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子·夜雨

元代 徐再思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逆旅淹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
shēng shēng qiū   diǎn jiāo diǎn chóu   sān gēng guī mèng sān gēng hòu luò dēng huā   wèi shōu   tàn xīn fēng yān liú zhěn shàng shí nián shì   jiāng nán èr lǎo yōu   dōu dào xīn tóu

注釋

  • 三更:指夜半時分。歸夢:回家的夢。燈花:燈心餘燼結成的花形。新豐:地名,在今陝西省臨潼東北。逆旅:客舍。淹留:滯留。江南:指作者自己的家鄉,即浙江嘉興一帶。二老:父母雙親。

譯文

梧桐葉上的每一滴雨,都讓人感到濃濃的秋。芭蕉葉上的每一滴雨,都讓人感到深深的愁。夜裡做著的歸家好夢,一直延續到三更之後。燈花敲落棋子還未收,嘆新豐孤館文士羈留。十年宦海奮鬥的情景,江南家鄉父母的擔憂,一時間都湧上了心頭。

譯文二

  梧桐葉上的每一滴雨,都讓人感到濃濃的秋。芭蕉葉上的每一滴雨,都讓人感到深深的愁。夜裡做著的歸家好夢,一直延續到三更之後。燈花敲落棋子還未收,嘆新豐孤館文士羈留。十年宦海奮鬥的情景,江南家鄉父母的擔憂,一時間都湧上了心頭。

余建忠.《古代名詩詞譯賞》.昆明:雲南大學出版社,2008:440-441

賞析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首先渲染了傷感的情緒,「梧桐」、「芭蕉」、「夜雨」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總是和離愁、客思、寂寥悲傷聯繫在一起,全曲描寫在淒涼寂寞的旅店裡,形孤影單、臥聽夜雨的情景。曲的起首句以雨打梧桐破題,烘托出「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的蕭瑟落寞氛圍。白居易:「秋雨梧桐葉落時。」王昌齡:「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捲夜來霜。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長信秋詞》)溫庭筠:「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更漏子》)李煜:「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相見歡》)梧桐作為淒涼悲傷的象徵,給文學賦予了很深的悲情含義。蘇軾:「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卜算子》),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晏殊:「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付。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踏莎行》)李清照:「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聲聲慢》),芭蕉同樣具有獨特的離別愁緒。李商隱:「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代贈》)杜牧:「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詠雨》)李煜:「秋風多,雨如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長相思》)南唐盧絳沒有入仕時,曾經生病住店,夢見白衣婦人唱著歌勸酒,詞中說:「玉京人去秋蕭索,畫檐鵲起梧桐落。欹枕悄無言,月和清夢圓。背燈惟暗泣,甚處砧聲急。眉黛小山攢,芭蕉生暮寒。」(《菩薩蠻》)林逋:「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聞。」(《宿洞霄宮》)

  「三更歸夢三更後」點明了詩人夜不能寐,愁腸百結的心情。三更即是午夜,午夜夢回,再難入眠。「落燈花棋未收」,夜闌靜,燈花落盡,雨聲未停,滴滴猶如敲棋一般,宋代賀鑄有詞說:「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憶秦娥》)可見在三更之夜,天涯孤客,更添愁緒,「三更」和「梧桐」、「芭蕉」、「夜雨」一樣是孤寂的象徵。作者用了這麼多語言描寫了一個清冷孤苦的夜晚,其實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嘆新豐逆旅淹留。」《太平樂府》作「嘆新豐孤館人留」。此句出自漢高祖劉邦的典故,新豐地屬今陝西臨潼縣東北,劉邦得天下後,將父親接到京中,而劉父思鄉之情很濃,於是將街道格局改成豐邑的樣子,並另建村鎮,並遷來豐邑的居民,所以叫新豐。《新唐書·馬周傳》記載馬周未發跡時,曾旅居新豐,卻受客家冷遇。所以後人多用旅居新豐表達羈旅客愁、備受冷落的情懷,而並不一定真的是旅居新豐。從這一句可以看出全曲的意旨。天一閣本《錄鬼簿》記載徐再思只做過「嘉興路吏」。《堅瓠集·丁集》說他「旅居江湖,十年不歸」。由此可見徐再思曾有北上的經歷,而且滯留有十年之久,除此曲之外,他的「山色投西去,羈情望北游」(商調《悟葉兒·革步》)、「回首江南倦客,西湖詩債,梅花等我須歸」([越調]《天淨沙·別高宰》)、「十年不到湖山,齊楚秦燕,皓首蒼顏」,均可見一斑。徐再思北上旅居已是中年,鬱郁不得志,華發新生,不得不感慨江南子弟他鄉老的落魄和無奈。十年遊宦歸夢遠,讓他感到十分惆悵。

  此曲寫旅人的離愁別緒,情景交融,言短意長。起三句鼎足對,妥帖自然,沒有一點做作的痕跡,見出作者的功力。中間段點出痛苦根源,由感而發,語淡味濃。各種情景均古已有之,文人騷客早已描寫盡致,在作者筆端卻自有一番滋味,全因末三句:「枕上十年事, 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十年之間經歷了多少事,而遠在江南的雙親卻總在為久客不歸的遊子擔心。這裡作者巧妙地運用了側面落筆的手法,不寫自己如何思念故鄉,思念親人,而以年邁雙親的憂思烘托出更加濃烈的親情。遂使此曲更加獨特,深扣人心。末句「都在心頭」四字戛然而止,欲語還休,卻有引人遐思,盪氣迴腸之功。人總是在年華老去、潦倒他鄉、滄桑落寞時,才會回首天涯,「枕上十年事」似乎說盡了作者的無力與無成,文已盡而意有餘。徐再思十年北上的經歷,由於資料缺失,已無法查找,只能從他的詩句中略窺一二。元代社會歧視南人和知識分子,「八娼九儒十丐」雖略有誇張,但也可以看出知識分子入仕之難。徐再思北上之行,無非為求仕而往。作為南宋遺民的亡國之恨,作為元朝落魄文人的前途無門,頗有「英雄失路」的感慨。這首作品貴在描寫普通人的情感和落寞。將人生的失落與親情相溶,字字未寫作者自己,寫物寓言,側面落筆,「以我觀物,而物皆有我之色彩」。「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曲是詞之變體,但比詞更貼近民間。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中說過:「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朝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後世莫能繼焉者也。」元曲之美在於它更加渾樸自然、清新爽朗,「俗中透雅」、「雅中求俗」,它能以其特有的流行性在市井勾欄中廣為流傳,原因就在於它描寫了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情感。

