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禪暮歸書所見二首

宋代 唐庚
雨在時時黑,春歸處處青。 山深失小寺,湖盡得孤亭。 春著湖煙膩,晴搖野水光。 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
zài shí shí hēi   chūn guī chǔ chù qīng
shān shēn shī xiǎo   jǐn tíng
chūn zhe yān   qíng yáo shuǐ guāng
cǎo qīng réng guò   shān gèng xié yáng

注釋

  • 雨在:大雨已過,陰雲未盡,似在醞釀著另一場雨。
  • 湖:指豐湖,在惠州城西,棲禪山即在豐湖邊。盡:盡頭。
  • 著:著落。這裡指春天來到。
  • 仍:又,還。

譯文

剛下過一陣雨,旋即又陰雲漠漠,似乎在醞釀著另一陣雨。春回大地,處處一片青綠之色。

暮歸途中,回望山巒,只見暮靄朦朧,不見日間所游的小寺;信步走到湖的盡頭,忽然發現了一座孤亭。

春天來了,湖上繚繞著煙靄,帶有濃重的濕意;晴光照耀,野外的河流池塘,波光粼粼,搖盪不已。

綠草剛經過一番春雨的沖洗,更顯得青翠欲滴;煙光凝聚的山頭,一派紫色,斜陽返照,增添了幾分色澤。

賞析

  這兩首詩題中所說的「棲禪」,是惠州的一座山。詩寫作者游棲禪山暮歸時的所見景物。

  第一首起句寫嶺南春天特有的氣侯景象:剛下過一陣雨,天色明亮了一些;但旋即又陰雲漠漠,在醞釀著另一陣雨。這變幻不定、時雨時停、時明時暗的天容和欲下未下的雨意,只用一個白描句子,便真切形象地表現出來。「在」字是個句眼,卻顯得自然渾成,不見著意的痕跡。

  次句「春歸處處青」,由天容寫到野色。「歸」既可指歸去,也可指歸來,這裡用後一義,傳出喜悅之情;綴以「處處青」三字,歡欣之情更溢於言表。作者《春歸》說:「東風定何物?所至輒蒼然。」「所至」句亦即「春歸處處青」的意思。不過《春歸》詩強調春風的作用,該篇則泛言春歸綠遍,暗示這種時下時停的春雨有滋潤萬物的作用。

  第三句「山深失小寺」,正面點到棲禪山。句中「小寺」,即棲禪寺。題中說「暮歸」,則棲禪寺在白天遊覽過程中已經去過,這裡說「失小寺」,是暮歸回望時,因為山巒重疊,暮靄朦朧,已不復見日間所游的小寺。山深,寺小,故用「失」字表達。這裡透出了詩人對日間所歷勝景的留戀,也隱約流露了一絲悵然若失的意緒。

  末句「湖盡得孤亭」,與上一句相對。上句是回望所見,下句是前行所遇。湖,指惠州豐湖,在城西,棲禪山即在豐湖之上。詩人在暮歸途中,信步走到豐湖盡頭,忽然發現有一座孤亭,感到很喜悅。三四兩句,一方面是恍然若失,一方面卻是欣然而遇,這中間貫串著詩人的「暮歸」行程。

  第二首起句「春著湖煙膩」,緊承組詩第一首結尾,仍寫豐湖。春天來了,湖上繚繞著一層帶有濃重濕意的煙靄,給人一種化不開的粘膩之感。句末的「膩」字固然是刻意錘鍊,表現了春日南方卑濕之地的煙雨迷濛,「著」字也同樣是著意經營。春天,仿佛將它的靈魂與生命附著於湖煙之上,使湖煙也變得粘膩了。

  次句「晴搖野水光」,寫田野上的水流或湖塘在春天晴光的照映下,波光粼粼,搖曳不定。「搖」字不僅富於動態感,而且透出詩人的一份愉悅感。詩人的心,如同也在隨著水光搖動。

  「草青仍過雨」,第三句又回到天氣的變幻。草色青綠,一片春意,而時停時下的雨在行程中又掠過了一陣。經過雨的清洗,草色顯得更青了。

  「山紫更斜陽」,傍晚時分,煙靄凝聚,山色顯得青紫,紫由返照而來,王勃《滕王閣序》有「煙光凝而暮山紫」之句,可與此參證。雨後斜陽的返照,使暮山更增添了嫵媚和色澤。「更」字與上句「仍」字相應,突出斜陽的作用,用斜陽作襯托,增加了色彩的變化。

  這四句詩,每句如一幅獨立的圖畫,合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棲禪暮景圖。詩人巧妙地把實景湖、水、草、山與季節、天氣、時間結合在一起,主體與背景安排得分外和諧。在具體寫景時,不是就景寫景,而是盡力通過客觀景物與感覺相結合來描述,煙霧濕膩,水光閃耀,草色青翠如滴,暮山紫色濃厚,山中的景觀與詩人瀏覽時的情趣一起展現,引發讀者去感受,去想像。

  詩全首用對,工穩自然。前兩句,使用動詞「著」與「搖」字,使景物與節令、天氣關聯,讓無情的景物帶有主動的情感。後兩句使用「仍」、「更」兩個副詞,作進一層描寫,使形象更為鮮明。對實詞的錘鍊也同樣令人矚目。首句的「膩」字,寫出南方春天雨後,日光照耀下煙霧迷濛的情況,給人以化不開的黏膩潮濕的感覺。末句的「紫」字也很見觀察得細緻。傍晚時煙氣凝聚,遠山在斜陽照射下,呈現出青紫色,這一形象,與唐王勃《滕王閣序》「煙光凝而暮山紫」幾乎相同。

  色彩和諧也是此詩一大特色。詩不僅在後兩句用了「青」、「紫」兩個顏色字,前兩句的「湖煙」、「野水」也隱含色彩。這樣,既有大塊的顏色,又有小塊的顏色,層次分明,深淺相間,與詩所寫的春、晴、暮三點絲絲入扣,妙手繪出山野的獨特景色。

  這兩首詩,前首由天氣寫到山容湖景,後首由湖景寫到變幻的天氣和綠野紫山。「暮歸」是所寫景物的貫串線索。兩首在寫法上偏於實寫刻畫,與唐代絕句多空靈蘊籍不同。兩首詩均用對起對結格式,一句一景。表面上各自獨立,不相連屬,實際上所寫景物不但為春日所共有,而且帶有嶺南地區春天晴雨變幻以及「暮歸」這個特定時間的特徵。因此,儘管各個畫面之間沒有明顯的過渡與聯繫,但這些圖景給讀者總的感受是統一的。讀者不但可以從中看到嶺南春歸時煙膩水搖、草青山紫的美好春色,而且可以感受到詩人對此的喜悅之情。這種以刻畫實境為主、一句一景、似離實合的寫景手法,在杜甫入蜀後的不少絕句中可以遇到。

劉學鍇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726-728&於非.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創作背景

  這組詩作於宋徽宗政和二年壬辰(公元1112 年)。唐庚和蘇軾是同鄉,身世遭遇也有些相似,人稱「小東坡」。蘇軾曾謫居惠州數年,唐庚因受知於張商英,張商英罷相後他也被貶惠州多年。這組詩就是他貶惠州期間所作。

劉學鍇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726-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