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遇風獻康樂
注釋
- 西陵:指錢塘。康樂:指謝靈運,是惠連的從兄,與惠連友善,曾同游始寧墅。指:打算,決定。盂春:春季的第一個月。古人常於季節名稱前冠以孟、仲、季,以表季節中的月次。春仲:即仲春,指春季的第二月。
- 趣途:上路。趣:同「趨」,趨向,奔赴。歇:盡,竭。成裝:整理好行裝。
- 良辰:謂好日子。陶:樂,喜悅。嘉月:嘉美的月份,指春月。
- 瞻:向前望。悰:樂。闕:缺憾。
- 哲兄:對兄長的敬稱,此指謝靈運。仳別:分別。仳:別離。坰林:野外的樹林。
- 飲餞:設宴飲酒餞別。亭館:供人遊憩歇宿的亭台館舍。分袂:分手。袂:衣袖。澄湖:明淨的湖水。陰:水之南曰陰,此謂湖水的南面。
- 淒淒:悲傷貌。留子:留下的人,指靈運。眷眷:依戀嚮往貌。浮客:猶言「遊子」,指詩人自己。
- 回塘:曲折的堤岸。艫栧:船頭和船槳。形音:形影和聲音。
- 靡靡:遲遲,緩慢貌。即:就,往。戚戚:憂傷貌。抱:懷著。遙悲:遠途之悲。
- 弭:終止。
- 轉:更。去去:意謂離去愈來愈遠。彌:更。遲:長久。
- 浦陽:浦陽江,又稱浦江。錢塘江支流。汭:河流轉彎處。浙江:水名。古漸水,又名之江,以其多曲折,故稱浙江。湄:水邊。
- 屯云:聚集的雲層。曾嶺:高山。曾:通「層」,重疊。
- 零:落。墳:高地。澤:沼澤,聚水的窪地。灑:灑落,散落。林丘:樹木和土丘,泛指山林。丘:丘陵,低矮小山。
- 浮氛:飄動的雲霧。晦:暗。崖巘:高崖險峰。巘:山峰。積素:積雪。素:白色,用以指代白雪。惑:迷惑。意謂分辨不清。原疇:平疇原野。原:原野。
- 曲汜:曲折的水流處。汜:由幹流分出又匯合到幹流的水。薄:通「泊」,停泊。停旅:駐留的旅人。
- 津:渡口。濟:渡。佇楫:停船。佇:停止。楫:船槳,此代指船。
- 蕭條:寂寞,冷落,凋零。洲渚:水中陸地,大的曰洲,小的曰渚。氣色:景象。諧和:即和諧,協調,意謂賞心悅目。
- 興:起。 游嘆:離家在外的感嘆。東睇:向東望。睇:小看,泛指看。淒歌:悲歌。
- 積憤:久積之憤。憤:怨恨。疢痗:憂傷,疾病。無萱:沒有忘憂草。萱:忘憂草,意為不能忘憂。
譯文
原擬孟春即動身,牽延仲春未成行。
奔赴上路遠有期,思念不盡離別情。
打點行裝待吉日,泛舟前往樂良辰。
展望前程樂觀少,回顧往事遺憾深。
仁兄道別感傷多,遠送郊野又一程。
餞行效外亭館裡,握別湖南水清靜。
挽留對話同悲傷,行客眷念情難分。
池塘彎曲隱舟楫,遠望隔斷匿身影。
遲緩踏上漫長路,憂懼遠悲存於心。
遠悲徒然自製止,路長愁思向誰傾?
行走不停路轉遠,越去越遠遲緩增。
昨日起錨浦陽北,今天停泊浙江濱。
雲層聚集掩重嶺,急風湧起飛流驚。
斷續細雨潤丘澤,飄飄雪花灑山林。
浮雲遮掩峰巒暗,積雪覆蓋田野隱。
曲塘深處停行旅,通達大河無船行。
面臨渡口不得過,風浪阻隔船下帆。
寂寞冷落沙洲邊,景象慘澹心如焚。
西望萌生行游嘆,東看興起悽愴吟。
怨恨鬱結成疾患,如何忘憂去病根?
