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東陽馬生序
注釋
- 致:得到。余:我。嗜學:愛好讀書。假借:借。弗之怠:即「弗怠之」,不懈怠,不放鬆讀書。弗,不。之,指代抄書。走:跑,這裡意為「趕快」。逾約:超過約定的期限。既:已經,到了。加冠:古代男子到二十歲時,舉行加冠(束髮戴帽)儀式,表示已成年。聖賢之道:指孔孟儒家的道統。宋濂是一個主張仁義道德的理學家,所以十分推崇它。碩師:學問淵博的老師。游:交遊。嘗:曾。趨:奔赴。鄉之先達:當地在道德學問上有名望的前輩。這裡指浦江的柳貫、義烏的黃溍等古文家。執經叩問:攜帶經書去請教。稍降辭色:把言辭放委婉些,把臉色放溫和些。辭色,言辭和臉色。援疑質理:提出疑難,詢問道理。叱咄:訓斥,呵責。俟等待。卒:終於。
- 篋:箱子。曳屣:拖著鞋子。窮冬:隆冬。皸裂:皮膚因寒冷乾燥而開裂。僵勁:僵硬。媵人:陪嫁的女子。這裡指女僕。持湯沃灌:指拿熱水喝或拿熱水浸洗。湯:熱水。沃灌:澆水洗。衾:被子。逆旅主人:旅店主人。日再食:每日兩餐。被綺繡:穿著華麗的綢緞衣服。被,同「披」。綺,有花紋的絲織品。朱纓寶飾:紅穗子上穿有珠子等裝飾品。腰白玉之環:腰間懸著白玉圈。容臭:香袋子。臭:氣味,這裡指香氣。燁(頁)然:光采照人的樣子。縕袍:粗麻絮製作的袍子。敝衣:破衣。
- 耄老:年老。八九十歲的人稱耄。宋濂此時已六十九歲。幸預:有幸參與。君子指有道德學問的讀書人。綴:這裡意為「跟隨」。謬稱:不恰當地讚許。這是作者的謙詞。
- 諸生:指太學生。太學:明代中央政府設立的教育士人的學校,稱作太學或國子監。縣官:這裡指朝廷。廩稍:當時政府免費供給的俸糧稱「廩」或「稍」。裘:皮衣。葛:夏布衣服。遺:贈,這裡指接濟。司業、博士:分別為太學的次長官和教授。非天質之卑:如果不是由於天資太低下。
- 流輩:同輩。朝:舊時臣下朝見君主。宋濂寫此文時,正值他從家鄉到京城應天(南京)見朱元璋。以鄉人子:以同鄉之子的身份。謁(yè夜):拜見。撰:同「撰」,寫。長書:長信。贄:古時初次拜見時所贈的禮物。夷:平易。「謂余」二句:認為我是在勉勵同鄉人努力學習,這是說到了我的本意。詆:毀謗。際遇之盛:遭遇的得意,指得到皇帝的賞識重用。驕鄉人:對同鄉驕傲。歸見:回家探望。
譯文
我年幼時就愛學習。因為家中貧窮,無法得到書來看,常向藏書的人家求借,親手抄錄,約定日期送還。天氣酷寒時,硯池中的水凍成了堅冰,手指不能屈伸,我仍不放鬆讀書。抄寫完後,趕快送還人家,不敢稍稍超過約定的期限。因此人們大多肯將書借給我,我因而能夠看各種各樣的書。已經成年之後,更加仰慕聖賢的學說,又苦於不能與學識淵博的老師和名人交往,曾快步走(跑)到百里之外,手拿著經書向同鄉前輩求教。前輩德高望重,門人學生擠滿了他的房間,他的言辭和態度從未稍有委婉。我站著陪侍在他左右,提出疑難,詢問道理,低身側耳向他請教;有時遭到他的訓斥,表情更為恭敬,禮貌更為周到,不敢答覆一句話;等到他高興時,就又向他請教。所以我雖然愚鈍,最終還是得到不少教益。
當我尋師時,背著書箱,趿拉著鞋子,行走在深山大谷之中,嚴冬寒風凜冽,大雪深達幾尺,腳和皮膚受凍裂開都不知道。到學舍後,四肢僵硬不能動彈,僕人給我灌下熱水,用被子圍蓋身上,過了很久才暖和過來。住在旅館,我每天吃兩頓飯,沒有新鮮肥嫩的美味享受。同學舍的求學者都穿著錦繡衣服,戴著有紅色帽帶、飾有珍寶的帽子,腰間掛著白玉環,左邊佩戴著刀,右邊備有香囊,光彩鮮明,如同神人;我卻穿著舊棉袍、破衣服處於他們之間,毫無羨慕的意思。因為心中有足以使自己高興的事,並不覺得吃穿的享受不如人家。我的勤勞和艱辛大概就是這樣。
如今我雖已年老,沒有什麼成就,但所幸還得以置身於君子的行列中,承受著天子的恩寵榮耀,追隨在公卿之後,每天陪侍著皇上,聽候詢問,天底下也不適當地稱頌自己的姓名,更何況才能超過我的人呢?
