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台答問 · 卷一 示語一
示吳敬生 十五則
瑞岩悟後,每自呼曰:「主人公在否?」自應曰:「諾。」復詔曰:「常惺惺著。」應曰:「諾諾。」看他與後人作榜樣,提撕警切如此,所謂「暫時不在,即便不堪」也。儒者謂敬是常惺惺法,其語實出瑞岩。蓋直內之功,不容間斷,與禪家得力處初無有二也。予既為敬生題齋額示以入處,因其請益,復為書此遺之。嗟乎!今人每以散亂心讀書求知識,其志亦僅在多聞而止。此與聖賢窮理盡性之學覿體相反,縱使多聞,於自己身心全無交涉。以散亂心應事接物,其於事物當然之理決不能得;即或偶中,亦是義襲而取,其涸可立而待也。學者必先不肯自安於流俗,然後乃有共語處。否則捍格不入,終身迷惘,安望其能惺惺邪?
大凡立心處事,第一勿令留纖毫私吝心。隨處自勘,才有一毫自便意思即是私,才有一毫蓋覆意思便是吝,未有私吝而不驕者。自矜自伐,欲以天下私諸己者,皆此一念之充類也。程子曰:「小人只不合自己小了。才有一毫私吝心,便與天地不相似。」須知私小未盡,便是不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只是盡卻私吝,別無他道。人若不識聖賢道理,終身只是私吝心用事,真是認賊為子。學者不於此痛下功夫,轉過身來,如何能入德?
「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即是以天地為身;「明明德於天下」,天下即是身。豈復有物我之問?吾嘗謂:盡己必盡物,以己外無物也;知性必知天,以性外無天也。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故天地萬物為一體,此實理也。未證此實理,則猶不免於私小,未出於流俗,不可以入於聖賢之域。賢氣質甚美,吾所以期之者甚深。勿病晚聞,勿憂鮮暇,先立乎其大者,而後私小之害不能入也。
古人云:「人能以求仕宦之心求道,則成道久矣。」俗人固不知有道,其所謂道者,亦仕宦之類也。苟其所欣羨者不出乎此,終亦陷於私小而已矣。故《大雅》稱文王之德曰:「(無然歆羨)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須是舉世所歆羨者皆不足以動吾之一瞥,然後可以勿畔於道。
冉有、季路在孔門皆政事之才,而仕於季氏,孔子未嘗斥之,獨使季氏富於周公,則曰:「求也,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聖人之惡聚斂、惡黨惡若此。賢者不得已而仕於亂世,宜以此為鑑。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曰:「然則從之者與?」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聖人與當時權要酬答之言若此凜然。其於由、求不肯輕許,亦不肯沒其大處。冉有、季路所能及者,實是如此。季子然壞處只是要人從之,孔子點出有個「勿從」,不特顯由、求之大節不逾,亦使後世如季子然之倫戢其妄心。今世不乏季子然,如使由、求遇之,其從之邪?其有弗從者邪?此不容不辨。
朱子曰:「仕宦奪人志。」以今觀之,可以奪人志者,非獨仕宦也。凡意有所歆羨,必為所牽而不能自拔,皆奪志也。故文王之學在無歆羨。
「依於仁」之後,始說「游於藝」。仁者不患無藝,藝者不必有仁。心通乎道,則其發用流行之妙,無施而不可。以是而為藝,藝必精,亦非俗之所謂藝者所能夢見也。敬生此來,問書法之言特多,予亦隨分告之。其實予之於書,雖嘗於古人之體勢粗得其略,及其自為,初不經意。古來書家亦自各有面目,各具變化,取精用宏,自能抉擇。若夫氣韻,尤不可強。書之外別有事在,敬生重我,豈獨好其書法而已哉?予老矣,此後亦無精力意興更復作書,吾願敬生由吾書以見道,不願敬生徒貴其書,有近於玩物喪志也。
「人之生也直,罔也生也幸而免。」佛氏亦言直心、深心、大心,是即《坤•文言》所謂「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也。今日人心之病,一「罔」字盡之。委曲蓋藏則不直,遷就回護則不方,私小自便則不大,是皆罔也。以是自勘,則動無失道;以是觀物,則物無遁形。「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枉道而事人,夷狄之所以交乎中國也。
佛者之徒,鉗錘惡辣,其鍛煉人手眼,有時為儒者所不及。然龍象蹴踏,非驢所堪,故不遇大機,則大法終閟。今人只是好人稱譽,一聞箴砭,即不能受,此真自棄者也。雖聖人復起,無如之何。「子溫而厲」,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唯其愛人之厚,故溫;唯其為人之切,故厲。能知聖人之言厲,然後於禪師家之惡辣鉗錘可無疑也。
敬生此來,前後相聚旬日,所與言者亦多矣,臨別復出此冊,乞予書警策語,不欲孤其意,病中強起為書之。橫口所言,信筆所之,留取覆瓿亦可,留取鐫石亦可。平生言語,每自恨其多,敬生乃謂猶嫌少在。其實古人相見,不過一二語,果能言下有會,終身由之而不盡,豈在多哉!
