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五
論語二 為政篇凡二十四章。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共,音拱,亦作拱。○政之為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之為言得也,得於心而不失也。北辰,北極,天之樞也。居其所,不動也。共,向也,言眾星四面旋繞而歸向之也。為政以德,則無為而天下歸之,其象如此。○程子曰:「為政以德,然後無為。」范氏曰:「為政以德,則不動而化、不言而信、無為而成。所守者至簡而能御煩,所處者至靜而能制動,所務者至寡而能服眾。」
「為政以德」,是現成象,是囫圇句,拆開不得,層折不得。朱子曰:「德與政非兩事。」問是以德為政否?曰:「不是把德去為政,不必泥『以』字,只為政有德相似。」細玩其理自明。
「為政以德」猶雲「有德之政」,不是德與政分論,故「為」字「以」字都不是著力字。
他處虛字要著力,此句「以」字著力不得。若雲以德去為政,即分德政兩事,即向外去,其德亦歡虞黃老之德耳。
「為政以德」不是廢政,但以德先之耳。
首句止得半截話,「無為而天下歸」意,在第三句中見。
居所而眾星共,正以譬德之主宰運旋,只指出無為化神之意耳,非擬天子高居而四方環衛也。
北極亦自動,第人不可見耳。
此頗與黃老相近,得黃老之精,則所謂居簡馭煩,以寡制眾,亦自見得此意。顧其彌近理而愈失真者,其所為德,非吾之所謂德耳。昔人謂漢以黃老治,如曹參之守法,陳平之不對錢穀刑獄,與文帝之謙讓未遑、放賈生、置晁錯之類皆是,然亦只得黃老之粗者耳。何則?北辰居其所,是動之至,非不動之至,黃老之所為德,在至勞,非至逸也,而漢人惟知以逸待勞,故吾謂黃老之精,漢人尚未之見及也。而後世所見,又出漢下。治天下之法,固宜其架漏千年,而三代以德之政,終不可得而見也與?
自古君道未有求逸者,即無為而治,亦人不見其跡耳,聖人煞憂勞無逸。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詩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舉大數也。蔽,猶蓋也。「思無邪」,魯頌篇之辭。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發,求其直指全體,則未有若此之明且盡者。故夫子言詩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盡蓋其義,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無邪』者,誠也。」范氏曰:「學者必務知要,知要則能守約,守約則足以盡博矣。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此是論詩教之大旨,示人以讀詩之法。舉全部詩經而言,非指作詩之人之事,亦非釋詩之詞義,為逐章逐句尋解脫法門也。
此乃聖人指詩教之本,教人讀詩之法,不是贊詩,亦不是論思,亦不說詩之思本皆無邪也。
「一言」不是貪省求直捷。
全旨重「無邪」,不重「一言」,范氏「守約」之說,是題外推廣義也,各經皆然,何獨詩乎?故次之圈外。
但取悟要之意,猶可言也,至謂悟得一言可蔽,即可不須三百,此大亂之道也。然而講悟要,勢必至此,故悟之一說,無忌憚之術也。
知其為邪即無邪也,若揀出邪放隱處,邪愈有矣。後學怕說到邪,正見他渾身都是邪耳。
詩之緣起,原從採風考事而立,只一採訪陳觀間,可知有先王許多刑賞慶讓、補救化導之道在,此無邪之本也。後人讀詩,提起此意在前,則雖誦淫奔昏亂之章,皆得性情理義之正矣。後人不明斯理,反以朱子之說為疑。若聖經必存正去邪而為無邪,則大易不當設「見金夫,不有躬」之象,而春秋亦不當載姜氏會齊侯之文矣。