如今的學生們在太學中學習,朝廷每天供給膳食,父母每年都贈給冬天的皮衣和夏天的葛衣,沒有凍餓的憂慮了;坐在大廈之下誦讀經書,沒有奔走的勞苦了;有司業和博士當他們的老師,沒有詢問而不告訴,求教而無所收穫的了;凡是所應該具備的書籍,都集中在這裡,不必再像我這樣用手抄錄,從別人處借來然後才能看到了。他們中如果學業有所不精通,品德有所未養成的,如果不是天賦、資質低下,就是用心不如我這樣專一,難道可以說是別人的過錯嗎!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中已學習二年了,同輩人很稱讚他的德行。我到京師朝見皇帝時,馬生以同鄉晚輩的身份拜見我,寫了一封長信作為禮物,文辭很順暢通達,同他論辯,言語溫和而態度謙恭。他自己說少年時對於學習很用心、刻苦,這可以稱作善於學習者吧!他將要回家拜見父母雙親,我特地將自己治學的艱難告訴他。如果說我勉勵同鄉努力學習,則是我的志意;如果詆毀我誇耀自己遭遇之好而在同鄉前驕傲,難道是了解我嗎?
賞析
作者在這篇贈言裡,敘述個人早年虛心求教和勤苦學習的經歷,勉勵青年人珍惜良好的讀書環境,專心治學。文中生動而具體地描述了自己借書求師之難,饑寒奔走之苦,並與太學生優越的條件加以對比,有力地說明學業能否有所成就,主要在於主觀努力,不在天資的高下和條件的優劣。作者的這種認識在今天仍有借鑑意義。但他所說的學習目的與內容,則不足取。文章層次分明,描摹細緻,情意懇切,詞暢理達。
《送東陽馬生序》的勸勉之意是力透紙背的。全文對學之意義隻字未提,僅在「非苦學無以成」上大做文章,這是因為,學習的重要,是婦孺皆知的道理,「學有所成」也是眾人追求的目標。作者抓住怎樣實現「學有所成」這一點,現身說法,語重心長,借褒揚同鄉馬君則,以教化太學諸生。
在《送東陽馬生序》中,宋濂對年輕後生,並不避諱自己早年家貧、求學歷盡千辛萬苦的往事。文章中,他以現身說法,坦誠而具體地敘說了自己從幼年到成年的艱苦求學歷程,用以勉勵後生勤奮學習。其中,種種艱辛,令人慨嘆;刻苦、勤奮的精神、虛心的學習態度,令人肅然起敬。
作者善於運用對比映襯手法,突出體現文章的主旨;同樣是和顏悅色,侃侃而談,循循善誘,讓人樂於領悟其中的道理。
文中有求學時自己與同學的對比,從另一個側面強調,不僅要矢志不移、不畏生活的艱難困苦,更要追求精神的充實;文中還以如今太學生求學條件之優越與自己當初求學之艱苦,從衣、食、住、學等方面進行鮮明對比,著重強調,學業是否有成,關鍵在於自身是否專心致志。
創作背景
歷史評價
劉基曾評價宋濂的,送東的前五個自然段,從不同側面,用多種表述手法,充分敘述和闡明了勤奮好學的重要性,以及應秉持的精神、態度。最後一個自然段,才簡要說及題意:因為馬生進見,又因為馬生年輕善學,所以著文勉勵馬生。
這種別具一格的文章結構布局,可以說是先「賓」後「主」。「賓」,著力敘事說理、筆墨酣暢,因而水到渠成,可以自然過渡到「主」——惜墨如金地點明題意。
全文分三大部分,行文緊湊嚴密,前兩部分是從對比中闡發主旨,後一部分扣緊贈序文體,說明寫作意圖。文章有情有理,不空談,令人容易接受。第一部分是作者敘述自己的求學時期,如何不辭勞苦,不避艱險,不計客觀條件,虛心求學的學生之首」,與高啟、劉基並稱為「明初詩文三大家」,劉基讚許他「當今文章第一」,四方學者稱他為「太史公」。他自幼家境貧寒,但聰敏好學,曾受業於元末古文大家吳萊、柳貫、黃溍等。他一生刻苦學習,「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卷,於學無所不通」。元朝末年,元順帝曾召他為翰林院編修,他以奉養父母為由,辭不應召,修道著書.
明初朱元璋稱帝,宋濂就任江南儒學提舉,為太子講經。洪武二年(1369),奉命主修《元史》。累官至翰林院學士承旨、知制誥。洪武十年(1377),以年老辭官還鄉。後陽馬生序》可謂其散文中的佳作,體現了其長者之風、大家之范,其中之美值得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