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三回 午夜搜山俠尼遇奇士

鄭證因 《龍鳳雙俠》
這就仗著赤霞宮所有治傷解毒的靈藥,真有續命回生之力,此時雖則這道玄臉上神色還是黃焦焦的沒有血色,仗著內服外擦,藥力已然發揮了神效的力量,傷痛立止,只不過精神得休養幾天,才能恢復原狀。本觀中當此變故之下,一般門下弟子們全把自身的安危和痛苦置之腦後,此時聽到觀主有事相商,所以立即前來。進門之後,一塵庵主、靜虛方丈等一般人,全向前慰問。這位道玄法師對於這場事絲毫不起無故被累之心,對於自己被野苗凶人包圍之下,被瀟湘劍客等殺散了苗人,救了性命,十分感激,反倒向前道謝。大家趕緊請他落座,靜真觀主把喚他前來之意說與道玄,這位道玄法師略一凝思之下,向一塵等說道:「這莽蒼山山勢雄峻,後山一帶尤其道路紛岐,弟子總然口述起來,恐怕老師們也記不起,容弟子把這後山之排雲嶺後一帶,所有我去過一切隱藏險峻之地,我畫在紙上,老師傅們再推測萬山王酆傑和一般凶野苗猓棲身之所。」孤鴻子蒲清平忙應道:「道玄道友,這麼一來倒好了。」遂吩咐道士們預備紙筆墨硯,道玄法師遂就著桌案前,在紙上畫起後山一帶的山勢圖形來。從排雲嶺後起,明顯的道路只有兩條,可是在峰嶺交錯林深嶺密間,隱藏著好幾條鳥道,全是很難走的道路,可是通著後山幾處極險峻之地。道玄法師把他全詳細地畫出路線來,這幾條道經過的地方,有什麼特殊的標誌,註解得清清楚楚。半個時辰光景,道玄法師把這張圖畫完,可是因為在重傷之下,氣力不支,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略微地緩息一下,容大家細看之後,道玄法師更指示著所畫的圖上幾處最險要之地,到哪一帶應該如何的走法。孤鴻子蒲清平、一塵庵主等全向這位道玄法師道謝指示之意,請他回靜室安歇休養。 這裡大家詳參所畫地圖幾處險要之地,推測起來,內中以過去六七里地的仙猿谷、青石峰幾處全是原有許多山洞,那一帶樹木也最多,很可以匿跡潛形。並且萬山王酆傑所帶的一般凶苗野狸,全是未受王化的野人,他們在苗山上,依然保持著太古生活,穴居野屬,已經慣了。終日裡追飛逐走,無論是冬夏風雨霜雪,什麼樣的天氣,他們全無所懼,所以也不能以平常人來推測他們。由排雲嶺順著東南一條崎嶇難行的小道,經過兩處須要攀藤附葛才能過去的懸崖峻壁,再過去一片陰森的深谷,偏著正東一處叫盤龍嶺鐵鷹崖。據道玄法師說,當年大約有大幫的山民在那一帶住過。鐵鷹崖下,順著山壁儘是些石洞,不過那地方兇險異常,那幾個石洞經過年深日久,反作為毒蛇猛獸盤踞的巢穴,自己在一年前採藥經過那裡,險些為野蛇所傷。更有幾頭極大的金錢豹,也隱匿在崖下的山洞中,總然有武功本領,倘若行跡上過行放肆,為那兇殘力大的金錢豹包圍,恐怕不易逃得活命。偏著正南,從鐵鷹崖旁邊過去不遠,有一處極大的山澗,長有百餘丈,那山澗的上面,橫著一道大嶺,名叫接天嶺。上面的情形竟不像後山所有一切兇險之地了,嶺上有數十畝大的平坦山頭,上面有千百年遺留下來的蒼松古樹,更長著些奇花異草,因為猛獸不能上去,只有些飛禽野鳥,在那遮天蔽日的樹林間棲身,那也是一個極好的地方。像萬山王酆傑所領率的一般苗野們,仗著力大人多,略微布置一下,就可以據險以守,敵人再想追緝上接天嶺,恐怕不大容易,因為那種地方,只要有四五名凶苗野狸把守著,就不容易闖上去。大家對於這張地圖仔細參詳之下,認定了這三處全是萬山王酆傑容易盤踞的地方,只有向這三個地方下手了。