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獨酌四首
注釋
- 酌:飲酒。獨酌:一個人飲酒。間:一作「下」, 一作「前」。無相親:沒有親近的人。
- 「舉杯」二句:我舉起酒杯招引明月共飲,明月和我以及我的影子恰恰合成三人。一說月下人影、酒中人影和我為三人。
- 既:已經。不解:不懂,不理解。徒:徒然,白白的。徒:空。
- 將:和,共。及春:趁著春光明媚之時。
- 月徘徊:明月隨我來回移動。影零亂:因起舞而身影紛亂。
- 同交歡:一起歡樂。一作「相交歡」。
- 無情游:月、影沒有知覺,不懂感情,李白與之結交,故稱「無情游」。相期邈雲漢:約定在天上相見。期:約會。邈:遙遠。雲漢:銀河。這裡指遙天仙境。「邈雲漢」一作「碧岩畔」。
- 酒星:古星名。也稱酒旗星。
- 酒泉:酒泉郡,漢置。傳說郡中有泉,其味如酒,故名酒泉。在今甘肅省酒泉市。
- 大道:指自然法則。
- 酒中趣:飲酒的樂趣。
- 咸陽城:此指長安城。「城」一作「時」。
- 徑須:直須。
- 窮通:困厄與顯達。修短:長短。指人的壽命。造化:自然界的創造者。亦指自然。
- 齊死生:生與死沒有差別。
- 兀然:昏然無知的樣子。孤枕:獨枕。借指獨宿、獨眠。
- 窮愁:窮困愁苦。千萬端:一作「有千端」。三百杯:一作「唯數杯」。
- 酒聖:謂豪飲的人。
- 臥首陽:一作「餓伯夷」。首陽,山名。一稱雷首山,相傳為伯夷、叔齊採薇隱居處。屢空:經常貧困。謂貧窮無財。顏回: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的得意門生。
- 樂飲:暢飲。安用:有什麼作用。安,什麼。
- 蟹螯:螃蟹變形的第一對腳。狀似鉗,用以取食或自衛。金液:喻美酒。糟丘:積糟成丘。極言釀酒之多,沉湎之甚。蓬萊:古代傳說中的神山名。此處泛指仙境。
- 乘月:趁著月光。
譯文
花叢中擺下一壺好酒,無相知作陪獨自酌飲。
舉杯邀請明月來共飲,加自己身影正好三人。
月亮本來就不懂飲酒,影子徒然在身前身後。
暫且以明月影子相伴,趁此春宵要及時行樂。
我唱歌月亮徘徊不定,我起舞影子飄前飄後。
清醒時我們共同歡樂,酒醉以後各奔東西。
但願能永遠盡情漫遊,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見。
天如果不愛酒,酒星就不能羅列在天。
地如果不愛酒,就不應該地名有酒泉。
天地既然都喜愛酒,那我愛酒就無愧於天。
我先是聽說酒清比作聖,又聽說酒濁比作賢。
既然聖賢都飲酒,又何必再去求神仙?
三杯酒可通儒家的大道,一斗酒正合道家的自然。
我只管得到醉中的趣味,這趣味不能向醒者相傳!
三月里的長安城,春光明媚,春花似錦。
誰能如我春來獨愁,到此美景只知一味狂飲?
富貧與長壽,本來就造化不同,各有天分。
酒杯之中自然死生沒有差別,何況世上的萬事根本沒有是非定論。
醉後失去了天和地,一頭扎向了孤枕。
沉醉之中不知還有自己,這種快樂何處能尋?
無窮的憂愁有千頭萬緒,我有美酒三百杯多。
即使酒少愁多,美酒一傾愁不再回。
因此我才了解酒中聖賢,酒酣心自開朗。
辭粟只能隱居首陽山,沒有酒食顏回也受飢。
當代不樂於飲酒,虛名有什麼用呢?