  徐再思散曲的另一特點是善用數字,開頭「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這三句,耐人尋味:連用幾個相同的數詞和量詞,音調錯落和諧,正好表現忐忑難安的心情;作者筆下,秋雨綿綿,桐葉聲聲,雨打芭蕉,愁滴心頭,羈旅路遙,思鄉情長,無限惆悵,無限感慨,全都浸透在字裡行間。曲中層層遞進,以最少的數詞卻能包涵著最大的容量,細膩真切地表達了羈旅惆悵、光陰易逝的感慨,道出了因思鄉而斷腸的情懷,可以說曲因數字而有生趣,數字因曲而靈動。這一點在「九分恩愛九分憂,兩處相思兩處愁,十年迤逗十年受。幾遍成幾遍休,半點事半點慚羞。三秋恨三秋感舊,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風流」([雙調]《水仙子·春情》)中表現得更加突出。多數學者認為數字的反覆迭用,有斧鑿之嫌,好在《夜雨》一曲貴在真情實感的流露,而非一般的應景之作。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徐再思正是藉助數字對秋色的描寫,借景抒情、寓言寫物、情景交融,真切地吐露了遊子「旅思」之情。全曲語言樸實無華,自然流暢,而感情真摯動人。

賞析二

  這是一首寫羈旅愁思的小令。曲作一開始就用鼎足對形式:「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既點明了時間、環境、又照應了題目,更交待了此曲的感情基調。梧桐葉落,颯颯聲響,表明是深秋時節;以雨打芭蕉敘出氣候,芭蕉葉大而較硬,聲音清晰而雜亂,與寂寥的旅人的愁緒自然和諧地共鳴起來,仿佛打在心上,千愁萬苦,如雨點密集而下,創造了無限淒涼的環境。作者以《夜雨》為題,通篇卻不著一個「雨」字,而是從聽覺人手,給秋以聲,給芭蕉以愁,借「雨」寫「愁」;「一聲」聲,「一點」點,既形象地寫出了秋雨連綿不斷的特點,也暗示了主人公的縷縷愁思如同這秋雨一樣無法斷絕,從而深化了曲子的意境。接著連用兩個「三更」,以點出「歸夢」之難成:由於萬千愁緒,以致夜不能寐。歸鄉之夢又為作者平添了一份鄉愁,故「歸夢」兩字承上啟下,既補敘了愁因,又為下文夢醒的描寫作了必要的鋪墊。梧桐滴雨,雨打芭蕉,古代的文人騷客常以此描寫人生的愁苦,加之深秋夜雨,孤身一人,客居他鄉,半夜「歸夢」,引起人無限的愁思和惘悵。因此,作者以一個「愁」字,點出全曲的感情基調。

  「落燈花棋未收」,雨夜下棋,本為排遣愁悶,然而棋後懶於收撿,可見是越下越愁悶,正像李白所言「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此句從視覺角度渲染鄉愁,化用宋代詩人趙師秀《約客》詩:「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的詩意,寫雨夜客居時的孤寂。而殘燈照空局的景象,則進一步表現了深秋雨夜的淒涼和愁苦。因此,「落燈花棋未收」是由景向情過渡句,接「三更」時分,引出更深喟嘆。

  「嘆新豐逆旅淹留。」此句借用唐代名臣馬周之典,唐人馬周未登第時,曾旅宿新豐,受店主冷遇,後世借指旅愁。《堅瓠集》載徐再思「旅寄江湖十年不歸」,曾滯留北方十多年,然而仕途多艱,僅做過下等的小官。這裡以馬周自況,羈旅他鄉,飽受寂寥愁苦,然而仕進無門,一事無成,窮途潦倒,仿佛馬周當年為新豐客般備受冷落。而馬周窮途尚有常何引薦,自己懷才不遇,久困異鄉,前途渺茫。而且客居地「新豐」之得名本就與鄉愁有關,加之前句「歸夢」的導誘,聯想到自己與馬周境遇迥異,是愁上添愁。一個「嘆」字,把自己羈旅異鄉的孤寂,懷才不遇的愁悶,盡收其中。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作者躺在床上,回想起十年來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的種種往事,年邁的父母遠在江南,自己不但未盡孝,反倒讓二老擔憂,如今功名也未成。孤寂、怨恨、自責、思親等種種愁苦,都凝結為「都到心頭」四字,道出了深秋夜雨時心頭愁苦的具體內容。

  此曲採用作者慣用的重詞疊字手法,善用數詞人曲,如「一聲」、「一點」、「三更」、「十」、「二」等,給人以迴環復沓,一詠三嘆之感。全曲情景交融,用典用對,貼切自然,不愧為「情中緊語」。

傅德岷.《元曲名篇賞析》.成都:巴蜀書社,2011:242-243

創作背景

此曲為作者漂泊在外,棲宿在旅店裡逢夜雨時所作。

薛祥生.《歷代詞曲賞析》.濟南:明天出版社,1990: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