大家計議已定,只把這張圖,重畫了兩張,預備搜山時,分路後,各自帶一張,以便隨時察看。因為地圖儘管畫的很詳細,但是身臨其境地蹚進這種沒有人跡的地方,極容易把道路走錯,所以要力加謹慎。 趕到傍晚間,玉麒麟洪俊這一天的工夫帶著青雲山莊的兄弟們,把金沙谷一帶又重行搜索了一下,酆傑和領率的凶苗野狸蹤跡渺然。趕到了晚間,孤鴻子蒲清平和靜虛方丈、一塵庵主彼此一商量之下,今夜大舉搜山,萬不能把赤霞宮再置於不顧,揣情度理,萬山王酆傑絕不能捲土重來,可是也不能不提防了。彼此商議之下,請三才劍鍾彥鍾老師留守赤霞宮以防意外,更令玉麒麟洪俊把青雲山莊的弟兄挑選出三十名來,也分為三路,歸一塵庵主、孤鴻子蒲清平帶領著前去搜山,其餘的弟兄全在赤霞宮一帶防守。更令玉麒麟洪俊分派著幾名慣於翻山越嶺的弟兄,從排雲嶺一帶這三路入山的道路上設防安卡子,這時可以從這三路的人分頭呼應報信,以便哪一路發現賊蹤,立刻以信號通知其餘的兩路往一處集合,以便力量易於集中,好共同對付酆傑這個惡魔和一般凶苗野狸。這麼分派好了之後,在起更時,靜虛方丈、一塵庵主、孤鴻子蒲清平每人率領青雲山莊的十名弟兄起身,離開了赤霞宮,從五雲峰翻過去後,一直撲奔排雲嶺這條正路。 當晚正是中元節,天氣還好,月色正明,碧空萬里,皓魄當空,照得山松樹木到處一片清輝。來到排雲嶺上之後,再往前走,就是奔金沙谷的那一段山道了,這三位風塵異人從這裡立刻分手,靜虛方丈率領青雲山莊十名弟兄,撲奔接天嶺搜尋這一路。孤鴻子蒲清平也率領著十名弟兄,探查搜尋盤龍嶺飛鷹崖這一帶。一塵庵主帶著十名弟兄撲奔仙猿嶺這一帶。青雲山莊所帶來的這般弟兄,在哀牢山青雲莊是久經訓練,全和這般凶苗野狸有一樣的本領,全是慣於翻山越蛉,身形矯健異常,每人是一口鋒利的短刀,一袋箭一張弓,更有棉繩套索,和那苗人所練就的手法,一般準確,更能仗著這種棉繩套索翻懸崖峭壁,不能著足的地方。他們到了那種險峭難走的地方,躥縱術沒有多大的本領,可是把這一盤棉繩套索拋出去,拋到三丈外多高的地方,無論是突起的山石,或是在山壁上的野樹,立時被前面的繩圈套住了。這種繩圈做就了的如意扣,手底下微微一抖這邊的繩頭,那繩圈立刻把所套著的地方勒實了,比起江湖夜行人所用的飛爪百鏈索還牢固。立刻緣繩猱升,眨眼間到達了繩索的盡頭處,把身形貼在山壁上,把圈索摘下來,繼續的往上拋去,三四十丈的懸崖險壁,用不了一個時辰,立刻能翻到上面,這種功夫在哀牢山中,全是訓練多年。此時這三位風塵異人領率他們,繞著金沙谷後分路之處,隨各施展開輕身術,這十名弟兄竟能緊自跟綴,走在這種崎嶇山路上,如履坦途。 內中單提一塵庵主,和蒲道長靜虛方丈分手後,按著地圖指示的道路往前蹚下來,更囑咐所帶來的十名弟兄,都要分散開,沿途上隱蔽著形跡。一塵庵主在前面開路,仗著沿途上越走越荒僻,到處儘是千年的古樹和叢叢的荒草。一塵庵主時時提防著酆傑所率領的凶苗野狸們在這一帶下暗樁,這種山路雖說是有地圖指示,可是十分難走,有的地方就不易辨查。這種荒涼的形勢,從金沙谷後出來有四五里,一塵庵主時時翻到峻岭高處,向前途上察看敵人的蹤跡。可是這一帶從高處望去,峰嶺起伏,更被那一帶的參天古樹和掩蔽著道路的一人多高荒草,擋住了眼光所看的地方,每經過一個地圖上有名目的所在,仔細辨別清楚了,再往前進。青雲山莊這般弟兄,一個個勇猛異常,隨著一塵庵主已先到後山一帶極險峻的地方,一個個精神振奮,翻山越嶺幫助著一塵庵主探查搜尋。