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興賦
注釋
- 十有四年:指晉武帝咸寧四年(公元年)。二毛:頭髮黑白夾雜。太尉掾:太尉的副官。虎賁中郎將:帝王行宮或營帳的衛隊首領。寓直:寄值。散騎之省:侍從皇帝左右,掌規諫的部門。陽景:日光。罕曜:很少照射到。珥:戴。蟬冕:漢代時侍從官員之冠以貂尾蟬紋為飾,後遂用為顯貴者的通稱。襲:穿。紈綺:絹綢衣服,代指富貴人家的子弟。仆:自謙稱呼。野人:鄉野俗人。偃息:臥息,指居住。攝官承乏:在任官吏的謙語,意思是,人才缺乏,自己只好承擔職務充數。猥:謙詞,相當於「辱」。廁朝列:置身於朝臣的行列。夙興晏寢:起得早,睡得晚。匪逞:無暇。底:致,得到。染翰:指以筆醮墨。
- 四時:春、夏、秋、冬。忽:迅疾的樣子。代序:次序更替。回薄:指萬物的生長與凋謝反覆更替。覽:觀察。蒔:栽種。時育:按時令生長。察:明白,察覺。冬索:冬季萬物凋敝殆盡。春敷:春季百卉四處布生。末士:士大夫中官位低卑者。榮悴:指政治上的得志和失意。宋玉之言:指《九辯》。憀栗:傷心的樣子。徒之戀:即徒戀之,徒勞地留戀。悼:感傷。四感:封建士大夫宣揚養生處世應奉行忍、默、平、直四條原則,違背即有痛苦,所以叫「四感」。疚心:內心痛苦。遭:遇。一塗:一次厄運。塗,堵塞,坎坷。諒:的確。
- 隼:鳥名,兇猛善飛。屏:通「摒」,放棄。箑:扇子。纖締:一種用葛纖維織成的細布。藉:鋪上。莞:草名,此處指蓆子。箬:草名,此處亦指蓆子。御:等於說「穿」。祫:袷衣。槭:樹枝無葉的樣子。戾:猛烈。嘒嘒:蟬鳴聲。晃朗:明亮的樣子。悠陽:太陽將落的樣子。浸微:日光越來越微弱。晷:時光。方永:正長。朣朧:似明不明的樣子。含光:月光不夠明亮如物之含而未吐,光亮沒有完全散出。熠耀:指螢火蟲。粲:明亮的樣子。闥:門。軒屏:堂前屏風。流火:流,指下行。火,指大火星,即心宿。夏曆六月黃昏時,心宿出現千南方,方向最正,位置最高。到了七月,就偏西向下了。余景:餘光。耿介:煩躁不安的樣子。華省:職務親貴的官署。此指散騎省。遒:臨近。髟:鬢髮下垂的樣子。弁:用皮革做成的帽千。颯:衰落。群俊:指眾多的官僚。逸軌:超逸的行跡,指仕途得意。春台:登眺遊玩的勝處。熙熙:人多的樣子。金貂:金璫和貂尾。炯炯:明亮的樣子。趣舍:進與退。趣,通「趨」。殊塗:異路。塗,通「途」。庸詎:難道,反問副詞。躁靜:急躁與安靜。
- 至人:道家指對人生悟徹的人。休風:美好風範。投趾:置足。容跡:僅能容納一腳之地。殆:近處。不踐:不踩踏。底:達到。闕:通「掘」。側足:足附近之地。及泉:指挖掘很深。履:走。宗祧:宗廟。反:通「返」。斂衽:提起衣襟。歸來:辭官歸家。投紱:解下系印的帶子,指辭官。高厲:走向高處,指歸隱。東皋:泛指田野。輸:繳納。稅:租。澨:水涯。澡:洗。涓涓:水流的樣子。玩:觀賞。鰷:魚名,又稱蒼條魚。潎潎:遊動的樣子。阿:大山。優哉游哉:自得的樣子。卒歲:度完時日。
譯文
晉武帝太始十四年,我三十二歲,開始出現白頭髮了。因是太尉府的屬員兼任了虎賁中郎將,在散騎官署內寄居值班。那裡高大的樓閣連接著雲彩,有陽光的鮮明景色很少見到,帽子上插著貂尾蟬文、身上穿著件件細絹綺羅的卿士,在這裡嬉遊居住。我是鄉野之人,休息不過在草屋山林之下,談話不過以農民和野老為客,自從暫領官職,充數排列在朝廷百官中,早起晚睡,沒有一刻功夫安寧,就好像池子裡的魚、籠中的鳥,產生了對江湖山野的思念,於是筆端蘸墨,拿過紙來,感慨而作此賦。當時正是秋天,因此用秋興作為篇名。