向外求知,是謂俗學;不明心性,是謂俗儒;昧於經術,是謂俗吏;隨順習氣,是謂俗人。孔子曰:「鄉原,德之賊也。」彼其奄然媚於世者,俗之所喜,彼亦喜之,俗之所非,彼亦非之,自心全無主宰,唯俗是從而已。人必先能拔俗,而後可入於道;免於為鄉原,然後可以為君子。以是律身,以是取友,以是教子弟,以是勵國人,庶幾可以無失也。
韓退之譏陽城未嘗一言及於政,視當世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此為有言責者言之,其義猶小。若聖人之心,通天地,攝萬物,其憂樂之感,猶雨暘寒暑之切於身也,豈獨繫於一國哉!
作詩寫字,皆可變化氣質,但須習久,始能得力。躁者可使靜,薄者可使敦,隘者可使擴,駁者可使醇,俗者可使雅,淺者可使深。及其成熟,初不自知,猶如學射,久久方中,亦如孩童漸至成人,日日長大,並不自覺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到得樂之者地位,則如「四時行,百物生」,通身是道,與之為一,出之無盡不為多,一字不形不為少,莫非性分內所有也。此理境驟難領會,要先做到個知之者,非學不可。今人不肯學,又焉得知?須知知者亦待自證,如人飲水,知其冷暖,不可從人得也。今人祇聞他人一言半語,便將為得,正如說食不飽,數寶不富,未能「有諸己」,安望「充實」、「光輝」,馴致「大而化之」乎?孟子拈出此個次第,聖於道者如是,聖於藝者亦如是。因賢好藝,故藉此以為說,冀其易喻。所謂由藝以見道,自與玩物喪志者異矣。
古語云:「茫茫大地,容身何所?」此言乃若為今日而設。蓋劫火洞然,已遍大千,定業難回,真是佛來亦救不得。人心陷溺愈深,其痛苦亦愈甚,苟無悔禍之機,亦無出苦之日。吾儕唯有安於義命,不失其在己者而已。康濟之途,恐其來尚遠也。來示頗以未能來山為惜,此亦無足深嗟。相契在心而不在跡,志應則千里可通,情睽則覿面猶隔耳。仆雖頹老日甚,孤懷彌寂,此自俗情難喻,何所容心?道之隱顯,各在當人;事之從違,系乎緣會,非仆一人所能為力。但感講論無益,不如刻書;刻書難成,不如停罷。俗情繳繞,不能直截。虛與委蛇,殊非山野所望。平生與人交,皆直抒胸臆,不存世故,以是言語不免忤人。然皆從愛人之心流出,唯恐其有不盡。人皆以我為不近人情,以是知忠信之道蓋不能行於今之世。吾不能棄忠信以為道,則唯有杜口,然今尚未能也。
示烏以風
凡人經亂,久習事慣。拂逆困橫,皆足以鍛煉身心,變化氣質。嗜欲減則計較漸輕,私吝退則怨尤自寡。中虛則感易通,理顯則事愈切。若秦越人之相視而無動於中者,祇是一念之隔耳。
示劉公純
據賢疑處,仍在文字邊,被他名言所礙。不知文字祇是筌蹄,先儒一期方便,不妨小有異同。祗要得個入處便休,不須苦苦分疏。古人孰得孰失,卻與自己無干也。念庵、念台之釋「幾」,皆本陽明「知善知惡是良知」一語而來,故斥動念之說,以為轉見親切。然《易傳》固明明曰「動之微」,周子變其文曰「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曰幾」,謂之無動可乎?聖人之幾與常人之幾亦不須苦苦分別,蓋其為動一也。動以天則聖,動以人則凡。「吉凶者,貞勝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聖人分上吉且無,安得凶?然所謂「貞夫一者」,試定當看,將何指邪?「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直是難明,以其不可見,故曰幽。來書未得《通書》語脈,以幽屬眾人,非是。 釋氏謂諸佛以願力持世,差為近之。若在眾人分上,一念不覺,即名為惡。然依覺故有不覺。喻如因水相方有波相,若離於水,亦無有波,若離於覺,亦無不覺。覺與不覺皆就動念上分途,故幾亦通聖凡而言。