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注釋
- 天上二句:道教認為天上有白玉京,崑崙山上有五城十二樓。結髮句:指年輕時接受道教長生不老之術。
- 窮理亂:研究治亂。因避唐高宗李治諱,改「治」為「理」。九十六聖君:指自秦始皇至唐玄宗共九十六代皇帝。
- 天地二句:謂這些帝王像賭博投擲一樣,通過戰爭來爭奪天下。霸王略:稱霸成王的策略。軒冕:華美的車乘和高級官員所戴禮帽,代指高官顯宦。
- 時命句:謂自己命運不好。自哂:自我微笑。此為李白感嘆自己學武不成,轉而以詩文揚名四海。
- 五噫句:此處喻指自己離京而隱居。西京,即長安。
- 倜儻才:卓異的才能。標舉:高超。
- 祖帳:在郊外設帳擺宴餞別。驃騎亭:地址不詳。王琦謂玩詩意當在長安。
- 昆明:池名,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豐水和潏水之間。戈鋋句:鋋,短矛。此處以「戈鋋」泛指兵器。羅星,羅列如星,形容眾多。此以兵器之多說明軍隊嚴陣備戰,預示安祿山即將叛亂。
- 君王二句:謂唐玄宗將北方大片土地交給安祿山。燕然:山名,現名杭愛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
- 蓬灜:即蓬萊、瀛洲,傳說大海中的仙山。天狼:星名。此指安祿山。
- 黃金台:相傳為戰國時燕昭王所築,因曾置千金延請天下之士,故名。今北京市和徐水、滿城、定縣等縣皆有黃金台,多系後世慕名赴會。駿骨:千里馬之骨。騄駬:駿馬名,周穆王「八駿」之一。騰驤,奔躍。此句比喻賢人無法施展才能。
- 貴鄉:唐縣名,在今河北大名縣東北。
- 弦歌:用孔子弟子子游弦歌而治武城之典,喻指韋良宰當時為貴鄉縣令。太古:遠古。陶然,和樂安閒的樣子。羲皇:指伏羲氏。此處讚頌貴鄉縣在韋良宰治理下民風淳樸,社會安定,像遠古伏羲氏時代一樣。
- 昌樂:縣名,今河南南樂縣。賢豪:賢能勇壯之士。儼:恭敬的樣子。
- 清歌句:用《列子·湯問》故事。比喻歌舞音樂美妙。未終朝:極言時間之短。秩滿:指韋良宰為貴鄉縣令的任期已滿,回長安等候調遣。
- 祖道:踐行。供帳:踐行所用之帳幕。榮枯句:謂季節變換,草木開花衰萎,暑寒更迭,相別多年。
- 九土句:指安祿山叛亂。九土,猶九州,全國。橫潰,以水喻亂。漢甲句:指唐軍與叛軍接戰。
- 函谷關,古關在今河南靈寶東北,戰國時秦置。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而名。其東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號稱天險。哥舒:指哥舒翰。長戟:兵器名,此代指士卒。凶渠,指叛軍將領。
- 奴犬羊:為犬羊(指安史叛軍)所奴役。忠讜句:謂忠誠敢言之士慘遭殺害。醢與菹,即菹醢,肉醬。此處用作動詞,即被殺戮。游豫:遊樂,逃亡的諱辭。兩京:指長安與洛陽。
- 帝子句:帝子,指永王李璘,玄宗之子。專征,皇帝給予統兵征討的權力。秉旄句:秉旄,掌握軍隊。旄,古時旗杆上用旄牛尾做的裝飾。強楚:指強盛富庶的南方。熊虎:喻勇猛的士兵。
- 固房陵:堅守房陵。房陵,即房州,公元年(天寶元年)改為房陵郡,公元年(乾元元年)復為房州。郡治在今湖北房縣。
- 香爐頂:香爐峰。廬山北部的著名山峰。因水氣鬱結峰頂,雲霧瀰漫如香菸繚繞,故名。九江:古代傳說,長江流至潯陽分為九道,故潯陽亦名九江,即今江西九江市,此處指長江。五湖:此處指廬山下的湖泊。其時李白隱居廬山屏風疊,故云。
- 滿旌旃:形容軍中旌旗之多。
- 翻謫:反而被貶謫流放。
- 六合:古人以天地、四方為六合。
- 良牧:賢明的地方長官。指韋良宰。恤交道:顧念好友。
- 一忝句:忝,謙詞,辱,有愧於。辱為青雲之客,乃李白為韋太守貴賓的客套話。黃鶴樓:故址在今湖北武漢市蛇山黃河磯上。相傳始建於公元年(三國吳黃武二年),歷代屢毀屢建。禰處士:東漢末名士禰衡。
