」,要旨,旨意。 省:精簡,減少。
【譯文】
孝武帝對強大的宗室非常厭惡,不想使皇權下移臣僚,太傅劉義恭洞悉其意,所以請求取消宗室大臣的權力。
【原文】
上使王公、八座與荊州刺史朱修之書,令丞相義宣自為計[1]。書未達,庚寅,修之入江陵,殺義宣,並誅其子十六人,及同黨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超民兄弟應從誅,何尚之上言:「賊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即當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義之賞[2]。而超民曾無此意,微足觀過知仁。且為官保全城府,謹守庫藏,端坐待縛。今戮及兄弟,則與其餘逆黨無異,於事為重。」上乃原之[3]。
【注文】
[1]八座:封建時代中央政府的八種高級官員。歷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東漢指六曹尚書令,左、右僕射。曹魏、南朝宋、齊指五曹尚書、二僕射、一令。唐尚書令,左、右僕射為宰相,故以左、右丞及六部尚書為八座。明代為六部尚書的俗稱。清代則用作對總督、巡撫等高級官員的稱呼。
[2]愆(qiān):罪過,過失。 不義:不合乎道義,不正義。
[3]原:赦免,免除。
【譯文】
孝武帝劉駿讓王公、八座給荊州刺史朱修之寫信,命令丞相劉義宣自行了斷。書信還沒有到達荊州,庚寅(二十五日),朱修之就進入江陵城,殺死了劉義宣,並且誅殺了他的十六個兒子,以及反叛同謀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竺超民兄弟之前就應該被誅殺,何尚之上奏章說:「叛賊劉義宣逃走後,一個人就可以捉住他。如果竺超民是反覆之人或貪圖利益之人,當時就會捉住他,這樣做不僅可以免除他的罪過,也可以得到合乎道義的賞賜。而竺超民並沒有這個想法,這一過錯略微可以看出他還是一個有仁義之心的人。況且作為江陵城的守將,能夠堅守城池,保全府庫,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等待被捉。如今殺戮他們兄弟,像處理其餘的同黨一樣,懲罰過重了。」於是,孝武帝劉駿赦免了竺超民兄弟。
竟陵王之叛
【內容提要】
《竟陵王之叛》敘述了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期間,其弟竟陵王劉誕反叛的原因、經過和結果。這次反叛是繼南郡王劉義宣之後的又一次叛亂,反映出南朝宋政權內部皇族爭奪權力和地位的事實。
劉誕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第六子,先後封廣陵王、隨王。在宋文帝北伐、孝武帝討伐劉劭和平定劉義宣叛亂等戰爭中屢立功勳,被孝武帝劉駿提拔為侍中、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改封竟陵王。平定劉義宣叛亂後,孝武帝皇位逐漸穩定,開始對宗室加以嚴格的限制與防範。劉誕功勳卓著,位高權重,其府第建築之精巧與園林之優美冠絕一時,府中聚集文武英才,配備精甲利器,尤其遭到孝武帝的猜忌。455年,孝武帝外調劉誕出任南徐州刺史。457年,孝武帝再調劉誕到距離京城建康更遠的廣陵任南兗州刺史,並派親信劉延孫任南徐州刺史,鎮守京口,防備劉誕。遭到如此明顯的猜忌後,劉誕也開始積蓄實力作出應對:他以防禦北魏軍對南朝宋北部邊境的騷擾為藉口,修治城防,積聚糧草,製造軍械,訓練軍隊,暗中積極組織武裝反抗。
459年,吳郡人劉成、豫章人陳談之先後告發:竟陵王劉誕隨意使用帝王乘輿法物,請巫師詛咒孝武帝劉駿等,是大逆不道和意圖謀反的行徑,於是孝武帝一面下詔貶劉誕王爵為侯爵,削除官職,派有關部門逮捕治罪,一面派垣閬(làng)、戴明寶率羽林禁軍前去襲殺劉誕。劉誕抗命不受,舉兵反叛。劉駿下詔派車騎大將軍沈慶之率重兵討伐,劉誕堅壁清野,焚燒廣陵外城的民房,將居民遷入城中,然後關閉城門據守。劉誕在重重圍困中投書城外,辯稱自己無罪,而且揭露了孝武帝穢亂宮廷的醜行。劉駿大怒,下令斬殺留在京城建康的劉誕心腹親信、同鄉、親戚等達上千人。劉誕堅守廣陵城三個多月,城破後劉誕在逃亡途中被軍主沈胤之殺死,首級被送到京城建康,其母親、妻子也自殺身亡。盛怒的孝武帝認為廣陵全城叛逆,下令屠城,經沈慶之勸阻改為除了孩子外,城中男子全部殺死,屍體堆積成高高的「京觀」,城中女子全部被賞賜給將士。
竟陵王之叛是劉義宣叛亂之後的又一次叛亂,它再次動搖了南朝宋政權基礎的穩定,導致了南朝宋王朝統治階層內部的混亂。雖然最終孝武帝劉駿平定了叛亂,但他猜忌宗室、濫殺無辜的行為,造成了嚴重的政治和軍事恐慌,而且引起了全社會民眾的極度不滿。南朝宋王朝的衰亡成為不可避免的現實。
【原文】
