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歌
注釋
- 辛丑:指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魯叟:指孔子。
- 鬱律:屈曲的樣子。
- 畫肚:據說唐代書法家虞世南學書法時,常用手指在腹上劃寫。
- 韓公:唐韓愈。
- 「強尋」二句:勉強辨認偏旁,推斷其筆畫,也只能辨認出其十分之一、二,其它大部分推斷不出來。
- 名斗:辨認出北斗。
- 瘢:瘡傷好了之後皮膚留下的斑。胝:手掌或腳掌上因勞動或走路等摩擦而生成的硬皮。跟肘:腳跟和手肘。
- 娟娟:姣好的樣子。濯濯:形容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木。此處指遍地是莠草而沒有禾苗,秀:挺拔,突出。稂莠,莠草。稂,古書上指狼尾草。
- 百戰:眾多的戰亂。
- 軒頡:軒轅(即黃帝)、倉頡。相傳倉頡是中國漢文字的始創者,觀鳥跡而創文字。唯諾,互相應答之聲。此句指石鼓文字與上古蒼頡創造的文字同聲相求。揖,揖讓。冰斯,李陽冰與李斯。李陽冰,唐代書法家,擅長篆書。李斯,秦始皇時丞相,曾取籀文(大篆)簡省筆畫,作小篆,彀(gòu)轂(gǔ):彀,待哺食的雛鳥
- 轂,哺乳。此句謂篆文與石鼓文字一脈相承。
- 周宣:周宣王。鴻雁:《詩經·小雅》篇名,舊注說《鴻雁》一篇是歌頌周宣王使離散的百姓能夠安居樂業的政績的。籀史:指周宣王時的史籀,史籀作大篆,俗稱蝌蚪文。
- 生耆耈:使老年人得以安生。
- 徐虜:指春秋時東方的諸侯小國徐國。闞:虎怒吼的聲音。航虎:虎。犬戎:春秋時西北方少數民族。隨指嗾:使其服貼,聽從指揮。
- 象胥:周代官名,執掌各方少數民族。雜沓:指各方來進貢的少數民族紛紛而至。方召:方叔、召虎,周宣王時大臣,曾先後出征,建立戰功,為宣王所賞識。圭:玉制手版。卣:銅製酒器。聯翩:連續不斷,前後相接。
- 鼓鼙:擂動戰鼓。考擊:敲擊,指敲打樂器。蒙叟:指盲人樂師。
- 崧高:《詩經·大雅》篇名,舊注說是尹吉甫所作,頌揚周宣王功高如崧(嵩)山。斯文:指石鼓文。齊:等同。岣嶁:衡山的主峰,在今湖南省衡山市西,相傳大禹在此得到金簡玉書。
- 至大:極大。矜伐:夸矜,驕傲。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未遠:指周宣王距離周文王、武王時代不遠。
- 周衰:周王室衰落。更:變更。七國:指戰國時燕、趙、韓、魏、齊、楚、秦七國。九有:九州。有,通「域」,此指秦國統一天下。
- 埽除詩書:指秦始皇焚燒天下之書事。誦法律:指實行嚴酷的法律統治。俎豆:古代祭祀用的器具。陳鞭木丑:陳列刑具。杻,手銬。後句指秦朝拋棄禮儀文治,而施用嚴刑處罰。