注中「善者感發,惡者懲創」二語,是「無邪」定解。近人惡切實而務圓通,都不肯如此講,或全主一言,或只拈「思」字,便似夫子離卻語言文字,立不二法門,直指人心者,其害道可勝言耶?然其來亦有所本。由王伯安竊陸子靜之說以畔朱子,謂三百無淫詩,然猶知其說之難通也,則歸咎漢儒雜亂夫子已刪之詩,非古經矣。至郝京山敬祖述其意,猖狂讕詆,謂既經刪正,淫詩焉得復在三百之內?朱子於詩稍涉情致,即為淫奔,使聖人經世之典,雜以諧謔,初學血氣未定,多生邪思,致蒙師輟講,父兄不授,故其詩解一以古序為斷。今即序論之,則桑中、蝃、氓、豐、東門之懜、溱洧、東方之日諸篇,在序已不得不言淫亂矣,其詞獨非諧謔,初學聽之,獨不生邪思,蒙師父兄獨可哆口而教乎?至毀朱子為高叟、咸丘蒙,而以子貢、子夏、孟子言詩為斷。夫說詩與注詩不同,以說詩律注詩,此所謂高叟、咸丘蒙之見也;果如敬言,則亦但虛懸本文,聽人解悟圓通足矣,又何必執古序以為左證乎?又謂朱子將六經許多義理割與二氏,自守皮膚;趙貞吉亦自謂不諱禪學,禪正是聖道之精微,朱子自割以授二氏耳。盜憎主人,民惡其上,其悖妄一轍,正可見其底里所自出。嗚呼!自孟子割之以與翟朱,程朱割之以與佛、老久矣,敬與貞吉乃欲援而入之,多見其不知量,又何傷於日月乎?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音導,下同。○道,猶引導,謂先之也。政,謂法制禁令也。齊,所以一之也。道之而不從者,有刑以一之也。免而無恥,謂苟免刑罰而無所羞愧,蓋雖不敢為惡,而為惡之心未嘗忘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禮,謂制度品節也。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則民固有所觀感而興起矣,而其淺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禮以一之,則民恥於不善,而又有以至於善也。一說,格,正也。書曰:「格其非心。」○愚謂政者,為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則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此其相為終始,雖不可以偏廢,然政刑能使民遠罪而已,德禮之效,則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當深探其本也。
兩節平舉,語意歸一,優劣善否,瞭然難混,朱子恐後人遂偏廢政刑,故於圈外說圓,謂德禮中原有政刑,聖人只為第一節專用政刑乃不可耳。朱子所云不廢者,正德禮之政刑非專用之政刑也。論者動雲不可貶政刑而尊德禮,是欲將專用政刑者周旋,先與聖言相剌謬矣,豈朱子注意哉!
有雲政刑不可說壞,蓋春秋時所謂政刑,尚是太公之治齊,非後來申商比也,子產之於鄭亦如是。先生曰:「看朱子圈外總注,政刑德禮,原俱指先王所以治天下者,故曰『不可偏廢』,但為專重政刑而不本之德禮者言;若專重政刑,則雖先王之政刑,亦止得『免而無恥』,故政刑不但不是申商,並非太公子產之所為政刑也。」
德禮在先,政刑在後;德禮為本,政刑為末:古今理勢之必然。聖人分別兩者得失淺深,原為專用政刑者而設,故次第說入耳。或將德禮講做政刑後商量變計,卻須將政刑廢壞矣。
或云:德禮指在上本身說。德訓行道有得,合身心言,如其身正,不令而行意。禮即行事中正之矩,道立於身,而道之齊之以此。若但說教民為善,則霸者躬行雖闕,何嘗教民為惡,仍是道之以政矣;禮偏指五禮,則只是教民習禮矣。禮即德中無過不及之則,而散為數度者。如雲德道未能,又須禮齊如此,則禮之效深,而德之效淺矣,德固禮之本也。先生曰:「此章原為治法分辨本末,不重責君身意。若正身而民化,又別一話頭。此章『道』『齊』二字,原專指教民說,但德道指君之躬行倡率耳。禮便是制度品節之及民者,故曰『齊』,若謂禮亦在君身行事看,則仍是道之非齊之也。注中『固』字『又』字次第甚精,此『又』字與『又多能也』『又』字同例,是加詳,不是推深,正分本末輕重說,非禮深而德淺也。政道不從,又須刑齊,德道未一,又須禮齊,文義自明。合論之,德禮為政刑之本,分言之,德又為禮之本,非謂齊深於道也。道注『先之』,齊注『一之』,是兩節通訓,故不特德道是率先,即政道亦是率先。霸者治國亦必身自行法示信,即所謂道之以政也,但霸者率先只在紀綱法令,與王者之率先只在仁義孝弟,此為不同耳,不可因霸者之教民亦以善,而謂王者只躬行,未嘗教民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古者十五而入大學。心之所之謂之志。此所謂學,即大學之道也。