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醉來長袖舞雞鳴

金朝 元好問
醉來長袖舞雞鳴,短歌行,壯心驚。西北神州,依舊一新亭。三十六峰長劍在,星鬥氣,郁崢嶸。 古來豪俠數幽并,鬢星星,竟何成!他日封侯,編簡為誰青?一掬釣魚壇上淚,風浩浩,雨冥冥。
zuì lái cháng xiù míng   duǎn xíng   zhuàng xīn jīng 西 běi shén zhōu   jiù xīn tíng sān shí liù fēng cháng jiàn zài   xīng dǒu   zhēng róng
lái háo xiá shù yōu bìng   bìn xīng xing   jìng chéng   fēng hóu   biān jiǎn wèi shuí qīng   diào tán shàng lèi   fēng hào hào   míng míng

注釋

  • 舞雞鳴:祖逖聞雞起舞之故事,為英雄豪傑報國勵志的典範事跡。短歌行:樂府歌辭,曹操宴會酒酣時所作,表達了他感嘆人生短促,事業無成、希望招賢納士,建立功業的雄心壯骨。三十六峰:指河南登封縣嵩山三十六峰,此時元好問正游此山。崢嶸:山勢挺拔峻削,又指寶劍鋒利無敵。
  • 編簡:即書籍,此指史書。古書刻在竹子上編聯成冊,故名。釣魚壇:作者自注云「釣壇見《嚴光傳》。詞人以嚴光自比。

譯文

即使我喝醉了酒,仍能像劉琨他們那樣聞雞起舞,長袖飄飄,心情激盪。曹操的《短歌行》令多少壯士有風雷激盪、石破天驚的感受啊。我舉頭向西北望去,神州陸沉,國勢之艱難,讓人像「新亭對泣」那樣悲傷。再看那如長劍般插入雲端的三十六峰,看蔥鬱崢嶸的星斗之氣,怎不令人心潮澎湃,熱血涌動。

古來豪俠眾多,要數幽并為最,可是我這個幽并人再也不能像先輩那樣殺敵立功了,因為我已雙鬢斑白,還能幹什麼呢。等到將來封侯的時候,青史上會留下誰的名字呢。即使我像嚴子陵那樣在釣魚壇上垂釣,也不會:忘記事業未成的痛苦,面對浩浩的風,冥冥的雨,我會淚流滿面的。

創作背景

  這首詞約作於貞祐丙子(1216)從秀容南渡避兵之後,至正大甲申(1224)五月應宏詞科,就選國史院編修官之前。據詞意推測,當寫於詞人游嵩山時。

龍德壽編選.元好問薩都剌集:鳳凰出版社,2011.12:第95頁-第96頁&唐圭璋.金元明清詞鑑賞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第152頁-第154頁