- 祖龍:指秦始皇贏政。上蔡公子:指李斯。
- 登山刻石:秦始皇統一天下後,不斷巡行各地,到處刻石勒銘,誇示其功績。
- 四國:秦始皇登上鄒嶧、琅琊、之罘、碣石諸山,此四處地方春秋戰國時分屬鄒、齊、魯、燕四國。黔首:指老百姓。秦始皇登之罘山刻石,辭中有「烹滅強暴,振救黔首」之句。
- 六經:指《詩》、《書》、《易》、《禮》、《春秋》、《樂》。《樂》經今已佚。委灰塵:指被秦始皇焚毀。擊掊:擊破。
- 九鼎:相傳大禹所鑄,象徵九州之地,歷代相傳,奉為傳家寶,後沉於泗水。下文「神物」也指九鼎。
- 污秦垢:染上秦國的污垢。
- 無乃:莫非。天工:造化的功能。
- 物理:事物之道理。
譯文
嘉祐六年寒冬的十二月,我剛上任便去孔廟拜魯叟。
舊時聽說的石鼓今天見到了,鼓文雄奇有力如蛟似蛇走。
細看石鼓文字模糊好象指畫肚,想讀出聲來又是那麼難上口。
好古的韓退之慨嘆自己生得遲,何況我又在韓公百年後。
強去尋找石鼓文的偏旁推敲點畫,只認得一二還剩下八九。
終於認出了「我車既攻馬亦同」,又辨認出「其魚維魷貫之柳」。
好象在縱橫成堆的古玩器中識得古鼎,又象那錯落的眾星辰中辨出了北斗。
多半模糊得象瘡痕和手掌老繭,形體不全尚能辨認出足跟與臂肘。
那麼象娟娟的月牙隱入雲霧,又真象好苗禿禿埋進深草里。
石鼓四處漂流歷經百戰還偶然倖存,不知它獨立千載與誰作朋友。
上可與軒轅、頡帝古文奇字抗禮,下可把李冰陽和李斯的小篆哺育。
追憶昔日的鴻雁是歌周宣王名篇,當年太史籀用大篆來改變古文蝌蚪。
人心厭惡厲王、夷王之亂思聖賢,周室中興天生了輔佐周王眾耆耆。
他們東征徐虜象勇猛的強虎咆哮,北伐降伏犬戎多象輕易地驅使走狗。
周穆王征戰犬戎得四狼四鹿而歸,連連賜方叔、召虎以玉器斗酒。
每因軍中擊響犬小鼓而思將帥功績,豈能敲擊軍鼓而煩勞瞎眼的礞瞍。
何人曾作《崧高》歌頌周王功業,寫此文的作者名聲應如衡山岣嶁。
勛功極大而又不矜誇居功占為已有,手下的文臣武將又那麼的老實忠厚。
周王留下的石鼓文尋不到年歲甲乙,那裡還有名字記載著誰或某。
自從周王衰退更疊七國相繼滅亡,竟然使一統的泰國積有九有之師。
秦朝掃除詩書崇尚暴虐的法律。放棄了祭祀祖先的器具用上鞭枉。
當年是何人輔佐暴君秦始皇帝?上蔡公子李斯牽著害民的黃狗。
登山刻石想記下自己功勳著烈,真箇是後無繼人前也不能成偶。
都說秦皇巡視被他占領的四個國家,烹滅了強暴說是他解救了黔首。
連《六經》也化作了灰塵,真擔心石鼓文也在當年遭到擊剖。
傳說九鼎之一沉淪在泗水河裡,想讓萬民沉入水底去摸取。
暴君即使用盡了眾多的人力,神物也不會染上秦國的污垢。
當時真不知石鼓到何處去避厄運,無奈何天工令神鬼把石鼓把守。
人世興亡多變而石鼓依然自閒,那些大富大貴們不朽也只有一朝。
細細思量萬物事理而坐著嘆息,人生怎麼才能與石鼓那樣長壽?
