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樂·立春

金朝 迎春樂
寶幡彩勝堆金縷,雙燕釵頭舞。人間要識春來處。天際雁,江邊樹。故國鶯花又誰主。念憔悴,幾年羈旅。把酒祝東風,吹取人歸去。
bǎo fān cǎi shèng duī jīn   shuāng yàn chāi tóu rén jiān yào shí chūn lái chù tiān yàn   jiāng biān shù guó yīng huā yòu shuí zhǔ niàn qiáo cuì   nián jiǔ zhù dōng fēng   chuī rén guī

注釋

  • 寶幡、彩勝:用有色歲絹或紙,剪成的雙燕、小幡、人形、花朵等頭飾。鏤金錯彩的稱「金縷」。釵頭:釵的首端。鶯花:鶯啼花開。羈旅:寄居異鄉。把酒:手執酒杯,謂飲酒。

譯文

人們頭上戴著幡勝舞動著紙做的雙雙春燕,剪彩縷金,熱鬧異常,載歌載舞。然而真正知道春天到來的,是從故國南方飛來的大雁和被春風染綠的樹木。風雨迷茫的故國啊,如今誰主沉浮,回想自己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出使金國已經數年被囚,舉杯祝願著強勁的東風,請把我吹送回江南故土!

創作背景

  金朝初期,金利用遼宋舊臣立典章制度,凡知名人士,皆加禮遇。宇文虛中是在南宋初期(高宗建炎初年,1127年)以資政殿學士充「析請使」而留金的。金主對他十分重視,尊他為「國師」。而宇文虛中卻不忘亡國大恥,對金王朝一直耿耿於懷。這首詩即在此背景下寫成。

唐圭璋 鍾振振.金元明清詞鑑賞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1-4

賞析

  兩宋之際被金人扣留的宋使為數甚多,足見女真首領趾高氣昂得根本不想同漢人講一點點道理。於是才有了宇文虛中、吳激等人傾吐危難之苦、家山之思、滄桑之感的詞作。

  冬去春來,大自然的萬紫千紅是不管人世間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執著地要向南疆北國、千山萬水奮力進軍的,立春,是春天的華誕。若在和平時期,人們總要盡情慶祝一番,因為它孕育著一年的豐收和希望。中國唐宋以來,每逢立春日,民間以小紙幡戴在頭上或系在花下,慶祝春之來臨。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立春」條載:「春日,宰扶親王百官皆賜金銀幡勝,入賀訖,戴歸私第」一時間寶幡彩勝,招搖過市,有金質的、金裹銀的、羅帛作的,委實是堆金堆縷,流光溢彩。無論是風雨飄搖中的北宋朝廷,還是偏安一隅的南宋當權者,都頗有一點及時行樂、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涵養」。民間自當別論。老百姓含辛茹苦,總是熱切地祈求和平,祈求春光永駐。他們「春播雪柳,各相獻遺」(《東京夢華錄·立春》)的那情景,恰如辛棄疾所形容,「蛾兒黃金縷」(《青玉案》),十分樸素、融和。至於民間女子,更是別出心裁,「立春月,悉剪彩為燕以戴之」(《荊楚歲時記》),好一番「共喜釵頭燕已來」(歐陽修《春日帖子》)的動人情致。這一切,對於宇文虛中說來,俱成已往。立春,帶給也們的只是加倍為心靈苦寒和酸痛。遙望故園、故國,他們越發珍借昔日的春光春色,越發思念那金的、銀的、紙的、絹的交相錯雜、光彩迷離、共慶「春日載陽」的一片喧騰。美好的記憶的餘溫,溫暖著失群孤雁的冷得發顫的心。很自然,此詞開首便推出了熱熱鬧鬧的兩句:「寶幡彩勝堆金縷,雙燕釵頭舞。」

