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傳(節選)
注釋
- 票騎:《史記》作「驃騎」,漢代將軍名號,品秩同大將軍,為霍去病而始置。去病:霍去病(前—前),西漢名將,與衛青齊名。六次出擊匈奴,打開通往西域的通道,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威脅。河東平陽:河東郡平陽縣,地當今山西臨汾西南。子夫:衛子夫(?—前),原本是平陽公主家的歌女,侍宴時被漢武帝看中,入宮,生戾太子,立為皇后。弟衛青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後因戾太子事為武帝所廢,自殺。傳舍:古代的旅舍。扶服(pú fú):同「匍匐」,伏地而行。郎:帝王侍從官,帝王出則衛護陪從,入則備顧問或差遣。諸曹:各分科辦事的官署。侍中:漢代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從皇帝左右以應雜事,出入宮廷。奉車都尉:為天子掌管乘輿的武官。光祿大夫:屬光祿勛,掌顧問應對。征和二年:前年。「征和」是漢武帝的年號。衛太子:衛皇后所生,名劉據(前—前),諡戾太子。漢武帝末年為江充誣陷,舉兵誅殺江充,兵敗自殺。江充:漢武帝末年任直指繡衣使者。武帝晚年常懷疑身邊有人用蠱術詛咒他,派江充至太子宮掘地,挖到桐木人,太子遭到誣陷,趁武帝避暑甘泉宮,告令百官說江充謀反,於是斬殺江充。太子自殺後,武帝漸明真相,令車千秋複查太子冤情,族滅江充家。燕王旦:燕刺王劉旦(?—前),武帝第三子。為人博學裝辯略,喜好招致游士。衛太子兵敗以後,上書請求進入宿衛,武帝十分惱怒。後來又藏匿亡命,為武帝所謙惡。廣陵王胥:廣陵厲王劉胥,武帝第四子。喜好倡樂逸游,力能槓鼎,但行為不遵法度。漢昭帝即位,廣陵王指使女巫詛咒,後來事發,用絲帶上吊而死。鉤弋:漢宮名,趙倢伃所居。趙倢伃:河間(治所在今河北獻縣東南)人,生病六年以後兩手拳曲。武帝狩獵路過河間的時候,張開她的雙手,手指即時伸直,由此得到皇上寵幸,入宮為倢伃。倢伃、嬪妃的稱號在漢武帝時期開始設置,次於皇后、昭儀,位列第三。有男:即漢昭帝劉弗陵,小名鉤戈子,五六歲的時候就身體壯實,聰明多知,漢武帝十分喜愛他。社稷:土神和穀神。借指國家。黃門:宮中官署名,職責是以百物供奉天子。所以宮中另外也有畫工。畫周公負成王:周武王死後,他的兒子周成王繼位,由於成王年少,所以由武王之弟周公旦輔政。「畫周公負成王」,即以圖畫形式表達周公輔少主政的內容。負成王,把成王抱在懷中。《禮記·內則》:「三日始負子。」鄭玄註:「負之謂抱之。」後元二年:前年。五柞宮:漢武帝所造離宮,在扶風周至(今陝西省周至縣東南),有五棵三人合抱的柞樹,故名。不諱:死的婉辭。日磾(mì dì):金日磾(前—前),原本是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時從昆邪王歸漢,任侍中。武帝臨終的時候,下遺詔封為秺侯。車騎:漢代將軍名號,文帝時始置,品秩同衛將軍及左右前後將軍,位次上卿。太僕:掌輿馬的官。上官桀(?—前):武帝時任騎都尉,武帝臨終托少主任為左將軍,遺詔封安陽侯,孫女為昭帝皇后。前年(元鳳元年)因謀反被誅。桑弘羊(前—前):西漢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武帝時制訂、推行鹽鐵酒類的官營政策,抑止富商巨賈的勢力。前年(元鳳元年)與上官桀通同謀反被殺。御史大夫:掌監察、執法、文書圖籍。秦漢時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稱大司空。博陸侯:博,廣大
- 陸,平正。食邑在北海、河間、東郡。財:通「才」。
- 七尺三寸:一漢尺約合。厘米,七尺三寸約合。米。郎僕射(yè):郎官的首長。尚符璽郎:掌管帝王符節、玉璽的郎官。誼:通「義」。秩:官吏的俸祿
- 引申為職位、品級。多:讚美。
- 光長女:霍光嫡妻東閭氏所生。女:上官安之女即霍光之外孫女。在漢昭帝十一歲時立為皇后,年方六歲。鄂邑蓋主:漢昭帝的大姊,即下文的「長公主」。鄂邑,長公主的食邑地。稱蓋主是以蓋侯為駙馬。倢伃:即婕妤,宮中女官名,漢代設置。九卿:秦漢以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為九卿。武帝時上官桀曾為太僕。椒房:漢代后妃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性溫,有香,多子的含義。椒房中宮:皇后所居。
- 酒榷:政府對酒實行專賣。伐:自我誇耀的意思。都:匯聚。肄:練習。羽林:皇帝的護衛軍。長官有羽林中郎將和羽林郎。蹕:帝王出行之前的清道。這裡是指責霍光僭越天子的意思。蘇武(?—前):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武帝前年(天漢元年),出使匈奴被扣,堅持十九年不屈。說「二十年」是舉其整數。典屬國:掌管異族投降者的官。長史:漢代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將軍、邊郡太守的屬官。敞:即楊敞。原本在大將軍幕府為軍司馬,經霍光累次遷升,最後做到丞相。莫府:即幕府,將軍的府署。校尉:漢代軍職,位略次於將軍。