創作背景
繆鉞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14-319
賞析
首四句為第一小節,以初見石鼓的時、地領起。言時,用古史筆法,是長篇大賦的常用手段。言地,僅出「見魯叟」三字,卻既點明鳳翔孔廟的所在地,又藉此烘示出古鼓的莊重崇隆,意兼虛實。詩人從政伊始即思先睹為快,其渴慕之情可以想見。所以,「文字鬱律蛟蛇走」雲,既是「今見」的感覺,又實是「舊聞」的印證。石鼓的古拙而玄妙,莊嚴而飛動,以及詩人快慰而不滿足,而亟欲深究的心情,竟都在短短四句之中顯露出來了。
「細觀初以指畫肚」以下十八句為第二小節,具體描寫了所見石鼓的情狀。詩人不言其妙,而言「指畫肚」的揣摩;不言其古,而言「箝在口」的懊喪。昔韓愈作《石鼓歌》,有「嗟予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的喟嘆,今詩人又瞠乎其後,如之奈何。然而,唯石鼓之妙而且古,令人慾罷不能。於是有「強尋偏旁推點畫」的舉動,一個「尋」字、一個「推」字,苦心孤詣,晰然可見。居然不無所得,前後辨認出「我車既攻」等完整的六句來,好比於器玩中識得古鼎、於星辰中識得北斗一般。「猶識」的「猶」字有聊以自慰之意,「僅名」的「僅」字卻又見難以饜足之心,詩人此時,可謂憾喜參半。一臠既嘗,必細窺全豹。於是詩人著力描摹了石鼓上其餘的文字。「模糊」二句言其沒者,斑駁漫漶,如瘢疤如胼胝,而殘筆依稀。「娟娟」二句言其存者,秀見挺出,如缺月如嘉禾,而字形怪奇。「漂流百戰」,回應前者,飽經風霜、碩果僅存,殘破中有勁氣。「獨立千載」,回應後者,卓然標舉、奇古無二,混沌中見精神。敘寫至此,意猶未盡,故用「誰與友」的反詰。最後收束到石鼓的大篆書體,上與黃帝、倉頡的古文奇字分庭抗禮,下則哺育李斯、李陽冰的小篆,光前裕後。這八句用四組對仗,以存、沒、顯、隱的參錯和對比來增加變化;句句如言石鼓之可識,句句又實言石鼓之不可識,然而,句句中卻皆有石鼓的「古」「妙」二字在。用筆精煉,而石鼓的態勢已歷歷在目。
「憶昔周宣歌《鴻雁》」以下十六句為第三小節,追敘石鼓的原始。石鼓經近人考證,斷為秦時記載國君遊獵的刻石,而唐宋人因「我車既攻,我馬既同」與《小雅·車攻》的起句相同,多附會為周宣王時物。蘇軾也不例外。
周宣王是歷史上著名的中興之主,詩人以「憶昔」突作折筆,以下即轉入了對宣王政績的讚頌。特為拈明「歌《鴻雁》」,不僅僅是為同下句「變蝌蚪」作文字上的工對。《鴻雁》為《詩經》篇名,古人認為是讚美宣王的作品,《毛詩序》所謂「萬民離散,不安其居,而能勞來還定安集之」,這裡正代表了宣王安內的治績。詩人重點在歌頌宣王攘外的武功,故此處僅用一句為後文拓出地步,王文誥評作者「得過便過,其捷如風」,頗中肯綮。同樣,次句表出當時太史籀變古文為大篆,亦隱含了文德修明的意思。詩人認為宣王的中興,合乎天道人心,人心厭夷王、厲王之亂而思治,而老成干臣如方叔、召虎、申甫、尹吉甫等又適為之輔弼,於是轟轟烈烈,武功烜赫:東征淮夷徐戎,壯士猛如怒虎;北平玁狁之患,軍隊如其指揮。掌管外交傳言的象胥官,不斷獻上出自外邦的戰利品;方叔、召虎一類的功臣,接連領受國君隆重的賞賜。「雜沓」、「聯翩」兩組聯綿字,可用樂章作比:前者如促節,回應戰事的頻繁;後者如緩板,狀寫勝利的平易。至此,詩人方點明石鼓的原委:宣王制鼓是為推重將帥亦即是推重撥亂的政治,而不是用於自頌和自娛。《禮記·樂記》:「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大雅·有瞽》:「有瞽有瞽,在周之庭······永觀厥成。」二者的區別是很明顯的。詩人斷定石鼓是如《詩經·崧高》那樣的頌功之作,與衡山岣嶁峰上的神禹治水碑同垂不朽;從宣王不炫己,以及鼓上無紀年、無作者姓名的情節上,進而推見了石鼓特出的一大長處,即「勳勞至大不矜伐」,有周文王、周武王的忠厚之風。結末的這段筆墨,實際上是對前所言石鼓辭密難曉的關應和生髮。這一小節鋪寫酣暢,一氣呵成。所謂物以人傳,人亦以物傳,著述宣王的「勳勞」,益見石鼓的崇高。在此小節中,詩人之筆已從石鼓的表象,進入了石鼓的內涵。