志乎此,則念念在此而為之不厭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於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順,聲入心通,無所違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從,如字。○從,隨也。矩,法度之器,所以為方者也。隨其心之所欲,而自不過於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學而至,所以勉進後人也。立,能自立於斯道也。不惑,則無所疑矣。知天命,窮理盡性也。耳順,所聞皆通也。從心所欲,不逾矩,則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進德之序如此者,聖人未必然,但為學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耳。」胡氏曰:「聖人之教亦多術,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聖人所示之學,循其序而進焉。至於一疵不存、萬理明盡之後,則其日用之間,本心瑩然,隨所意欲,莫非至理。蓋心即體,欲即用,體即道,用即義,聲為律而身為度矣。」又曰:「聖人言此,一以示學者當優遊涵詠,不可躐等而進;二以示學者當日就月將,不可半途而廢也。」愚謂聖人生知安行,固無積累之漸,然其心未嘗自謂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間,必有獨覺其進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學者以是為則而自勉,非心實自聖而姑為是退托也。後凡言謙辭之屬,意皆仿此。
「志學」,是徹始終事。
工夫吃緊在前三節,雖聖人生安,於此想亦煞用力來。到「知命」以下,只是涵養充積去,用力一節輕一節矣。
問「五十而知天命」,曰:是先有這件傢伙在。「知天命」,只是曉得這傢伙來歷耳,若先不認得這傢伙,更問甚來歷也。
「耳順」是聰之至,不是淡,要淡聰明,即非聖學。
聖人之學,性天之學也。自古無學心之說,有道心便有人心,故心不可為學也,學所以正此心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學其所學,非聖人之學也。故凡言「心學」二字,即是為邪說所惑亂,彼只要歸於無善無惡耳。聖人說個「從心所欲」,重在「不逾矩」三字,矩者何?性也,天也,至善也。心與性天合一,方為至善,方是聖學,可知心上面更有在。故謂聖學都在心上用功夫則可,謂聖學為心學則不可。
說個「不逾矩」,可知聖人心中刻刻有個天則在,不是即心是道。此本天本心之別,即程朱之所謂「主敬」也。
聖學原無一息之停,刻刻有日新處,數者只就十年大段舉個名目教人耳。
聖人工夫只一片去,到十年獨覺得火候一變耳。如元氣流行,不見他那一日換卻寒暑,然四時之正自嬗。
聖人止是一路做去,純亦不已,不是過十年另換一番工夫,也不是無思無為,忽然又開一樣境界。
道理境象,循節相生,後十年消息,已在前十年做透,前十年見處,卻與後十年不同,與邪門忽摸著鼻孔,又道鼻孔原來向下,總沒交涉也。
或雲,夫子隱其學之徹始徹終者,而言其積累者以教人。先生曰:「聖人言語,句句真實,凡所謂謙辭,亦是後儒推原而言。若說聖人有意作謙,便有弊病,況有所隱乎?程子所謂『聖人未必然』,朱子所謂『固無積累之漸』,是指聖人生質而言,言其生知安行,於所謂志學、立、不惑等,不大段吃力,界畫定做耳,不是說聖人別有一種易簡道理、直捷工夫,秘而不傳,而故立此節目,為下乘說法也。惟禪門有兩種接機,姚江竊之為天泉證道云:『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這話頭為其次立法的,若接利根人,則心意知物總是無善無惡,本體工夫一悟盡透。如彼之言,原有兩道,故有隱有示耳。聖道決無可隱。」
聖門總無頓悟之法。和尚家有一宗,各一樣啞謎[1],要人猜著,猜著便無事,故有頓漸之說。聖人之道,做到老,學到老,假我數年,卒以學易,活到八十九十,又須有進候不同處,總無頓悟事也。或曰,然則生知者非與?曰:生知者,知之易,不吃苦,如所謂聞一以知十,聞一以知二是也,非謂定不須學也。且如孔子問禮學琴,也須從人問學來,但到手容易,默識心通處不同於人耳。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是怎地用功,何曾一聽便了悟哉!
