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閒居
注釋
- 愛重九之名:農曆九月九日為重九
- 古人認為九屬陽之數,故重九又稱重陽。「九」和「久」諧音,有活得長久之意,所以說「愛重九之名。」醪:汁滓混合的酒,即濁酒,今稱甜酒或醪糟。靡:無。靡由,即無來由,指無從飲酒。服:用,這裡轉為欣賞之意。九華:重九之花,即菊花。華,同「花」。
- 世短意常多:人生短促,憂思往往很多。斯人:指人人。樂久生:喜愛活得長久。
- 依辰至:依照季節到來。辰:指日、月的衷會點。舉俗愛其名:整個社會風俗都喜愛「重九」的名稱。
- 露淒:秋霜淒涼。暄風:暖風,指夏季的風。氣澈:空氣清澈。天象明:天空明朗。
- 「往燕」二句:南去的燕子已無蹤影,從北方飛來的大雁鳴聲不絕。
- 祛:除去。制:止,約束,節制。頹齡:衰暮之年。
- 蓬廬士:居住在茅草房子中的人,即貧士,作者自指。空視時運傾:指易代之事。空視:意謂白白地看著。時運:時節,這裡指重九節。傾:斜,引申為轉遷的意思。
- 塵爵恥虛罍:酒杯的生塵是空酒壺的恥辱。爵:飲酒器,指酒杯。因無酒而生灰塵,故曰「塵爵」。罍:古代器名,用以盛酒或水,這裡指大酒壺。寒華:指秋菊。徒:徒然,白白地。榮:開花。
- 斂襟:整一整衣襟,指正坐。謠:不用樂器伴奏的歌唱。這裡指作詩。緬:遙遠的樣子,形容後面的「深情」。
- 棲遲:隱居而游息的意思。棲,宿
- 遲,緩。淹留豈無成:反用《楚辭·九辨》「蹇淹留而無成」,意謂長期隱退,難道就一事無成!淹留:久留,指長期隱退。
譯文
我閒居無事,頗喜「重九」這個節名。秋菊滿園,想喝酒但沒有酒可喝,獨自空對著秋菊叢,因寫下此詩以寄託懷抱。
人生短促,憂思往往很多,可人們還是盼望成為壽星。
日月依著季節來到,民間都喜歡重陽這好聽的節名。
露水出現了,暖風已經停息。空氣澄澈,日月星辰分外光明。
飛去的燕子已不見蹤影,飛來的大雁縈繞著餘音。
只有酒能驅除種種憂慮,只有菊才懂得益壽延齡。
茅草屋裡的清貧士,徒然看著時運的變更。
酒杯積灰,酒樽也感到羞恥;寒菊空自開放,也讓人難以為情。
整整衣襟,獨自個悠然歌詠,深思遐想勾起了一片深情。
盤桓休憩本有很多歡樂,隱居鄉里難道就無一事成!
賞析
重陽節自古有飲菊花酒的習俗,據說如此可以延年益壽,《西京雜記》云:「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令人長壽。」然而這一年的重九,在陶淵明的宅邊,雖然有一叢叢顏色各異的菊花,然苦於無錢沽酒,只能空食菊花。古人視菊為一種高雅而有氣節的花卉,因她開在眾芳凋落的秋天,故屈原就有「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話,這裡小序中所說的「九華」也就是指菊花,詩人有菊無酒,遂產生出無限感慨。
「世短意常多」四句,以議論領起,解釋了重九之名,並提出感嘆人生的主題。意謂人生在世,不過如白駒過隙,正由於其為極暫短的一瞬,故人們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煩憂顧慮,也導致了人們企慕長壽永生的祈求。一年一度的重陽佳節按著時序的推移又來到了,人們之所以喜愛這個以「九」命名的節日,因為「九」與「久」諧音,所以對它的喜愛正體現了對長生的渴求。這裡「舉俗愛其名」與小序中的「愛重九之名」一致。「世短意常多」一句煉意極精,宋代李公煥在《箋注陶淵明集》卷二中認為此句是古詩「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兩句的濃縮,體現了陶淵明駕馭語言的本領。
「露淒暄風息」至「寒華徒自榮」十句寫景抒情,感嘆自己有菊無酒,空負良辰美景。露水淒清,暖風已止,秋高氣爽,天象清明,飛去的燕子沒有留下蹤影,北來的大雁還有聲聲餘響。詩人說:據說酒能祛除心中的種種煩惱,菊花能令人制止衰老,而為何我這隱居的貧士只能讓重陽佳節白白地過去!酒器中空空如也,積滿灰塵,而秋菊卻在籬邊空自開放。這裡描寫了一幅天朗氣清的深秋景象,與詩人自己貧寒潦倒的處境正成鮮明對照,自然景象的美好反襯出詩人心緒的寥落,大好的時光在白白消逝,盛開的菊花也徒自爭艷,詩人於是感慨系之。
「斂襟獨閒謠」即寫詩人的感嘆,他整斂衣襟,獨自閒吟,而思緒遼遠,感慨遙深。想自己游息于山林固然有不少歡樂,但留滯人世不能就一無所成。詩人在這裡不僅感嘆人生的短暫,而且對人生的價值重新作了審視,詩中關於「深情」的內容並沒有加以明確說明,只是隱隱約約地點出了作者悲從中來的原因不僅僅是為了無酒可飲,而更大的悲痛隱藏在心中,這就是詩人對人生的思考與對自身價值的探求。全詩一氣直下,其主旨似在表明人生短促而自己又不能及時行樂,空負秋光的悲嘆,然忽又說「淹留豈無成」,更翻出一層意思,所以延君壽說是「一意兩層收束」(《老生常談》)。
因為此詩結語的含蓄,似有不盡之意在於言外,因而歷來解此詩者就以為陶淵明在此中暗寓了他對晉宋易代的悲憤,藉此表示了對前朝的留戀,並有志於恢復王室之事。「空視時運傾」一句中也系有感於時事的傾覆,「塵爵」二句則表達了願安於時命,自保貞心的願望。最後所謂的「淹留豈無成」,即暗指自己所以羈留人間是由於還抱著復國的希望,等待一展宏圖的機會。這種說法自然也不無道理,自來論陶詩的人也曾指出過陶淵明並非渾身是靜穆,而是一個頗有感時傷世之情的人。龔自珍就說他「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己亥雜詩》)。考此詩序中所謂「寄懷」,詩中所謂「深情」,都似乎確有所寄託,以此推斷,可能此詩確有寓意。魯迅評陶潛說:「於朝政還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這是他詩文中時時提起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此詩即體現了他對政治和生命兩方面的認識。
此詩以說理與寫景與抒情融合在一起,體現了陶詩自然流走的特點,其中某些句子凝練而新異,可見陶淵明鑄詞造句的手段,如「世短意常多」、「日月依辰至」及「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等雖為敘述語,然遒勁新巧,詞簡意豐,同時無雕飾斧鑿之痕,這正是陶詩的難以企及處。
王鎮遠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521-523
創作背景
王鎮遠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521-523&郭維森 包景誠.陶淵明集譯註.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5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