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 · 緇衣第三十三

戴聖 《禮記》
【題解】 鄭玄《禮記目錄》云:「名曰『緇衣』者,善其好賢者厚也。《緇衣》,鄭詩也。」 「緇衣」二字,見本篇引用《詩經·鄭風·緇衣》「好賢如《緇衣》」一句,故用以名篇。出土資料郭店楚墓竹簡、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兩篇簡本《緇衣》皆無今本首節文字。王鍔《禮記成書考》認為今本第二章應該是原本首章,故取篇首文字命名,此說可從。「緇衣」本指黑色布帛所制的朝服,又指《鄭風·緇衣》篇名,因首章「緇衣之宜兮」為題。 本篇議論主題多在君臣上下關係、君化民之道,也論及君子交友之道與言行準則等。行文風格明顯,多先記孔子言論,再引《詩》、《書》、《易》等經文以證明,所引經文或斷章取義,未必符合原作旨意。《隋書·音樂志》引梁朝沈約之言,認為本篇與《坊記》、《中庸》、《表記》四篇都取自已亡佚的《子思子》一書;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案》則認為本篇是《表記》的下篇,而與《坊記》三篇出於一人之手。無論三篇或四篇同出一人之手,其主要考察關鍵在於,文例多先議論後引書證。 今本《緇衣》現有兩個出土的戰國時期的版本可供比對研究,一是1993年在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戰國楚墓出土的簡本《緇衣》篇(見《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一是1994年上海博物館從香港購回收藏的戰國簡本《緇衣》篇(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子言之曰:「為上易事也,為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 【譯文】 孔子說:「做君王的讓臣下容易侍奉,做臣下的讓君王容易了解,這樣就不必多用刑罰了。」 子曰:「好賢如《緇衣》①,惡惡如《巷伯》②,則爵不瀆而民作願③,刑不試而民咸服。《大雅》曰:『儀刑文王,萬國作孚。』④」 【注釋】 ①《緇衣》:《詩經·鄭風》篇名。舊說詩篇為好賢之作,鄭桓公、武公父子並為周司徒,善於其職,受到鄭人讚譽。緇衣,黑色朝服,因常年穿著已經敝敗,故作新衣以贈之,是表示喜愛關懷之情。 ②《巷伯》:《詩經·小雅》篇名。巷伯是閹人,為周王后宮巷官之長,故稱「巷伯」。幽王好信讒言,故為詩諷刺讒人並警告在位者應遠離小人。 ③瀆:濫。願:敬謹。 ④「《大雅》曰」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文王》。「萬國作孚」今本《毛詩》作「萬邦作孚」。孚,信。 【譯文】 孔子說:「如果喜愛賢人就如同《緇衣》所描寫的一樣,厭惡壞人就如同《巷伯》所描寫的一樣,爵位就不會濫授,而人們也會形成敬謹的風氣,不必動用刑罰而人們都會服從。」《詩經》上說:「效法文王為榜樣,天下國家都信服。」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①;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②。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③;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④。《甫刑》曰:『苗民匪用命⑤,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 【注釋】 ①格心:指向善、進取之心。格,孔疏:「來也。」 ②遯(dùn)心:指逃避刑獄、免於責罰之心。遯,同「遁」。 ③倍:通「背」,背叛。 ④孫(xùn):通「遜」,順。 ⑤苗民:三苗部族,亦稱「有苗」。原住在長江中游,傳說舜時被放逐驅趕至今敦煌三危山一帶。匪:同「非」。命:政令。 【譯文】 孔子說:「民眾,如果用道德來教育他們,用禮義來統領他們,那麼民眾就有向善、進取之心;如果用政令來教訓他們,用刑罰來統管他們,那麼民眾就只會有逃避刑獄、免於責罰之心。所以統領民眾的人,對待民眾如同愛護自己的兒子,那麼人們就會親近他;如果秉持誠信來團結民眾,那麼人們就不會背叛他;如果以恭敬的態度來面對民眾,那麼人們就會有順服之心。《甫刑》說:『三苗之民不聽從政令的管理,於是就制定刑罰來統治,制定了五種酷虐的刑罰,稱之為法。』因此造成了三苗之民品德惡劣,到後世終於就滅絕了。」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①。」 【注釋】 ①表:標杆,榜樣。 【譯文】 孔子說:「臣下侍奉君上,不是服從他的命令,而是服從他的行為。君上愛好的物事,臣下必然有人會更加愛好。所以君上的喜好與憎惡,不可以不謹慎,這是人們的標杆和榜樣。」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①,豈必盡仁?