講到末節,多說窮神入化,學成德全,他竟不許孔子再活到八九十去,甚可笑!
問朱子知行分配之說如何?曰:朱子謂志學,一面學,一面力行,而以知為重。立本於知,而以行為重,則知行原十分畫開不得,朱子因門人問如何分知行,故隨問答之,非此章一定之分限也。問「十五志於學」章知行如何分?朱子曰:「志學亦是要行,而以知為重,三十而立亦是本於知,而以行為重,志學是知之始,不惑與知天命、耳順是知之至,三十而立是行之始,從心所欲不逾矩是行之至,如此分看。」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孟懿子,魯大夫仲孫氏,名何忌。無違,謂不背於理。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孔子弟子,名須。御,為孔子御車也。孟孫,即仲孫也。夫子以懿子未達而不能問,恐其失指,而以從親之令為孝,故語樊遲以發之。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生事葬祭,事親之始終具矣。禮,即理之節文也。人之事親,自始至終,一於禮而不苟,其尊親也至矣。是時三家僭禮,故夫子以是警之,然語意渾然,又若不專為三家發者,所以為聖人之言也。○胡氏曰:「人之欲孝其親,心雖無窮,而分則有限。得為而不為,與不得為而為之,均於不孝。所謂以禮者,為其所得為者而已矣。」
懿子不再問,便見其錯會。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懿子之子,名彘。言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為憂也。人子體此,而以父母之心為心,則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於不謹矣,豈不可以為孝乎?舊說,人子能使父母不以其陷於不義為憂,而獨以其疾為憂,乃可謂孝。亦通。
不說人子之心,而反說父母之心,此是對照語;只說父母之心如此,又不說人子宜如何體父母之心,此又歇後語。其辭氣極活極冷。惟活也冷也,才刺入人心裡去。
凡無疾之時,皆父母所憂之時,此所謂「疾之憂」;所謂「惟其疾之憂」也,程子謂武伯其人多可憂之事,正見此義。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養,去聲。別,彼列反。○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養,謂飲食供奉也。犬馬待人而食,亦若養然。言人畜犬馬,皆能有以養之,若能養其親而敬不至,則與養犬馬者何異。甚言不敬之罪,所以深警之也。○胡氏曰:「世俗事親,能養足矣。狎恩恃愛,而不知其漸流於不敬,則非小失也。子游聖門高弟,未必至此,聖人直恐其愛逾於敬,故以是深警發之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食,音嗣。○色難,謂事親之際,惟色為難也。食,飯也。先生,父兄也。饌,飲食之也。曾,猶嘗也。蓋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親之際,惟色為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為孝也。舊說,承順父母之色為難,亦通。○程子曰:「告懿子,告眾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憂之事。子游能養而或失於敬,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與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不說色應如何,應如何便有模擬,可模擬便未為難矣,隨時易地,其道無方。舜之齋栗有齋栗之難,老萊之嬉笑有嬉笑之難,中有一分孝,外便有一分之色自然流露,無可掩著,難處原不在色,不在色,色之所以難也。
根心生色,不假貌為,然則真朴者其色無難乎?此又有說。溫寶忠母夫人舉此句為訓曰:「性急人,烈烈轟轟,凡事無不敏捷,只父母前一味自張自主氣質,使父母難當;性慢人,落落托托,凡事討盡便宜,只父母前一副不痛不癢面孔,亦使父母難當。」其言粗淺而有味。色豈必出於不孝?凡自以為其心無他,徑遂出之,所傷已多,皆此義也。色固由於氣之和,氣由於愛之深,而所以能深能和,則必天性學力並至而後有此,此所云難也。程子謂「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須識此意。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回,孔子弟子,姓顏,字子淵。不違者,意不相背,有聽受而無問難也。私,謂燕居獨處,非進見請問之時。發,謂發明所言之理。愚聞之師曰:「顏子深潛純粹,其於聖人體段已具。其聞夫子之言,默識心融,觸處洞然,自有條理。故終日言,但見其不違如愚人而已。及退省其私,則見其日用動靜語默之間,皆足以發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無疑,然後知其不愚也。」
「如愚」是「不違」外貌。
退省只是實,勘其所行耳。人每說得聖人神張鬼智、悄冥窺覷相似,豈不可笑!
