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鉤

五代 李璟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shǒu juàn zhēn zhū shàng gōu   qián chūn hèn suǒ zhòng lóu fēng luò huā shuí shì zhǔ   yōu yōu
qīng niǎo chuán yún wài xìn   dīng xiāng kōng jié zhōng chóu huí shǒu sān chǔ   jiē tiān liú

注釋

  • 真珠:以珍珠編織之簾。或為簾之美稱。玉鉤:簾鉤之美稱。依前:依然,依舊。春恨:猶春愁,春怨。鎖:這裡形容春恨籠罩。悠悠:形容憂思不盡。
  • 青鳥:傳說曾為西王母傳遞消息給漢武帝。這裡指帶信的人。雲外:指遙遠的地方。丁香結:丁香的花蕾。此處詩人用以象徵愁心。三楚:指南楚、東楚、西楚。三楚地域,說法不一。彭城(今江蘇銅山縣一帶)為西楚。「三楚暮」,一作「三峽暮」。

譯文

捲起珍珠做的帘子,掛上簾鉤,在高樓上遠望的我和從前一樣,愁緒依然深鎖。風裡的落花那麼憔悴,誰是它的主人呢?這使我越想越加茫然。

信使不曾捎來遠方行人的音訊,雨中的丁香花讓我想起凝結的憂愁。我回頭眺望暮色里的三峽,看江水從天而降,浩蕩奔流。

賞析

  這是一首傷春詞、春恨詞。詞人賦恨在者所在多有,然慣用暗筆,像這首在詞中點明「春恨」還是罕見的。詞的上片從落花無主著筆,寫春恨所以產生的觸媒;下片從思念難解立意,將春恨產生的根源揭示得含蓄而又深沉。作者用了詞家慣用的對景抒情的手法,然而卻用得很不一般。

  詞的開頭頭先來了句「手卷真珠上玉鉤」,即非景語,也非情語,而是客觀平直的敘述,算不上以景呼情,也算不上以情喚景。首句「真珠」二字或作「珠簾」,但正如古人所云:「言『真珠』,千古之善讀者都知其為簾,若說『珠簾』,寧知其為真珠耶!是舉真珠可包珠簾,舉珠簾不足以包真珠也。後人妄改,非所謂知音。」「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二句委婉、細膩,捲簾本欲觀省景物,借抒懷抱,而既卷之後,依舊春愁浩蕩。可見,「鎖」是一種無所不在的心靈桎梏,使人慾銷愁而不可得。而「春恨」並不是抽象的,「風裡落花誰是主」,風不僅吹落花朵,更將凋零的殘紅吹得四處飛揚,無處歸宿。在這裡可以看到的是人的身世飄零,孤獨無依。

  上片結句「思悠悠」,正是因此而思緒蕭索,悠然神往。

  下片從人事著筆,是對春恨的進一步申說,也是「思悠悠」的直接結果。「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則點出了「春恨」綿綿的緣由所在。此句反用西王母與漢武帝典故。據說三足的青鳥是西王母的侍者,七月七日那天,漢武帝忽見青鳥飛集殿前,遂後西王母即至。然而所思主人遠在雲外,青鳥也不為之傳信,思念難解的主人公就更加感到春恨的沉重了。「丁香結」本是丁香的花蕾,取固結難解之意,詩人多用它比喻相思之愁的鬱結不散,如李商隱《代贈》詩有句:「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李璟的獨創就在於將丁香結化入雨中的境界,使象徵愁心的喻體丁香花蕾更加淒楚動人,更加令人憐憫,「青鳥」、「丁香」二句合看又恰是一聯工穩的對仗,一人事,一時景,這律詩般的俊語將思念難解之情寫得既空靈透脫而又真摯實在。至此,詞的感情已經十分濃郁、飽滿。當手卷真珠上玉鉤的時刻,已經春恨綿綿;風裡落花無主,青鳥不傳信,丁香空結,則徒然的嚮往已經成為無望,這已是無可逃避的結局。

  最後以景語作結:「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楚天日暮,長江接天,這樣的背景暗示著愁思的深廣。「接天流」三個字讓人想起「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就這一意境而言,李璟李煜父子是一脈相承的。另外,從整首詞來看,末句的境界突然拓展,詞中的一腔愁懷置於一個與其身世密切相關的歷史地理環境中,與心靈的起伏波動也是密切相合的。

  那充滿「春恨」的人事內容究竟具體何指。據馬令《南唐書》卷二十五載:李璟即位,歌舞玩樂不輟,歌師王感化嘗為之連唱「南朝天子愛風流」句至再三再四以剌之,李璟遂悟,作《浣溪沙》二闋並手書以賜感化,其中就包括這一首。這樣看來,詞中的春恨就不是這位風流天子對景抒情的一般閒愁,很可能是南唐受周威脅時的危苦感慨,而「青鳥」句就是憂國之思的深沉寄託了。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117-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