《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②《甫刑》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③」 【注釋】 ①遂:鄭註:「猶達也。」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節南山》。師尹,指西周的太師尹氏。具,通「俱」。 ③「《大雅》曰」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下武》。孚,信。式,榜樣。 【譯文】 孔子說:「禹即位三年,百姓就都依仁道行事了,難道是所有的人本性都能有仁道嗎?《詩經》說:『顯赫的太師尹氏,人們都瞻望著他。』《甫刑》說:『天子一人有善行,兆億民眾仰賴他。』《大雅》說:『成王的誠信,是臣民的表率。』」 子曰:「上好仁,則下之為仁爭先人。故長民者章志、貞教、尊仁①,以子愛百姓,民致行己以說其上矣②。《詩》云:『有梏德行,四國順之。』③」 【注釋】 ①章志、貞教、尊仁:鄭註:「章,明也。貞,正也。」孔疏:「當須章明己志,為貞正之教,尊敬仁道。」 ②說:同「悅」。 ③「《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抑》。「有梏(jué)德行」今本《毛詩》作「有覺德行」。梏,大。 【譯文】 孔子說:「君上喜好仁道,那麼臣下就會爭先恐後地搶著行仁道。所以領導民眾的人應該彰明心志、導正教化、尊重仁道,愛民如子,人們就會盡力地去行仁道,以使君上歡喜愉悅。《詩經》上說:『德行宏大而端正,四方之國就會來歸順。』」 子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①;王言如綸,其出如②。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③,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諐於儀。』④」 【注釋】 ①綸:由絲線編絞而成的綬帶。 ②(fú):同「紼」。鄭註:「引棺索也。」 ③言不危行:即言不高於行,所謂言行一致。危,高。《訓纂》引王引之說,「危」讀為「詭」,詭者,違也,反也。說亦通。「言不危行」即言不違於行。 ④「《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抑》。諐(qiān),過失。今本《毛詩》作「愆」。 【譯文】 孔子說:「天子講的話,假如是像絲那麼細,傳播到外邊會變得像綬帶那麼粗;天子講的話,假如是像綬帶那麼粗,傳播到外邊會變得像拉棺材的繩子那麼粗。所以在上位者不能提倡那種虛浮不實的話:可以說而不可以做的話,君子就不說;可以做卻不可以說的事,君子就不做;那麼民眾言就不會高於行,行也就不會高於言。《詩經》上說:『你的姿容舉止要善美謹慎,不要使禮儀有過失。』」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①,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言而慎於行。《詩》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②《大雅》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③」 【注釋】 ①道(dǎo):引導。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抑》。話,鄭註:「善言也。」 ③「《大雅》曰」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文王》。穆穆,美好。於(wū),嘆詞。緝熙,光明。敬,敬慎。止,語氣詞。 【譯文】 孔子說:「君子以言語引導人們向善,而以行動制止人們作惡,所以說話時必定考慮最終的結果,行動時必定核查可能的弊端,那麼人們就會謹言慎行。《詩經》上說:『你說出話語要謹慎,你顯示儀態要端莊。』《大雅》說:『堂堂皇皇,美好的文王啊!多麼光明,多麼敬慎!』」 子曰:「長民者,衣服不貳①,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壹。《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②」 【注釋】 ①貳:差池。 ②「《詩》雲」以下六句:出自《詩經·小雅·都人士》。 【譯文】 孔子說:「領導民眾的人,衣服要有模有樣不能差,言行舉止要從容有規矩,以身作則來規範民眾,那麼人們的道德就能夠齊一。《詩經》上說:『那京都的人士,狐皮裘衣黃黃。他們的容止規矩合度,說話有條有理有文采。行行走走回周都,他們是萬民仰望效仿的榜樣。』」 子曰:「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述而志也①,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矣。