「發」謂日用動靜語默間,皆足以發明終日所言之理,但謂言上發明固非,離卻夫子所言而泛言發夫子之道,亦非語意也。「亦」字是驚喜詞,不是輕可詞。
「足發」正見「不違」中默識之妙,非兩層也。
此章久在雲霧中,以「如愚」為老氏之盛德若愚,以「足發」為眾妙之門,而全抹去動靜語默之間,發明所言之理之意。總由平日胸中無「身體力行」四字,處處走入玄虛,與聖賢大旨背反,不獨此一章也。
子曰:「視其所以,以,為也。為善者為君子,為惡者為小人。觀其所由,觀,比視為詳矣。由,從也。事雖為善,而意之所從來者有未善焉,則亦不得為君子矣。或曰:「由,行也。謂所以行其所為者也。」察其所安。察,則又加詳矣。安,所樂也。所由雖善,而心之所樂者不在於是,則亦偽耳,豈能久而不變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於虔反。廋,所留反。○焉,何也。廋,匿也。重言以深明之。○程子曰:「在己者能知言窮理,則能以此察人如聖人也。」
聖人只論觀人之道當如此,若其所以為視觀察者,煞有本領,是上一節說話,聖人未之及耳。故朱子引程子之言於圈外,蓋不見此理,但講視觀察,恐後人蹉入自私用智之術,流為機權作用,失卻聖人所以觀人之本也。
程子所謂「知言窮理」,是平日自做工夫,原不為視觀察而設,然卻是視觀察底定盤針子。或有改知言作知人者便不通,三句正講知人,知言乃所以知人者也。知人是性之德,智之用,不是做工夫處。
或問朱子聖人當不待如此著力,曰:這也為常人說,聖人固不用得如此,然聖人觀人,也著恁地詳細,若不教徹底分明,如何取捨?此等處直是朱子道得盡。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敷奏明試,三載考績,聖人如何委曲周到,也是道理合如此,聖人未嘗不詳慎也。誠至明生,只在「知言窮理」上省得苦工夫耳。
或謂一時而視觀察都到,斷無此理。須知此章為人論觀人之法當如此,不是聖人自誇其神鑒也。
凡人情偽,自上古至今日無異也,聖人窮理盡性,能知鬼神萬類之情狀,其道固如是,非為末世奸險,而聖人為立鉤距之術也。視以觀由察安,在唐虞三代前理亦爾。有謂人情日深,鉤距日密,雖聖人不能坦然以游世,是聖人胸中先擾擾多機械危險矣,何以能知人曲成萬物哉?且孔子時已世變易術如是,更數千年,將聖人亦相從為魔怪耶?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溫,尋繹也。故者,舊所聞。新者,今所得。言學能時習舊聞,而每有新得,則所學在我,而其應不窮,故可以為人師。若夫記問之學,則無得於心,而所知有限,故學記譏其「不足以為人師」,正與此意互相發也。
有謂人之為學,以見聞自牿者多矣,君子學求諸心而自得。先生曰:「『故』者所已知,『新』者所未知,都只在聞見中說,言因其所已知者而益加精詳,日知其所未知,非謂『故』為聞見而『新』為心悟也。猶之看書,初時所見猶屬皮膚,若能思辨不已,剖晰精微,或悟前解之粗,或知他說之謬,或得向時未見處,或旁通於別義,皆所謂知新也,如此則可以為人師而講書辨難矣。注所云『記問之學,無得於心』者,猶之近日秀才,止曉得一本說約俗書,自以為原本傳注,此以淺陋為『故』而不知『新』者也。又有一種學究,博考講章,如所謂蒙存淺達者,以至於大全,則自以為無所不知,而究於聖賢之旨,不知其所歸,所謂蒙存淺達之迂訛、大全之駁,不能辨也,此以駁雜為『故』而不知『新』者也。又其甚者,造撰新奇之說,離叛傳注,如袁黃之改注,葛寅亮之湖南講,及說統說叢等,此又以謬妄為知『新』,而非聖人之所謂『新』也。凡此總因四書之理無得於心,而徒為講章記問之學故也,非謂四書傳注之外,別有所謂『新』者,當舍傳注而求之心也。且聖人明言『溫故而知新』,則『新』原只在『故』之內知之,得力原只在溫之內,未嘗雲棄『故』而知『新』也。」
有謂以物應物,執其一以格其萬,必有所限於物而不通;以心應物,則隨取而皆裕。先生曰:「以物應物,方不執一以格萬,以心則限於物而不通矣,況『溫故知新』,亦不是心與物之分。」
有以「故」為形而下之器,「新」為形而上之道。先生曰:「『溫故知新』,是日知其所未知耳,非故為形下而新為形上也。今日之新,異日又成故矣。」
中庸溫故知新作兩節看,此只作一節看,新從故生,必新生而故為實得。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
「不器」,不是不能器,無器不備,其本領不關器,不可以器求之、限之耳。無所用者非不器也,君子有時以一節見,如治水、稼穡、掌火、明刑之事,似有專長,然而不器也。