宋[孝]武帝孝建二年春二月辛巳,以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為南兗州刺史[1]。冬十月壬午,以竟陵王誕為司空,領南徐州刺史[2]。
【注文】
[1]孝武帝:即劉駿(430—464年)。見前注。 孝建二年: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孝建元年(454年)至孝建三年(456年),共計三年。孝建二年即公元455年。
[2]誕:即劉誕(433—459年)。見前注。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孝建二年(455年)春季二月辛巳(二十日),朝廷任命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為南兗州刺史。冬季十月壬午(二十四日),任命竟陵王劉誕為司空,兼領南徐州刺史。
【原文】
大明元年秋八月甲辰,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誕為南兗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1]。初,高祖遺詔,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邇,自非宗室近親不得居之[2]。延孫[之]先雖與高祖同源,而高祖屬彭城,延孫為莒縣,從來不序昭穆[3]。上既命延孫鎮京口,仍詔與延孫合族,使諸王皆序長幼。
【注文】
[1]大明元年:大明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大明元年(457年)到大明八年(464年)。大明元年即公元457年。 太子詹事:古代官職名。秦、西漢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屬詹事。魏晉唯置於太子宮,故亦稱太子詹事,領東宮庶務。北魏設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宋、遼、金因之。
[2]密邇(ěr):多指地理位置上很接近。
[3]莒(jǔ)縣:古縣名。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東南。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對同宗族的宗廟或墓地按輩次排列的規則和次序。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秋季八月甲辰(二十七日),朝廷改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劉誕為南兗州刺史,改任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當初,南朝宋高祖劉裕臨終留有遺詔,認為京口是軍事重鎮,離京城建康距離很近,所以要求不是劉氏宗族的近親者,不得駐防於京口。劉延孫的祖先雖然與高祖同出一源,但高祖屬於彭城支系,而劉延孫卻屬莒縣支系,所以兩支系從來沒有按昭穆的次序排列過宗廟先祖。孝武帝既已任命劉延孫鎮京口,於是下詔讓劉延孫家族與劉裕的家族合併,讓兩家族的諸王按照長幼的順序排列。
【原文】
上閨門無禮,不擇親疏、尊卑,流聞民間,無所不至[1]。誕寬而有禮,又誅太子劭、丞相義宣,皆有大功,人心竊向之[2]。誕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誕居中,使出鎮京口;猶嫌其逼,更徙之廣陵。以延孫腹心之臣,故使鎮京口以防之。
【注文】
[1]閨門無禮:指孝武帝喪失傳統倫理之事。如留居其母路太后宮,淫亂南郡王劉義宣諸女,劉義宣反叛被殺後,又娶其女,改姓殷氏,拜為淑儀等。
[2]義宣:即劉義宣(415—454年)。見前注。
【譯文】
孝武帝喪失倫理,不講究親疏、尊卑關係,淫亂後宮,流言都傳到了民間,沒有人不知道。劉誕寬厚而講究禮節,又有誅殺太子劉劭、丞相劉義宣的大功勳,漸漸民心歸向於他。劉誕周圍聚攏了很多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又招募了一批精銳的將士,孝武帝因此畏懼和猜忌他,不願意讓他在朝廷為官,派他出鎮京口;又怕他在軍事重鎮京口相威逼,於是再次把他調至廣陵。因為劉延孫是自己的心腹之臣,所以讓他鎮守京口重鎮防禦劉誕。
【原文】
三年夏四月,竟陵王誕知上意忌之,亦潛為之備,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糧治仗[1]。誕記室參軍江智淵知誕有異志,請假先還建康,上以為中書侍郎[2]。智淵,夷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懷文每稱之曰:「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盡無者,其唯江智淵乎[3]。」
