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春晚
注釋
- 武陵春:詞牌名,又作「武林春」、「花想容」,雙調小令。雙調四十八字,上下闋各四句三平韻。這首詞為變格。塵香:落花觸地,塵土也沾染上落花的香氣。花:一作「春」。日晚:一作「日落」,一作「日曉」。梳頭:古代的婦女習慣,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梳妝打扮。物是人非:事物依舊在,人不似往昔了。先:一作「珠」,沈際飛《本草堂詩餘》註:「一作珠,誤」。《崇禎歷城縣誌》作「欲淚先流」,誤刪「語」字。
- 說:一作「道」。「尚好」:一作「向好」。雙溪:水名,在浙江金華,是唐宋時有名的風光佳麗的遊覽勝地。有東港、南港兩水匯於金華城南,故曰「雙溪」。擬:準備、打算。輕舟:一作「扁舟」。舴艋舟:小船,兩頭尖如蚱蜢。
譯文
風停了,花兒已凋落殆盡,只有塵土還帶有花的香氣。抬頭看看,日已高,卻仍無心梳洗打扮。事物依舊在,人不似往昔了,一切事情都已經完結。想要傾訴自己的感慨,還未開口,眼淚先流下來。
聽說雙溪春景尚好,我也打算泛舟前去。只恐怕雙溪蚱蜢般的小船,怕是載不動我內心沉重的憂愁啊!
譯文二
風停了,塵土裡帶有花的香氣,花兒已凋落殆盡。日頭已經升的老高,我卻懶得來梳妝。景物依舊,人事已變,一切事情都已經完結。想要傾訴自己的感慨,還未開口,眼淚先流下來。
聽說雙溪春景尚好,我也打算泛舟前去。只恐怕雙溪蚱蜢般的小船,載不動我許多的憂愁。
賞析
這首《武陵春》是作者中年孀居後所作,非一般的閨情閨怨詞所能比。這首詞借暮春之景,寫出了詞人內心深處的苦悶和憂愁。全詞一長三嘆,語言優美,意境,有言盡而意不盡之美。
這首詞繼承了傳統的詞的作法,採用了類似後來戲曲中的代言體,以第一人稱的口吻,用深沉憂鬱的旋律,塑造了一個孤苦淒涼環中流蕩無依的才女形象。
這首詞簡煉含蓄,足見李清照鍊字造句之功力。其中「風住塵香花已盡」一句已達至境:既點出此前風吹雨打、落紅成陣的情景,又繪出現今雨過天晴,落花已化為塵土的韻味;既寫出了作者雨天不得出外的苦悶,又寫出了她惜春自傷的感慨,真可謂意味無窮盡。
這首詞由表及里,從外到內,步步深入,層層開掘,上闋側重於外形,下闋多偏重於內心。「日晚倦梳頭」、「欲語淚先流」是描摹人物的外部動作和神態。這裡所寫的「日晚倦梳頭」,是另外一種心境。這時她因金人南下,幾經喪亂,志同道合的丈夫趙明誠早已逝世,自己隻身流落金華,眼前所見的是一年一度的春景,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不禁悲從中來,感到萬事皆休,無窮索寞。因此她日高方起,懶於梳理。「欲語淚先流」,寫得鮮明而又深刻。這裡李清照寫淚,先以「欲語」作為鋪墊,然後讓淚奪眶而出,簡單五個字,下語看似平易,用意卻無比精深,把那種難以控制的滿腹憂愁一下子傾瀉出來,感人肺腑、動人心弦。
詞的下闋著重挖掘內心感情。她首先連用了「聞說」、「也擬」、「只恐」三組虛字,作為起伏轉折的契機,一波三折,感人至深。第一句「聞說雙溪春正好」陡然一揚,詞人剛剛還流淚,可是一聽說金華郊外的雙溪春光明媚、遊人如織,她這個平日喜愛遊覽的人遂起出遊之興,「也擬泛輕舟」了。「春尚好」、「泛輕舟」措詞輕鬆,節奏明快,恰好處她表現了詞人一剎那間的喜悅心情。而「泛輕舟」之前著「也擬」二字,更顯得婉曲低回,說明詞人出遊之興是一時所起,並不十分強烈。「輕舟」一詞為下文的愁重作了很好的鋪墊和烘托,至「只恐」以下二句,則是鋪足之後來一個猛烈的跌宕,使感情顯得無比深沉。這裡,上闋所說的「日晚倦梳頭」、「欲語淚先流」的原因,也得到了深刻的揭示。
這首詞藝術表現上的突出特點是巧妙運用多種修辭手法,特別是比喻。詩歌中用比喻,是常見的現象;然而要用得新穎,卻非常不易。好的比喻往往將精神化為物質,將抽象的感情化為具體的形象,饒有新意,各具特色。這首詞里,李清照說:「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同樣是用誇張的比喻形容「愁」,但她自鑄新辭,而且用得非常自然妥帖,不著痕跡。讀者說它自然妥帖,是因為它承上句「輕舟」而來,而「輕舟」又是承「雙溪」而來,寓情於景,渾然天成,構成了完整的意境。
賞析二
歷來寫愁之作頗多:或直抒胸臆,「駕言出遊,以寫我憂」(《詩·邶風·泉水》);或巧用比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虞美人》);或融愁於景,「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晏殊《蝶戀花》);……這些都饒有趣味,各具特色。李清照的《武林春》,同樣寫愁,卻能自鑄新辭,以其委婉纖曲的藝術手法,巧妙地表達了深沉複雜的內心感情,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從而成為後人盛傳的抒愁佳篇。