一塵庵主估量著從金沙谷已經走出有七八里的山路來,算計著已經離開那仙猿嶺不遠了,所經過的地方越走越險峻難行,簡直找不出正式的山道來。翻過一處處的峻岭高峰,又往前蹚出有二里多路,一塵庵主向身後所帶的十名弟兄打招呼,叫他們仔細留神,腳底下要放輕了,因為按著眼前形勢看來,已經到了仙猿嶺附近。這一帶形勢險惡異常,正從一道峻岭上橫穿過來,在林嶺頭上是一片亂松林,橫阻著道路。幸而道玄法師對於這一帶的地勢山形說的還詳細些,穿著嶺頭這段亂松林過去,往下走出三四十丈長的斜坡,再往前就是仙猿嶺下。一塵庵主頭一個輕蹬巧縱,把背上背的劍已經撤到掌中,所有青雲山莊十名弟兄也各亮了兵刃,緊握著鋒利的短刀,隱蔽著身軀隨在一塵庵主身後,穿過這片亂松林。眼前是條往下走的崎嶇山道,山道上也全是兩三尺高的野草和那牽衣絆足的荊棘藤蘿,這種道路在白天全不容易著足,這一個深夜間,雖則有月色,可是依然步步是危險。貼著山邊隨著斜坡山道,是一片起伏高下的山岡,靠右邊卻是一段亂石坡,只有往前順著這越來越矮的山坡下去,別無道路。往前看到了這條斜坡下的山道下面,顯得陰沉黑暗異常。因為起身時很早,雖則走了這麼遠的山道,但是月亮還未升到中天,月光正被一道高嶺所擋住。嶺下一帶,雖則是可以略辨出形勢來,一陣陣山風起處,林木蕭蕭,靠下面黑暗之處,因為地勢較矮,遍地野草叢生,在那草叢間時時發出磷火之光,時時閃動著,更顯得一片的陰森鬼氣。 一塵庵主向弟子們打著招呼,全十分戒備著,輕蹬巧縱,順著這條深草沒脛的斜坡山道,直翻到下面。下面雖然形是一段平原,可實是一處盆地,除了迎面高嶺遮斷了道路,左邊那片山岡,也是越往前越高,和仙猿嶺銜接。右邊那片亂石坡卻通著一道乾涸的大澗,這大澗也有二三十丈深,尤其亂石坡這一帶,是被多年洪水衝下來的碎石堆成,只要往上面一著足,石塊立刻翻滾,你想停身全停不住,非墜人山澗不可。一塵庵主首先到了下面這段平中的盆地,可是下面這種野草長得高與肩齊,沒有一點道路,相離著對面的山地,雖六十餘丈遠,但是只要往前走,得分撥著野草,一步步膛過去,才可以直到山壁下。一塵庵主就知道此行是徒勞往返,仙猿嶺上是陰沉黑暗,絕不像有什麼人在這裡匿跡潛蹤,自己分撥著野草,時時要防備著潛伏在草內的蟲蛇。趕到漸漸地到了仙猿嶺下,一打量這山壁一帶,貼近山壁下,所看地上一人多高荒草,似乎經過人剪除,靠近左側五六丈地方,地上只生著尺許高的野草,還夾雜著許多叫不出名目的山花。山壁上也有幾處洞穴,可是全是黑洞,絲毫不見一些有人住過的跡象。這時一般弟兄也跟蹤趕到,分散在一塵庵主的背後。 一塵庵主正在抬頭壓劍察看之下,突然看到迎面山壁離地有丈許高的一座石洞口,竟有一條黑影微閃了一下。一塵庵主目光銳利,可是這條黑影一閃即逝,那石洞門口,依然靜悄悄、死沉沉,半晌沒有異狀。一塵庵主十分驚異,認為自己絕不會眼差,分明是有人在洞口一晃,難道這種地方會有人住到這裡麼?雖則發現黑影晃動,揣情度理,絕不會是萬山王酆傑。因為他領率的一般凶苗野狸,他只要棲身在這裡,恐怕從那段斜坡入口處,就早已被野苗們暗中襲擊阻擋,不會容自己和十名弟兄侵到近前。一塵庵主想帶到這,遂向身後隨行的弟兄要過一支千里火,一塵庵主吩咐他們仍然在這一帶潛伏守候,不可往山洞前欺近了,自己偏要把這山壁上的石洞察看一下。把千里火取到手中之後,先把這支竹管放到右肋旁的香袋內,一塵庵主左手一壓劍,腳一點地騰身而起。走到山壁的近前,抬頭略一張望之下,見這石洞附近,有三四尺寬突起的岩石,足以落腳,往起一騰身,一塵庵主已經輕輕落在了山壁上面。