若念念是覺,安得有凶?《壇經》所謂「真如自性起念」,「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二語甚精。 乃專指聖人之幾耳。近溪先知覺後知、兩個合成一個之說,亦別無奇特,即謂背塵合覺,前念後念不異而已。來問如何方能使兩個合成一個,答云:若念念之中不思前境,唯此一念炯然現前,自不見有兩個矣。然此語恐賢今日尚未能亟相應。既謂看得不遠,復較前親切,已知於起念時自己管帶,久久純熟,自覺省力,則近之矣。上蔡所舉名利聲色關語,大有粗細。五欲乃其粗者,若言其細,則法執未盡,己見猶存,皆是名利,一切玄妙知解語言,皆是聲色。有一毫未透,總被伊縛,無自由分。賢所患乃在其粗,但熟看《楞嚴》,不但可治此病,亦可漸啟悟門。切勿信時人之言,以此為偽經也。
示王星賢 二十三則
《洪範約義》末篇結尾會通六藝一段文字,多先儒未發之旨,一一具四悉檀。此為運用義學之要,卻可作後來說經軌範。惜今時學子尚未能湊泊耳。往者常慮此篇不能終講,今幸得從容畢事,便從此輟講,亦不空過。雖未能有所饒益,當以俟之將來,但望賢輩於此能有悟入也。
昨見賢意思似稍拘迫,良由近來言語過於嚴切所致。此雖與漫不加省者迥殊,然何可長也。吾只是因物付物,初無容心。「禮勝則離」,故有禮不可無樂。今人不耐鉗錘,全不識古人用處,所以難與入德。吾之用心尚不能得,安能得聖賢之用心邪?《詩》樂微妙,非時人言藝術者所幾。吾於此亦略窺其蘊,惜分付不著人。賢輩今日猶隔津,在將來當有會處,日用之問自然灑落,不為物礙,此方是敬。則和樂決非任誕之意,古之詩人有得之者,禪師家尤冥契無間,此先儒所不肯言,故今日無人領會耳。
脫俗須具悟門,詩中實有三昧。古來達道者多從這裡過,然向上一路,千聖不傳,直須自悟始得。吾言亦猶谷響泉聲耳。
凡事取一種方式行之者,其方式便是禮。做得恰好便是樂。如作詩格律是禮,詩中理致便是樂;寫字識得筆法是禮,氣韻便是樂。
象山說於人情物理上下功夫,何以賢輩讀象山書竟未著眼及此?只緣一向未能推己及人,便不免遇事隔礙,非獨疏也。未曾盡得己,便不能推,推不去時便是天地閉,觸處皆胡越矣。日用間隨時可驗。若有睽乖之象者,便就自己勘過。近處不通,更莫說及遠。即此便是格物的實工夫。尋常鑽故紙當格物,如何可得?故試於事,乃是真學。以事為外,畏事、遺事及滯於事者,皆非也。
度河須用筏,亦因地之象徵。昔岩頭嘗自操舟,有人慾渡,則舞棹而出。何處非神通妙用,事事皆可作如是會也。
昨見賢行步猶弱,且宜加意調護,勿勉強過勞為上。洞山不病者公案最好看,仆嘗於此得力。每遇病時,飲食可廢,而言語不廢,有不病者在也。
此理粲然,常在目前,觸處即是。但說取一尺,不如行取一寸,方見效驗。吾不愁分付不著人,只患無人承當耳。
「忠信篤敬」要體而行之,不是說其義旨便了。所言沉著痛快,乃是藉此提撕,欲賢輩識得此意味,自己勘驗日用事作麼生。尋常垂一言半語,祇圖彼此有益,不是要賢輩讚嘆,更不須下評斷語。不是不許評斷,以賢輩只是評斷吾言,於自己分上無涉也。古來只有學人呈見解待師家評斷,老夫不是向賢輩呈見解也。
作書草草如此,深負老夫之望。須知尋常寫一短札,亦可見人之用心。即此便是學,不可放過。若以為吹毛求疵,老夫此後亦不敢更著一字矣。
看《燈錄》隨分理會得一二,則亦佳。其不能理會得者,所謂無義味語,正是直下令人情識不行,與伊剿絕。忽然觸動關捩子,如寐忽覺,如尋失物復得,便豁然疑滯頓釋,身心慶快,此方是「格物致知」之真實田地也。到此向後,正大有事在,不成說得相似便休。然泛泛讀去,只是涉獵,如看《世說》,但賞一二雋語,亦無用處。當自擇一二則因緣思慮所不能入者,求決此疑。疑情既起,自不肯放舍,久之乃有渙然冰釋時節。如只散漫看去,實不濟事。尋常衲僧只舉一則話頭教人參,此法甚拙。人之疑情須是自起方能真切,他人教不得,故不特悟須自悟,疑亦須自疑也。自家疑處既真,遇師友緣會時自能舉出,有個討論處。以此為一大事,方可看機相酬,否則亦是閒說話也。
