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

唐代 王維
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tài jìn tiān   lián shān jiē hǎi
bái yún huí wàng   qīng ǎi kàn
fēn zhōng fēng biàn   yīn qíng zhòng shū
tóu rén chù 宿   shuǐ wèn qiáo

注釋

  • 太乙:又名太一,秦嶺之一峰。唐人每稱終南山一名太一。天都:天帝所居,這裡指帝都長安。海隅:海邊。終南山並不到海,此為誇張之詞。
  • 青靄:山中的嵐氣。靄:雲氣。
  • 分野:古天文學名詞。古人以天上的二十八個星宿的位置來區分中國境內的地域,被稱為分野。地上的每一個區域都對應星空的某一處分野。壑:山谷。「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這兩句詩是說終南山連綿延伸,占地極廣,中峰兩側的分野都變了,眾山谷的天氣也陰晴變化,各自不同。
  • 人處:有人煙處。

譯文

巍巍的太乙山臨近長安城,山連著山一直蜿蜒到海邊。

白雲繚繞回望中合成一片,青靄迷茫進入山中都不見。

中央主峰把終南東西隔開,各山間山谷迥異陰晴多變。

想在山中找個人家去投宿,隔水詢問那樵夫可否方便?

賞析

  藝術創作,貴在以個別顯示一般,以不全求全,劉勰所謂「以少總多」,古代畫論家所謂「意余於 象」,都是這個意思。作為詩人兼畫家的王維,很懂得此中奧秘,因而能用只有四十個字的一首五言律詩,為偌大一座終南山傳神寫照。

  首聯「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先用誇張手法勾畫了終南山的總輪廓。這個總輪廓,只能得之於遙眺,而不能得之於逼視。所以,這一聯顯然是寫遠景。

  「太乙」是終南山的別稱。終南雖高,去天甚遙,說它「近天都」,當然是藝術誇張。但這是寫遠景,從平地遙望終南,其頂峰的確與天連接,因而說它「近天都」,正是以誇張寫真實。「連山接海隅」也是這樣。終南山西起甘肅天水,東止河南陝縣,遠遠未到海隅。說它「接海隅」,固然不合事實,說它「與他山連接不斷,直到海隅」,又何嘗符合事實?然而這是寫遠景,從長安遙望終南,西邊望不到頭,東邊望不到尾。用「連山接海隅」寫終南遠景,雖誇張而愈見真實。

  次聯寫近景,「白雲回望合」一句,「回望」既與下句「入看」對偶,則其意為「回頭望」,王維寫的是入終南山而「回望」,望的是剛走過的路。詩人身在終南山中,朝前看,白雲瀰漫,看不見路,也看不見其他景物,仿佛再走幾步,就可以浮游於白雲的海洋;然而繼續前進,白雲卻繼續分向兩邊,可望而不可即;回頭看,分向兩邊的白雲又合攏來,匯成茫茫雲海。這種奇妙的境界,凡有游山經驗的人都並不陌生,而王維卻能夠只用五個字就表現得如此真切。

  「青靄入看無」一句,與上句「白雲回望合」是「互文」,它們交錯為用,相互補充。詩人走出茫茫雲海,前面又是蒙蒙青靄,仿佛繼續前進,就可以摸著那青靄了;然而走了進去,卻不但摸不著,而且看不見;回過頭去,那青靄又合攏來,蒙蒙漫漫,可望而不可即。

  這一聯詩,寫煙雲變滅,移步換形,極富含蘊。即如終南山中千岩萬壑,蒼松古柏,怪石清泉,奇花異草,值得觀賞的景物還多,一切都籠罩於茫茫「白雲」、蒙蒙「青靄」之中,看不見,看不真切。唯其如此,才更令人神往,更急於進一步「入看」。另一方面,已經看見的美景仍然使人留戀,不能不「回望」,「回望」而「白雲」、「青靄」俱「合」,則剛才呈現於眉睫之前的景物或籠以青紗,或裹以冰綃,由清晰而朦朧,由朦朧而隱沒,更令人回味無窮。這一切,詩人都沒有明說,但他卻在已經勾畫出來的「象」里為我們留下了馳聘想像的廣闊天地。

  第三聯高度概括,尺幅萬里。首聯寫出了終南山的高和從西到東的遠,這是從山北遙望所見的景象。至於終南從北到南的闊,則是用「分野中峰變」一句來表現。游山而有「分野中峰變」的認識,則詩人立足「中峰」,縱目四望之狀已依稀可見。終南山東西之綿遠如彼,南北之遼闊如此,只有立足於「近天都」的「中峰」,才能收全景於眼底;而「陰晴眾壑殊」,就是盡收眼底的全景。所謂「陰晴眾壑殊」,當然不是指「東邊日出西邊雨」,而是以陽光的或濃或淡、或有或無來表現千岩萬壑千形萬態。

  對於尾聯,歷來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評價。有些人認為它與前三聯不統一、不相稱,從而持否定態度。王夫之辯解說:「『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則山之遼廓荒遠可知,與上六句初無異致,且得賓主分明,非獨頭意識懸相描摹也。」(《姜齋詩話》卷二)沈德潛也說:「或謂末二句與通體不配。今玩其語意,見山遠而人寡也,非尋常寫景可比。」(《唐詩別裁》卷九)

  這些意見都不錯,然而「玩其語意」,似乎還可以領會到更多的東西。第一,欲投人處宿」這個句子分明有個省略了的主語「我」,因而有此一句,便見得「我」在游山,句句有「我」,處處有「我」,以「我」觀物,因景抒情。第二,「欲投人處宿」而要「隔水問樵夫」,則「我」還要留宿山中,明日再游,而山景之賞心悅目,詩人之避喧好靜,也不難於言外得之。第三,詩人既到「中峰」,則「隔水問樵夫」的「水」實際上是深溝大澗;那麼,他怎麼會發現那個「樵夫」呢?「樵夫」必砍樵,就必然有樹林,有音響。詩人尋聲辨向,從「隔水」的樹林裡欣然發現樵夫的情景,不難想見。既有「樵夫」,則知不太遙遠的地方必然有「人處」,因而問何處可以投宿,「樵夫」口答手指、詩人側首遙望的情景,也不難想見。

  詩旨在詠嘆終南山的宏偉壯大。首聯寫遠景,以藝術的誇張,極言山之高遠。頷聯寫近景,身在山中之所見,鋪敘雲氣變幻,移步變形,極富含蘊。頸聯進一步寫山之南北遼闊和千岩萬壑的千形萬態。末聯寫為了入山窮勝,想投宿山中人家。「隔水」二字點出了作者「遠望」的位置。全詩寫景、寫人、寫物,動如脫兔,靜若淑女,有聲有色,意境清新、宛若一幅山水畫。

  總起來看,這首詩的主要特點和優點是善於「以不全求全」,從而收到了「以少總多」、「意余於象」的藝術效果。

劉德重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158-159

創作背景

  開元二十九年(741)至天寶三年(744)之間,王維曾隱居於長安附近的終南山,這首詩大概是詩人隱居終南期間的作品。

劉懷榮.唐詩宋詞名篇導讀.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312-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