春夏秋冬四季匆匆地接替,世上萬物紛紛迴轉迫近。看那花朵移栽隨著時序更替,能察覺出四季是草木盛衰的寄託。感慨那草木冬天的凋零,春天的滋生,嗟嘆草木夏天的茂盛,秋天的搖落。雖說草木榮枯是微末小事,卻也影響著人們的情感的好、惡。宋玉的話說得好:「悲哀啊,秋天形成了肅殺寒涼的陰冷之氣,蕭條寂寞啊,草木搖動飄零變得衰落。心中淒涼悲傷,就像要去遠行,登山臨水送別將要歸去的人。」送歸者有思念伴侶的懷念,遠行者有羈旅漂泊的悲憤,臨水者則像孔子感嘆流水似時光飛逝,登山者又像齊景公懷想未來而哀悼眼前。那四種感傷都使人心內痛苦,遇上了一件也難以忍受,但嗟嘆秋天的值得悲哀,那大概是沒有什麼愁可比而又沒有盡頭了。
田野里有歸來的燕子,沼澤地有低翔的鶻鳥。漫遊的興致早晨產生,枯乾的樹葉傍晚就殞落了。於是就收起了輕巧的扇子,脫下纖細的葛衣,鋪墊上香蒲蓆,穿上了夾襖。庭院樹木的枝頭空空都飄灑零落了,強勁的風兇猛地吹動著帳幕。寒蟬嘒嘒地小聲低吟,秋雁飄飄地向南飛去。天空澄明愈加高遠,陽光在空中飄忽逐漸微弱。為什麼微弱的陽光時間這麼短,感覺那寒冷的夜晚卻正長。月色朦朧透出微光,露水淒清凝結著寒氣。螢火蟲的光亮在台階門旁閃爍,蟋蟀在小屋的屏帳附近鳴叫。聽那飛離的大雁在晨空中低吟,仰望那七月流火的寒天殘景。深夜裡我耿耿於懷不能睡,在官署中獨自展轉反側。醒悟到時光歲月快到盡頭,憤然低下頭來檢查自己。我斑白的鬢髮長長地下垂頂著帽子,白頭髮颯然飄落到了衣領。仰慕顯貴們安逸的生活軌跡,可以攀青雲致高遠到處遊逛。他們熙熙攘攘地登上了春台,帽子上插著的金鐺貂尾在閃閃發著金光。如果人們的志向好惡有不同,也就無從識別他們的輕重靜躁了。
聽說道德高尚的人的吉祥風尚,能齊天下萬物於一指間。而那些人卻只顧貪安忘危,所以也逃不過出於生而入於死的規律。人們行動邁步不過只需容足之地,不踏容足以外的地方,幾乎就能獲得安生。如果在只能立足之地,挖坑深至黃泉,即使是敏捷的猿猴也不敢涉足。神龜不願死後把自己的龜骨放到祖廟中祭祀,它還想轉身返回綠水之中。且讓我收拾起官服歸來吧,快扔掉官印飛走高飛吧。耕種那水邊高地的肥沃土地,除交納租稅還有糧食剩餘。在石縫間,山泉水波洶湧湍流,在水邊的山崖上,黃菊吐出芬芳。在涓涓的秋水中洗澡,在潎潎戲水聲中觀賞白鰷魚。自由逍遙在深山幽水間,放任曠達地生活在人世中。從容不迫悠閒自得地遨遊吧,姑且度過一年又一年。
創作背景
遲文浚, 許志剛, 宋緒連.歷代賦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1992-09-01:295-300頁
賞析
《秋興賦》在嗟嘆四時的基礎上,以宋玉《九辨》中悲秋的名句為契機,抒發自己對「秋日之可哀」的獨特理解。先將宋玉句中提到的「送歸」、「遠行」、「臨川」、「登山」做的詮釋和評議:「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兮,登山懷遠而悼近。」送別歸去的人懷著思慕伴侶的戀意,遠去他方的人有羈旅漂泊的悲憤,面臨大川則感嘆流水似時光飛逝,登上高山又懷想未來而哀悼眼前。前兩點是一般概括,後兩點是具體用典,一用孔子「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之典,一用齊景公樂而怕死之典。接著潘岳用議論總結了「四感」,道出自己的見解:「彼四感之疚心兮,遭一途而難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諒無愁而不盡。」四感讓人內心哀痛,遇到一樣也難以忍愛,可是嗟嘆秋天本身的值得悲哀,大概是沒有什麼愁可比而又無休無止了。宋玉的名言是封建社會仕途坎坷的文人在秋日共同心理感應的寫照,潘岳的獨特理解又成為此賦所興的思想基礎。