佛家有四句訣云:「頂聖眼生天,人心餓鬼腹,畜生膝蓋離,地獄腳板出。」蓋壽、暖、識三,亦不相離。壽謂氣息,暖即溫度,識指神識。人死氣息先斷而體猶溫,即神識尚未去體。其最後冷之處,即神識所由出也。生善道者從上出,生惡道者從下出。亦《楞嚴》所謂「想多則升,情多則沈」之旨。然輪迴之說,實有未盡,當以朱子有輪迴、有不輪迴之理為正。此本與佛說相應,因彼亦言入聖則無輪迴,唯人天六道乃有輪迴也。若盡其道而死,則生順沒寧,豈復更有隨業轉生之事?此非深明死生之故,未易言作得主在。
攝生之道,莫要於心不散亂。蓋心不散亂則精神自然凝聚,凝聚愈固則發用時有力而不竭,不言養生而養生在其中矣,故謂攝生先須攝心。攝心亦無他術,心緣義理,久久自然調伏。孟子集義養氣之功,人人可能,惜空誦其言而不肯率由耳。疾病,聖賢所不免,但不以形體害心志,且疾亦當慎,乃義理之正。合下能用力,復何憂乎?
寂而後能感。心體本寂,故感無不通。尋常散亂心所感全成窒礙,非復心之本體。
「行所無事」,孟子以喻禹之治水。夫治水豈得無事?此乃對惡智者之鑿言。此語亦是難會,大意類似佛氏所謂無相行,鑿即是取相也。「必有事焉」之「事」字亦難會,凡日用動靜,無不攝之。而「勿正」句,此「正」字亦當作鑿字會。心「勿忘」「勿助」,乃是綿密無間功夫,無一毫矯揉造作,實與無相行同義。因該果海,果澈因源。學者合下須學聖人,聖人不過是熟而已。
見性者合下便行,行得圓滿,方名盡性。說道者直饒說得是,猶未必見性,所謂相似見解耳,其行自不能徹。要之,唯見性而後能行道,行道即盡性之事也。陽明「即知」「即行」,亦以見性為亟,何不可融通之有?且但求融通,亦只是要說,不重在行。言不止一端,貴有真實見地,自能真實行履。故千萬人說道,不如一人見性也。
盡己是忠,無妄是誠。行有一分不盡己處,未可以為忠也;言有一毫不諦實而近文飾處,皆未離乎妄也。日用間隨處自己勘驗,方是功夫。
四肢軟乃濕困,非虛也。四十曰強,何至衰憊?今人往往未老而自患其虛。苟非戕伐之甚,何至早虛?其虛者非體力,乃精神耳。心之精神謂之聖,人能調伏其心,不言攝生而攝生在其中矣。六氣之病,藥之可已,不足憂也。
六經為理宗,治經所以明性德,非徒資以學文。柳、蘇之言如此,按原文引柳子厚《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云云,及蘇明允《上田樞密書》「詩人之優柔,孟、韓之溫厚,投之所向,無不如意」一段。 所以但得為文人,未得為聞道也。韓退之「《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之言,亦復類此。試與《經解》首段對勘,便見孔門游、夏之文學不是如此。
程子嘗謂「三代以下,倫常間有多少不盡分處」,此言禮失而俗衰也。《虞書》命契為司徒,祗是「敬敷五教」,雖以孔子之聖,猶自謂「所求乎子弟以事父兄,未能也」,唯其如此,所以能盡倫。須知盡倫盡分,即是盡性之事。知其所當止,乃是知性知分,則知盡其所當盡矣。分字以事相言,比性字稍粗;性則唯以理言,較細。實則理事不二,未有外於事之理也。人不窮理,焉能知分?知此,則知事物之不得其當者,皆由於義理之不明,而義理絕非空疏玄妙,遺棄事物之謂。「宇宙內事即吾性分內事」,體物而不可遺,始信得及矣。自知不盡分是好消息,當思所以盡之之道即在日用間隨處用力,無他道也。時人通病總將事理打成兩橛,又不知自反,每如梁惠王自謂己能盡心,此乃不可救藥之病。因覽賢所記,聊為舉出,亦可更進一解。
朱子疑《知言》處,《知言》附錄中已有之。其不滿《胡傳》處,見於《語錄》。至東萊見處,朱子亦嘗謂其粗。五峰父子用處,恐東萊未能見及。此古人書問往覆,亦往往因病發藥,為對治悉檀,因人因時而異。若窺見其用處,則於前後異同皆可無礙,不可定執也。