- 樊山:在今湖北鄂城縣西,三國時孫權曾在此建立霸業。樊,原作「焚」,注云:「一作樊」。今按作「焚」誤。川橫:一作「橫穿」。
- 舸:大船。
- 吳娃二句:吳娃、越艷,指吳越美女。窈窕,嬌美的樣子。鉛紅,鉛粉和胭脂。簾櫳:本指竹簾和窗欞,此處為偏義複詞,指帘子。
- 小垂手:古代舞蹈中的一種垂手身段。有大垂手、小垂手之分。
- 覽君二句:荊山,在今湖北武當山東南、漢水西岸,漳水發源於此。江、鮑,指六朝詩人江淹和鮑照。
- 逸興句:謂韋良宰平素胸襟豁達,具有超逸豪放的意興。虎士,勇猛的衛士。戟,古兵器名。按唐代制度,州府以上衙門前列戟。森森:威嚴的樣子。
- 剪鑿二句:寫水閣景色優美,剪竹鑿石,清流縈繞。英音:英明卓越的見解。
- 片辭二句:謂韋良宰重義尚信,片言隻語比白璧、黃金還要貴重。諾,允諾。
- 鳳池:鳳凰池。此處泛指朝廷要職。賈生
- 即漢代文人賈誼,此處為詩人自比。
- 桀:夏朝末代君主,此處以桀犬喻叛將余兵,以堯喻唐朝皇帝。按其時安祿山已死,其部史思明、史朝義仍在作亂。
- 旌旆二句:謂黃河西岸戰爭仍未平息。兩山,指黃河兩岸的太華、首陽二山。連雞:縛在一起的雞,喻互相牽制,行動不能一致。夷猶:猶豫不進。
- 羿:又稱后羿,傳說中夏代東夷族領袖,原為有窮氏部落首領,善於射箭。旄頭:又作「髦頭」,星宿名,即昴宿。古人認為昴宿是胡星,旄頭星特別亮時,預示有胡兵入侵。此處指安史叛軍。
譯文
天上宮闕,白玉京城,有十二樓閣,五座城池。仙人為我撫頂,結受長生命符。
突然想來人間一游,誤逐世間的環樂,以盡前緣。人間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有九十六聖君,空名掛於浮雲端。
以天地為賭注,一擲決定命運,一直戰爭不停。我曾經學習霸王戰略,希望能功成名就,錦衣返鄉。
可是時運不佳,長期漂泊五湖四海。曾經去山東學劍,沒有什麼結果,會寫點文章,可那有什麼用呢?
劍術並非萬人之敵,防防身的技術,文章倒是四海聞名,罕有人匹敵。這些都是些兒戲,微不足道,所以我象梁鴻一樣看破了世界,唱著五噫歌離開西京長安。
不過在臨去之時,我還是流下了慷慨激揚的淚水,打濕了我的帽上紅纓。嘆君也是個倜儻之才,氣質品格冠群英。
道旁設帳為我餞行,慰籍我此次遠征的艱辛。鞍馬生涯如浮雲,送我送在驃騎亭。
歌聲鐘鼓聲表達不盡你的情意,白日馬上就要落在昆明池中。我曾經在某年十月到達幽州,看見安祿山的軍陣兵甲燦爛如群星。
君王唐玄宗放棄東北河北,整個地區都由安祿山橫行無忌,猶如長鯨在海洋橫行。呼吸之間就走遍百川,燕然山也仿佛可被他摧毀。
我心知我在皇上那裡不得意,說也無用,只好躲入桃花源,獨善一身。想彎弧射天狼,挾著弓卻不敢張開,怕禍及自己。
我曾經在北京黃金台攬涕痛哭,呼天喊地:燕昭王啊你在那裡啊,怎麼沒有人識用人才?無人珍貴駿馬之骨,天馬空自騰驤,不得大用。
即使樂毅再生,到如今這樣的形勢,也只有逃命的份兒。歲月蹉跎,不得人意,驅騎馬兒來到貴鄉。
正逢你在悠閒地欣賞弦歌,肅穆地坐在華美的廳堂。你如遠古的百里之王候,陶然而臥如羲皇伏羲氏一般。
行樂在昌樂館,大開酒筵,羅列壺觴。青娥美女夾坐在賢豪之間,對著燭光儼然成雙成行。
醉舞紛紛散滿綺席,清歌裊裊繞飛塵梁。歡娛完畢,你秩滿(喪禮守孝期滿)以後就要回歸咸陽。
飲宴送行的有萬人之多,帳蓬遙遙相望。這一別,我倆各隔千里,榮枯不用,炎涼各自。
炎涼幾度變化,九州幾乎崩潰。唐軍抗戰叛軍,沙塵使雲海昏暗無光。
連草木都搖著殺氣,星辰更是無光。白骨堆成丘山,蒼生竟有何罪,遭此劫難。
潼關函谷關捍衛皇帝宮殿,國命懸於哥舒翰一身。不料長戟三十萬的大軍,竟然開關門投降元兇。
公卿官僚猶如犬羊,忠誠正直的京城變為廢墟。
帝子永王受皇上詔命,軍事管制楚地。永王節制並非是想做春秋五霸中齊桓公與晉文公,永王的軍師卻擁有勇猛的將士。
人心失去體統,賊勢騰起風雨。唯有你固守房陵郡,忠誠高節勇冠終古。