第四小節為「自從周衰更七國」至「無乃天工令鬼守」的十八句,寫石鼓「義不污秦垢」。上文「欲尋」、「豈有」二句運用緩筆,似漫無收束,此處首二句即緊接著突兀而至,猶如天空中適才還是白雲冉冉,陡然陰霾一布,霆雨將至,具有撼動人心的效果。「竟使秦人有九有」,詩人毫不掩飾對暴秦的憎惡。用一「竟」字,比用遂、乃、因、卻等字更見感情色彩。「掃除」二句,為秦朝焚詩書、廢禮樂的暴政先定一鐵案。在這樣嚴峻的形勢背景之下,讀者不禁要為石鼓的命運擔憂。然而,詩人並未接寫石鼓所遭受的浩劫,卻串入了一段秦時石刻的情況。秦始皇、李斯等人,好刻石諛功,史載其先後於鄒嶧山、泰山、芝罘、琅玡、石門、會稽等處立石,這些石刻幾乎便是秦人留與後世的全部文化遺產。其內容則無一不是「頌秦德」(《史記·秦始皇本紀》語),如芝罘刻石詞:「皇帝東遊,巡登芝罘······烹滅強暴,振救黔首。」
蘇軾不無諷刺地援引了這些話,然與前定案數語對讀,可見是欺人之談。詩人於此串敘中多用譏刺,如以「上蔡公子牽黃狗」稱代李斯,預示其日後覆滅的下場;以「後者無繼前無偶」狀寫秦人刻石的驕矜,然而,「後者無繼」,又同時帶有不齒於後人的寓意。串寫這一段,起著兩個作用:一是以秦人「刻石頌功」的偽與劣,反襯出石鼓「功大不矜」的真與高;二是謂秦石既如此作偽,石鼓自然羞與同伍,必定不見容於當世,由此領起下文「此鼓亦當遭擊掊」,可見它歷劫猶存的不易。昔韋應物《石鼓歌》也寫到「秦家祖龍還刻石,碣石之罘李斯跡。世人好古猶共傳,持來比之猶懸隔」。但蘇軾於此,挖掘得更深刻,發明得更透徹。石鼓究竟如何度此大劫,世無明載。詩人遂聯想到另一「神物」———相傳鑄於夏禹時代的九鼎。《史記·秦始皇本紀》:「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石鼓不顯於秦,當亦是鬼神暗中呵護吧!這裡以「傳聞」證未傳未聞,雖以不解解之,但揆度合於情理,又仍關應全篇所敘述的石鼓的古、妙、真、高,可謂神來之筆。
最後四句為第五小節,以感嘆石鼓的長存作尾。前面極力鋪排石鼓經周之盛,歷秦之衰,此處僅用「物自閒」三字輕輕帶住。前面大量篇幅馳神走筆於石鼓之中,此處卻又忽出作者,與起首四句呼應,而余意固無止盡。
蘇軾擅長比喻,描寫一件事物,有時接連用比喻,使人應接不暇。此詩即是一例。而此詩還有一大特點,即幾乎全篇運用對仗,於整飭中求變化。不少地方開合雄闊,使人渾然不覺。不可否認,有些對句互文見義,少數甚而有合掌之嫌,但細細品味,作者於上下句總求各具重點,儘量擴大其內容的涵量。詩人這樣做不是偶然的。在此以前,韓愈、韋應物俱有《石鼓歌》,韓詩尤為著名。韓詩以己身與石鼓的關係為經緯,酣恣行筆,而蘇詩則以客觀為主,欲免雷同。正因如此,後人往往以此二詩相比,並稱名作。蘇軾作此詩時,意中處處有韓、韋詩在,於是爭奇逞勝,有些地方未免雕琢太過。然而,在前人留下的不多餘地中,復以格律自囿,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尤見功力。
繆鉞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14-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