昨立民來,聞賢得令祖仙遊之訊。如何不淑,遘此閔凶,「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使天下為人子孫者,生不得致其養,沒不得申其哀,曷可勝計。此仁人之所恫,不獨於賢而厄之也。然令祖春秋高,厭亂辭塵,適去而順。戚者為禮,達者為玄。玄勝有忘戚,而禮得無過情;忘戚則害性,過情則傷毀:二俱失中。此非俗士所知,甚願賢進於此義,則所以全其孝事者,為道方道,勿區區自束於俗也。
今為賢思所以處變之禮。凡聞喪而不能奔喪,以聞喪之日為位而哭,變服如其所當服,朝夕奠,卒哭而後輟奠,以殯葬之事未能親也。今在流離中,衰麻之制亦不能具,但可執心喪耳。書院既非從政,似不必定守不出之例。但在初喪哀盛,自不能治事,俟哀稍殺則可矣。雖不必援金革不避之義,稍親書冊,於禮無倍也。仆愚以為可從聞喪之日起,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而徹朝夕之奠,亦可以出矣。禮以義起,准情而立文,與其易也,寧戚。習俗發訃受吊,本與禮意不合,自可罷之。承問不可不答,未審有當於仁孝之思否?
示張立民 二十五則
問:師嘗謂《起信論》「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名阿賴耶」,可與橫渠「心統性情」之說同會。據此則「不生不滅」者,性也;「生滅」者,情也;「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者,心也。
是只說得心生滅門覺不覺二義。要知《起信論》一心二門方是橫渠本旨。性是心真如門,情是心生滅門。心體即真如,離心無別有性,故曰唯一真如。然真如離言說相,「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了」。向來說性,只說「繼之者善」,此卻是生滅門中覺義也。
問:嘗以三易之義推之,《系傳》「一陰一陽之謂道」是簡易義,「繼之者善」是變易義,「成之者性」是不易義。《通書》「誠者聖人之本」是簡易義,「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是變易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是不易義。《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是簡易義,「動而生陽」是變易義,「靜而生陰」是不易義。又樂屬陽是變易義,禮屬陰是不易義,禮樂本乎一心是簡易義。
「一陰一陽之謂道」正是生滅與不生滅和合也,「繼之者善」是始覺,「成之者性」是本覺,此變易之所以為不易也,不可將三易義配說。
「誠」是不易義,「萬物資始」、「乾道變化」明是變易義。從體起用,依性說相也。曰「誠之源」、「誠斯立」方是簡易義,亦即言變易之所以為不易也。
「無極而太極」是不易,「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俱是變易。「陰陽一太極,太極本無極」是簡易,此段完全會錯。
禮樂合言是簡易義,故曰「大樂必易,大禮必簡」。禮、樂是相大、用大,所以為禮、樂者方是體大,乃是此不易者行乎變易之中者也。此段亦會錯。
問:妄意《楞伽》生、住、滅亦通於三易。生是變易義,住是不易義,滅是簡易義。由性與禮以觀之,變易皆不易也;由相與用以觀之,不易皆變易也。故必性相俱泯,體用雙離,而後「易簡」之旨可得也。
生、住、滅之「住」,乃屬妄計,以為生後暫停,與常住義絕不相蒙。常住即不生滅,乃是不易義。生滅只是變易義耳。如何可配三義?