【注文】
[1]浚(jùn):疏通,挖深。 隍(huáng):沒有水的城壕。
[2]江智淵(418—462年):南朝宋大臣。一名智深,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喜文學,辭采清贍,南朝宋文帝元嘉末任尚書庫部郎,深受孝武帝賞識,任中書侍郎、寧朔將軍,後因議殷妃諡號為帝所恨,憂患而卒。
[3]弟子:弟弟之子,即侄子。 沈懷文(409—462年):南朝宋臣僚。字思明,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好玄理,善文章,歷任參軍、東閣祭酒、尚書殿中郎、後軍主簿、治書侍御史、中書侍郎、淮南太守、治中從事史、別駕從事史、尚書吏部郎、撫軍長史、侍中、廣陵太守等職,後被免官賜死。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夏季四月,竟陵王劉誕知道孝武帝對他猜忌,也暗中做了一些準備工作,藉口北魏南侵,修築了城池,疏通了城壕,聚集糧草,磨礪武器。劉誕的記室參軍江智淵知道劉誕有謀反的意圖,請假提前回到京城建康,孝武帝任命他為中書侍郎。江智淵是江夷的侄子,年少時就有操守和品行,沈懷文每次稱讚他說:「人們所應該有的品質他全部有,人們沒有的品行他也有,這樣的人恐怕只有江智淵了。」
【原文】
是時,道路皆雲誕反。會吳郡民劉成上書稱:「息道龍昔事誕,見誕在石頭城修乘輿法物,習唱警蹕[1]。道龍憂懼,私與伴侶言之,誕殺道龍。」又豫章民陳談之上書稱:「弟詠之在誕左右,見誕疏陛下年紀、姓諱,往巫鄭師憐家祝詛[2]。詠之密以啟聞,誕誣詠之乘酒罵詈,殺之[3]。」上乃令有司奏誕罪惡,請收付廷尉治罪[4]。乙卯,詔貶誕爵為侯,遣之國。詔書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兗州刺史垣閬,使以之鎮為名,與給事中戴明寶襲誕[5]。
【注文】
[1]劉成(生卒年不詳):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曾上書舉報竟陵王劉誕的越禮行為。 道龍:即劉道龍(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因宣傳劉誕的越禮行為被殺。 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2]陳談之(生卒年不詳):豫章(今江西南昌)人,曾上書舉報竟陵王劉誕巫祝行為。 詠之:即陳詠之(?—459年),南朝宋臣僚。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因宣傳劉誕的巫祝行為被殺。 疏:分條記錄或分條陳述。 鄭師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巫師,曾為劉誕舉辦巫祝活動。 祝(zhòu)詛(zǔ):祝告鬼神,使加禍於別人。
[3]啟聞:稟告,報告上級。 詈(lì):罵,責罵。
[4]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5]垣閬(làng)(?—459年):南朝宋大臣。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人,歷任員外散騎侍郎、義興太守、寧朔將軍、兗州刺史,為竟陵王劉誕所殺,追贈征虜將軍。 給事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戴明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丹徒(今江蘇鎮江市丹徒區)人,歷任員外散騎侍郎、給事中、南清河太守、宣威將軍、南東莞太守、前軍將軍、宣威將軍、晉陵太守,侯爵,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因納賄貨削官爵,後又任安陸太守、寧朔將軍、武陵內史、宣城太守、太中大夫等職,南朝宋順帝昇明初年病卒。
【譯文】
當時,路上的人們都在傳言劉誕將反叛。恰好吳郡百姓劉成上書聲稱:「我兒子劉道龍之前侍奉劉誕時,看到劉誕在石頭城內製造皇帝專用馬車和儀仗器物,排練皇帝出入宮時的清道儀規。劉道龍擔憂害怕,私下裡和同伴們言說此事,劉誕就殺了劉道龍。」又有豫章百姓陳談之上書聲稱:「我弟弟陳詠之侍奉劉誕身邊,看見劉誕在紙上列出陛下的年紀、姓名等內容,送到巫師鄭師憐的家裡,請求巫師禱告詛咒。陳詠之悄悄把所見之事向上級稟告,劉誕就誣陷陳詠之借酒辱罵殺掉了他。」於是,皇上下令讓有關部門奏報劉誕罪行,把他抓進監獄治罪。乙卯(十八日),下詔降劉誕王爵為侯爵,把他遣送回封國。詔書還未頒布,孝武帝就先把羽林禁軍分配給兗州刺史垣閬,讓他以前往廣陵鎮守為名,與給事中戴明寶襲擊劉誕。