可是也加著十分的謹慎,身形先往石洞旁微一撤身,用掌中劍封住門戶,預防著意外變故,側耳往裡面聽了聽,這山洞內絲毫沒有別的聲息。伸手把香袋裡的千里火取出,把竹管退下來,把千里火晃著,先向石洞門一帶照了照。一塵庵主一看山洞口的情形,就知道這裡常常有人出入了,因為入口處地上絲毫沒有野草,地上平滑乾淨。一塵庵主一手壓著劍,一手舉著千里火,往石洞中探身先照了照,見石洞口上,寬有五六尺,高處是正正好好容一個人出入,入口處形如一道長廊,深有丈許。一塵庵主執著千里火,輕著腳步走進洞門,走到長廊盡頭,這石洞竟是往左折轉,一塵庵主仔細聽了聽,裡面沒有一些聲息。大了膽往左一轉,眼前一亮,裡面竟有燈光,敢情向左轉過,竟是一個二丈見方的石室,迎著門在地當中有一枝石筍,頂端鑿成一個缽形,作為燃燈之具。裡面注著松脂油膏,火舌子燃起三四寸高,不但沒有油煙子氣,反倒有一股子松子清香。靠後牆一架石床上面,放著厚厚的軟草,軟草上面另放著一個棕蒲團。石牆上掛著一口長劍,尺寸極長,劍鞘顏色形勢上顯然是口古劍。在石床旁更有一個草墩,上面放著一隻鐵香爐,後面放著一個草墩,靠壁角更有一個石案,上面放著一部經卷和一份茶具。石洞中雖看不到透天光之處,可是絕無霉濕之氣。一塵庵主把火摺子攏起,看到洞中一切情形,知道這定是一個隱跡深山絕頂的人,此人住到這種地方,絕不是庸俗之輩。自己身為掌衡山派的掌門人,現在既已判明絕不是惡魔萬山王酆傑匿跡潛蹤之所,就不該再流連下去。 一塵庵主意念一動,才待移轉身,就覺得背後一陣微風來得突兀。一塵庵主右腳趕緊斜著往右一上步,左腳隨著斜轉身,一撤掌中劍,卻在自己面前向外一揮,這時卻聽得一陣笑聲,一塵庵主定睛看時,只見面前卻站定一個奇怪無比的道人。看年歲總在七八十歲,鬢髮花白,可是形如亂草,蓬蓬著多時未經梳洗,兩眼卻瞎了一隻,只有右眼在深陷的眼眶內發出異光。臉上麻子全是黃豆大的斗坡,兩隻翻鼻孔,一張血盆口,身上穿著藍布道袍,不知有多少年沒有更換,已經成了深色,只是左邊的袍袖在擺動之間已看出沒有左臂。一塵庵主看到這形容丑怪的道人心中一動,暗中想起一人,難道是他麼? 這時丑道人卻在怪聲怪氣地向一塵庵主道,「原來是位大師,貧道躲到這種荒山絕頂,大師竟會找上門來,不知有什麼事賜教,大師請你爽快說出,不要自誤。幸而我那夥伴大蒼二蒼尚沒回來,倘若它兩個守在洞中,大師你只怕不會這麼容易任意出入吧!」一塵庵主此時看出怪道人絕無惡意,把掌中劍交到左手倒提著,右掌打著問訊向怪道人施禮道:「貧僧冒造仙居,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貧僧乃……」 這個乃字才出口,耳中突聽得洞門轉角那裡隨發異聲,似一種野獸的吼聲。一塵庵主一抬頭,只見從洞門嗖的躥進兩隻火眼金睛的巨猿,向一塵庵主撲來。一塵庵主肩頭微向右一晃,身形已縱到石床前,喝道:「孽障敢逞凶找死麼?」這時那怪道人咧著一張血盆口反嘻嘻地怪笑,兩頭巨猿還在發著怒吼,要二次猛撲,這怪道人才喝聲:「大蒼,二蒼,怎麼越活越沒有靈性了?難道嗅不出是佛門弟子,和我們有香火緣?身上雖有血腥氣,全是誅戮惡人所沾染,規矩些,你們惹翻了人家,七七四十九手伏魔劍足把你兩個孽障了卻。」這兩頭巨猿好像似懂他主人的話,竟白往後退到了石壁下,蹲在那裡。 怪道人這才向一塵庵主稽首道:「大師,這兩個畜生追隨貧道已近十年,倒還能忠心護主,不負我豢養之恩。