《尹吉》曰②:『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③」 【注釋】 ①為下可述而志也:孔疏:「為臣下率誠奉上,其行可述敘而知。」 ②《尹吉》:鄭註:「吉,當為『告』。告,古文『誥』字之誤也。尹告,『伊尹之誥』也。《書序》以為《咸有壹德》,今亡。」郭店楚墓竹簡《緇衣》、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緇衣》皆作「尹誥」,證明鄭注可信。孔疏:「言惟尹躬身與成湯,皆有純一之德。」 ③「《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曹風·鳲鳩》。忒(tè),差錯。 【譯文】 孔子說:「做人君的使臣子一望即可知其思想,做臣子的誠懇坦然,行為可以表明心志,那麼人君就不會懷疑他的臣子,而臣子也不會對人君感到困惑。《尹誥》說:『伊尹自己與湯,都有專一不變的道德。』《詩經》上說:『完美善良的君子,他的儀態舉止沒有一點兒差錯。』」 子曰:「有國家者,章善惡①,以示民厚,則民情不貳。《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②」 【注釋】 ①章善(dǎn)惡:孔疏:「章,明也。,病也。言為國者,有善以賞章明之,有惡則以刑病之也。」,憎惡。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小明》。靖,安。共(gōng),通「恭」。 【譯文】 孔子說:「統治國家的人,要表彰良善、憎恨罪惡,向人們展現淳厚正派的政風,那麼人們就能團結齊一。《詩經》上說:『安詳恭謹地恪守你的職位,喜好這種正直的人。』」 子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御民之淫,則民不惑矣。臣儀行①,不重辭,不援其所不及,不煩其所不知,則君不勞矣。《詩》云:『上帝板板,下民卒。』②《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③」 【注釋】 ①儀:鄭註:「當為『義』,聲之誤也。言臣義事君則行也。」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板》。鄭註:「此君使民惑之詩。」上帝,託言君王。板板,乖戾邪僻。卒,盡。 ③「《小雅》曰」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巧言》。鄭註:「此臣使君勞之詩。」匪,同「非」。止,容止。共(gōng),通「恭」。邛(qióng),勞病。 【譯文】 孔子說:「君上多疑而好惡不明,民眾就困惑而無所適從;臣下心意難以知曉,君上就會非常辛勞。所以統治民眾的人,要表彰良善以昭示人們良好的風俗,要懲戒罪惡以防止人們放縱奢侈,那麼人們就不會困惑了。臣下遵行應做的事,不尚空談,不強求君上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不煩擾君上去糾纏那些搞不清的事,那麼君上就不會太辛勞了。《詩經》上說:『上帝假如乖戾邪僻,下民因此遭受困頓。』《小雅》說:『他不是在恭行職責,他是讓君王遭受苦勞。』」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康誥》曰①:『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迪②。』」 【注釋】 ①《康誥》:《尚書·周書》篇名。即康叔之誥,內容是西周早期康叔受封時武王告誡之辭。 ②播:施行。不:鄭註:「衍字耳。」《尚書·呂刑》作「播刑之迪」。迪:道。 【譯文】 孔子說:「政令不能施行,教化不能成功,這是由於封爵、授祿不當而不足以勸勉臣民守法向善,刑法懲罰失據而不足以使人們感到恥辱。所以身居上位的人不可以濫用刑罰而又輕率地封爵、授祿。《康誥》說:『要敬謹明察你所執行的刑罰。』《甫刑》說:『施加刑罰要有道理作依據。』」 子曰:「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①。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圖外,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葉公之顧命曰②:『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人疾莊後③,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④。』」 【注釋】 ①邇臣:近臣。比:私下相親。 ②葉公之顧命:孫希旦說:「『葉』當作『祭』(zhài),字之誤也。」「祭公之顧命」是祭公(字謀父)將死,告周穆王之遺言。見《逸周書·祭公解》。 ③嬖(bì)御人:孔疏:「愛妾也。」莊後:孔疏:「齊莊之後,是適(嫡)夫人也。」 ④莊士:孔疏:「即大夫、卿之典事者。」 【譯文】 孔子說:「大臣與國君不相親,百姓生活不安寧,這是因為大臣不忠於國君,國君不敬重大臣,而享受富貴卻已過度。