「性相俱泯」,可說以會相歸性,則不見有生滅爾。時性之名亦不立,故謂俱泯。所言泯者,泯其言相耳。
「體用雙離」,則絕對不可說。不易者只是此體,簡易者只是此用,變易者只是此相。離體無用,離性無相。但可會相歸性,攝用歸體,何能並體而離之?若離於體,則是虛無,乃成豁達空矣。心相可滅,心體不滅。心體雲者,即性也。體若可離,則性成斷滅,一切聖凡、迷悟、染淨諸法,及情世間、器世間俱無所依,安有此理?故說體用離者無有是處,絕對不許。
問:《干鑿度》曰:「易者,其德也;變易者,其氣也;不易者,其位也。」夫氣以流行言,故主於變易。而時行物生,未嘗止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亦未嘗止息,是變易之所以為不易也。位以時成言,故主於不易。而易之為道,「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是不易之所以為變易也。夫唯變易所以為不易,不易所以為變易,變易即是不易,不易即是變易,此之謂簡易也。要之三易只是一個實理,即變易,即不變易,即生滅,即不生滅,即性即相,即體即用。程子之序《易》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其贊《中庸》曰:「放之則彌於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此實理本然之妙也。
此段體用合說卻是。但須知有即義,亦有不即義。以有不即義,故全性起修;以有即義,故全修在性。未證則不即,證而後能即也。故謂此非言說邊事,直須修證始得。
驕吝二字分說,則驕是增上慢,吝是微細我執。亦可驕是我執,吝是法執。合說則只是一身見,而驕吝二者是其所現之相也。身見即己私,亦曰有我之私。大而化之,是無私境界。私便小,小即是吝。執此吝心,與人為緣,即現為驕,故朱子以吝為驕之根本。程子曰:「只為小,便驕也。」其實驕吝只是一物,無私自然大,大則驕吝無從生。要在根本上用力,只是克己。
「大而化之」。「大」以體言,「化」以用言。
學者須是實見此大體,則驕吝二相自消。化則泯然無跡而大用流行。故程子謂「不吝未足以言之也」。
聖人無二語,徹上徹下只是一理。因該果海,果徹因源。不怨不尤,即下學,即上達。須著眼下句。
聖人之「忠恕」,固是大而化之境界。曾子告門人識取此理,合下持循,且未說到化處,而「一貫」之道,實不出此。從此語可見曾子已得大機大用耳,不可說從前之曾子只有大本而無達道。又化之境界亦是積累馴致,無跡可尋,非是一聞之下可得。曾子行位純熟,到此方入證位。只是見地純真,非謂從前用處有欠也。
「不遷中見遷流」有語病,病在「見」字。改作「不易中有變易」或「沖漠中具萬象」則無病矣。
《連山》《歸藏》義,書闕難說,大抵主三統言之:首《艮》為人統,首《坤》為地統,首《干》為天統。「吾得夏時」,是用人統;「吾得坤干」,是用地統;贊《周易》,是用天統。舊師以三統只言曆法,實不盡然。如董生立人元之說即與夏時義合。三統即三極,人元即乾元、坤元也。《干》之用九,《坤》之用六,何故須變?此宜致思。《連山》何故首《艮》?亦宜致思。三代之易一也。「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人道息則乾坤息矣。故學易須是見易始得,見即「仁者見之」、「智者見之」之「見」也。此非言語邊事。
