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疏落落的枝干,精巧细致的花瓣,清雅不俗的暗香,点点寒梅,既有"疏枝横玉瘦"的绰约,也有"小萼点珠光"的风姿,既有"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不借春工力"的淡雅,也有"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几处溪桥"的含蓄。

提到那个梅妻鹤子的痴人林逋,在沈括的《梦溪笔淡》中记载了他和所养仙鹤之间的趣事,"盖尝以鹤飞为验也"。至于林逋孤山种梅,人们常说他在其孤山居处植梅三五百株,以此说明他对梅花爱之深沉,但有学者考证认为林逋生前只植梅一株,至于他遍历天下四处寻求珍奇品种,而后重金购得种于孤山不过是缪谈。一株亦或是三五百株,其实没多大差别,因为不管哪种情况,林逋的痴都是真的,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千百年来,仅他一人而已。

林逋一生写关于梅花的诗作无数,以两首《山园小梅》为最佳,此处取其一共享: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百花落尽,而今寒梅盛放独占芳华,山间小园,万种风情集齐一身。倒影清疏,梅枝错落,月色笼罩着的黄昏里,幽香阵阵暗暗浮动。冬日里的鸟雀想在梅树上栖息,先偷偷地观察后才敢有所动作,春夏时的蝴蝶如果知晓这寒梅的风华无限压百花,大概会万般惋惜直欲悔断肠。幸好林逋既非鸟雀,亦非粉蝶,可以吟诗作对来亲近梅花,连檀板歌唱和饮酒助兴都不必了。

林逋的写梅诗可以称作是作者人格的化身,中国传统文人一贯追求以梅自况,可大多是汲汲于凡尘俗务,和梅花的凌霜傲雪不惹尘埃总有些差距。可这个不娶妻、不要子、不慕名、不逐利的隐者林逋,担得上一句"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的评价,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华章担得上一句"暗香和月入佳句,压尽千古无诗才"的称赞。杭州西湖,结庐隐居,二十余载未曾进城;经身不仕,年年临水看幽姿,直让多少骚人词客,不敢"草草赋梅花",只因西湖林处士,不肯分留风月。林先生一生风骨在身,始终未改,临终遗诗: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不封禅书!

梅花在古人的笔墨晕染之下,除了遗世独立的飘逸与孤傲,还有着温情脉脉的生活情趣。宋代杜耒《寒夜》一诗中,就生动地把围炉夜话、煮茶烹雪、赏梅待客的场景刻画了出来: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冬夜里寒风刺骨,可客人还是顶着这样的寒意来诗人家拜访,情意浓浓。没有酒,诗人就以茶代酒,竹炉炭火加足,水在壶里沸腾着,屋子里暖暖和和的。好友俩人促膝长谈,发觉月光照在窗上,和平时一样,可窗前几枝梅花,沐浴着如水的月色,幽幽绽放,冷香阵阵,竟使得今晚的月光格外地喜人。可想而知,不仅是梅花喜人,更让月色不同往常的是好友的深情厚谊。

元代的大诗人王冕爱梅、咏梅、艺梅、画梅,还实打实地在隐居之处植梅千株,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梅花屋",称得上是梅花的忠实拥泵了。而他最为我们所熟悉的应该是《墨梅》(此诗流传版本较多,选择其中一版为例)一诗: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描写自家梅树花开带有墨痕点点,还是在自己洗砚台的水池旁,这是变着法儿夸自己勤于练书法、作画、写文章呢,着实可爱!再想想这句"不要人夸"意思是我家梅花的颜色最美,人见人夸,不接受反驳,不过你们更应该注意的是梅花的幽香,难道不觉得阵阵梅香弥漫整个乾坤吗?还有层意思咱们得了解到,以花喻人是文人惯用的手段,梅花香溢千里,正是王冕自己声名远播的委婉表达。

他还有一首《白梅》,同样是把自家的梅香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把芬芳的桃李拉来给梅花当衬托,既表现出来梅的冰清玉洁、不同凡俗,又把寒梅傲雪凌霜的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对梅香有执念的诗人并非只有他,在宋代还有个叫王安石的,不过老王一支妙笔让雪和梅花傻傻分不清楚,以此来说明梅花的洁白胜雪,可以让我们联想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一段暗香,"梅雪争春",使得文人骚客搁笔费评章。皑皑白雪,胜了寒梅三分白;幽幽梅花,胜了白雪暗香来;雪的洁白无瑕,梅的冰清玉洁,旗鼓相当,平分秋色。可在我看来,大概是因为雪的容易消融,诗人们投入在梅花身上的情感更为丰富,对梅的咏叹也更具有意境,在结尾献上我最喜欢的咏梅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雪里红梅为君开,一枝傲雪红梅(私以为只有红梅才配得上群芳妒)在陆游笔下以倔强姿态跃然纸上,残腊初春,荒僻郊外,它最早开放迎春报春却是"无意苦争春"。风雨加交,寂寞独开,零落成泥却是"只有香如故",此等高格劲节,此等铮铮傲骨,唯有心头一片香雪海可以带来。

值此寒冬腊月,邀上三五好友,热上一壶美酒或是煮上一壶清茶,围炉夜话,赏梅看雪,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