大臣不治理國政,近臣就會朋比為奸。所以國君不可以不敬重大臣,大臣是民眾的表率;國君不可以不慎擇近臣,近臣是民眾的引導者。國君勿與小臣謀議大臣之事,勿與遠臣談論近臣之事,勿與內臣商討外臣之事,那樣大臣就不會對國君有抱怨,近臣就不會遭非議,遠臣就不會被障蔽了。祭公在遺囑中說:『不要因為小圖謀而敗壞了大作為,不要因為寵妾而詆毀端莊的后妃,不要因為寵臣而詆毀端莊正派之士。』」 子曰:「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民是以親失,而教是以煩。《詩》云:『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①《君陳》曰:『未見聖,若己弗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②」 【注釋】 ①「《詩》雲」以下四句:出自《詩經·小雅·正月》。則,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釋為句末語助詞,無義。仇仇,猶瞀瞀,傲慢。 ②「《君陳》曰」以下四句:出自《尚書·君陳》。克,能。由,用。 【譯文】 孔子說:「身居上位不親近有德的賢人,而信任鄙賤無德的小人,人們會因而失去了他們所應親近的準則,政教會因此變得煩亂。《詩經》說:『那君王起初訪求我的時候,急急地好像唯恐得不到我。既已得到我就傲慢待我,也不肯真正重用我。』《君陳》說:『在尚未見到聖人之時,就好像自己不能見到聖人一般;等已經見到了聖人,又不能聽聖人、用聖人。』」 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①,皆在其所褻也。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②,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③。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④。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⑤。』『若虞機張⑥,往省括於厥度則釋⑦。』《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⑧《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⑨。』《尹吉》曰:『惟尹躬天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⑩」 【注釋】 ①「小人」三句:《集解》引呂大臨說:「小人,謂民也。君子,謂士大夫。大人,謂王、公。」 ②德易狎而難親也:鄭註:「有德者亦如水矣,初時學其近者、小者以從人事,自以為可,則侮狎之」,「如溺於大水矣」。狎,輕狎,輕慢。 ③「口費而煩」三句:鄭註:「費,猶惠也。言口多空言且煩數也。過言一出,駟馬不能及,不可得悔也。口舌所覆,亦如溺矣。」 ④「夫民閉於人」三句:鄭註:「言民不通於人道而心鄙詐,難卒告諭。人君敬慎以臨之則可,若陵虐而慢之,分崩怨畔,君無所尊,亦如溺矣。」閉,阻塞。 ⑤毋越厥命以自覆也:出自《尚書·太甲》。厥,其。覆,敗。 ⑥虞:管理田獵之地的官員。機:弩牙。本指弩機鉤弦的部件,此代指弩機。弩機是安在弩弓臂後部的機械裝置,用以控制發射。 ⑦括:矢括,指箭的末端。度:鄭註:「謂所擬射也。」即瞄準目標。釋:放。鄭註:「虞人之射禽,弩已張,從機間視括與所射參相得,乃後釋弦發矢。」 ⑧「《兌命》曰」及以下四句:《兌命》,當作「《說(yuè)命》」,《尚書》佚篇名。衣裳,指朝祭之服。笥(sì),衣箱。惟干戈省厥躬,孔疏:「惟所施干戈之事,當自省己身,不可妄加無罪,浪以害人。」 ⑨逭(huàn):逃。 ⑩「《尹吉》曰」及以下三句:「尹吉」即「尹誥」,《尚書·周書》篇名。天,鄭註:「當為『先』字之誤。」西邑夏,指夏都安邑,位處商都亳之西,故稱「西邑夏」。周,鄭註:「忠信為周。」「周」本有周備嚴密之意,君子盡忠守信,人格周備,故引申有忠信之意。《論語·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譯文】 孔子說:「小人被水淹死,君子被口淹死,在上位者被民眾淹死,這都是因為他們褻慢不慎而造成的。小人與水接近容易被水淹死,因為水德柔弱易於輕慢狎玩而難於真正親和,因此小人容易被水淹死。君子說話多空話而煩膩,過頭話容易說而難反悔,因此君子容易被口淹死。在上位者面對百姓,百姓不通人情而有鄙詐之心,可以敬慎面對而不可怠慢,稍不當心即反叛離析,因此在上位者容易被人淹死。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謹慎。《太甲》說:『勿逾越天命以自取覆滅。』『如同虞人的弩機張開後,還要看清箭端至目標瞄準了再發射。』《說命》說:『嘴巴說話不慎會招來羞辱,甲冑配置不慎會引發戰爭,朝祭的服裝收藏衣箱於己不利,要動用干戈興兵還是先自我省察。』《太甲》說:『上天作孽興災,還能躲避;自己作孽惹禍,卻是無可遁逃。』