賞析

  起句突兀,寫醉中聞雞起舞,表示正值國家多事之秋,繫心社稷,欲有所為。聞雞起舞這個故事,後來成為英雄豪傑報國勵志的范典。「醉來」二字,隱涵沉痛和忿激。當時金庭君昏政亂,皇族傾軋,國勢日頹,大廈將傾,詞人喝酒醉後,憂國的情緒衝破自我克制,表現出本能的狂放的衝動。一聽到中夜雞鳴,便立即起身,長袖舞劍,氣概凌霄。詞人此時心境,與當年橫槊賦詩,以天下為己任的曹操一樣,壯懷磊落,憂從中來,驚感時局危迫。《短歌行》首創於曹操。當時漢室危傾,天下大亂,百業凋敝,生民塗炭。曹操宴上酒酣,唱「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慨當以慷,幽思難忘……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座者無不涕泣。這就是建安風骨的代表作《短歌行》,詞人故說它「壯心驚」。這兩句,也是對首句的串說,因為《短歌行》亦曹操醉中起舞所賦。作者在此強調人生短促、事業無成的憂忿。「西北神州,依舊一新亭」。金朝曾占有中國西北疆域,當時,「西北神州」為元人所占,故有此說。詞人與金朝的有為志士,就象東晉諸名士一樣,痛心國土淪喪,但欲救國而不能,只得聚會新亭,一灑憂國之淚。其中也含有詞人當「戮力王室,克復神州」的寓意。詞人劉克莊亦有「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玉樓春》)的名句。「新亭」,在江蘇省江寧縣,東晉諸名士常於此飲宴,感國土淪喪,嘆息流淚,而王導激憤地說:「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泣邪?」『依舊一新亭」,語淺惰深,點破了歷史的驚人相似之處,亦道出首句「醉舞」之隱衷。「蘭十六峰」以下三句,來了一個大跌宕,感情由悲壯低沉突變為高昂亢脊,形成一殷壓抑不住的強大衝力,將全詞情感高潮推向頂峰。嵩山為五嶽之中,詞人將之喻為倚天矗立的三十六柄犀利的寶劍。想像奇特,誇張形象。其間又運用寶劍精氣上射牛斗的典故,說這三十六柄長劍,氣象鬱勃崢嶸,豪光紫氣,上貫鬥牛之間,這正是詞人磊落胸懷和報國壯志的形象寫照。上片八句,四處頓挫,抑揚鬱勃,上凌九霄。

  下片主要寫老大無成,理想落空的悲慨。「古來豪俠數幽并」,承上啟下。涵意有兩層:一是說幽并多豪俠之士,但那已是往古的事,今之金廷卻不多見;二是作者自謂,遺山乃并州人,他稱自己尚存燕趙豪俠氣概。《金史》稱詞人「歌謠慷慨,挾幽并之氣」(《元德明傳附元好問》),可見並非虛言。這是遺山對自我價值的肯定,也是他的自信。「鬢星星,竟何成」承前句而發,言己雖乃幽并豪俠之士,但絲竹中年,遭遇國變,憂愁催白了鬢髮,不能為國立功,竟坐看西北國土淪亡。淒戚感傷和憤懣之情,溢於言表。「他日封侯,編簡為誰青?」是詞人忿激之辭。意即,由於自己不在其位,報國無門,他日封侯,歷史的編簡定是為他人而青了這裡,他借用杜甫《故武衛將軍輓歌三首》(其一)「封侯意疏闊,編簡為誰青」陳句,與杜詩命意相同。遺山當時已三十三歲,尚未貴顯,遂嘆藉此身已是封侯無望。最後,詞人表示自己既然用世無望,便只好獨善其身,隱居屏跡。元好問在此詞末自注云:「釣壇見《嚴光傳》」。可知其雖珠到過桐廬。卻也是以嚴光自比。但是,詞人的遁隱,不是政作飄逸蕭散,而是出於沉痛的社會政治原因。「風浩浩,雨冥冥」便是將風雨如磐,天地迷冥這大自然為之悲泣墮褶的氛圍,來作為環境渲染,強調詞人隱逸的萬不得已和十分憂憤悲傷。

  上片歇拍「三十六峰長劍在,星鬥氣,郁崢蠑」,是詞人內心深處的本質情感,所謂酒後吐真言是也。「一掬釣魚壇上涸,風浩誥,雨冥冥」,是寫詞人迫於客觀形勢萬不得已的抑情緒的物化。這兩種不同的境界,一豪壯,一悲涼,它代表了詞人精神面貌的兩個方面。前者興會飈舉,豪氣磅礴,志貫長虹,後者感慨怨悱,氣象蕭森,猿哀鶴唳。這種心理矛盾的尖銳衝突,造成詞人深沉的痛楚,是此詞基調。作為幽并豪俠,不能一展雄才,棲遲零落,世道的昏昧,亦可以想見。愛國的詞人,焉能不面對釣台,悲淚滂沱。這首詞豪壯鬱勃,磊落直率,挾幽并之氣,能代表遺山詞的風格。

唐圭璋.金元明清詞鑑賞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第152頁-第1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