  「人間要識春來處」,是承上啟下的一句。在詞人看來,只有故國的春天才是真正的春天,春神,是戴著寶幡彩勝,攜著歡慶立春的聲聲笑語,從繁衍大宋巨民的多災多難而義生生不息的土地上翩翩而來的。那裡,才是無限春光的源頭。這當然帶有強烈的主觀感情色彩。作者生於動亂,困厄、恥辱、危難加諸其身,不能不體察到昔日繁華下的種種辛酸、苦痛、傷痕和淚水;但北時此刻,一切都失去了,失去的東西倍覺珍貴,故詞人情不自禁地把故國的春天想像得盡善盡美,此乃人之常情。

  宇文虛中看到了「天際雁」、「江邊樹」。前者是運動的,後者是相對靜止的,一動一靜,相輔相成,巧妙地構成了揭示春之源頭、春之蹤影的「座標」。常言道:「八月十五雁門開,雁兒腳上帶霜來。」南飛雁是冬天的使者。詞人眼下眺望的是打前哨的飛往北方的春雁,它們從南方來,應知南方之春事,應將春風春雨春光春色引到苦寒的北國(含蓄而又大膽的抒懷)。江邊樹,泛指南方的江流和春樹。此乃綰系萬縷情絲的一種理想物象,唐張若虛曾用它收拾春、江、花、月、夜:「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宇文虛中同樣是魂系江樹、魂斷江樹的:風又綠江南岸,春色又滿江邊樹然而,「我」卻不能「歸」,不能「還」,此情誰解?此意誰度?此味誰識?

  要之,上片迴環反覆、一唱三嘆的是:春神已降,在喜氣盈盈的寶幡彩勝間,在春雁的拍打長空的羽翼上,在縈繞江樹的剪不斷理還亂的綿綿情絲里,這是月魂度關山、目送干里的感情「長鏡頭」奮力追攝的心靈圖像,儘管恍惚迷離,但畫外音卻鏗然有聲:春在南方,春在故國,人們啊,你識得此理麼?

  下片緊銜「江邊樹」。丘遲《與陳伯之書》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宇文虛中不比當年歸降北魏的陳伯之,無須「丘遲」們規勸、啟發和誘導,內心本來就騷動著強烈的故國之思,所以,一提及「江邊樹」馬上就想到了「故國鶯花」。「又誰主?」目下是淮人在調護鶯花、相看兩不厭呢?問得急切而又主動。是自我設問,也可理解為詢問身在故園、無比幸運的「丘遲」們:你們因何不託雁傳書給我捎來一點「鶯花」的消息呢?這裡又出現了一處節令上的「誤差」。上片之春雁,應在春分後飛往北方,詞人令它提前兩個節氣(雨水和驚蟄)啟程,有點迫不及待;這裡,又將「暮春三月」的群鶯、雜花提前到立春日加以審視和探詢,更顯得思鄉心切,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作者似乎覺察到自己問得有些個突兀,故即刻發表聲明:「念憔悴,幾年羈旅。」這幾年羈留金邦,不死不活,心力枯竭,而目憔悴。度日如年的人必會「魂一夕而九逝」。很明顯,這裡用「過去——現在——未來」各個時刻依次延伸、表現寬度的「空間時間」概念來檢視,是很不夠了,只能著眼於「心理時間」,看詞人打破慣常的時間序列,將過去的印象、現在的感受和未來的揣度交融在一起,疊印在一起,從而透示出一種感情的力度和節奏。此詞在這方面處理得相當自然巧妙:在有序而無序中,在飄動而沉穩中,俯仰自得,斡流而遷,終於將一曲心靈的悲歌嘈嘈切切地推向了高潮:「把酒祝東風,吹取人歸去!」字文虛中羈留日久,苦不得歸,只好向春風祈求:願能脅下生雙翼,隨風飛到春來處!他被害於皇統六年,再也沒有能夠見到寶幡彩勝、群鶯、雜花和綠茸茸的江南春草,再也沒有能夠重睹故國之旗鼓。春風儘管有意,但也無力將他次出有形的牢籠。

唐圭璋 鍾振振.金元明清詞鑑賞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1-4&田軍 等.金元明清詩詞曲鑑賞辭典:光明日報出版社,199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