我那時雲臥廬山香爐峰頂,學仙人餐霞漱瑤泉。草堂門開九江流轉,枕頭下面五湖相連。
半夜永王的水軍來潯陽,城裡城外遍插旌旃。我被空名自誤,永王派兵迫脅我上了他的樓船。
他曾經賜與我五百兩黃金,我把黃金視為浮煙。我辭去永王的官卻不受賞,反而遠謫到夜郎那樣的窮山惡水的地方。
夜郎離這裡萬里之遙道,西去令人衰老。海內六合,掃蕩清靜,我卻像負霜之草。
日月普照,並無私心,有什麼辦法可以訴冤給蒼天聽聽。你是神明的太守,深知仁心愛民。
慚愧作你的青雲客,三次登上黃鶴樓。慚愧不是禰衡處士,虛對鸚鵡洲。
樊山霸氣已盡,天地一派寥落秋色。長江漂流著峨眉山的雪水和三峽的急流。
萬舸千舟江上往來,連帆一片過揚州。登高極目,萬里悠悠,曠然散我憂愁。
紗窗倚天而開,水樹翠綠如少女青發。看太陽,怕它馬上落山,舉起酒杯喜得明月。
吳越美女艷如花,窈窕婀娜,濃裝艷抹。呼來款款輕上雲梯,含笑羞羞步出簾櫳。
對著客人清唱小垂手,羅衣飄搖舞春風。跪請賓客休息,主人情還未了。
瀏覽你在荊山的大作,堪與江淹鮑照的文筆媲美。宛如出清水的芙蓉,有大自然天然去雕飾。
逸興滿溢平素的襟懷,無時不想到你的招尋約請。朱門擁立虎士,兵戟羅列森森。
剪竹鑿石,溪流清深宛然而去。登高樓坐水閣,吐論滔滔不絕,聲音清朗。
言辭貴於白璧,一諾重於黃金。稱我不愧於你,宛如青鳥有丹心。
雲間五色的喜鵲,飛鳴著從天上飛來。傳聞是大赦的文書到了,卻被流放夜郎去。
頓時就如沒有暖氣的寒谷,沒有炎煙的死灰,沒有希望了。賢君你馬上要登朝廷的鳳凰池去了,別忘記了我這個被遺棄的賈誼,有機會推薦一下。
桀犬吠堯,古來之理,別讓匈奴千秋笑話我們。我常常在中夜失眠,唉聲嘆氣,為這大國憂愁啊。
旌旆飄飄夾兩岸之山,黃河當中奔流。群雄相互牽掣,不能一致行動,面對戰場猶豫不決。
如何才有善射的后羿那樣的良將,一箭射落敵軍的元兇。
鑑賞
此詩是李白公元760年(唐肅宗上元元年)滯留江夏時所作的一首自傳體長詩(按此詩作年,王譜、詹譜、王增譜、安譜、郁本、安本作公元759年,黃譜、裴譜作公元760年)。詩人因受永王之敗的牽連,被流放至夜郎,中途獲上赦宥。此詩是在他被赦免後所作。在這個時候與韋良宰這樣一個老朋友相見,李白的感慨當然是很深的。其中最強烈的莫過於他已由舊日的御前歌手淪為一個流犯,而對方已由一介平凡的知縣成為名鎮一方的主座了。其中一個首要緣由就是韋良宰在騷動變亂中作出了與李白不同的選擇。面對老友,李白除了敘及他們的交往始末,著意向他訴說了本身的不幸與委屈,還告訴老朋友騷動變亂前自己北上幽州就是為了探察安祿山的虛實。這如同下面詮釋入永王幕的緣故一樣,也是為了消除老朋友的誤會,表明自身在政治態度上的清白。
這是詩人寫的最長一首抒情詩,詩人以自己的人生經歷和同韋良宰的交往為中心,盡情抒發了自己的政治感慨。其中如「十月到幽州」之句所產生的岐義,作為一個大詩人,他不可能感覺不到這一點。對於此只能作一種解釋,這是詩人在事後有意造出的一種恍惚語境。他知道這首詩不只是寫給這一個老朋友看的,他是有意向世人明示自己在亂世中的態度與先見之明。
此詩流傳最廣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兩句。其意思是,像那剛出清水的芙蓉花,質樸明媚,毫無雕琢裝飾,喻指文學作品要像芙蓉出水那樣自然清新。雕飾:指文章雕琢。這兩句詩讚美韋太守的文章自然清新,也表示了李白自己對詩歌的見解,主張純美自然——這是李白推崇追求的文章風格,反對裝飾雕琢。李白自己的作品也正是如此,後人經常引用這兩句評價李白的作品。
創作背景
這首詩是李白在江夏臨別時贈寫太守韋良宰的,通過寫古述今表達了他對自身境遇和對亂世的憂憤。此詩云:「傳聞赦書至,卻放夜郎回。」又雲「寥落天地秋」,當是公元759年(乾元二年)秋在江夏作。詩云:「君登鳳池去,忽棄賈生才。」仍希冀朝廷任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