此詞作於南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當時北國淪陷,丈夫亡故,詞人隻身流寓浙江金華。這首詞表達的就是這種國破家亡的滿腔憂愁。詞雖僅在末尾出現一個「愁」字,而「愁」實在是貫穿全篇的主題線索。整首詞寫得極其含蓄委婉,又起伏變化,於「短幅中藏無數曲折」(黃了翁《蓼園詞話》),充分體現了婉約詞派的特色,耐人品味。
首句「風住塵香花已盡」,意不過風吹落花而已,然仔細想來,「風住」,則在此之前曾是風狂雨驟之時,詞人定被風雨鎖在室內,其憂悶愁苦之情已可想而知(同時為下文「也擬泛輕舟」作伏筆)。「塵香」,則天已轉晴,落花成泥,透露出對美好景物遭受摧殘的惋惜之情。「花已盡」既補說「塵香」的原因,又將「愁」意推向更深一屋,大有「落花流水春去也」之意。一句三折,頓挫有致。「日晚倦梳頭」,日高方起,又無心情梳發。這看似違背常理的細節描寫,正好寫出了作者在國痛家恨的環境壓力下那種不待明言,難以排遣的悽慘內心。環顧四周,丈夫遺物猶在,睹物思人,念及北國故鄉;而「物是人非」,景非昔同,不禁悲從中來;感到萬事皆休,無窮落寞,故用「事事休」三字來概括。這一切真不知從何說起,正想要說,眼淚早已撲籟而下,「欲語淚先流」一句,已抑不住悲情噴涌而來,可謂「腸一日而九回」,淒婉動人。詞至此收縮上片,一腔愁苦高潮暫告段落。
「聞說雙溪春尚好」,語氣陡然而轉,詞人剛剛還在流淚,現在卻「也擬泛輕舟」了,似乎是微露一霎喜悅,心波疊起。然「聞說」,只從傍人處聽說而已,可見自己整日獨處,無以為歡;照應了上片「風住」「日晚」兩句。「尚」、「也擬」,說明詞人萌動了遊春解愁的念想。但人未成行,心緒又轉:「只恐」雙溪舟小,載不動那麼多愁苦。那麼只有閉門負憂,獨自銷魂了。上文「欲語淚先流」一句至此便點出緣由。總起來看,整段下片,大意是說小小春遊,不足以慰藉詞人天大之愁。然作者卻善於通過「聞說」「也擬」「只恐」三組虛詞,吞吐盤旋,翻騰挪轉,「一轉一深,一深一妙」(劉熙載《藝概》),把自己在特殊環境下頃刻間的微妙複雜的心理變化表現得淋漓盡致,情意婉絕,迴腸盪氣。
最後兩句是廣為傳誦的名句。「愁」本是心中之事,抽象之物,只可意會,難以捉摸。如今作者卻意想天開地將它裝上小船,給人一種具體可觸的立體感;而且還怕愁太重,小船載不動,則愁又顯得有重量了;再聯繫前句的「輕」字,似乎還可看到這小船在重愁堆擠下被慢慢壓向水面之狀,從而獲得了一種動態感。其化虛為實,語意新奇,想像驚人,實在是描摹愁思的絕妙好辭。李清照是極擅長寫愁的。除本詞將愁寫成有形體、重量、動態外,她還在其它詞里將愁寫得有長度:「如今更添一段新愁」(《鳳凰台上憶吹簫》);有濃度:「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滿庭芳》)等等。這些都形象傳神,韻味幽深。
《武陵春》一詞,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兵荒馬亂中人們共有的離恨別緒。李清照將時代的悲哀用巧妙的手法融進了自己有限的藝術境界裡,從而使本詞具有了典型性。因此這首詞不僅獲得了藝術審美價值,而且也贏得了社會審美意義。(江林昌)
創作背景
鑑賞
這首詞是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作者避難浙江金華時所作。當年她是五十三歲。那時,她已處於國破家亡之中,親愛的丈夫死了,珍藏的文物大半散失了,自己也流離異鄉,無依無靠,所以詞情極其悲苦。
首句寫當前所見,本是風狂花盡,一片淒清,但卻避免了從正面描寫風之狂暴、花之狼藉,而只用「風住塵香」四字來表明這一場小小災難的後果,則狂風摧花,落紅滿地,均在其中,出筆極為蘊藉。而且在風沒有停息之時,花片紛飛,落紅如雨,雖極不堪,尚有殘花可見;風住之後,花已沾泥,人踐馬踏,化為塵土,所余痕跡,但有塵香,則春光竟一掃而空,更無所有,就更為不堪了。所以,「風住塵香」四字,不但含蓄,而且由於含蓄,反而擴大了容量,使人從中體會到更為豐富的感情。次句寫由於所見如彼,故所為如此。日色已高,頭猶未梳,雖與《鳳凰台上憶吹簫》中「起來慵自梳頭」語意全同,但那是生離之愁,這是死別之恨,深淺自別。
三、四兩句,由含蓄而轉為縱筆直寫,點明一切悲苦,由來都是「物是人非」。而這種「物是人非」,又決不是偶然的、個別的、輕微的變化,而是一種極為廣泛的、劇烈的、帶有根本性的、重大的變化,無窮的事情、無盡的痛苦,都在其中,故以「事事休」概括。這,真是「一部十七史,從何說起」?所以正要想說,眼淚已經直流了。