「不」字須放在「器」字看,又須放入「器」字看,乃得其全,人但見得「器」字外耳。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周氏曰:「先行其言者,行之於未言之前;而後從之者,言之於既行之後。」○范氏曰:「子貢之患,非言之艱而行之艱,故告之以此。」
「先行」句即落個「其言」,則其言非泛指辭說,即所知之事理也,若雲我所知之事理,必躬行有得而後可見之言。八字只一句說,「行其言」只指一件,與別章重行慎言之義不同。別章「言」、「行」平對泛說,故「行」字去聲讀,此只是一片說,故是平聲字。
「其言」乃所知所得之事理也,不就做一番言語說過,必先身體力行,步步著實,而後說出來。「行其言」三字拆開不得,拆開則「行」字是去聲,而非平聲,去聲是對待字,平聲即在「言」字上見,故比他處平舉之言行較深一層也。但作言行先後,則「其言從之」四字都無著落。
「其言」非有聲之言,言之事理也;「行」非得行之行,踐其事理之實也,故「行其言」三字拆說不得。
「其言」非言也,「從之」乃言耳。以今日論君子,只有其言在,所謂先行後言之意不可得而見之,在君子當日亦必空中先有個其言在,方去先行後從耳。
有謂子貢居言語之科,夫子此語專伸起「行」邊耳。先生曰:「只是眼前所見事理,其未體諸身也,曰『其言』;舉而見之實事,曰『行其言』;及其宣之口耳,曰『而後從之』。然則『其言』非言也,『行其言』非專指行也,總是此理顯藏,次第分名,究之,只要完得此理,實有諸己,以喻諸人耳。若雲專伸起『行』邊,卻須先有其言在而行之,又早言伸在前了也。宗門人要去事理障,先不要有其言,看得『行』是運水搬柴作用,『言』是語句文字義學,打合不上,強分輕重,只為其言上無是非,故行處全無義理,直謂不曾有所行可也。」
意固重行,而語實為言而發,對子貢病也,看下個「其言」字,則言之理已在前矣。
「先」「後」是君子終身刻刻如此。
「而後從之」,是到此自然流出,非為此而先行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遍也。比,偏黨也。皆與人親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為不同,如陰陽晝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則在公私之際,毫釐之差耳。故聖人於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間,而審其取捨之幾也。
「周」字中等殺越精明,氣象越廣大。
萬曆以來,門戶之爭,害人家國,只消一「比」字耳。祁虎子問一門戶要人於東林鉅公,曰:「此君子也。」將薦矣;問于山陰劉念台,曰:「此小人也。」遂劾之。天下稱其公直。鉅公亦長者也,然未免比矣。如念台先生其庶幾焉,而虎子能信山陰而不顧門戶,亦不可及哉。後人猶以山陰為東林,此門戶人引以為重耳,其實不然。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不求諸心,故昏而無得。不習其事,故危而不安。○程子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五者,廢其一,非學也。」
「學」謂講習之事,凡一技一業,世務云為皆是,讀書不過其中一事耳。灑掃應對進退,造之可至聖人,若不思則不得其理,所謂「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
不思之人,猝乍有所見,便自以為是,必不肯並存闕疑,乃所以罔也。
有謂思以求心,先生曰:「此騎驢覓驢也,思以求其理耳。」
良知家作為顛倒,善知識窮凶極惡,皆只為打掉了窮理工夫。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范氏曰:「攻,專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為一端,如楊墨是也。其率天下至於無父無君,專治而欲精之,為害甚矣!」○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為近理,所以其害為尤甚。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於其中矣。」