《尹誥》說:『伊尹我的先人曾親見西邑夏的先君,他們國君自始至終都能以忠信相待,輔政大臣也能一直奉行忠信到最後。』」 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①《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②」 【注釋】 ①「《詩》雲」以下八句:開頭「昔吾」至「以生」前五句,今本《毛詩》未見,當是逸詩;後「誰能」至「百姓」等三句,見《詩經·小雅·節南山》。 ②「《君雅》曰」及以下四句:雅,鄭註:「《書序》作『牙』,假借字也。」郭店楚墓竹簡《緇衣》正引作「君牙」。《君牙》,《尚書》佚篇名,今本偽《古文尚書·君牙》不可信。曰,此與下文的「曰」均當作「日」,郭店楚墓竹簡《緇衣》、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緇衣》皆作「日」,應是秦漢傳抄致誤。日,指太陽,引申為老天,表面上指太陽在冬夏不能以日照適時調節天候,使得百姓無力對抗寒熱雨旱,因此怨天,實乃借日喻君。資,當作「至」。祁,偽《古文尚書》孔傳釋為「大」。 【譯文】 孔子說:「民眾把君主當作自己的心,君主把民眾當作自己的身體。心端正,身體就能感到舒暢;心肅穆,容止就會顯得敬謹。心裡喜歡,身體必能安適;君主愛好,民眾必定也愛好。心在身體之內而受到保護,也因身體牽累而受到傷害;君主靠民眾而生存,也因民眾而滅亡。《詩經》說:『以前我們有位先君,他的言論明白而清楚,國家因此得到安寧,都城因此得以建成,百姓因此得以安生。有誰能好好執掌國政?不自以為是,讓百姓老是勞累受苦。』《君牙》說:『夏季天氣暑熱又多雨,老百姓抱怨老天;冬季天氣又大冷,老百姓也抱怨老天。』」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壹,行無類也①。」 【注釋】 ①類:鄭註:「謂比式。」 【譯文】 孔子說:「臣下侍奉君上,自身不行正道,說話不講信用,那麼道義就不能專一,行為就會沒有準則。」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①,是以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②;多志,質而親之③;精知,略而行之④。《君陳》曰:『出入自爾師虞⑤,庶言同⑥。』《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也。』⑦」 【注釋】 ①格:法規。 ②多聞,質而守之:孔疏:「雖多聞前事,當簡質而守之。」質,少也。 ③多志,質而親之:孔疏:「謂多以志意博交泛愛,亦質少而親之。」 ④精知,略而行之:孔疏:「謂精細而知,孰(熟)慮於眾,要略而行之。」 ⑤出入自爾師虞:孔疏:「言出入政教,當由女(汝)眾人共知謀度。」師,眾。虞,謀慮。 ⑥庶:眾。 ⑦「《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曹風·鳲鳩》。 【譯文】 孔子說:「說話有事實依據而行為遵循法規,所以人活著不能奪去他的志向,人死了也不能奪去他的名聲。因此君子聞見要廣博,確定原則實行並恪守它;君子交際要廣泛,擇友少精學習而親近他;知識精細而深思熟慮,規劃重點而加以實行。《君陳》說:『頒發的政令都來自你們眾臣的謀慮,眾人贊同再實行。』《詩經》上說:『善人君子,他的威儀始終如一。』」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①,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鄉②,其惡有方。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詩》云:『君子好仇③。』」 【注釋】 ①唯君子能好其正:孫希旦說:「正,謂益者之友,能正己之失者,唯君子能好之,若小人則反毒害之矣。」 ②鄉(xiàng):通「向」,方向。 ③君子好仇(qiú):出自《詩經·周南·關雎》。好仇,理想的配偶。仇,今本《毛詩》作「逑」。 【譯文】 孔子說:「只有君子能喜歡別人糾正自己的失誤,小人會痛恨別人糾正自己的失誤。所以君子結交朋友有一定的原則,他厭惡別人也有一定的原則。因此遠近之人都信任他,接近他的人不會感到迷惑,遠離他的人也不會懷疑他。《詩經》上說:『君子的理想配偶。』」 子曰:「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好賢不堅,而惡惡不著也。人雖曰『不利』,吾不信也。《詩》云:『朋有攸攝,攝以威儀。』①」 【注釋】 ①「《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大雅·既醉》。鄭註:「言朋友以禮義相攝正,不以貧富貴賤之利也。」攸,所。攝,輔助,佐理。 【譯文】 孔子說:「輕易地與貧賤者絕交,而難以與富貴者絕交,就是喜好賢人的志意不堅定,而厭棄惡人的態度不明確。雖然有人說他是『不為利』,我也決不相信。《詩經》上說:『朋友交往要輔佐,輔助佐理靠禮義。』」 子曰:「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留焉①。