作詩以說理為最難。禪門偈頌說理非不深妙,然不可以為詩。詩中理境最高者,古則淵明、靈運,唐則摩詰、少陵,俱以氣韻勝。陶似朴而實華,謝似雕而彌素,後莫能及。王如羚羊掛角,杜則獅子顰呻。然王是佛氏家風,杜有儒者氣象。山谷、荊公才非不大,終是五伯之節制,不敵王者之師也。堯夫深於元、白,元、白只是俗漢,堯夫則是道人,然在詩中亦為別派,非正宗也。吾於此頗知利病,偶然涉筆,理境為多,自知去古人尚遠,但不失軌則耳。聊舉一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來示自見隨事用力。大凡逢緣遇境,皆是此心發用處。道只在日用間,每見諸友多以事緣為苦,終日鑽故紙、取言語,卒難得力。若撥著便轉,觸著便行,直是活潑潑地於此薦得,方有用處。問答亦是隨機而發,問即有,不問即無。古人所以要放此話行者,非是圖流布,於中實具殺活機也。
來書於拙詩甚有解會,不是草草。此乃觸緣而興,真俗並舉,初非有意安排。拈來便用,自然合轍,卻是老夫自受用三昧。舉帚是雲岩公案,看腳下是圓悟勤語。古人於一切時、一切境中念念不忘此事,隨處逗漏,莫非此個消息,祇人自不領,無如之何。賢輩將來直須向德山在龍潭夜參度火吹滅處仔細勘透,見他悟個甚的,忽然打失布袋,方能了當,方堪慶快,此時似尚未也。答某生書為斟酌數字,附去。每憶朱子云「仕宦奪人志」,以今觀之,何獨仕宦?學校之奪人志,乃有過之。舉世迷而不復,真可嘆也!吾以餘光無幾,每相見舉話,總思盡力提持,不負平生相識。然亦自恨言語太多,轉見葛藤取厭,古人不如是忉忒也。
昔洞山示疾,僧問:「還有不病者麼?」答曰:「有。」問:「還看和尚否?」洞曰:「老僧看他有分。」問:「看時如何?」曰:「看時便不見有病。」此段公案,予每病時輒憶之。
來書謂不明心性為根本病,此語得之。蓋生心害政,用智自私,天下所以紛紛,胸中所以擾擾,皆由是也。聖人成己成物,如來出世為人,皆為此一大事因緣耳。學者只是執言語、泥文字,終其身不悟,濟得甚事?老而無益於人,故言之彌切也。以二乘當俗儒未愜,二乘只是不發大心,非不見性,未能盡性也。俗儒何足以當之!
賢發願寫書,甚善。天下事只要人肯做,莫非性分內所有,亦即性分內所當為。佛氏每言功德,儒者只說盡分。刻書為聖賢血脈,運米為一眾粥飯,孰非性分內事? 其實盡己之分即是自性功德也。世俗所目為卑賤勞苦之事,古之聖人皆躬為之。於此能勘透,日用間皆可得力,即便出苦矣。
《中庸》言「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近者,不遠之謂,猶言「忠恕達道不遠」也。好學不即是智,力行不即是仁,知恥不即是勇,然由此始可近,不由此則終隔矣。知恥從佛氏言,便是識慚愧。欲從文殊、普賢門入者,亦須是先近勇,然後學始知好,行始能力,文殊、普賢可見矣。為補此一義,亦非泛泛說道理也。
昨舉沉著痛快話,恐賢輩尚未暇深體,今為設譬喻以明之。沈者如巨石落水,塊塊到底;著者如好手發箭,箭箭中的;痛者如吃棒受刃,透骨徹心;快者如痼疾新除,久渴得飲,脈暢筋舒,神清氣爽。如此方形容得此四字意味。然此是效驗,不是功夫。功夫乃是「忠信篤敬」,須是實到此田地,方能覺得效驗如此真切。若言功夫,更無一毫不盡,才是忠;更無一毫不實,才是信;真積力久,無一息間斷,才是篤;精嚴縝密,無一線走作,才是敬。「忠信」四字,於功夫見本體;「沉著」四字,於效驗見功夫。此段語老夫亦是到今日始說得出,請與諸友共體之,勿等閒看過。
附記 先生語兩則
先生嘗謂《華嚴》以文殊表智,普賢表行,猶《中庸》言智、仁、勇三達德,以大舜表智,顏子表仁,子路表勇。勇者所以行仁、智也。證文殊智者,必修普賢行。普賢萬行,悉是悲心。悲心即仁,運之即智也。如來念念不舍眾生,故謂能仁。二乘人不發大心,祗有智而無悲,是見性,未能盡性。盡性者,本與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聖人無己,靡所不己,不見有眾生可舍,亦不見有眾生可度,蓋莫非自己性分內事也。修普賢行者便是如此。欲從文殊門入者,須修杜順《華嚴法界觀門》,深入圓觀。欲修普賢行,須依《普賢行願品》真實踐履。李長者著《華嚴合論》,以文殊為少男,以普賢為長子。長子主器,故直紹佛位,必在行門。此以卦象配之,亦有義趣。善財參五十三員善知識,發跡於文殊,歸咎於普賢,是為悲智雙融。成己,仁也;成物,智也。物我不二,仁智相成,在儒方為盡性,在佛氏謂之成佛。故至誠者合仁與智為一體,佛者合文殊、普賢為一人。王陽明「知行合一」之說,見得此意。