【原文】
閬至廣陵,誕未悟也。明寶夜報誕典簽蔣成,使明晨開門為內應[1]。成以告府舍人許宗之,宗之入告誕[2]。誕驚起,呼左右及素所蓄養數百人執蔣成,勒兵自衛。天將曉,明寶與閬帥精兵數百人猝至,而門不開。誕已列兵登陴,自在門上斬蔣成,赦作徒、繫囚,開門擊閬,殺之[3]。明寶從間道逃還[4]。詔內外纂嚴[5]。以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將兵討誕[6]。甲子,上親總禁兵頓宣武堂[7]。
【注文】
[1]蔣成(?—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劉誕典簽,因答應做內應襲殺劉誕,事泄被殺。
[2]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兩晉南北朝王國、公府、將軍府都設,掌文檄之事。 許宗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劉誕府舍人,報告劉駿襲殺劉誕的消息。
[3]陴(pī):城上的矮牆。又稱「女牆」,俗稱「城垛子」。 作徒:被判徒刑而罰作勞役的人。
[4]間(jiàn)道:偏僻的小路。
[5]纂(zuǎn)嚴:戒嚴,戒備。
[6]車騎大將軍:古代武將名。將軍中地位較高者。魏晉時以車騎將軍中資深者為車騎大將軍。金印紫綬,地位相當於上卿,職掌京師兵衛,掌宮衛。
[7]宣武堂: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的宮殿,用於講武、宴會。
【譯文】
垣閬到達廣陵時,劉誕還沒有領悟皇上的意圖。戴明寶夜裡通知劉誕的典簽蔣成,讓他明天早晨打開城門做內應。蔣成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府舍人許宗之,許宗之進入府中告訴了劉誕。劉誕受驚嚇從床上坐起,召集心腹及平時所蓄養的幾百名勇士前往抓捕了蔣成,統率軍隊自衛。天快亮時,戴明寶與垣閬率領精銳之兵幾百人突然來到,但城門沒有開。劉誕已經布置好軍隊,登上女牆,親自在城門上斬殺了蔣成,赦免了做工的徒人和監獄中的犯人,打開城門迎擊垣閬,並殺死垣閬。戴明寶從小路逃回京城建康。朝廷下詔命令全國戒嚴。同時任命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率兵前去討伐劉誕。甲子(二十七日),孝武帝親自統率禁軍駐紮於宣武堂。
【原文】
司州刺史劉季之,誕故將也,素與都督宗愨有隙,聞誕反,恐為愨所害,委官,間道欲赴朝廷[1]。至盱眙,盱眙太守鄭瑗疑季之與誕同謀,邀殺之[2]。
【注文】
[1]都督:古代官職名。東漢建武初年,因為征伐四方,乃於出征時暫時設置督軍御史以監督諸軍,事成回師後則罷官。魏晉以後「都督某某州諸軍事」成為地方軍事長官,「都督中外諸軍事」,成為全國軍政長官。 隙:怨恨,仇怨。 委官:棄官。
[2]盱(xū)眙(yí):古縣名。今江蘇盱眙東北。 鄭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盱眙太守。 邀殺:攔截殺害。
【譯文】
司州刺史劉季之是劉誕原來的部將,平時與都督宗愨有隔閡,聽說劉誕反叛,恐怕受到宗愨加害,棄官從小路逃回建康。走到盱眙時,盱眙太守鄭瑗懷疑劉季之與劉誕是同夥,於是在半路上截殺了他。
【原文】
沈慶之至歐陽,誕遣慶之宗人沈道愍齎書說慶之,餉以玉環刀[1]。慶之遣道愍返,數以罪惡。誕焚郭邑,驅居民悉使入城,閉門自守,分遣書檄,邀結遠近。時山陽內史梁曠家在廣陵,誕執其妻子,遣使邀曠,曠斬使拒之[2]。誕怒,滅其家。
【注文】
[1]歐陽:古地名。今江蘇儀征東北。 沈道愍(mǐn)(生卒年不詳):沈慶之宗族,曾受劉誕之命前往勸降沈慶之。 齎(jī):帶著,攜帶。 餉(xiǎng):贈送,饋贈。
[2]山陽:古郡名。治高平,今山東鄒城西南。 梁曠(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廣陵(今江蘇揚州)人,曾任山陽內史,以滅門的代價拒絕參加劉誕的反叛,後升任後將軍。
【譯文】
沈慶之到了歐陽,劉誕派沈慶之的族人沈道愍攜帶著他寫的書信前去誘降沈慶之,答應饋贈給他一把玉環刀。沈慶之遣送沈道愍返回,並列數了劉誕的種種罪惡。劉誕焚燒了附近的城池村落,把百姓全部遷入廣陵城中,關閉城門拒守,並派人散發討伐檄書,邀請遠近的士人前來響應。當時山陽內史梁曠的家在廣陵,劉誕捉住他的妻子和兒子,派人前去邀請梁曠參與反叛,梁曠斬殺使者拒絕了劉誕的邀請。劉誕大怒,殺掉了梁曠的全家老小。
【原文】
