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邪詩二首

兩漢 趙壹
河清不可恃,人壽不可延。 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 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 伊優北堂上,骯髒倚門邊。 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 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 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 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 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qīng shì   rén shòu yán
shùn fēng cǎo   guì zhě chēng xián
wén suī mǎn 滿   náng qián
yōu běi táng shàng   āng zāng mén biān
shì jiā duō suǒ   tuò chéng zhū
bèi huái jīn   lán huì huà wèi chú
xián zhě suī   suǒ kùn zài qún
qiě shǒu ěr fēn   kōng chí
āi zāi āi zāi   shì mìng  

注釋

  • 河清:古人傳說黃河一千年清一次,黃河一清,清明的政治局面就將出現。
  • 激:指猛吹。靡:古同「糜」,糜爛。
  • 文籍:文章典籍,泛指書籍,代指才學。囊:口袋。
  • 伊優:指逢迎諂媚之貌。北堂:指富貴者所居。骯髒:高亢剛直貌。倚門邊:指被疏離。
  • 勢家:有權勢的人家。咳唾自成珠:喻指有權勢的人隨便說一句什麼話,都被視同珍寶。
  • 被褐:指不慕榮利,安於貧賤的高人隱士。金玉:喻指美好的才德。蘭蕙:蘭和蕙,皆香草,多連用以喻賢者。芻:餵牲畜的草。
  • 獨悟:獨自明悟。
  • 爾: 你,你的。分:名位、職責、權利的限度。馳驅:奔走,效力。

譯文

太平盛世不能等到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只好看風使舵,順水推舟吧!誰有權勢誰就是賢德之人。

滿肚子學問比不上一袋子錢更實用。

卑躬屈膝就可以成為富貴人家,剛直的人只能依門而立。

豪門勢家處處遂心滿意,咳出的唾沫都能被當作珍珠。

貧苦的人空懷美好的理想和才華,如同芬芳的花卉變成餵牛的乾草。

有才德的人即使一個人很清醒,也只能被那些愚蠢的人所困。

暫且守你的本分吧!不要再白白地奔走。

痛苦、悲哀,這就是命運。

創作背景

  這兩首詩見於《刺世疾邪賦》,原載《後漢書·趙壹傳》。趙壹為人耿直清高,狂傲不羈,遭到鄉里豪貴的排抑,屢觸羅網,幸為友人所救,方免遭一死。在這種社會背景下趙壹創作了《刺世疾邪賦》,包括兩首《疾邪詩》。

巨 才.辭賦一百篇.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4:51-52

賞析

  這兩首詩歌,揭露了東漢末年政治黑暗的種種方面,抨擊當時正邪不分、黑白顛倒的醜惡現象。其內容涉及門閥威權,戚宦當政,諂媚成風,賄賂公行,賣官鬻爵,用人惟親,正人受害,學者遭壓等等,表現了作者憤世疾邪的正直品格和不屈的戰鬥精神。在賦的末尾,作者假託魯生和秦客兩個人,各作詩歌一首,以深化主題。這兩首詩歌既是賦的一部分,獨立出來,又是兩首諷刺力很強,完整的五言詩。詩歌精神與全賦是一致的,故應結合鑑賞。

  詩中,作者已運用許多鮮明的比喻和強烈的對比,以鋒利尖刻的語言對當時社會的腐敗黑暗進行了揭露與諷刺,所以最後出現的兩首詩具有總結歸納的意義,哲理性較強,有哲言式的凝練和概括力,讀起來發人深省,令人沉思。

  第一首起句「河清不可恃,人壽不可延」,相傳黃河一千年才清一次,古人常用「河清海晏」來比喻政治清明。人的壽命再長也不可能等到黃河清。這就含蓄而憤慨地道出東漢末年的政治已經腐爛透頂,不可救藥。無獨有偶,東漢大科學家、文學家張衡在《歸田賦》里也感嘆過「俟河清而未期」。這也許是彼時進步文人對時政的普遍看法。詩人把它用在詩的開端,其義明而深。後面六句,用三組比喻性的形象描繪出當時社會上的不合理現象。「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 沒骨氣的小人順風倒,不分是非,只要富貴的人就被捧為賢人。正因為如此,「文籍雖滿腹, 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骯髒倚門邊」的怪現象才得以滋生和存在。一肚子學問不如一口袋錢,諂媚小人端坐高堂而正直之士卻立在門旁,多麼鮮明而辛辣的對比!把那個時代造成的醜惡和不公正,形象地暴露在讀者面前,激發起人們厭惡、不滿的情緒。

  第二首進一步抒發了作者憤世疾邪的思想感情。前四句用另外的說法和比喻,繼續諷刺黑白顛倒的現實。「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挖苦勢利小人之無恥與豪門權貴之氣焰,既謔且虐,一針見血,與第一首「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異曲同工,更為尖酸辛辣。「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主要強調貧寒正直之士雖然地位低下,卻有高尚的道德品質和高深的學問。但在那個壓制人才的社會裡,他們被埋沒了,不能顯示他們的才華。作者對黑暗的揭露,進一步感嘆有志有識者的不能見用,反被壓抑、排斥。作者為人耿介,恃才使氣,受過豪門迫害,後雖逢名人推薦,受官府徵召,然皆拒不出山。所以作者最後呼喊出「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這其中雖流露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之感和一些消極悲觀的情緒,但更多的是對當時社會黑暗被揭示以後的一種失望了的憤怒,引人沉思。

  這兩首詩用典較多,然而均生動靈活。如人壽河清是隱括,順風靡草是反用,富貴稱賢是引諺,咳唾成珠是變意,被褐、蘭蕙是化用,「命矣夫」是反語。詩中將賢者與愚者、富貴者,剛直與諂佞者,知識與金錢,權勢與真理等,分別作了鮮明對照,以感嘆興,以感嘆結,其憎俗憤世、疾惡如仇之情不可遏抑,溢於辭表,貫於通篇。

  賦之篇末原有以「亂曰」、「訊曰」的形式總括全篇者。趙壹代之以兩首五言短詩,這種以詩結賦的寫法,大為六朝人所摹擬。如鮑照《蕪城賦》、江淹《恨賦》、蕭繹《盪子秋思賦》、《採蓮賦》等作品皆是。而如庾信《春賦》,則在賦中時或間雜五七言詩句,使賦體更趨詩化。由此可見,趙壹《刺世疾邪賦》在藝術形式上的突破和創新,對後世也多啟導作用。

呂晴飛 等.漢魏六朝詩歌鑑賞辭典.北京:中國和平出版社,1990:39-40&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