想起貧道當年授徒傳藝,所遇到的那喪盡天良忘恩反噬的孽徒,真是人不如獸了。大師莫非是衡山玉清庵的掌門人,以一口利劍行道江湖,七七四十九手伏魔劍,雪盡人間不平事的一塵庵主麼?」一塵庵主聽到他竟道出自己的來歷,越覺所料不差,遂也打著問訊道:「道友的慧眼教貧僧佩服不盡,貧僧見聞淺陋,只是在二十年前就聽得江湖中傳聞著有一位玄門修真羽士,全稱他作天缺道人,姓魯名玄通,練就一身軟硬輕的功夫,天性疾惡如仇,以掌中一口青虹劍威震江湖,凡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遇到他手中的沒有一個逃出他青虹劍下。更聽得這位玄門道長在滇邊曾單劍誅群醜,力降海盜赤須龍朱彤,揮劍凌波伏海盜,銀九倒灑滿天星,這兩句話傳遍了滇邊。今夜貧僧在道長前,忽然想起這位江湖異人,風塵俠隱,道友莫非就是這位老前輩?」這位怪道人哈哈一笑道:「大師你真是舌燦蓮花,怎的這麼當面來恭維我這野道士?不才就是大師所說的天缺道人,不過絕沒有那麼大本領,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三清教下的弟子而已,我若有那麼大本領,又何必在這種荒山寄跡?我早就效那哀牢山洪大俠作俠義道躲到這種荒山絕頂,大師竟會找上門來,不知有什麼事賜教,大師請你爽快說出,不要自誤。幸而我那夥伴大蒼二蒼尚沒回來,倘若它兩個守在洞中,大師你只怕不會這麼容易任意出入吧!」一塵庵主此時看出怪道人絕無惡意,把掌中劍交到左手倒提著,右掌打著問訊向怪道人施禮道:「貧僧冒造仙居,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貧僧乃……」 這個乃字才出口,耳中突聽得洞門轉角那裡隨發異聲,似一種野獸的吼聲。一塵庵主一抬頭,只見從洞門嗖的躥進兩隻火眼金睛的巨猿,向一塵庵主撲來。一塵庵主肩頭微向右一晃,身形已縱到石床前,喝道:「孽障敢逞凶找死麼?」這時那怪道人咧著一張血盆口反嘻嘻地怪笑,兩頭巨猿還在發著怒吼,要二次猛撲,這怪道人才喝聲:「大蒼,二蒼,怎麼越活越沒有靈性了?難道嗅不出是佛門弟子,和我們有香火緣?身上雖有血腥氣,全是誅戮惡人所沾染,規矩些,你們惹翻了人家,七七四十九手伏魔劍足把你兩個孽障了卻。」這兩頭巨猿好像似懂他主人的話,竟白往後退到了石壁下,蹲在那裡。 怪道人這才向一塵庵主稽首道:「大師,這兩個畜生追隨貧道已近十年,倒還能忠心護主,不負我豢養之恩。想起貧道當年授徒傳藝,所遇到的那喪盡天良忘恩反噬的孽徒,真是人不如獸了。大師莫非是衡山玉清庵的掌門人,以一口利劍行道江湖,七七四十九手伏魔劍,雪盡人間不平事的一塵庵主麼?」一塵庵主聽到他竟道出自己的來歷,越覺所料不差,遂也打著問訊道:「道友的慧眼教貧僧佩服不盡,貧僧見聞淺陋,只是在二十年前就聽得江湖中傳聞著有一位玄門修真羽士,全稱他作天缺道人,姓魯名玄通,練就一身軟硬輕的功夫,天性疾惡如仇,以掌中一口青虹劍威震江湖,凡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遇到他手中的沒有一個逃出他青虹劍下。更聽得這位玄門道長在滇邊曾單劍誅群醜,力降海盜赤須龍朱彤,揮劍凌波伏海盜,銀九倒灑滿天星,這兩句話傳遍了滇邊。今夜貧僧在道長前,忽然想起這位江湖異人,風塵俠隱,道友莫非就是這位老前輩?」這位怪道人哈哈一笑道:「大師你真是舌燦蓮花,怎的這麼當面來恭維我這野道士?