誕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讒言,遂令無名小人來相掩襲,不任枉酷,即加誅翦[1]。雀鼠貪生,仰違詔敕[2]。今親勒部曲,鎮悍徐、兗[3]。先經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4]?陵鋒奮戈,萬沒豈顧,戡定之期,冀在旦夕[5]。」又曰:「陛下宮帷之丑,豈可三緘[6]。」上大怒,凡誕左右、腹心、同籍、期親在建康者,並誅之,死者以千數,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內出奔者[7]。
【注文】
[1]不任:不能忍受,不能勝任。 枉酷:枉殺,枉加的酷刑。 誅翦(jiǎn):誅殺,翦除。
[2]仰:中國古代公文用語。上行文中用在「請、祈、懇」等字之前,表示恭敬;下行文中表示命令。
[3]悍:保衛,守衛。
[4]胡、越:指北方和南方的各民族,胡地在北,越在南,疏遠隔絕。比喻敵人或對立關係。
[5]戡(kān)定:平定,勝利。戡:用武力平定。
[6]三緘(jiān):成語。三緘其口的略語。緘,封。三,泛指多次。在嘴上多次貼了封條,形容說話謹慎,也用來形容不肯或不敢開口。
[7]期(jī)親:服喪一年的親屬。
【譯文】
劉誕把寫好的奏章扔到城外,說:「陛下信任和重用讒言之人,下令讓無名的小人前來偷襲我,我不能忍受這樣的枉殺,就地誅殺了他。麻雀和老鼠尚且貪生怕死,我也就不得不違背朝廷的聖旨。如今我將親自率領我的部眾,鎮守捍衛徐州、兗州之地。前世我修了什麼福,與陛下您同生於皇家?今生又結下了什麼怨,導致我們成為仇敵?身冒刀劍之鋒,腳踏矛戈之銳,已經不會顧及生死,平定朝廷叛亂的日子,我想為時不遠了。」又說道:「陛下您後宮淫亂之事,我哪裡還會再沉默呢!」孝武帝大怒,斬殺了劉誕在京城建康的下屬、心腹、同鄉和服喪在一年以上的近親,死者達幾千人,有的家屬已經被殺死,本人才從城中逃出來。
【原文】
慶之至城下,誕登樓謂之曰:「沈公垂白之年,何苦來此[1]?」慶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勞少壯故耳[2]。」
【注文】
[1]垂白:白髮下垂,指年老。
[2]勞:煩勞,麻煩。 少壯:年輕力壯。也可指年輕力壯的人。
【譯文】
沈慶之到達廣陵城下,劉誕登上城樓對他說:「沈公您已經是白髮暮年,何苦再次出征?」沈慶之說:「朝廷認為你是一個狂妄愚蠢的人,不需要煩勞年輕力壯的將領前來。」
【原文】
上慮誕奔魏,使慶之斷其走路[1]。慶之移營白土,去城十八里,又進軍新亭[2]。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並帥眾來會[3]。兗州刺史沈僧明,慶之兄子也,亦遣兵助慶之[4]。先是,誕誑其眾,雲「宗愨助我」,愨至,繞城躍馬呼曰:「我宗愨也。」
【注文】
[1]魏:即北魏。見前注。 走路:逃奔之路。
[2]白土:古地名。今地不詳。
[3]劉道隆(?—465年):南朝宋將領。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歷任廬江太守、龍驤將軍、中兵參軍、黃門侍郎、徐青冀三州刺史、右衛將軍、左衛將軍、中護軍,封永昌縣侯,後因對建安王劉休仁的母親非禮被明帝劉彧賜死。
[4]沈僧明(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沈慶之侄子,曾任兗州刺史,參與平定劉誕之亂。
【譯文】
孝武帝擔心劉誕逃奔北魏,命令沈慶之切斷其北逃的後路。沈慶之把軍營移至離廣陵城十八里的白土,然後進軍新亭。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一起率領部隊前來,與沈慶之會師。兗州刺史沈僧明是沈慶之的侄子,也派遣軍隊前來援助沈慶之。之前,劉誕欺騙部眾說「宗愨將會來援救我」,宗愨到達廣陵後,繞著城牆在馬上大聲喊叫:「我就是宗愨!」
【原文】
誕見眾軍大集,欲棄城北走,留中兵參軍申靈賜守廣陵,自將步騎數百人,親信並自隨,聲雲出戰,邪趨海陵道,慶之遣龍驤將軍武念追之[1]。誕行十餘里,眾皆不欲去,互請誕還城。誕曰:「我還易耳,卿能為我盡力乎?」眾皆許諾。誕乃復還,築壇歃血以誓眾,凡府州文武皆加秩[2]。以主簿劉琨之為中兵參軍[3]。琨之,遵考之子也[4]。辭曰:「忠孝不得並。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誕囚之十餘日,終不受,乃殺之。
【注文】
[1]申靈賜(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劉誕中兵參軍,參加劉誕反叛。 邪:同「斜」。 海陵:古郡名。南朝宋治建陵(今江蘇泰州海陵區東北)。 武念(?—465年):南朝宋將領。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出身小吏,勇健富有,因平沔中蠻人叛亂有功,被劉駿提拔為參軍督護,常隨軍作戰,立有戰功,任建威將軍、桂陽太守等職。後歷任冗從僕射、龍驤將軍、南陽太守,封為開國縣男。後在明帝劉彧與劉子勛爭奪皇位的戰爭中被殺,追贈冠軍將軍,封綏安縣侯。