前兩句,含蓄;後兩句,真率。含蓄,是由於此情無處可訴;真率,則由於雖明知無處可訴,而仍然不得不訴。故似若相反,而實則相成。
上片既極言眼前景色之不堪、心情之淒楚,所以下片便宕開,從遠處談起。這位女詞人是最喜愛遊山玩水的。據周輝《清波雜誌》所載,她在南京的時候,「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冬天都如此,春天就可想而知了。她既然有遊覽的愛好,又有需要借遊覽以排遣的淒楚心情,而雙溪則是金華的風景區,因此自然而然有泛舟雙溪的想法,這也就是《念奴嬌》中所說的「多少遊春意」。但事實上,她的痛苦是太大了,哀愁是太深了,豈是泛舟一游所能消釋?所以在未游之前,就又已經預料到愁重舟輕,不能承載了。設想既極新穎,而又真切。下片共四句,前兩句開,一轉;後兩句合,又一轉;而以「聞說」、「也擬」、「只恐」六個虛字轉折傳神。雙溪春好,只不過是「聞說」;泛舟出遊,也只不過是「也擬」,下面又忽出「只恐」,抹殺了上面的「也擬」。聽說了,也動念了,結果呢,還是一個人坐在家裡發愁罷了。
王士稹《花草蒙拾》云:「『載不動許多愁』與『載取暮愁歸去』、『只載一船離恨向兩州』,正可互觀。『雙槳別離船,駕起一天煩惱』,不免徑露矣。」這一評論告訴我們,文思新穎,也要有個限度。正確的東西,跨越一步,就變成錯誤的了;美的東西,跨越一步,就變成丑的了。象「雙槳」兩句,又是「別離船」,又是「一天煩惱」,惟恐說得不清楚,矯揉造作,很不自然,因此反而難於被人接受。所以《文心雕龍?定勢篇》說:「密會者以意新得巧,苟異者以失體成怪。」「巧」之與「怪」,相差也不過是一步而已。
李後主《虞美人》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只是以愁之多比水之多而已。秦觀《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則愁已經物質化,變為可以放在江中,隨水流盡的東西了。李清照等又進一步把它搬上了船,於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隨水而流,並且可以用船來載。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中的《仙呂?點絳唇纏令?尾》云:「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馱也馱不動。」則把愁從船上卸下,馱在馬背上。王實甫《西廂記》雜劇《正宮?端正好?收尾》云:「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又把愁從馬背上卸下,裝在車子上。從這些小例子也可以看出文藝必須有所繼承,同時必須有所發展的基本道理來。
這首詞的整個布局也有值得注意之處。歐陽修《採桑子》云:「群芳過後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蒙蒙,垂柳欄干盡日風。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周邦彥《望江南》云:「游妓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作法相同,可以類比。譚獻《復堂詞話》批歐詞首句說:「掃處即生。」這就是這三首詞在布局上的共有特點。掃即掃除之掃,生即發生之生。從這三首的第一句看,都是在說以前一階段情景的結束,歐、李兩詞是說春光已盡,周詞是說佳人已散。在未盡、未散之時,芳菲滿眼,花艷掠目,當然有許多動人的情景可寫,可是在已盡、已散之後,還有什麼可寫的呢?這樣開頭,豈不是把可以寫的東西都掃除了嗎?及至讀下去,才知道下面又發生了另外一番情景。歐詞則寫暮春時節的閒淡愁懷,周詞則寫獨步回堤直至歸去的淒涼意緒,李詞則寫由風住塵香而觸發的物是人非的深沉痛苦。而這些,才是作家所要表現的,也是最動人的部分,所以叫做「掃處即生」。這好比我們去看一個多幕劇,到得晚了一點,走進劇場時,一幕很熱鬧的戲剛剛看了一點,就拉幕了,卻不知道下面一幕內容如何,等到再看下去,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趕上了全劇中最精采的高潮部分。任何作品所能反映的社會人生都只能是某些側面。抒情詩因為受著篇幅的限制,尤其如此。這種寫法,能夠把省略了的部分當作背景,以反襯正文,從而出人意外地加強了正文的感染力量,所以是可取的。(沈祖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