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引·紅板橋頭秋光暮

宋代 柳永
紅板橋頭秋光暮。淡月映煙方煦。寒溪蘸碧,繞垂楊路。重分飛,攜縴手、淚如雨。波急隋堤遠,片帆舉。倏忽年華改,向期阻。 時覺春殘,漸漸飄花絮。好夕良天長孤負。洞房閒掩,小屏空、無心覷。指歸雲,仙鄉杳、在何處。遙夜香衾暖,算誰與。知他深深約,記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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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紅板橋:有泛指和專指,泛指謂紅色欄杆之橋,專指則謂汴京順天門外之板橋。從詞中所寫,知其為專指。秋光暮:秋天的夜晚。煙:霧氣。煦:溫暖
  • 暖和。寒溪蘸碧:寒冷的溪水如同蘸了染料一樣清澈。寒:微微的秋寒。垂楊:即垂柳,古人將楊柳混稱,故云。重分飛:重新回憶起當初分別時的情景。分飛,分別。隋堤:汴河大堤,因築於隋代,故名。倏忽:忽然,時間過得很快。向期阻:怎奈歸期卻被阻隔。向,怎向。
  • 花絮:柳絮。孤負:辜負。孤,古同「辜」。小屏:即小屏風,室內陳設物,亦有置於炕頭者,謂之炕屏,能映人影。仙鄉:仙人所居處,借稱所愛者的居處。遙夜:長夜。

譯文

紅板橋頭秋天的夜晚。月色映著淡淡的霧氣。堤邊垂柳映照在水中,顯出一片碧色。重新回憶起當初分別時的情景,拉起妻子的手,淚水不停的流下來。水中波浪很急隋堤很遠,船帆舉起來。時光過得很快,怎奈歸期被阻隔。

現在春天快過去了,漸漸的飄起了柳絮。美好的光景總是無心欣賞。房門虛掩,空有小屏,卻無心去看。歸心似箭,但戀人在何處呢?漫漫長夜香被很暖,但誰能與共呢?與他深切的約定,他還記得嗎?

創作背景

  柳永秋季離開汴京者只有兩次:一次是少年遠遊時,一次是慶曆四年自蘇州赴成都經汴京時。但慶曆四年為西行,而詞中謂「波急隋堤遠」顯然為南行之證,據此,知此詞寫於柳永少年遠遊江浙時的第二年春天。

薛瑞生.柳永詞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59-61

賞析

  這是一首女子思念戀人的詞,與《樂章集》中同類題材不同的是,它從秋日的水邊分別寫到春日的洞房遙念,以時間的推移為線,時間的跨度相當大。

  上片主要寫秋日離別。著重誼染慘澹、冷寂的自然景色, 以及分別時的悽慘情景。首句「紅板橋頭」是分別之地,「秋光暮」是分別之時。以下三句是分別之景:夜霧籠罩,月色慘澹,水邊大路垂楊成行, 柳枝懸垂,沾浸著寒冷的碧水。淡月、寒溪、垂楊等意象,渲染著淒涼、依戀的氣氛。在上述的氛圍之中,以下二句、九字,直寫分別情景:「重分飛,攜縴手、淚如雨」。這「攜縴手淚如雨」與《雨霖鈴·寒蟬淒切》 之「執手相看淚眼」形似而實不同。「執手」二句是從雙方落筆,二人相互執手,相看淚眼;而此二句,從一個「纖」字可知,這情景所寫的是女子眼中的男人,他正緊緊地握住女子的「縴手」,淚落如雨。這是動態與悄思的描寫;而前面的「重分飛」三字則是女子對這位戀人內心的認知,自古道:「商人重利輕別離。」這位男子顯然不同,他是重情重義重別離的人,絕不會為名為利而輕易棄置愛情。柳詞中有不少詞作是從自身的角度抒寫與愛人分離的無奈,這一首卻是從所愛女子的口吻道出,分量自是不同,它反映出彼此之間心心相知之深, 因而也可以說這女子是哀而無怨的。

  但無論怎樣傷別,「分飛」畢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於是以下二句再從女子的眼中寫男子登上水路行程。波之「急」,帆之「舉」,意味著舟行之速,促使離人速速遠去,離人的身影也就迅速地從送別人的眼前消失,離恨自在其中。堤之「遠」,使人體味到其中包蘊著離恨的綿長、悠遠;這裡又運用了「隋堤」的意象,遍植垂柳的「隋堤」作為一種送別「符號」,自然更加重了離恨中的不舍之情,依戀之意。至此,秋日離別已寫盡。

  最後以歲月的飛速流逝與舊日期約的受阻結束上片,「倏忽年華改,向期阻。」這雖是兩個敘述句,但此中包含了一個較長的時間流程,成為連接秋日分別與下片春日相思的過渡。

  過片換頭「時覺春殘」一句,明寫出時光已自秋暮進入殘春,呼應上片,由後句可知,戀人已是超過了預先約定的歸期。由於戀人的不歸而「長孤負」了春日的「好夕良天」。既然沒有心思欣賞春色,故詞中自然不再有春景的描繪,現在只有「漸漸飄花絮」這一典型的殘春景象,表現著春光的最後一抹印跡,又包含著青春流逝的悲哀,同時也暗示了自己對這一段愛情能否長久的擔憂。

  春已將逝,無心賞春,所以詞的描寫空間轉入「洞房」之中。「洞房閒掩,小屏空、無心覷」。「閒掩」二字,明寫洞房之門,實寫門內人的孤寂,百無聊賴;「空」字明寫小小畫屏的閒置,實寫屏旁人的冷清、寂寞空虛,因此她對洞房內的一切同樣「無心覷」。她一心想著戀人,但戀人仙鄉杳遠,不知何處,天邊那縹緲無定、不可捉摸的「歸雲」,正與戀人的情況相仿,故而她不免「指歸雲」、望「仙鄉」而嘆路杳、傷「何處」了。

  以下,時間自白晝而進入「通夜」,「香衾暖,算誰與」所寫雖涉風情,卻不鄙俗、不露骨,亦是相思之情的明白流露。由此,她不能不對戀人產生了絲絲疑慮,而發出「知他深深約,記得否」的疑問,這是發自心底的一問。

  總觀這首詞,上下片各有四個層次,全從女子的角度著筆,自秋至春,由景及情;自分別至獨處,由實境及前程,層層推進,多側面地表現了一位相思中的女子,且寫得疏淡雅靜、含蘊深沉。這首詞可稱得上是一首頗有特色、不落俗套的詞作。

葉嘉瑩 等.柳永詞新釋輯評.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576-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