不才就是大師所說的天缺道人,不過絕沒有那麼大本領,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三清教下的弟子而已,我若有那麼大本領,又何必在這種荒山寄跡?我早就效那哀牢山洪大俠作俠義道吏、土豪劣紳。更因為貧道疾惡如仇,火性太暴,對於惡魔們下手過辣,一般劍下餘生的安心報復,他們結合了一乾死黨,晝夜的圖謀我,非把貧道置之死地不肯甘心。貧道也自知殺孽太重,瓦罐不離井口破,早晚怕要跌翻在他們手內。自己在決意撒手紅塵之下,還是要給一般謀我的惡徒們一個警戒,這才把這一般死黨誘到了十二欄杆山,惡魔們卻也真箇夠厲害的,他們竟自布下層層羅網,大師你一定知道那十二欄杆嶺最險最著名的是回頭崖、昊天峰、雲柱峰,只這三處惡魔們竟埋伏了七層暗樁,全是打暗青子好手。我那時到了十二欄杆山的最高處雪柱峰頭,這座山峰一個月內倒有二十多天雲封霧鎖,看不見峰頭的形狀。彼時貧道逃到那種絕地,按理說不啻置身死地,可是我不那麼冒險絕不會把我那幾個勢難兩立的硬對頭全數聚殲。敵人認為我孤掌難鳴,莫說早晚是逃不過他們暗算之下,就是把雲柱峰四周把守住,餓也把我餓死了,孽障就打了如意算盤。可是貧道這個殘廢人由不得人們算計,我命付於天,豈是宵小們所能任意生死?貧道在雲柱峰頭露宿風餐,以松子野鳥作食糧,和惡魔們僵持了七日七夜,我總不想突圍,在七日七夜中已把敵人的布置察看的了如觀火。貧道故意叫他們一時不得安息,任憑他是鐵打漢子也禁不住七日七夜不眠不歇。貧道仗著師門所學的縮形卸骨法,從他們認為絕不是一個活人能通過的一個峰腰洞穴中,暗襲入惡魔們伏守之處。一個時辰內,貧道把其中最厲害的對頭西川五鬼打傷了兩個不能行動,以鐵琵琶手一掌把西川五鬼中首惡活喪門馮坤震死,我依然退回雲柱峰頭。貧道在第八天的午夜,把雪柱峰後面相度好了,殲敵之處布置好,這才明張旗鼓,仗劍突圍。惡魔們早把銳氣消滅掃盡,可是看到貧道要突圍而走,焉肯罷休,立聚群醜,全力圍攻。貧道一口利劍對付二十餘名惡魔,終於把這群醜類引到大澗旁,貧道以玄門九宮八卦誅魔劍術,把這群惡魔們迫得一個個墜入通天澗作了澗底遊魂。只有兩個元兇四名羽黨逃出通天澗,十二欄杆山這一個惡陣仗,竟自了卻了十七名江湖積盜。貧道以殺孽過重,雖是僥倖保得這條蟻命,終非了局,決意不再和這般惡魔們廝纏,來到莽蒼山找到這麼個人跡不到之處,在三清教祖神位前竟下誓願,從此封劍閉門,不再和江湖上作牽纏,只和我這兩個披毛帶掌,頗通人性的大蒼二蒼做伴,埋骨仙猿嶺終了我一生而已。」 天缺道人說到這,忽地雙肩往一處一抖,忽然一聲冷笑,更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繞口濃髭卻忽地扎撒起來,咧著一張血盆口向一塵庵主道:「大約也是貧道過去殺孽太重,天不容我逃出是非場,竟自有我的冤孽債找上門來,南海天鷗幫匪首龍頭朱老義是貧道當年十二欄杆山中所會勁敵之一,前夜大蒼二蒼為的討厭嶺頭忽然來了數隻梟鳥,叫得刺耳,它兩個飛登樹頂追捕驅逐,不料和我這冤家對頭相遇。大蒼二蒼從來不肯無故傷人,並且它也不敢遠離仙猿嶺,這次和朱老義相遇,他竟仗著三絕弩的利器,把二蒼的左臂打傷。這兩隻巨猿任憑貧道怎麼管轄的緊,終歸是披毛帶掌的野獸,這兩個東西竟拚死地要報一弩之仇。在仙猿嶺動手之後,那朱老義仗著帶著門下徒弟還有四名邊外的苗人維護,大蒼二蒼竟奈何他不得,可是暗中趕綴,竟發現他們匿跡在金沙谷,回來向我報警。