[2]歃(shà)血:古代盟誓的方式。古代諸侯會盟時把牲畜的血塗在嘴唇上,表示信守誓言。 秩:古代官職級別。
[3]劉琨之(?—459年):南朝宋官員。劉遵考之子,曾任竟陵王劉誕司空主簿,劉誕作亂時任命其為中兵參軍,辭職不受,下獄被殺,追贈黃門郎。
[4]遵考:即劉遵考(392—473年),東晉、南朝宋大臣。見前注。
【譯文】
劉誕看到朝廷幾路大軍集合於廣陵城外,準備棄城北逃,留下中兵參軍申靈賜鎮守廣陵,自己率領步兵和騎兵幾百人,還有親信隨從,聲稱出城作戰,出城後斜向而趨海陵郡,沈慶之派龍驤將軍武念前去追擊。劉誕走了十餘里,部眾都不願意往前走了,請求劉誕再返回廣陵城。劉誕說:「我返回廣陵城很容易,只是不知道你們願意為我竭盡全力嗎?」部下們都答應盡力而戰。於是,劉誕率兵返回廣陵城,搭建高壇,歃血盟誓,凡是府州的文武百官全部提拔一級。劉誕任命主簿劉琨之為中兵參軍。劉琨之是劉遵考的兒子,他辭職說:「忠孝不得兩全。我的老父親還活著,所以不敢接受此官。」劉誕囚禁了劉琨之十多天,劉琨之仍然不接受任命,劉誕就殺死了他。
【原文】
右衛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擊魏還,至廣陵,上並使受慶之節度[1]。慶之進營,逼廣陵城。誕餉慶之食,提挈者百餘人,出自北門,慶之不開視,悉焚之[2]。誕於城上授函表,請慶之為送。慶之曰:「我受詔討賊,不得為汝送表。汝必欲歸死朝廷,自應開門遣使,吾為汝護送[3]。」
【注文】
[1]虎賁中郎將:古代武官名。西漢平帝元始三年(3年)前後置,統領虎賁禁兵,主宿衛,秩比二千石,隸屬光祿勛。東漢常以侍中兼領,其後多以貴戚充任,或領兵出征,下屬有左、右僕射和左、右陛長各一人。以後沿置,唐改稱武賁中郎將。 殷孝祖(415—466年):南朝宋大將。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好酒色有氣干,歷任奉朝請、員外散騎侍郎、奮武將軍、濟北太守、積射將軍、太子旅賁中郎將、龍驤將軍、寧朔將軍、南濟陰太守、盱眙太守、兗州刺史等職。曾在青州大敗北魏軍,討平竟陵王劉誕之叛等戰爭中立有戰功,後在平定劉子勛叛亂時被射殺。
[2]提挈(qiè):用手提著。
[3]歸死:接受死刑,請死。
【譯文】
右衛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軍討伐北魏班師回朝,到達廣陵,孝武帝讓他們一起留下來受沈慶之的調度。沈慶之推進軍營,直逼廣陵城。劉誕拿美食犒勞沈慶之的軍隊,提食盒者達一百餘人,從北門而出,沈慶之連食盒都沒有打開,就全部焚毀。劉誕從城上遞下給孝武帝的奏章,請求沈慶之為他傳送。沈慶之說:「我受詔令討伐叛賊,不能為你送奏章。你如果願意接受朝廷的死罪,應該自己打開城門,派使者傳送奏章,我會護送他前往京城。」
【原文】
六月,上命沈慶之為三烽於桑里,若克外城舉一烽,克內城舉兩烽,擒到誕舉三烽[1]。璽書督趣,前後相繼[2]。慶之焚其東門,塞塹,造攻道,立行樓、土山並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3]。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慶之官,詔勿問,以激之[4]。自四月至於秋七月,雨止,城猶未拔。上怒,命太史擇日,將自濟江討誕,太宰義恭固諫,乃止[5]。
【注文】
[1]烽:古時邊防報警的煙火。 桑里:古地名。今江蘇揚州江都西南。
[2]趣(cù):通「促」,催促,督促。
[3]行樓:可以移動的樓車,攻城器械。
[4]庾徽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字景猷,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歷任御史中丞、南東海太守等職。
[5]太史:古代官職名。先秦時是史官和歷官。秦稱太史令。魏晉以後僅掌管推算曆法。至明清兩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負責,故稱翰林為太史。 太宰:古代官職名。傳說殷商時置,為百官之長,輔佐帝王治理國家。亦作大宰,簡稱宰。秦漢魏不設。西晉避司馬師諱,改太師為太宰,執掌朝政,權位甚重。東晉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勛舊,位尊而無職掌。北魏、北齊則在太師、太傅、太保之上別置太宰,一品。
【譯文】