《詩》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②」 【注釋】 ①「私惠」二句:鄭註:「謂不以公禮相慶賀,時以小物相問遺也。言其物不可以為德,則君子不以身留此人也。」私惠,私下贈送禮物。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鹿鳴》。 【譯文】 孔子說:「私下送禮不符合公德的,君子不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詩經》上說:『喜愛我的人,為我指示坦蕩大道。』」 子曰:「苟有車,必見其軾①;苟有衣,必見其敝②;人苟或言之,必聞其聲;苟或行之,必見其成。《葛覃》曰③:『服之無射④。』」 【注釋】 ①軾:車廂前部供憑靠扶持的橫木。 ②敝:通「蔽」,遮蔽。朱彬《訓纂》引《釋文》「敝,隱蔽也」,說:「彬謂古者先知蔽前,後知蔽後。有衣必見其蔽,舉在前者言之。」 ③《葛覃》:《詩經·周南》篇名。寫出嫁婦人歸寧父母前的喜悅之情。 ④服之無射(yì):出自《詩經·周南·葛覃》。今本《葛覃》作「是刈是濩,為為綌,服之無」。意謂婦人割取、濩煮葛草,用來織粗細不同的葛布,將自製的衣服穿在身上一點兒也不厭倦。射,同「」,厭。 【譯文】 孔子說:「如果有車子,必定能看到車上供人憑靠的車軾;如果有衣服,必定能看到它用來遮蔽身體;如果有人在說話,必定能聽到他的聲音;如果有人在做事,必定能看到他做出的成果。《葛覃》說:『這衣服穿著從不感到厭倦。』」 子曰:「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惡。《詩》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①《小雅》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②《君奭》曰:『在昔上帝,周田觀文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③」 【注釋】 ①「《詩》雲」以下四句:出自《詩經·大雅·抑》。玷(diàn),珪玉上的斑點。 ②「《小雅》曰」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車攻》。 ③「《君奭(shì)》曰」及以下三句:《君奭》,《尚書·周書》篇名。奭,為周召公之名,《君奭》為周公勸勉召公之言。周田觀,鄭注據古文作「割申勸」,說:「割之言蓋也,言文王有誠信之德,天蓋申勸之。」郭店楚墓竹簡《緇衣》作「割紳觀文王之德」。據此似可訂為「割紳觀文王之德」。今本「周」為「害」字之誤,「害」、「割」古通,「申」、「紳」可通,有重申、一再之意。可參見屈萬里《尚書集釋》。 【譯文】 孔子說:「說了之後跟著就去做,那麼所說的話就不能掩飾;做了之後跟著就來說,那麼所做的事就不能掩飾。所以君子總是少說話而去做,以實際行動成就他的誠信,這樣人們就不能誇大自己的美好而縮小自己的醜惡。《詩經》上說:『潔白的玉珪上有斑點,還可以打磨清除。說出的話有了污點,那就無法挽回。』《小雅》說:『實在是君子呀!果真有大作為。』《君奭》說:『從前上帝反覆觀察文王的德行,才將統一天下的天命降於他的身上。』」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為卜、筮。』古之遺言與①?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②《兌命》曰③:『爵無及惡德④,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⑤,是為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恆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凶。』⑥」 【注釋】 ①與:通「歟」,疑問語氣詞。 ②「《詩》雲」以下二句:出自《詩經·小雅·小旻》。鄭註:「言褻而用之,龜厭之,不告以吉凶之道也。」 ③《兌命》:《尚書》篇名。見本篇「子曰:小人溺於水」節注⑧。此處所引六句均不見於郭店簡與上博簡《緇衣》。 ④惡德:鄭註:「無恆之德」,「言君祭祀賜諸臣爵,毋與惡德之人也」。 ⑤純:鄭註:「猶皆也。」 ⑥「《易》曰」以下五句:出自《易·恆卦》九三、六五爻辭。偵,今本《周易》作「貞」,占問。 【譯文】 孔子說:「南方人有俗話說:『人如果情性無常,就不可以為他卜卦、占筮。』這是古代留下來的話吧?龜卜、占筮尚且不能知道這種人的吉凶,更何況是人呢?《詩經》上說:『我們的靈龜已經厭煩了,不會告訴我們吉凶之道了。』《說命》說:『爵位不能授予那些道德惡劣的人,否則人們將誤以為他們是正道而仿效。過繁地祭祀,是對神明不敬。事情過於紛繁就會煩亂,祭祀神鬼也難以得福。』《易》上說:『不能恆久地保持德行,有時或會蒙受羞辱。』『能恆久地保持德行,占問,婦人吉,男子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