貧道這才發覺有綠林積盜萬山王酆傑,在金沙谷分生死存亡,邀來一般綠林同道,興風作浪。貧道不願再惹牽纏,可是這兩個孽畜竟不肯甘休,兩次去金沙谷尋朱老義,反把這個惡魔,引上門來,竟被他查出是貧道隱居在這裡。只是金沙谷萬山王落了下風,一般被約的同道,幾乎被他所毀,群盜退出金沙谷之後,萬山王酆傑另有惡謀。他在未入金沙谷之前,早已覓好盤龍嶺鐵鷹岩的巢穴,他竟率領一般凶苗野狸占據盤龍嶺鐵鷹崖。這個惡魔居心叵測,此番他安心要在莽蒼山立垛子窯,只要容他緩開手,他把南嶺一帶完全占據,有這般不怕死的野人供他驅使,只要惡魔立住腳,實為這附近數百里內未來大患。大師和一般俠義道還是即早下手,誅惡魔即是保善良,貧道惜未能為大師們稍效綿薄。大師既是和同道們分路而來,想他們或已搜尋到酆傑的蹤跡。大師如要與一同搜敵的會合,貧道可以指引一條捷徑,無須多跑回頭路了。」 一塵庵主聽天缺道人把話說完,知道那天鷗幫龍頭朱老義和鐵爪神砂辛子翼全隱伏在附近,要和這玄門羽士較量高低,知道這兩人終歸是落個鎩羽而去。天缺道人話鋒中分明不願自己在此多留,現在他既然有指示自己抄捷徑趕奔鐵鷹崖,無形中就是幫了大忙,遂向天缺道人致謝告辭。天缺道人卻先向那兩頭巨猿大蒼二蒼一揮手,這兩頭巨猿在洞壁下已等得不耐煩,巴不得主人教它們出洞,正好去搜索強敵。大蒼二蒼嗖的相繼躥出石洞,一塵庵主和天缺道人也走出石洞,這時一塵庵主所率的青雲山莊十名弟兄從對面樹叢中躥出來。一塵庵主站在峰腰石洞前向弟兄們吩咐:「仍然要小心著萬山王酆傑的羽黨到處潛埋暗算,隨在我們後面,好撲奔鐵鷹崖接應孤鴻子蒲道長。」弟兄們答應了聲,這時天缺道人在一旁招呼道:「大師你看,從這裡順著東南那段火石岩過去,再過了飛雲磴,穿過亂松坡、黃花崗、就可看見鐵鷹崖的危崖一角了。」 天缺道人說到這,忽地帶著驚詫之聲,向庵主道:「怎麼飛雲磴一帶的天空似有紅光,難道有人在這崖一帶安了浮樁不成?」天缺道人口中這麼說著,但是不等一塵庵主答話,一抖右臂的袍袖,身形竟自往上拔起,從自己的石洞門前,向上拔起。一塵庵主側轉身向上察看時,只見這天缺道人竟在這樣窄狹的峰腰,施展這種輕身術,雖則只剩了一條胳臂,可是依然能運用內家上乘本領。這時天缺道人已剩了一點黑影在嶺腰上倏起倏落,眨眼間天缺道人的蹤跡已失。一塵庵主靜立在這裡等候著,工夫不大,天缺道人竟從上面翻下來,輕飄飄落在庵主身旁,向庵主道:「大師,這萬山王酆傑真箇惡徒,我看孤鴻子蒲道長已蹚到鐵鷹崖了,黃花崗一帶的火光,正是這惡魔令那凶如野獸的苗人野狸所布的疑陣。那一帶有好幾處深澗絕岩,只要步向火光之處,非失足墜入深澗不可,就是具好身手的,也容易走入迷途死地。我看這酆傑這麼布置或許有令人難防的詭計,大師隨我來,貧道把大師送入鐵鷹崖,甫令大蒼二蒼把他所布的疑陣除去,教他也認識認識這莽蒼山不是任他猖獗之地。」 一塵庵主聽到孤鴻子蒲清平或許已然蹚到鐵鷹崖,酆傑既在那裡匿跡潛蹤,靜虛方丈定然也撲了空,生恐孤鴻子孤掌難鳴,所以趕緊向這位天缺道人打著問訊道:「那麼就請道友指示迷途,賜以南針之助吧。」天缺道人答了個好字,這次卻不再往嶺腰上翻,一飄身落在嶺根下,順著仙猿嶺往東穿著一處叢林茂草踏石地上的荊棘山藤,走出有二三里,走上一段極險的崎嶇鳥路。天缺道人不時地回頭看這所帶的滇邊健兒,恐怕他們失足或是落後過遠,可是這十名弟兄一個個翻山越澗,身形輕快異常,居然能夠跟上了這一尼一道。天缺道人一邊走著,一邊向一塵庵主道:「這就是火石崖,翻過這三四十丈斷崖就是飛雲磴了。