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俠列傳序
注釋
- 韓子:韓非,戰國時期韓國人,法家代表人物,著有《韓非子》,下文引自《韓非子·五蠹》。《春秋》:這裡泛指史書。季次:公皙哀,字季次,齊國人,孔子弟子。原憲:字子思,魯國人,孔子弟子。獨行君子:指獨守個人節操,而不隨波逐流之人。已諾必誠:已經答應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兌現。
- 虞舜窘於井廩:指虞舜為其父瞽叟和其弟象所迫害,他們讓舜修米倉,企圖把舜燒死
- 此後又讓舜挖井,兩人填井陷害舜,然而舜均逃脫了。「伊尹」句:伊尹乃商湯的舊臣,據傳說最初伊尹為了接近湯,曾到湯的妻子有莘氏家裡當奴僕,後又以「媵臣」的身份,背著做飯的鍋和砧板見湯,用做菜的道理闡釋他的政治見解,終於被湯所重用。「傅說」句:傅說乃商代武丁的名臣,在未遇武丁時,是一個奴隸,在傅岩築牆服役。匿:隱沒。傅險:即傅岩(在今山西省豐陵縣東)。呂尚:呂尚即姜子牙,相傳他在70歲時,曾在棘津以屠牛和賣飯謀生。
- 延陵:春秋時吳國公子季札,封於延陵。孟嘗:即孟嘗君,齊國貴族田文。春申:即春申君,楚國考烈王的相國黃歇。平原:即平原君趙勝,趙惠文王之弟。信陵:即信陵君魏無忌,魏安嫠王異母弟。砥:磨鍊。排擯:排斥、擯棄。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此五人均為漢代初年著名的遊俠,其事跡見傳文。朋黨:由於共同利益而結夥。比周:互相勾結,狼狽為奸。
譯文
韓非子說:「儒者利用文獻來擾亂國家的法度,而遊俠使用暴力來違犯國家的禁令。」這兩種人都曾受到譏評,然而儒者還是多受到世人的稱道。至於那些用權術取得宰相、卿、大夫等高官的人,輔佐當世的君主,其功名都記載在史書上了,本來就不必多說什麼。至於像季次、原憲二人,均為民間百姓,他們一心讀書,具有獨善其身、不隨波逐流的君子節操,堅持正義,不與世俗苟合,而當時的人們也譏笑他們。所以季次、原憲終生都住在家徒四壁的蓬室之中,就連布衣粗食也得不到滿足。他們逝世已有四百餘年了,但他們的弟子卻依然不斷地紀念他們。現在的遊俠,他們的行為雖然不合乎當時的國家法令,但他們說話一定守信用,辦事求結果,答應人家的事一定兌現,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別人的危難。做到了使危難的人獲生,施暴的人喪命,卻從來不誇耀自己的本領。以稱道自己對他人的恩德為恥。為此,他們也有值得稱頌的地方。
況且急事是人們經常會遇到的。太史公說:「從前虞舜曾被困於井底糧倉,伊尹曾背著鼎鍋和砧板當過廚師,傅說也曾隱沒在傅險築牆,呂尚也曾受困於棘津,管仲亦曾遭到囚禁,百里奚曾經餵過牛,孔子曾在匡地受驚嚇,並遭到陳、蔡兩國發兵圍困而餓得面帶菜色。這些人均為儒者所說的有道德的仁人,還遭到如此的災難,何況那些僅有中等才能而處在亂世末期的人呢?他們所遭受的災禍又如何能說得完呢![1]鄉下的人有這樣的話:「誰知道什麼仁義不仁義,凡是給我好處的人,便是有道德的人。」因此,伯夷認為侍奉周朝是可恥的,終於餓死在首陽山,但周文王、周武王的聲譽,並沒有因此而降低;盜跖、莊躋殘暴無忌,他們的黨徒卻沒完沒了地稱頌他們的義氣。由此看來,莊子所說的:「偷衣鉤的人要殺頭,竊國的人卻做了王侯;王侯的門庭之內,總有仁義存在。」此話一點不假。如今拘泥於教條的那些學者,死抱著那一點點仁義,長久地在世上孤立,還不如降低論調,接近世俗,與世俗共浮沉去獵取功名呢!那些平民出身的遊俠,很重視獲取和給予的原則,並且恪守諾言,義氣傳頌千里,為義而死,不顧世人的議論。這正是他們的長處,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做到的。所以有些士人,到了窮困窘迫時,就把自己的命運委託給遊俠,這些遊俠難道不是人們所說的賢人、豪傑、特殊人物嗎?如果把鄉間的遊俠與季次、原憲等比較地位、衡量能力,看他們對當時社會的貢獻,那是不能相提並論的。總之,從辦事到見功效,說話守信用來看,遊俠的義氣又怎麼能缺少呢!
古代民間的遊俠,已經不得而知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嘗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為是國君的親屬,憑藉著卿相的地位以及封地的豐厚財產,招攬天下賢能之士,在諸侯中名聲顯赫,這不能說不是賢能的人。這就如同順風呼喊,聲音本身並沒有加快,是風勢激盪罷了。至於像鄉里的遊俠,修養品德,砥礪名節,揚名天下,沒有人不稱讚他們的賢能,這才是很難的啊!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遊俠,不記載他們的事跡。秦朝以前,民間的遊俠,均被埋沒而不見於史籍,我非常遺憾。據我所知,漢朝建國以來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等人,儘管時常觸犯當時的法網,然而他們個人的品德廉潔謙讓,有值得稱讚的地方。他們的名不是虛傳,士人也不是憑空依附他們。至於那些結黨營私的人和豪強互相狼狽為奸,依仗錢財,奴役窮人,依仗勢力侵害欺凌那些勢孤力弱的人,縱情取樂,遊俠們也是頗為憎恨他們的。我感到痛心的是世俗不了解遊俠的心意,卻隨便將朱家、郭解等人與那些豪強橫暴之徒混為一談,並加以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