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惆悵彩雲飛

清代 納蘭性德
惆悵彩雲飛,碧落知何許。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 總是別時情,那待分明語。判得最長宵,數盡厭厭雨。
chóu chàng cǎi yún fēi   luò zhī jiàn huān huā   kōng xiāng shù
zǒng shì bié shí qíng   dài fēn míng pàn zuì cháng xiāo   shù jǐn yān yān

注釋

  • 彩雲飛:彩雲飛逝。碧落:道家稱東方第一層天,碧霞滿空,叫做「碧落」。後泛指天上。合歡花:別名夜合樹、絨花樹、鳥絨樹,落葉喬木,樹皮灰色,羽狀複葉,小葉對生,白天對開,夜間合攏。相思樹:相傳為戰國宋康王的舍人韓憑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後以象徵忠貞不渝的愛情。
  • 判得:心甘情願地。厭厭:綿長、安靜的樣子。

譯文

彩雲飛逝,碧霞漫天,心中惆悵有人知道多少。看不見合歡花,只能獨自依在相思樹旁。

與伊人道別的場景歷歷在目,內心的情感也說不清楚。心甘情願地到深夜,去數盡那綿長的相思雨。

創作背景

  盧氏的去世,徹底打碎了納蘭的生活,這個多情種,把盧氏病逝的責任歸到自己身上。也正是因此,他的詞風大轉,寫下了無數叫人肝腸寸斷、萬古傷懷的悼亡之詞。這一首《生查子》,寫於盧氏去世之後,是天上人間的差別。

賞析

  上片首句一出,迷惘之情油然而生。「惆悵彩雲飛,碧落知何許?」彩雲隨風飄散,恍然若夢,天空這麼大,會飛到哪裡去呢?可無論飛到哪裡,我也再見不到這朵雲彩了。此處運用了托比之法,也意味著詞人與戀人分別,再會無期,萬般想念,萬分猜測此刻都已成空,只剩下無窮盡的孤單和獨自一人的淒涼。人常常為才剛見到,卻又轉瞬即逝的事物所傷感,雲彩如此,愛情如此,生命亦如此。「合歡花」與「相思樹」作為對仗的一組意象,前者作為生氣的象徵,古人以此花贈人,謂可消憂解怨。後者卻為死後的紀念,是戀人死後從墳墓中長出的合抱樹。同是愛情的見證,但詞人卻不見了「合歡花」,只能空依「相思樹。」更加表明了納蘭在填此詞時悲傷與絕望的心境。

  下片顯然是描寫了詞人為情所困、輾轉難眠的過程。「總是別時情」,在詞人心中,與伊人道別的場景歷歷在曰,無法忘卻。時間過得愈久,痛的感覺就愈發濃烈,越不願想起,就越常常浮現在心頭。「那得分明語」,更是說明了詞人那種悵惘惋惜的心情,伊人不在,只能相會夢中,而耶些紛繁複雜的往事,又有誰人能說清呢?不過即便能夠得「分明語」。卻也於事無補,伊人終歸是永遠地離開了自己,說再多的話又有什麼用呢。曾經快樂的時光,在別離之後就成為了許多帶刺的回憶,常常讓詞人憂愁得不能自已,當時愈是幸福,現在就愈發地痛苦。

  然而因不能「分明語」那些「別時情」而苦惱的詞人,卻又寫下了「判得最長宵,數盡厭厭雨」這樣的句子。「判」通「拼」,「判得」就是拼得,也是心甘情願的意思,一個滿腹離愁的人,卻會心甘情願地去聽一夜的雨聲,這樣的人,怕是已經出離了「愁」這個字之外。

  王同維在《人間詞話》中曾提到「愁」的三種境界:第一種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寫這種詞的多半是不更事的少年,受到少許委屈,便以為受到世間莫大的愁苦,終日悲悲戚戚,鬱鬱寡歡第二種則是「欲說還休」,至此重境界的人,大都親歷過大喜大悲。可是一旦有人問起,又往往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而第i種便是「超然」的境界,人人此境,則雖悲極不能生樂,卻也能生出一份坦然,一份對生命的原諒和認可,爾後方能超然於生命。

  納蘭這一句.便已經符合了這第三種「超然」的境界,而這一種境界,必然是所愁之事長存於心,而經過了前兩個階段的折磨,最終達到了一種「超然」,而這種「超然」,卻也必然是一種極大的悲哀。納蘭此處所用的倒提之筆,令人心頭為之一痛。

  通篇而看,在結構上也隱隱有著起承轉合之意,《生查子》這個詞牌畢竟是出於五律之中,然而納蘭這首並不明顯。最後一句算是點睛之筆。從彩雲飛逝而到空倚合歡樹,又寫到了夜闌難眠,獨自昕雨。在結尾的時候納蘭並未用一些淒婉異常的文字來抒寫自己的痛,而是要去「數盡厭厭雨」來消磨這樣的寂寞的夜晚,可他究竟數的是雨,還是要去數那些點點滴滴的往事呢?想來該是後者多一些,詞人最喜歡在結尾處帶入自己傷痛的情懷,所謂「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儘管他不肯承認自己的悲傷,但人的悲傷是無法用言語來掩飾住的。

  納蘭這首詞,寫盡了一份自己長久不變的思念,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他自己的一顆難以釋懷的心。

(清)納蘭性德著;聶小晴註譯,納蘭詞全編箋注,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3.08,第97-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