六月,皇上令沈慶之在桑里修建三個烽火台,告訴他如果攻克廣陵外城就燃起一個烽火,如果攻下內城就燃起兩個,活捉了劉誕就燃三個。督促攻城的詔書前後相繼,接連不斷。沈慶之焚燒了廣陵城東門,把城外的深塹填平,開闢攻城大道,豎起移動的樓車,堆起高高的土山,並製造各種攻城器械,當時正值多雨季節,無法攻城。孝武帝指派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章請求罷免沈慶之的官爵,然後再由朝廷下詔不追究,想用這樣的手段來刺激沈慶之攻城。從四月至秋季七月雨季過去,廣陵城還是沒有攻下來。孝武帝大怒,命令太史挑選日子,準備親自率軍渡江前去討伐劉誕,太宰劉義恭竭力勸阻,劉駿才停止親征。
【原文】
誕初閉城拒使者,記室參軍山陰賀弼固諫,誕怒,抽刀向之,乃止[1]。誕遣兵出戰屢敗,將佐多逾城出降。或勸弼宜早出,弼曰:「公舉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從,荷公厚恩,又義無違背,唯當以死明心耳。」乃飲藥自殺。參軍何康之等謀開門納官軍,不果,斬關出降[2]。誕為高樓,置康之母於其上,暴露之,不與食。母呼康之,數日而死。誕以中軍長史濟陽范義為左司馬[3]。義母妻子皆在城內,或謂義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義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棄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為也。」
【注文】
[1]山陰:古縣名。秦置,因在會稽山陰(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紹興。 賀弼(?—45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輔,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有文才,任竟陵王劉誕記室參軍。劉誕反叛時,因竭力勸諫無望服毒自殺。
[2]何康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劉誕參軍,後叛歸朝廷,劉誕為了報復,活活餓死其母。
[3]濟陽:古郡名。西晉分陳留郡置濟陽國,後改為郡,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蘭考、民權一帶。東晉郡廢。 范義(?—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竟陵王劉誕中軍長史、左司馬,後自殺。
【譯文】
當初,劉誕關閉城門拒絕接見朝廷派來的使者,記室參軍、山陰人賀弼苦苦相勸,劉誕大怒,抽出佩刀指向賀弼,賀弼才停止了勸諫。劉誕派兵出城交戰,卻屢次戰敗,手下的將領都翻出城牆外投降。有人勸賀弼也早點出城投降,賀弼說:「劉公起兵反叛朝廷,這件事我既不能跟從,但我又深受劉公的厚恩,從道義上說又不能背棄於他,只有去死來表明自己的心跡。」於是服毒自殺。劉誕參軍何康之等人謀劃打開城門放朝廷軍入城,沒有成功,只好砍開門閂逃出城投降。劉誕搭建高高的樓台,把何康之的母親綁在上面,讓她赤身裸體,也不給她吃飯,老母呼喊著何康之的名字,幾天後才死了。劉誕改任中軍長史、濟陽人范義為左司馬。范義老母和妻子兒女都在廣陵城內,有人勸范義說:「劉誕必定會失敗,你不逃走嗎?」范義說:「我是別人的屬吏。作為兒子我不能拋棄母親,作為屬吏我也不能背叛上司。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樣的活,我不願意。」
【原文】
沈慶之帥眾攻城,身先士卒,親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勝而進,又克小城[1]。誕聞兵入,走趨後園,隊主沈胤之等追及之,擊傷誕,墜水,引出斬之[2]。誕母、妻皆自殺。
【注文】
[1]矢(shǐ)石:箭和壘石,古時守城的武器。
[2]沈胤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隊主,率軍擊殺竟陵王劉誕。
【譯文】
沈慶之率領部下攻廣陵城,身先士卒,親自冒著中箭和被石頭砸的危險奮勇向前,乙巳(初九日),攻下了外城,乘勝繼續進攻,又攻下了內城。劉誕聽說朝廷軍攻入城中,逃到後花園中,隊主沈胤之等繼續追擊,擊傷了劉誕,劉誕掉入水中,沈胤之把他拉上來砍死。劉誕的母親、妻子都被迫自殺。
【原文】
上聞廣陵平,出宣陽門,敕左右皆呼萬歲。侍中蔡興宗陪輦,上顧曰:「卿何獨不呼[1]?」興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應涕泣行誅,豈得皆稱萬歲。」上不悅。詔貶誕姓留氏。廣陵城中士民,無小大悉命殺之。沈慶之請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餘男子皆死,女子以為軍賞,猶殺三千餘口[2]。長水校尉宗越臨決,皆先刳腸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然後斬之,越對之,欣欣若有所得[3]。上聚其首於石頭南岸為京觀,侍中沈懷文諫,不聽[4]。
