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憶舍弟

唐代 杜甫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shù duàn rén xíng   biān qiū yàn shēng
cóng jīn bái   yuè shì xiāng míng
yǒu jiē fēn sǎn   jiā wèn shēng
shū zhǎng   kuàng nǎi wèi xiū bīng

注釋

  • 戍鼓:戍樓上的更鼓。戍,駐防。斷人行:指鼓聲響起後,就開始宵禁。邊秋:一作「秋邊」,秋天的邊地,邊塞的秋天。
  • 露從今夜白:指在氣節「白露」的一個夜晚。
  •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弟兄分散,家園無存,互相間都無從得知死生的消息。
  • 長:一直,老是。達:到。況乃:何況是。未休兵:戰爭還沒有結束。

譯文

戍樓上的更鼓聲斷絕了人行,秋夜的邊塞傳來了孤雁哀鳴。

從今夜就進入了白露節氣,月亮還是故鄉的最明亮。

雖有兄弟但都離散各去一方,已經無法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寄往洛陽城的家書常常不能送到,何況戰亂頻繁還沒有停止。

賞析

意境賞析
  在古典詩歌中,思親懷友是常見的題材,這類作品要力避平庸,不落俗套,單憑作者生活體驗是不夠的,還必須在表現手法上匠心獨運。杜甫正是在對這類常見題材的處理中,顯出了他的大家本色。

  詩一起即突兀不平。題目是「月夜」,作者卻不從月夜寫起,而是首先描繪了一幅邊塞秋天的圖景:「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路斷行人,寫出所見;戍鼓雁聲,寫出所聞。耳目所及皆是一片淒涼景象。沉重單調的更鼓和天邊孤雁的叫聲不僅沒有帶來一絲活氣,反而使本來就荒涼不堪的邊塞顯得更加冷落沉寂。「斷人行」點明社會環境,說明戰事仍然頻繁、激烈,道路為之阻隔。兩句詩渲染了濃重悲涼的氣氛,這就是「月夜」的背景。

  頷聯點題。「露從今夜白」,既寫景,也點明時令。那是在白露節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頓生寒意。「月是故鄉明」,也是寫景,卻與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寫的不完全是客觀實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觀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輪明月,本無差別,偏要說故鄉的月亮最明;明明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幻覺,偏要說得那麼肯定,不容質疑。然而,這種以幻作真的手法卻並不使人覺得於情理不合,這是因為它極深刻地表現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對故鄉的感懷。這兩句在鍊句上也很見功力,它要說的不過是「今夜露白」,「故鄉月明」,只是將詞序這麼一換,語氣便分外矯健有力。所以王得臣說:「子美善於用事及常語,多離析或倒句,則語健而體峻,意亦深穩。」(《麈史》)讀者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杜甫化平凡為神奇的本領。

  以上四句信手揮寫,若不經意,看似與憶弟無關,其實不然。不僅望月懷鄉寫出「憶」,就是聞戍鼓,聽雁聲,見寒露,也無不使作者感物傷懷,引起思念之情。所以是字字憶弟,句句有情。

  詩由望月轉入抒情,過渡十分自然。月光常會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鄉之念。詩人今遭逢離亂,又在這清冷的月夜,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在他的綿綿愁思中夾雜著生離死別的焦慮不安,語氣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上句說弟兄離散,天各一方;下句說家已不存,生死難卜,寫得傷心折腸,感人至深。這兩句詩也概括了安史之亂中人民飽經憂患喪亂的普遍遭遇。

  尾聯緊承五、六兩句進一步抒發內心的憂慮之情。親人們四處流散,平時寄書尚且常常不達,更何況戰事頻仍,生死茫茫當更難逆料。含蓄蘊藉,一結無限深情。讀了這首詩,我們便不難明白杜甫為什麼能夠寫出「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春望》)那樣凝鍊警策的詩句來。深刻的生活體驗是藝術創作最深厚的源泉。

結構分析
  全詩層次井然,首尾照應,承轉圓熟,結構嚴謹。「未休兵」則「斷人行」,望月則「憶舍弟」,「無家」則「寄書不達」,人「分散」則「死生」不明,一句一轉,一氣呵成。

思想感情
  在安史之亂中,杜甫顛沛流離,備嘗艱辛,既懷家愁,又憂國難,真是感慨萬端。稍一觸動,千頭萬緒便一齊從筆底流出,所以把常見的懷鄉思親的題材寫得如此淒楚哀感,沉鬱頓挫。

張明非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503-504

創作背景

  這首詩是公元759年(乾元二年)秋杜甫在秦州所作。這年九月,安史之亂,安祿山、史思明從范陽引兵南下,攻陷汴州,西進洛陽,山東、河南都處於戰亂之中。當時,杜甫的幾個弟弟正分散在這一帶,由於戰事阻隔,音信不通,引起他強烈的憂慮和思念。

余建忠 .中國古代詩詞譯賞 .昆明市 :雲南大學出版社 ,2011年 :144-146頁 .

歷史評價

  梁啓超在「詩聖杜甫」一文里曾這麼寫道:「我以為工部最少可以當得起情聖的徽號,因為他的情感的內容,是極豐富的,極真實的,極深刻的。他的表情方法又極熟練,能鞭辟到深處,能將他全部反映不走樣子,能像電氣一般一振一盪的打到別人的心弦上。中國文學界寫情聖手,沒有人比得上,他所以我叫他做情聖」。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杜甫,其實也沒什麼錯,他是多情,但他的多情卻是極寬廣、極深厚的那種,是「人民愛物」的人道精神,所以,他的詩篇能寫的好,能像電氣一樣的振盪人心不無道理。而這首《月夜憶舍弟》所給人的感動和衝擊,正是如上所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