有解攻為攻伐之義,先生曰:「攻治之攻,改而為攻伐之攻,其義水火矣。要使天下無是非,混同異,是何心乎!」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女,音汝。○由,孔子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好勇,蓋有強其所不知以為知者,故夫子告之曰:我教女以知之之道乎!但所知者則以為知,所不知者則以為不知。如此則雖或不能盡知,而無自欺之蔽,亦不害其為知矣。況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
首句空說個「知」之道,「知之」「不知」,是「女」字中所自有;「為知」「為不知」,是能不自欺;末句就指不自欺處,即是首句「知」之道。故首末兩「知」字總說是一樣,而有虛實;中四「知」字,上二字是自己見地分現處,下二字是不自欺。細看來,六字字字不同。許東陽謂中四字指一事之知,猶覺籠統在。
「知之」,「不知」就事理上說,才見得有知有不知,便自畫不得;「為知之」「為不知」,是當下心上不欺處。
「是」字直指上兩「為」字,不指知不知,所謂無自欺之蔽也。
自欺之蔽,一則蒙昧不自察,一則雖覺而強蓋過去。知之不知,則能自察矣;為知之為不知,則不強蓋矣。「是」字只指當下,由此而求其可知之理,朱子補圓道理如此耳。
講章謂子路以不知為知,實坐不知,非曉得不知而飾為知之:此卻與注意不合!蓋好勇之賢乍有所見,主張到太過處,一冒過去,便是自欺,故朱子引正名一節,便以孔子為迂,和那知處也不知了,證得最明。子路豈不知孔子之不迂?只要主張名不能正太過,致此蔽耳。講章之誤在一「飾」字,飾者不肖之自欺,強以為知賢者之自欺,自欺亦有粗細之分,然總為自欺,則於理蔽一也。
聖學說知便指義理,不指心體。但心有自欺之蔽,則義理障拒而不明,所見皆成謬妄;能去此蔽,則義理易明。天下未有知其不知而肯終安於不知者也,故朱子由此而求之一轉,正圓滿「是知」中道理,非於「是知」外添蛇足也。惟邪教之所謂知則專指心體而言,但本體一明,大事了畢,當下即完全無欠,若更加擬議,便於本體有礙,此良知家之精蘊也。
子張學干祿。子張,孔子弟子,姓顓孫,名師。干,求也。祿,仕者之奉也。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聲。○呂氏曰:「疑者所未信,殆者所未安。」程子曰:「尤,罪自外至者也。悔,理自內出者也。」愚謂多聞見者學之博,闕疑殆者擇之精,慎言行者守之約。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辭。言此以救子張之失而進之也。○程子曰:「修天爵則人爵至,君子言行能謹,得祿之道也。子張學干祿,故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為利祿動,若顏閔則無此問矣。或疑如此亦有不得祿者,孔子蓋曰耕也餒在其中,惟理可為者為之而已矣。」
「干祿」不是不講言行,另有一種動人之言行。
「寡」者,「尤」「悔」未必無也,則寡者如是用力而後僅得寡也。兩「則」字是難辭。
或問子張學干祿,夫子以祿在中引之,如何反作難辭?曰:祿不須干而自得,是下三句中語意,此兩段卻正說寡尤悔之難,看兩「則」字如何鄭重。子張才高務外,直看得言行不打緊,夫子說寡尤悔之妙以引之,卻正不許他兩「寡」字容易也。
學者求道,與庸鄙人求利達,其用功深苦一般,但所求之物不同耳。譬之作好文字,與俗下丑派,其用功深苦也是一般,未嘗好文難而丑文易也,但掉轉肺腸便得耳。
「在中」但就理上說,不論時節因緣。
「在中」則已有得祿之理,其或不得,命之不可知也。「干祿」則已失得祿之理,其或得之,亦命之不可知也。枉為小人而不免於坎,枉為丑文而不售於場屋者,不知凡幾也。
祿原不是學問分外事,所誤在干耳。「在中」者,道理如此,學者未嘗計及,亦不必計及,應固在中,不應亦在中。
「祿在其中」,不是引誘庸流,亦不是鼓厲修士,是天地間自然正理,故奔競與枮遁者,雖清濁不同,而其不知道,看得一「祿」字重滯則一也。