【注文】
[1]蔡興宗(415—472年):南朝宋大臣。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年少好學,初任太子舍人,南朝宋孝武帝時任侍中,敢於直諫。後歷官東陽太守、吏部尚書、新昌太守、尚書右僕射,與袁粲、褚淵等同受顧命,終任於左光祿大夫。 輦(niǎn):車子,秦漢以後特指君後所乘的車。
[2]五尺:古代尺短,五尺約1.2米。故常用五尺指未成年人。
[3]長水校尉:古代官職名。漢武帝時八校尉之一,掌屯於長水與宣曲的烏桓人、胡人騎兵,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騎兵七百三十六人。長水,關中河名;宣曲亦河名。東漢時屬北軍中候,校尉秩為比二千石,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屬領軍將軍;北齊時屬左、右衛府。諸朝都城不在關中,但襲「長水」舊名,隋不置。 臨決:主持行刑。
[4]京觀:又稱「武軍」,古代為炫耀武功,將敵軍的屍體堆在道路兩旁,蓋土夯(hāng)實,形成金字塔形的土堆。
【譯文】
孝武帝聽說廣陵的叛亂已經平定,走出宣陽門,下令左右侍從高呼萬歲。侍中蔡興宗當時陪在輦車旁邊,孝武帝扭頭問他:「為什麼唯獨你不呼萬歲?」蔡興宗說:「陛下面對如今的殺戮正應該流淚,哪能讓他們都高呼萬歲。」孝武帝不高興。下詔貶劉誕姓留氏。又下令將廣陵城中的士人和百姓,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全部殺掉。沈慶之請求赦免了五尺以下的孩童,其他男子全殺,把女子賞賜給部隊的將士,就是這樣還殺掉了三千多人。長水校尉宗越執行屠殺,先挖掉腸子和眼珠,或者用鞭子抽打臉和肚子,再把苦酒澆到傷口上,然後再斬首,宗越對自己的殺人手法洋洋得意。孝武帝下令把死人的頭聚攏到石頭城的南岸,堆成一座大墳,侍中沈懷文勸諫不要這樣做,但皇上沒有聽從。
【原文】
初,誕自知將敗,使黃門呂曇濟與左右素所信者,將世子景粹匿於民間,謂曰:「事若不濟,思相全脫;如其不免,可深埋之[1]。」各分以金寶齎送。既出門,並散走,唯曇濟不去,攜負景粹十餘日,捕得,斬之。臨川內史楊璿坐與誕素善,下獄死[2]。擢梁曠為後將軍,贈劉琨之給事黃門侍郎[3]。
【注文】
[1]黃門:古代官職名。即黃門侍郎的簡稱,漢、魏、兩晉、南朝、北魏皆置,即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傳達詔令。 呂曇濟(?—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黃門侍郎,受竟陵王劉誕之託藏匿其子,後被捕殺。 景粹:即劉景粹(?—459年),南朝宋宗室。竟陵王劉誕長子,後被捕殺。
[2]楊璿(xuán)(?—459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臨川內史,因與竟陵王劉誕關係密切,被劉駿捕殺。 坐:因……犯罪。
[3]擢(zhuó):提拔,提升。
【譯文】
當初,劉誕自己知道將會失敗,於是派黃門呂曇濟與平時身邊信賴的幾個人,帶著嫡長子劉景粹藏匿於鄉野,劉誕交代手下的人說:「如果大事不成功,你們互相想辦法幫助劉景粹逃走;如果不能逃走,把他深埋了。」然後分給他們很多金銀財寶。這些人出了城門後,就散開逃走了,只有呂曇濟沒有離開,他牽著、背著劉景粹走了十餘天,最後被捉住,殺了。臨川內史楊璿因為平時與劉誕關係密切,被下獄處死。朝廷提拔梁曠為後將軍,追贈劉琨之為給事黃門侍郎。
【原文】
蔡興宗奉旨慰勞廣陵。興宗與范義素善,收斂其屍,送喪歸豫章[1]。上謂曰:「卿何敢故觸王憲[2]?」興宗抗言對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3]?」上有慚色。
【注文】
[1]斂:即葬禮中的入殮。「弔唁」完畢後,就要舉行入殮儀式。入殮有「小殮」和「大殮」之分。「小殮」指在亡後第二天早晨在臥室里為死者穿衣服;「大殮」則指收屍入棺,這就意味著死者從此與世隔絕,所以大殮儀式一般非常隆重。
[2]王憲:朝廷的法令、法度。
[3]抗言:直言,高聲而言。
【譯文】
蔡興宗奉朝廷旨意前去廣陵慰勞將士。蔡興宗與范義平時關係很好,收殮了范義的屍首,護送回到豫章郡。孝武帝說:「你怎麼敢故意觸犯王法?」蔡興宗高聲地說:「陛下您殺您的叛賊,我埋葬我的老朋友,這有什麼不合適的呢?」孝武帝聽後面帶慚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