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蟲聲泣露驚秋枕

宋代 秦觀
蟲聲泣露驚秋枕,羅幃淚濕鴛鴦錦。獨臥玉肌涼,殘更與恨長。 陰風翻翠幔,雨澀燈花暗。畢竟不成眠,鴉啼金井寒。
chóng shēng jīng qiū zhěn   luó wéi lèi shī yuān yāng jǐn liáng   cán gēng hèn zhǎng
yīn fēng fān cuì màn   dēng huā àn jìng chéng mián   jīn jǐng hán

注釋

  • 菩薩蠻:詞牌名,又名《子夜歌》《重疊金》《花溪碧》,雙調四十四字,用韻兩句一換,凡四易韻,平仄遞轉。羅幃:帷帳。鴛鴦錦:繡有鴛鴦圖案的錦被。玉肌:指女性瑩潔溫潤如玉的肌膚。
  • 陰風:冬風,此指寒風、冷風。翠幔:翠綠色的紗帳。雨澀:細雨纏綿不爽,有滯澀之感。燈花:燈心餘燼結成的花形。金井:施有雕欄的井。

譯文

深秋的蟲聲好似哭泣聲,驚醒睡夢中的女子,帷帳里的她不由得哭了起來。每夜獨自一人冷冷落落,殘更與夢一樣長。

寒風呼嘯,用力吹著綠帘子,雨卻是綿綿地下著。畢竟已經睡不下去,只聽叫寒冷的井外,傳來了一聲鴉啼。

創作背景

  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元祐舊黨被打壓,秦觀一貶再貶,多次流放,漂泊各地,他在這個時期所寫的女性大多獨守空房,淒涼悲苦。這首詞即是秦觀這一時期的作品,其具體創作年代不得而知,或認為這首詞是秦觀早期作品,可備一說。

楊圓媛.秦觀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52-53&徐培均.秦觀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118-120

賞析

  這首詞描寫的是閨中孤寂情懷。詞一開始即濃墨重彩渲染一種秋夜孤寂的氛圍:寒蛩低吟似訴,寒露晶瑩如淚珠,已是清冷淒涼之境,緊接著即下一「驚」字,將閨中人那種敏感而脆弱的情絲撥動,繼而寫她受秋夜清景之驚後的動作神態。羅幃、鴛鴦錦等閨中陳設,為我們展示出這位閨中人物質生活方面的富裕,著以「淚濕」二字,則又與這種富麗的陳設形成對照,襯出其內心的孤獨、空虛、失落。接下來兩句,將淚濕的原因作了交待:心上人兒離她遠去,她只能獨守閨房,那羅幃、那繡著象徵愛情雙棲雙宿的鴛鴦錦被裡,只有她一個徹夜難眠的苦心人兒。夜冷兼心涼的她,置身於錦被之中,卻沒有一絲的暖意,反而只覺玉肌生涼。這裡,詞人不動聲色地從環境過渡到了心境,刻畫出這位閨中思婦因夜寒生涼到因「獨」處而心涼的心理狀態。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心情,讓她心「驚」,引起她一腔幽怨。「殘更與恨長」一句,語短情長,既寫出此女長夜難眠,將那個「驚」字寫滿寫足,同時也把難以名狀的「恨」寫得十分直觀可感,動人心旌。

  下片寫閨房外之夜景。陰風時時襲來,翻動她閨房的翠幃,使她本已冰涼的心情更顯淒涼不堪,也因那搖動的翠幔,繪出她心旌搖盪的內心世界,孤燈殘照之時,室外雨聲又時時襲來。本來,銀燈結花,是吉祥喜慶的徵兆,但對這位秋夜孤枕中的女子而言,她這種美好的夢幻顯然早已破滅,所以她只是覺得那重重的燈花,使燈光更顯昏暗而已。詞人用「澀」字形容夜雨帶來濕潤的空氣侵染燈花,使之灰暗不明,頗具匠心。從整首詞看,無論是閨房裡還是閨房外,一切景物皆著有閨中人的感情色彩,是為閨中人所設,隨其心境的波動而動。所以,這裡的澀,不是指雨,而是女主人公那幽咽難通的思維情結的外化,雨澀燈暗,全是她彼時心境暗淡愁苦的象徵。「畢竟」二字,透出怨恨之意,緊扣上片結尾的「恨」字而發,使詞情顯得絲絲人扣,針腳細密。收煞一句,又回到「蟲聲泣露」的環境之中,用室外金井寒來回應開頭的「蟲聲泣露」。李白有《長相思》詩,其中兩句云:「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淒淒簟色寒。」雖說不能說為此句所本,但李詩秦詞所描寫的環境,所渲染的氣氛,卻是十分一致的。彼此相參,當更能體會秦觀此詞所描繪之景象。

  從寫作手法上分析,詞人先從室外寫到室內,在突出刻畫獨處閨房的女主人的神態心緒之後,又回筆寫到室外。以蟲聲起,以鴉啼結,中間點出「殘更」、「不成眠」等語,將一位情絲不斷,徹夜難眠的思婦形象,刻畫得活靈活現。同時也使得整首詞在布局上輕重得宜,且有首尾銜接,詞情婉曲連綿不盡之妙。另外,雖然詞中有「驚」、「恨」等帶有感情色彩的詞彙,但是作者卻並沒有正面描繪這種驚態、恨意,而是側鋒用筆,通過環境描寫來烘托氣氛,盡情地渲染以達到以景傳情的目的。難怪後人看後不得不嘆賞其「語少情多」了。

  另外,這首詞的上下兩片還可以從另一角度欣賞,即將詞的上片理解成閨中人念遠,而把下片理解成行人憶內的感情。這樣理解,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從詞的上下兩片所描繪的景象來看,似乎並不完全是一地之景,「蟲聲泣露」是清夜之景,而下片所寫「陰風」、「雨澀」則又是雨夜之景了。而且如此詮釋詞情,兩相對照,兩地相思,顯得更加刻骨銘心和耐人尋味。

徐培均.秦觀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118-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