哀牢山青雲山莊這般健兒真箇難得,洪大俠果然教導有方,手底下的壯丁就能這般好身手,這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了。」一塵庵主隨口答道:「洪五范近年來在哀牢山根基已固,可是也有一般仇家時時想動他,不過是徒自取辱而已。不過洪大俠卻不敢輕視了那些敵人,青雲山莊防衛十分嚴厲,聽說外人想入青雲山莊,不經過許可事先派人接引,恐怕不容易進去吧。這一般弟兄全是在哀牢山經過多年教練,所以個個全有一身特殊的技能,和苗山上的苗人們不差上下呢。」 說話間天缺道人已竟引領著走上一處極險的地方,天缺道人向一塵庵主低聲招呼道:「大師你看前面那黑沉沉高聳天空,排天插雲的正是鐵鷹崖的最高峰頭,上面有黑影不時晃動,大約是酆傑老兒派著他的黨羽在那裡把守瞭望。大師你可要留神,這一帶定有伏樁暗卡,這般苗人飛打出來的苗刀卻十分厲害。」這天缺道人低聲說話之間,驀然向一塵庵主喝了聲:「趕緊閃避。」就在天缺道人話聲未落之間,相隔三丈外林木間,刷刷連響,跟著竟有兩條箭、三口苗刀,帶著風聲往正面和左側向天缺道人和一塵庵主身上打來。這位天缺道人一聲怒斥,只見他只把那右臂的肥大道袍一拂之間,兩口苗刀一支利箭已經被打飛。可是這位天缺道人隨著身軀往起一聳,如一縷輕煙,竟向左邊一段懸崖峭壁上撲去,相隔三四丈遠,這種向上猛撲真是危險萬分。這位天缺道人身軀一撲到懸崖上面,那荊棘亂草間陡然刷啦的響,兩個身量高大的苗人各持一口雪亮的苗刀,竟向這位道人猛劈。這在武功稍差、本領稍弱的人,定要遭到毒手,被苗人砍下懸崖。可是這位天缺道人似乎早已防到,身形一撲上去已經發出劈空掌力,他這一隻獨臂已經練到火候純青,掌法十分厲害,人沒到掌力先到,竟把對面偏左邊一名野苗用掌力震的身形一晃,摔下懸崖。可是右邊這個苗人這口苗刀已經落下,竟向天缺道人的右肩頭上砍來。可是天缺道人已經左腳找到了懸崖上突起的一塊危石,肩頭猛往左一晃,已經用右臂以劈琵琶單掌之力,把那名苗人也打下懸崖。可是竟在這時相隔天缺道人停身之處再往上約六七尺高,敢情還潛伏著一名苗人,他在這時見兩個夥伴已被打下去,他竟一聲怪叫,把他手中所執的一桿鏢槍雙手倒提著,照著天缺道人身上猛戳來。這一鏢槍來得非常突兀,就連天缺道人也沒想到上面還有苗人看守,身形猛往左用力一閃,右臂往上一穿,竟把苗人這杆鏢槍抓住。可是這名苗人力大無窮,他竟自順勢猛然雙手把鏢槍用力一送,想把天缺道人一個猛勁戳下懸崖。天缺道人也是暗中用力,把鏢槍往上一送,兩下的力量全算用足了。天缺道人這條右臂雖則有千斤的膂力,可是腳下所登的這塊危石竟吃不住力了,叭叭的連響之下,腳底這塊石塊已經蹬碎,就在身形往下一閃之間,一塵庵主此時也撲到迎面一段高起的山路上面。那裡潛伏著兩名野苗,被一塵庵主撲上去打傷了一名負傷而逃,另外一名卻被青雲山莊的弟兄,一連放了兩支冷箭,也把他射傷。一塵庵主動手時,和天缺道人相差沒有幾許時間。就在兩名野苗逃生之下,一回頭,見天缺道人腳下失利,身形就要倒栽下來。一塵庵主因為這位道友也是俠心義膽,熱心相助,若是叫他在這種地方遭到苗人的毒手,自己太對不過朋友了。一塵庵主才待要施展燕子飛雲縱的輕功撲上去挽救這個危局,身形才往起一縱,耳中已聽得一陣猿鳴之聲,兩條黑影像箭頭一般,竟自撲上了懸崖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