《秋興賦》以空間的轉換、時間的推移,點染重彩濃墨,極力鋪寫蕭瑟、冷落的秋天景象。按時間來看,從野外寫到庭院:「野有歸燕,隰有翔隼」,寫到屋內:「庭樹槭以灑落兮,勁風戾而吹帷。」田野里有歸來的燕子,沼澤地有低翔的鶻鳥;庭院樹枝上的葉子都飄灑零落了,強勁的風兇猛地吹動著屋門的帳幕。按時間來看,從白天寫到晚上:「天晃朗以彌高兮,日悠陽而浸微。何微陽之短晷,覺涼夜之方永。」天空澄明愈加顯得高遠,太陽的光線在空中飄飄忽忽逐漸衰微。為什麼微弱的陽光時間這麼短,而感覺那寒冷的夜晚卻正長。從夜晚又寫到清晨:「聽離鴻之晨吟兮,望流火之餘景。」聽那飛離的大雁在晨空中吟唱,仰望那七月流火的寒天殘景,而且其中夾雜著對秋夜「月瞳朧」、「露淒清」、「熠耀粲」、「蟋蟀鳴」種種所見所聞的感受描寫。景象鋪寫後聯想到自己,以「不寐」、「展轉」寫出所悟和自省,又以自己「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颯以垂領」的憂思早衰的形象與顯貴們「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的得意嬉遊的傲氣對比,當然會自然得出清醒的認識和信念:「苟趣舍之殊塗兮,庸詎識其躁靜。」如果人們的志向好惡有不同,也就無從識別他們的輕重靜躁了,是此賦所興的環境背景。
《秋興賦》直接闡發老莊的「齊萬物、一生死」的學說,順理成章地引出此篇的篇眼——即所興。正面議論、反面對照、援例引證、用典說明,可說議論得十分透闢。其中「龜祀骨」的典故源於《莊子·秋水》篇。這個典故正好表達了潘岳寧願無拘無束地去過隱居生活,也不願受人白眼而宦海沉浮,全篇所興也就一下子脫口而出:「且斂衽以歸來兮,忽投紱以高厲」,且讓我收藏起官服歸來吧,快扔掉那官印用高風亮節激勵自己。該句說的直接,痛快,又響亮,是此賦的眼目。緊接著又以歡快的筆調,描繪了想像中的歸隱生活:「耕東皋之沃壤兮,輸黍稷之餘稅。泉涌湍於石間兮,菊揚芳於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鰷之潎潎。」耕東皋,交余稅,聽泉聲,嗅菊芳,浴秋水、賞魚樂,寫得何其輕鬆自在,情趣橫生,一幅怡然自得、與世無爭的隱居圖躍然紙上,這是當時司馬氏嚴酷統治下庶族士大夫超然物外,全身遠禍的典型心境。由老莊哲學想到歸隱是此賦的理想境界。
《秋興賦》通過對秋哀感情的抒發,對秋景鋪陳的描寫,對「齊天地」觀念深刻的議論,表達了對達官顯貴們的輕蔑和自己處境的憤懣,從而表示了歸隱避禍的決心。
《秋興賦》在賦的發展階段中,按內容屬抒情言志小賦;按形式屬駢體賦。在表達方式上,它已打破了漢散體大賦專尚敘事,鋪陳揚麗的寫法,而是熔敘事、描寫、抒情、議論為一爐,很多句子多種表達方式兼而有之,不能說專指某種表達方式了。句式上以四、六句為主,而且注重對仗,上下句幾乎都是雙雙比翼駢出,而且注重偶句押韻和靈活換韻,增強了語言的節奏美和音韻美。雖然還保留很多騷體賦的「兮」字,但只在上句,句中沒有,而且也不是句句必有,可以看到逐漸被淘汰的痕跡了。
遲文浚, 許志剛, 宋緒連.歷代賦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1992-09-01:295-3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