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過眼韶華何處也

近現代 王國維
過眼韶華何處也?蕭蕭又是秋聲。極天衰草暮雲平。斜陽漏處,一塔枕孤城。 獨立荒寒誰語,驀回頭、宮闕崢嶸。紅牆隔霧未分明。依依殘照,獨擁最高層。
guò yǎn sháo huá chǔ   xiāo xiāo yòu shì qiū shēng tiān shuāi cǎo yún píng xié yáng lòu chù   zhěn chéng
huāng hán shuí   huí tóu gōng què zhēng róng hóng qiáng wèi fēn míng cán zhào   yōng zuì gāo céng

注釋

  • 過眼韶華:在眼前經過但很快就消失了的春光。蕭蕭:風雨聲成草木搖落聲。秋聲:秋時西風作,草木零落,多肅殺之聲,曰秋聲。極天衰草:直到天邊的枯草。漏處:指光線透出的地方。枕:臨,靠近。
  • 荒寒:荒涼寒冷。誰語:沒有人可以交談。驀:突然。崢嶸:山勢高而陡。依依:依戀不合的樣於。殘照:落日餘暉。

譯文

轉眼之間青春年華就已經流失,落葉蕭蕭寓意著秋天地來臨。天邊的草已經枯黃了,連著天邊的雲。夕陽西下,陽光從縫隙中照入,拉長的塔影斜靠在遠方的城樓上。

自己孤獨地站在荒郊寒風中,有話卻不知道該對何人說,猛然回首,遠方的皇宮峻立著。紅色的宮牆在迷霧中看不清楚了,站在落日餘暉中,看不清這一切,只緣身在高處。

創作背景

  這首詞的創作是王國維在蘇州任教時所作,詞中雖有「宮闕」、「紅牆」等語,但應該不是指北京,因為這首詞屬《甲稿》,發表於1906年4月,而王國維此時初到北京,與詞中秋天景色描寫相違。

葉嘉瑩.王國維詞新釋輯評[M].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6:6-10.

賞析

  這雖然是一首以寫景為主的詞。但開頭兩句卻是意味深長的低慨嘆。「韶華「和「秋聲」有一個鮮明的對比:「韶華」是「過眼」的韶華。而且是「何處也」;「秋聲」是「蕭蕭」的秋聲,而且是「又是」的再一次到來。「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春去秋來本是自然的規律,但春天為什麼總是那麼虛幻那麼短暫,而秋天為什麼總是那麼現實那麼難以逃避。這兩句,以極簡潔的筆法拉開了「悲秋」的序幕。

  「極天衰暮雲平」和王維《觀獵》的「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有些相似,一樣是詩中有面。那畫面的下部是枯黃色的無邊衰草,上部是暗紅色的一天亂雲。夕陽染紅了地平線上的雲彩,從雲層縫隙中灑出的霞光給那「一塔」和「孤城」的剪影勾出金色的光圈。這是一幅很有氣勢的橫幅畫面。「斜陽漏處,一塔枕孤城」,那「漏」的金光雲氣、「枕」的居高臨下、「一塔」和「孤城」的肅靜沉寂,在秋的荒寒和暮的昏暗襯托之下,透出了一種莊嚴肅穆之美。天地的寥廓,愈發襯托出人的渺小;天地的永恆,愈發襯托出人的無常。王國維則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孤獨寂寞——「獨立荒寒誰語」。這一句在這首以寫景為主的詞中,是意味深長的。「誰語」,是「向誰訴說」。顯然作者有許多要說的話,但實際上卻一句也沒說。因為這裡並沒有一個理解他和傾聽他的對象。他只是回過頭來繼續寫眼前景色,於是這些景色突然之間就似乎有了一種「造境」的迷離恍惚之致。

  「獨立荒寒誰語,驀回頭宮闕崢嶸」兩句,在格律上有些問題。按照格律,此一體的《臨江仙》下片重頭,也應是前邊七個字後邊六個字,如魏虔取《臨江仙》上片開頭曰,「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下片開頭曰「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平仄格式完全相同。而王國維這首詞上片開頭是「過眼韶華何處也,蕭蕭又是秋聲」,下片開頭卻是「獨立荒寒誰語,驀回頭宮闕崢嶸」。這是不合格律的。在《人間詞》中,不合格律的地方並非只有這一處。

  「驀」字強調一種突然產生的感覺。「宮闕崢嶸」,是指「孤城」中的「宮闕」。它雖然在紅牆和煙霧的籠罩之中,似乎有些虛無縹緲,卻仍然顯得高峻偉岸。而且,夕陽的那最後一點光線始終在宮闕「最高層」徘徊不去,似有依依難捨之意。這首詞的上片和下片都是遠望,都寫到斜陽下的景色。但比較而言,上片的寫景是比較客觀的。而下片的寫景則展開聯想。「宮闕」、「紅牆」、「高層」這些詞語涉及到一個王朝。而那「紅牆隔霧未分明」,一方面是說紅牆和紅牆中的宮闕看不清楚,一方面也可以說紅牆中的某些事情外邊的人粉不清楚。比如,窮途末路的大清王朝還有沒有轉機,中國的未來向何處去。這一切,當時都在未知之數,所以是「未分明」。至於那「最高層」的宮闕,它可以象徵皇帝,可以象徵清王朝,但也可以象徵作者的某種理想。

葉嘉瑩.王國維詞新釋輯評[M].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6: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