古人鄉舉里選,故說個言行,如今秀才秘訣,卻是丑作文,低立品,祿在其中矣,可笑可嘆!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哀公,魯君,名蔣。凡君問,皆稱孔子對曰者,尊君也。錯,舍置也。諸,眾也。程子曰:「舉錯得義,則人心服。」○謝氏曰:「好直而惡枉,天下之至情也。順之則服,逆之則去,必然之理也。然或無道以照之,則以直為枉、以枉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貴窮理也。」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季康子,魯大夫季孫氏,名肥。莊,謂容貌端嚴也。臨民以莊,則民敬於己。孝於親,慈於眾,則民忠於己。善者舉之而不能者教之,則民有所勸而樂於為善。○張敬夫曰:「此皆在我所當為,非為欲使民敬忠以勸而為之也。然能如是,則其應蓋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同一物也,相讓則見多,相爭則見少;同一理也,責人則兩失,自盡則兩得。夫子立言原只煞重在上半截,「敬忠以勸」,就康子言之耳,然即此便見此理之公。有感必有應,只要點破康子私心,若謂兼講功效,便是巧於計較者也。
「舉善而棄不能,便不盡勸」,朱子此語正為舉教並重,非為教重於舉也。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其不為政也。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書周書君陳篇。書雲孝乎者,言書之言孝如此也。善兄弟曰友。書言君陳能孝於親,友於兄弟,又能推廣此心,以為一家之政。孔子引之,言如此,則是亦為政矣,何必居位乃為為政乎?蓋孔子之不仕,有難以語或人者,故托此以告之,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五兮反。,音月。○大車,謂平地任載之車。,轅端橫木,縛軛以駕牛者。小車,謂田車、兵車、乘車。,轅端上曲,鉤衡以駕馬者。車無此二者,則不可以行,人而無信,亦猶是也。
不知其可,不獨一言一事之礙。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陸氏曰:「也,一作乎。」○王者易姓受命為一世。子張問:自此以後,十世之事,可前知乎?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馬氏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愚按:三綱,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五常,謂仁、義、禮、智、信。文質,謂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三統,謂夏正建寅為人統,商正建丑為地統,周正建子為天統。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其所損益,不過文章制度小過不及之間,而其已然之跡,今皆可見。則自今以往,或有繼周而王者,雖百世之遠,所因所革,亦不過此,豈但十世而已乎!聖人所以知來者蓋如此,非若後世讖緯術數之學也。○胡氏曰:「子張之問,蓋欲知來,而聖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於為天下,不可一日而無禮。天敘天秩,人所共由,禮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謂天地之常經也。若乃制度文為,或太過則當損,或不足則當益,益之損之,與時宜之,而所因者不壞,是古今之通義也。因往推來,雖百世之遠,不過如此而已矣。」
子張欲知來,夫子只以知往者推之。知來求其變,知往只求其不可變,不可變者其大,而變者其末也,故兩段只重「因」邊,不重「損益」。
「百世可知」,只在「因」與「所損益」,邵子一部經世書,總不出此圈裡。
理數原不可分析,然畢竟以理為主,無理則數亦難算矣。讖緯家只見一邊,故有驗有不驗,聖人上下千年,直如著衣吃飯。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非其鬼,謂非其所當祭之鬼。諂,求媚也。見義不為,無勇也。」知而不為,是無勇也。
為之根,總在利害上起腳,凡人於利害分明,其氣便餒,故聖賢只在是非上斷定。不講利害,則無欲,無欲則其氣浩然,所謂仁者必有勇也。
* * *
[1]各 原作「名」,據四書語錄卷十四、呂子評語卷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