創作背景
賀新輝.古詩鑑賞辭典(中):中國婦女出版社,2004:第823頁
賞析
一至四句敘述了詩人臨行前那一縷淡淡的哀愁。「我行指孟春,春仲尚未發。趣途遠有期,念離情無歇。成裝候良辰,漾舟陶嘉月。」指明了啟程的季節不是孟春正月,而是仲春二月。謝靈運有答詩云「暮春雖未交,仲春善游邀」,也可以證明倆人的分手是在二月。念路途遙遠,離情即迫。行裝業已打點完畢,行前再與族兄泛舟賞月。這時,閒適恬淡的心情早已不復存在,遙望著伸延不盡的路途,難免又生悲慨。「瞻塗意少悰,還顧情多闕」則暗示了此次出仕的矛盾心情。本來,步人仕途,為日後一展宏願已奠定了良好的基石,這應當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但詩人卻流露出一種難言的傷感。
五至八句描繪了詩人與族兄分別時那一幕傷感的場面。「哲兄感仳別,相送越垌林。飲餞野亭館,分袂澄湖陰。」族兄送了一程又一程,越城郭,穿林間,餞飲之後,終於在湖畔長揖作別了。依依惜別之情躍然紙上。史載,靈運無所推重,惟與惠連結忘年交。景平元年(423年)靈運由永嘉郡去職移居會稽,過視了年僅十七歲的謝惠連,便大相知賞。元嘉五年(428年)靈運表陳東歸,復與惠連等共為山澤之游。《謝氏家錄》載:靈運每對惠連輒有佳句。其在永嘉供職時,竟日思詩不得,忽夢見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這一名句。靈運頗以為得意,常說:「此語有神助,非我語也。」可見兩人之一往情深。這次分手是難捨難分的。更何況,這一年春正月,與謝靈運深構讎隙的會稽太守孟顓頡告發靈運謀反,靈運只好詣闕上表以自解,被命為臨川內史。這就意味著,這次離別非同以往,兩人都要遠離會稽,各奔東西了。這更加劇了久結於懷的離愁別緒。「淒淒留子言,眷眷浮客心。回塘隱艫栧,遠望絕形音。」執手話別,意緒綿綿。一葉輕舟漸漸的隱去了,身影漸小,別音漸消。
九至十二句刻畫了詩人拭淚啟程後的戚戚懷抱。「靡靡即長路,戚戚抱遙悲。悲遙但自弭,路長當語誰!」行邁靡靡,中心遙遙,長路漫漫,前程難料。這些,詩人以為自己尚可排解,但內心的憂思又向誰來傾述呢。「行行道轉遠,去去行彌遲。昨發浦陽汭,今宿浙江湄。」離愁是綿長的,像一條路,走到哪裡,它就伸延到哪裡。正如李後主所感悟到的「離情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古往今來的離愁,凝結成了這些感人肺腑的詩句。後兩句用「昨發」「今宿」等字眼,將時光推移,隱含著詩人別情的悽苦悠長。
十三至十六句渲染詩人在西陵行舟受阻的場景。「屯雲蔽曾嶺,驚風涌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濃雲滾滾,覆蓋著層巒起伏的群嶺,驚風陣陣,掀起了無數的浪花。霎時間,雨雪紛飛,潤澤了大地,籠罩了林丘。「曲汜薄停旅,通川絕行舟。」則與詩題相映照。在這種惡劣的氣候里,詩人被迫在岸邊停泊下來。
十七至二十句以悲慨的語調總括全詩。「臨津不得濟,佇楫阻風波。蕭條洲渚際。氣色少諧和。」此借用《孔叢子》記載的「臨津不濟」的語句,既是憑古傷今,也是寫的眼中實景。茫茫原野,萬物蕭條,自然逼出最後四句:「西瞻興游嘆,東睇起淒歌。積憤成疢痗,無萱將如何!」不管西瞻也好,東睇也好,嘆前程兇險,念知己已去,留下的只有悲慨,只有淒歌。積憤成疾,何以消憂。
這首詩結構十分嚴整。它以倒敘的手法,通過景物的細緻描寫與時間的緩慢推移,將那淡淡的愁緒漸漸推向憂思難忘的極致,因而把詩人複雜的思想感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讀其詩,迴環往復,絲絲入扣,給人以「漸入佳境」之感。
賀新輝.古詩鑑賞辭典(中):中國婦女出版社,2004:第8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