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沈記室夜別

南北朝 范雲
桂水澄夜氛,楚山清曉雲。 秋風兩鄉怨,秋月千里分。 寒枝寧共采,霜猿行獨聞。 捫蘿正意我,折桂方思君。
guì shuǐ chéng fēn   chǔ shān qīng xiǎo yún
qiū fēng liǎng xiāng yuàn   qiū yuè qiān fēn
hán zhī níng gòng cǎi   shuāng yuán xíng wén
mén luó zhèng   zhé guì fāng jūn

注釋

  • 桂水:源出湖南藍山縣南,向東北流入湘江。澄:澄清。夜氛:夜氣。楚山:泛指湖南一帶楚地的山巒。此句說楚山上空朝雲清淡。
  • 兩鄉:各處異鄉。一指范雲所在,一指沈約的去處。千里分:在千里之外的異鄉分別。
  • 寒枝:秋夜中的樹枝。寧:哪能。寒枝不能共采,喻兩人即將分別。霜猿:霜天的猿啼聲。
  • 捫蘿:撫蘿。蘿即松蘿。折桂:折取桂枝。方:正。此句用折桂寄託自己對沈約的思念。

譯文

秋水漾桂香,晚風多清朗,楚山清幽幽,曉雲映晨光。

托蕭瑟秋風寄去異地的鄉愁,在千里之外共對皎潔的月亮。

枝頭淒冷怎能共折蘭菊?猿啼哀號孤旅哪堪悲涼。

手撫松蘿你當念我曾相依伴,採擷桂花我正思君文才無雙。

鑑賞

  范雲十幾歲時,其父范抗在郢府(今湖北武漢附近)任職,范雲隨侍其側,年長其十歲的沈約也在郢府為記室參軍,一見如故,遂相友好。八年以後,沈約轉至荊州(今湖北江陵附近)為征西記室參軍,兩人分別。這首詩當作於此時,詩題中的沈記室即沈約。史稱范雲八歲賦詩屬文,「操筆便就」,「下筆輒成」(《梁書·范雲傳》),這首詩就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

  詩的開頭便以極平穩的筆調勾畫出送別時靜謐、安詳的環境。「桂水」並非特指某一條水,只是用以形容其水的芳香。王褒《九懷》中有「桂水兮潺湲」句,王逸注云:「芳流衍溢,周四境也。」後人遂常用之,如陸雲《喜霽賦》中「戢流波於桂水兮,起芳塵於沉泥。」江淹《雜體三十首》中亦有「且泛桂水潮」、「桂水日千里」等句,均非實指。范詩中用這一詞渲染了送別場面的溫馨。送別詩,可以寫送別時的情景、場面,以及當時人的心理活動,但范雲只是用一句詩輕輕帶過,遂轉入天明登程的想像之中。郢州與荊州,古時均屬楚地,故用「楚山」代之。啟程的情景是晴空萬里,天朗氣清。這畢竟是少年人所寫的詩,所以,他筆下的離別不是悽慘悲切,而是有一股清新流麗之氣貫穿於內,顯得輕盈灑脫。沈約《別范安成》詩中云:「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正是這種精神的寫照。不過,中國人重視朋友(為五倫之一),重視友情,朋友的離別,總難免有些許的哀愁。「悲莫悲兮生離別,樂莫樂兮心相知。」故而下句以「秋風兩鄉怨」分寫兩地相思之怨愁,而以「秋月千里分」合寫二人心靈之相通。謝莊《月賦》云:「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所寫的正是地有千里之隔,明月人可共見之情。以上四句,前二句偏寫景,後二句偏寫情,所以轉下去便偏寫事。「寒枝寧共采」是對二人過去共同生活的回憶,「霜猿行獨聞」則是對別後獨自旅程寂寥的想像。詩中雖然沒有正面寫送別,但無論是偏於寫景、寫情或寫事,都暗涉了離別。然而離別只是形體上的分隔,更重要的乃是精神上的合一。結束兩句以極其肯定的語氣寫道:「捫蘿正意我,折桂方思君。」「意」通「憶」。「捫蘿」、「折桂」由上句「寒枝」引發而來,同時又暗與起句的「桂水」「楚山」相呼應。

  這裡牽涉到一句詩的異文。「捫蘿正意我」中「正意」二字,一作「忽遺」,一作「勿遺」。「忽遺我」意思是:忽將我遺忘。前者似不符合沈約與范雲間的感情,且與全詩情緒不一,後者表示的是一種希冀之情,雖然可通,但不如「正意我」所表達出的心心相印之情。另外,從范雲詩的整體風格來看,也以「正意我」於文為勝。范詩的結句尤喜以彼我、今昔對寫。如「迨君當歌日,及我傾樽時。」(《當對酒》)「爾拂後車塵,我事東皋粟。」(《餞謝文學離夜》)「待爾金閨北,予藝青門東。」(《答何秀才》)「海上昔自重,江上今如斯。」(《登三山》)「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別詩》)等等。而在這首詩中,也只有作「捫蘿正意我」,才可與「折桂方思君」相對得最為工穩,也最能體現范雲詩歌句法、結構的特色。

  此詩在寫法上是一句一轉,但同樣是「轉」,如沈約的《別范安成詩》(沈德潛《古詩源》卷十二評為「句句轉」),是層層遞進式的轉,而范雲此詩則是句句迴環式的轉。這種迴環式的結構、迴環式的句法正是范雲詩風的典型。所以鍾嶸《詩品》曾評范雲詩曰:「范詩清便宛轉,如流風回雪。」正是抓住了其詩風格的整體特徵。《送沈記室夜別》雖然是范雲的早期作品,但也不難看出,這首詩已經奠定了范詩風格的基礎。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920-922頁

創作背景

  南朝宋元徽四年(476年),蕭賾主持郢州(今湖北武漢附近)軍政,范雲隨父范抗在郢府,沈約與范抗同府,與比他年輕十歲的范雲相識交好。幾年後,沈約轉至荊州(今湖北江陵附近)為征西記室參軍,此詩作於兩人分別之時。

詹福瑞.齊梁體詩選:河北大學出版社,2004年: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