蟹螯就是仙藥金液,糟丘就是仙山蓬萊。
姑且先飲一番美酒,乘著月色在高台上大醉一回。
創作背景
這首詩約作於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時李白在長安,正處於官場失意之時。此詩題下,兩宋本、繆本俱注「長安」二字,意謂這四首詩作於長安。當時李白政治理想不能實現,心情是孤寂苦悶的。但他面對黑暗現實,沒有沉淪,沒有同流合污,而是追求自由,嚮往光明,因有此作。
于海娣 等.唐詩鑑賞大全集.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0:123& 裴斐.李白詩歌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88:61-69& 程千帆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347-348
賞析
這組詩共四首,以第一首流傳最廣。第一首詩寫詩人由政治失意而產生的一種孤寂憂愁的情懷。詩中把寂寞的環境渲染得十分熱鬧,不僅筆墨傳神,更重要的是表達了詩人善自排遣寂寞的曠達不羈的個性和情感。此詩背景是花間,道具是一壺酒,登場角色只是他自己一個人,動作是獨酌,加上「無相親」三個字,場面單調得很。於是詩人忽發奇想,把天邊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過來,連自己在內,化成了三個人,舉杯共酌,冷清清的場面,頓覺熱鬧起來。然而月不解飲,影徒隨身,仍歸孤獨。因而自第五句至第八句,從月影上發議論,點出「行樂及春」的題意。最後六句為第三段,寫詩人執意與月光和身影永結無情之游,並相約在邈遠的天上仙境重見。詩人運用豐富的想像,表現出一種由獨而不獨,由不獨而獨,再由獨而不獨的複雜情感。全詩以獨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詩情波瀾起伏而又純乎天籟,因此一直為後人傳誦。
第二首詩通篇議論,堪稱是一篇「愛酒辯」。開頭從天地「愛酒」說起。以天上酒星、地上酒泉,說明天地也愛酒,再得出「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的結論。接著論人。人中有聖賢,聖賢也愛酒,則常人之愛酒自不在話下。這是李白為自己愛酒尋找藉口,詩中說:「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又以貶低神仙來突出飲酒。從聖賢到神仙,結論是愛酒不但有理,而且有益。最後將飲酒提高到最高境界:通於大道,合乎自然,並且酒中之趣的不可言傳的。此詩通篇說理,其實其宗旨不在明理,而在抒情,即以說理的方式抒情。這不合邏輯的議論,恰恰十分有趣而深刻地抒發了詩人的情懷,詩人的愛酒,只是對政治上失意的自我排遣。他的「酒中趣」,正是這種難以言傳的情懷。
第三首詩開頭寫詩人因憂愁不能樂游,所以說「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詩人希望從酒中得到寬慰。接著詩人從人生觀的角度加以解釋,在精神上尋求慰藉,並得出「此樂最為甚」的結論。詩中說的基本是曠達樂觀的話,但「誰能春獨愁」一語,便流露出詩人內心的失意悲觀情緒。曠達樂觀的話,都只是強自寬慰。不止不行,不塞不流。強自寬慰的結果往往是如塞川流,其流彌激。當一個人在痛苦至極的時候發出一聲狂笑,人們可以從中體會到其內心的極度痛苦;而李白在失意愁寂難以排遣的時候,發出醉言「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時,讀者同樣可以從這個「樂」字感受到詩人內心的痛苦。以曠達寫牢騷,以歡樂寫愁苦,是此詩藝術表現的主要特色,也是藝術上的成功之處。
第四首詩借用典故來寫飲酒的好處。開頭寫詩人借酒澆愁,希望能用酒鎮住憂愁,並以推理的口氣說:「所以知酒聖,酒酣心自開。」接著就把飲酒行樂說成是人世生活中最為實用最有意思的事情。詩人故意貶抑了伯夷、叔齊和顏回等人,表達虛名不如飲酒的觀點。詩人對伯夷、叔齊和顏回等人未必持否定態度,這樣寫是為了表示對及時飲酒行樂的肯定。然後,詩人又拿神仙與飲酒相比較,表明飲酒之樂勝於神仙。李白借用蟹螯、糟丘的典故,並不是真的要學畢卓以飲酒了結一生,更不是肯定紂王在酒池肉林中過糜爛生活,只是想說明必須樂飲於當代。最後的結論就是:「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話雖這樣說,但只要細細品味詩意,便可以感覺到,詩人從酒中領略到的不是快樂,而是愁苦。
于海娣 等.唐詩鑑賞大全集.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0:123&裴斐.李白詩歌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88:61-69& 程千帆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347-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