先生近示《孤斟詩》云:「蹙蹙天機淺,悠悠世網深。不存三代直,常患四夷侵。聖遠難為說,詩亡遂至今。誰能求甚解,吾亦但孤斟。」讀後深為慚悚,覺自家病痛正在於此。先生因謂庾子山詩云:「索索無真氣,昏昏有俗心。」今人通病大抵不出此二語。人謂鐘太傅書沉著痛快,今始深覺其言有味。不唯作書要沉著痛快,作詩亦要沉著痛快,說話做事亦要沉著痛快。須知非「忠信篤敬」,不能有沉著痛快氣象。尋常祗作率直會,太淺了。直便是真,談何容易!「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不「忠信篤敬」便是罔,不直,安能免自心、四夷之賊?嘗謂嚴滄浪以「香象渡河」、「羚羊掛角」二語說詩,深得唐人三昧。「香象渡河」,步步踏實,所謂徹法源底也;「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所謂於法自在也。作詩到此境界,方是到家。故以「香象渡河」喻其實,謂其言之有物也;又以「羚羊掛角」喻其虛,謂其活潑無礙也。今人一言一行,總是浮逼逼底,略無沉著意味,安能有入?故知聖人說個「言忠信」、「行篤敬」,真是徹上徹下,此外更有何事?為學須實下功夫,不是資口說,要看自家言行實能與道相應否,毋徒事知解便謂為足。即就知解言,賢輩今日所見亦尚粗略,未能深徹。無論儒佛經籍,試舉一書,謂能全部通曉,毫無疑滯邪?即令義解已明,而行履不相應亦不相干。觀賢輩胸中常是迫蹙,略無寬裕之意,遇事便覺不堪,正由見地未明,總被習氣纏縛。人唯重其口體而輕其心志,是以氣昏,「德不勝其氣,則性命於氣」,可見氣質猶未變化,總須隨處用力。不但讀書窮理,即日用間一機一境,一事一物,何莫非用力之地。古人所以得力,為其事事不放過,用力既久,自然觸著磕著有個悟處。不知用力,總成錯過。今日能從四弘誓願做起便好。佛氏所謂發願,即吾儒所謂立志,果能立志,氣自從之。平常為氣所勝、習所奪者,祇是志不立耳。又淵明謂讀書「不求甚解」,亦易惹人誤會。今日賢輩讀書,需求甚解始得。囫圇吞棗濟得甚事?
作詩亦是無處不相見,忽然觸著,打失鼻孔,不是草草。爭奈公等未知落處,只作言語會,呈見解、說道理總是道不著。此由平日未能回機,就己記得一言半語,便作許多般解會,非但意識卜度不中,即據知解亦在半途,未能諦實,毫無受用。真是從來共處不知名,此老夫所以自咎,總於公等無益也。衛武公,大賢也。《抑》之詩末後數章,其言痛切。《小序》以為刺厲王,朱子全釋作自儆之辭,意味尤深。古人老而好學,祇是不自以為有知,今人最大病痛祇是自以為有知。墮在知見稠林中,將意識中一分法塵便謂有得,如何抵得他古人實證實悟?以此展轉相誤,無有了期。所以宗門下一群老漢,各出手眼,直下與伊剿絕,任伊作盡伎倆,到此一毫用不著,然後轉過身來,方許說道理,自然不礙塞人。先儒善為人者,皆從這裡過,方能活潑潑地灑落自在,不是偶然。其實孔子「吾有知乎哉?無知也」,一部《般若》不出此一句。奈何人胸中總隱然有一物作怪,不肯放捨身命,所以覿面蹉過耳。此乃不惜眉毛,儘量說出,他日忽然瞥地,方知不是虛言。若欲作詩,亦不出《論語》「小子何莫學夫詩」一章,更無餘義。若有言,若無言,莫非詩也。吾今日只如憨布袋等個人,忽然拍著肩,又道「不是,不是」。因感來書之言,輒信筆葛藤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