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鳳凰山下

明代 張紅橋
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三疊陽關歌未競,啞啞棲鳥催別。含怨吞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重來休問,尊前已是愁絕。 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漫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雲煙疊。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閒說?
fèng huáng shān xià   hèn shēng shēng lòu jīn xiāo xiē sān dié yáng guān wèi jìng   niǎo cuī bié hán yuàn tūn shēng   liǎng xíng qīng lèi   tòu qiān zhòng tiě chóng lái xiū wèn   zūn qián shì chóu jué
hái miáo méi   mèng huí xié shǒu   suì huā jiān yuè màn dào xiōng qián huái dòu kòu   jīn zǒng chéng shè táo jīn tóu   chóu pàn   yuǎn shù yún yān dié hán dēng   yíng yíng shuí xián shuō  

注釋

  • 鳳凰山:此指福建同安之大風山。陽關:即《陽關曲》,因須重複唱三次,故謂三疊。此泛指離別之曲。啞啞:形容鴉啼的聲音。漬:浸
  • 沾。
  • 描眉:《漢書·張敞傳》載:西漢張敝,夫妻恩愛。妻子梳洗時,敞為其畫眉。後以此形容夫妻恩愛。懷:揣。豆蔻:俗名「含胎花」,有香味,象徵處子,舊傳宜女子佩帶。桃葉津、莫愁湖:均南京城名勝,與舊時男女風情傳說有關。旅邸:邸,高級官員的住所。此泛指一般旅舍。熒熒:形容燈光閃爍的樣子。

譯文

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為何不在今霄停歇。送別的三疊陽關曲還未唱完,城上啼鳥已經催人離別。一縷相思之情兩行淒清的淚水,把衾被浸透冰冷如鐵。再不要問今後相會之事,離別的杯前早巳愁苦至絕。

曾記得浴後你給我描屬梳鬢,還記得夢醒後我們手挽手踏碎花間明月。不要再空憶往日豆蔻年華時的舊事了,今後這些美好之事再難辦到。南京桃葉渡口莫愁湖畔,遠樹雲重重疊疊。夜闌人靜簾幕空空,當我去剪燈花時,這綿綿相思之情又向誰訴說?

創作背景

  張紅橋因說「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耳」,於是四方才子紛紛投詩。經過嚴格篩選,最後終於選中了譜署林鴻。從此二人詩詞唱和,感情甚篤。後來林鴻游金陵,行前作《大江東去》留別,於是紅橋就和了這首《念奴嬌》。

仉鳳峨選析.歷代女性詩詞曲精粹:雲南教育出版社,2007.1:第238頁

賞析

  此詞一片純情,出自肺腑,雖不假雕飾,而感人之力猶強。

  詞的上片寫夫妻惜別情景,作者把筆墨的焦距,對準在臨別之夜的焦點上。

  「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前兩句點明惜別的地點、時間,同時也渲染氣氛,暗寓作者的感受。就地點而言,作者從大處落墨;至於具體的環境,是在餞別的宴席上,還是在閨房之中夫妻倆就著搖曳的燭光對酌,作者均不作進一步的交待,她更敏感的是對時間飛逝的感覺。她恨那時間的尺度——玉漏,怎麼今夜一聲一聲,這麼快就要滴完了。因「恨」,故覺時光「易」逝,曲折地寫出良宵苦短之情。

  「三疊陽關歌未競,啞啞棲鳥催別。」三、四句揭示出全詞惜別主題,兩人的心聲尚未盡情傾吐,而城上的烏鴉不停地叫著,仿佛在催人道別。「陽關三疊」,揭出惜別主題;「棲烏催別」,烘托當時環境,而「催」字與上文「易」字均具美學上的「移情作用」,是帶有作者強烈的主觀色彩的感受。這兩句是給「恨」字充實了具體的內容,揭示了此「恨」乃「離恨」。

  「含怨吞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五、六、七句正面寫惜別之苦,手法全用白描,誇張句想法奇特而不悖情理,極具感情力度。情如絲,正寫出了此情不絕如縷之狀,偏於寫實;而兩行清淚浸透千重鐵,則用誇張的筆法,形象地刻畫出刻骨銘心的相思之情。

  「重來休問,尊前已是愁絕。」末兩句是一跌宕。「重來」句已遙想到將來重逢之日,但「尊前」句又跌落到眼前「愁絕」的痛苦現實。在作者看來,夫婿一別,萬念俱灰,她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且不說日後重逢時「新婚不如久別」之類的安慰話,就是這眼前的痛苦,已使她柔腸寸斷,無法承受了。

  下片換頭承上轉折,追想恩愛之時的幸福與歡樂,與「愁絕」恰成反襯。

  「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浴罷描眉」,作者的思緒從痛苦的巔峰折回到朝夕相處時的歡愛「浴罷描眉」,用典而不「隔」,概括了丈夫平日對她的體貼和寵愛;「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寫盡夫妻之間的情意繾綣、興趣相投,使人們仿佛目睹了這對恩愛夫妻穿行在花前月下,攜手並肩,情話綿綿的情景。在一篇愁苦之辭中忽然插入這一段歡快之辭,作者的目的絕不是誇耀或自我陶醉,而恰恰相反,正是為了反襯今日的痛苦。

  「漫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豆蔻」是青春和愛情的象徵,「漫道」兩字透露出作者的灰心和失望,又以「虛設」兩字回應「漫道」,說盡作者的萬念俱滅。在古代社會裡,生為婦女是一大悲哀,淪為妓女是更大的悲哀,身為妓女而又富於才情是最大的悲哀。作者出身青樓,雖然從良,但她仍逃不脫當小妾和受歧視的命運,丈夫一走,她失去了支持她的支柱,而她又不甘心讓自己的人格遭人踐踏,所以,她在與丈夫分別的前夜,感到了人生最大的失望。

  「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雲煙疊。」桃葉津與莫愁湖指代南京,它們與上文的「鳳凰山」構成遙遠的空間距離,揭示出作者的孤獨。「遠樹雲煙疊」,意境迷茫,正與作者此時的心情相吻合。這是作者佇立窗前、翹首遠望之所見,曲折地暗示了作者的心將伴隨在丈夫的身邊。

  「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閒說?」詞的最後兩句思緒再次宕開,揣想同丈夫分別後自己孤獨淒涼、苦苦相思的情景。每當夜深人靜,自己對著一盞孤燈和落在簾幕上的影子,相思之苦陣陣襲來,但她竟連一個可以傾吐衷腸的人都沒有,只好在孤獨和寂寞中品嘗人生的苦酒。

  這首詞是古代婦女詞作中不可多得的佳構,全詞把千般情、萬般愁巧妙地編織起來,感人肺腑、催人淚下。

王興康著.明清詞曲選: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1991年10月第1版:第239頁&編委會編撰.中國歷代詞名篇: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9.1:第30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