- 畫室:一說近臣集會謀畫之室,一說雕畫之室。之:到。廣明:亭名。霍光練兵之處。漢代十里一亭。尚書:皇帝左右掌管文書章奏的官。
- 元平元年:前年。周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文王父親季歷是太王的第三子,據說古公看出文王有聖瑞,有意把季歷定為嗣子,長子太伯、次子虞仲因而讓分封的諸侯國亡,後進入吳地。王季:即季歷。伯邑考:文王長子。視:同「示」。九江:郡名,轄境相當今安徽省淮河以南、巢湖以北地區。皇太后:即昭帝上官皇后。當時年約十五六歲。大鴻臚:武帝時改典客為大鴻臚,屬九卿之一,掌管與外國的交往。少府:掌握山海池澤的稅利,以供宮廷之用的官,九卿之一。樂成:姓史。宗正:掌管皇室親屬的官,九卿之一。德:劉德,劉向的父親。吉:丙吉。中郎將:統領皇帝侍衛的武官。
- 昌邑哀王:劉髆(?—前),漢武帝第五子。大司農:武帝時改治粟內史為大司農,九卿之一,掌管錢穀鹽鐵和國家的財政收支。伊尹:名摯,成湯用為相,以滅夏桀,為商初重臣。太甲:成湯長孫,即位後不理朝政,被伊尹放在成湯葬地桐宮,三年而悔過,伊尹迎之復位。給事中:將軍、列侯、九卿以至黃門郎等的加官,給事殿中,備顧問應對,討論政事。為皇帝近臣。中二千石:漢代九卿的俸祿都是中二千石。博士:太常所屬學官,掌古今史事待問及書籍典守。未央宮:前年(漢高祖七年)蕭何所造,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鄂:通「愕」。漢之傳諡常為孝:漢代自漢惠帝以下,諡號皆冠以「孝」字。血食:受祭祀。
- 承明殿:未央宮中殿名,班固《西都賦》說它是「著作之庭」。溫室:殿名,在未央宮內,武帝時建。據《西京雜記》記載,「溫室殿以椒塗壁,被以文繡,以香桂為柱,設火齊屏風,鴻羽帳,罽賓氍毹」,冬天很溫暖。中黃門:漢代給事內廷的官名,以宦者充任。金馬門:漢代臣屬待詔之處,門旁有銅馬。廷尉:掌管刑獄的官。卒:通「猝」。物故:亡故。自裁:自殺。武帳:置有兵器架和五種兵器的帷帳,漢代天子在宮殿中接見臣下時專用。期門:武帝時選拔隴西、天水等六郡良家子組成的護衛隊,平帝時改稱虎賁郎。陛戟:執戟衛於陛下。原文在「光與群臣連名奏王」以下,有尚書令讀三十三個大臣的奏章,列舉昌邑王失德之事。因奏文甚長,這裡前後均有刪節。「天子」二句:是《孝經·諫諍章》的句子。爭臣:直言諫諍之臣。爭通「諍」。西面拜:昌邑在今山東巨野西南,長安在其西,西面拜即遙拜長安宗廟。漢中房陵縣:漢中郡房陵縣,在今湖北房縣。湯沐邑: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
- 皇曾孫:漢武帝曾孫,在民間名病已,即位後改名劉詢(前—前)。「人道」二句:《禮記·大傳》句,原文作:「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尚冠里:長安城內里名。軨獵車:一種輕便車。陽武侯:陽武,在今河南原陽東南。就位前先封侯,表示承認其皇族身分。
- 中郎將:統領皇帝侍衛的武官。胡越兵:指編在漢朝軍隊中的胡騎、越騎。衛尉:掌管宮門警衛的官,九卿之一。兩女婿,即下文范明友、鄧廣漢。奉朝請:定期朝見皇帝。古以春季朝見為「朝」,秋季朝見為「請」。後元:指武帝死、昭帝立的後元二年,即公元前年。
- 地節:漢宣帝年號。「地節二年」指前年。
譯文
霍光表字子孟,是票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父親霍中孺,河東郡平陽縣人,以縣吏的身分替平陽侯家辦事,跟侍女衛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辦完事回家,娶妻生下霍光,就此隔絕互相不知音訊。多年以後,衛少兒的妹妹衛子夫受到漢武帝寵幸,立為皇后,霍去病因為是皇后姊姊的兒子而尊貴得寵。長大以後,就自知父親是霍中孺,還沒顧上探訪尋問,正好任票騎將軍出擊匈奴,路經河東郡,河東太守到郊外迎接,他背著弓箭先驅馬到平陽旅舍,派手下人迎接霍中孺。霍中孺急步進來拜見,將軍也下拜迎候,跪著說:「去病沒能早日自知是父親大人給予之身。」霍中孺伏在地上叩頭,說:「老臣能夠把生命寄托在將軍身上,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為霍中孺置買了大量的土地、房屋、奴婢而去。回來時,又從那兒經過,就帶著霍光西行到了長安,當時霍光年紀才十幾歲,任他為郎官,不久又升到諸曹侍中。霍去病死後,霍光任奉車都尉光祿大夫,武帝出行他就照管車馬,回宮就侍奉在左右,出入宮門二十多年,小心謹慎,未曾有什麼過錯,很受到武帝親近和信任。征和二年,衛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誣陷而自殺,而燕王旦、廣陵王胥又都有很多過失。這時武帝已年老,他的寵妃鉤弋宮趙倢伃有個男孩,武帝心裡想讓他繼承皇位,命大臣輔助他。仔細觀察眾大臣,只有霍光能負此重任,可以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武帝就叫黃門畫工畫了一幅周公抱著成王接受諸侯朝見的圖畫賜給霍光。後元二年春天,武帝出遊五柞宮,得了重病,霍光流淚抽泣問道:「如果有了意外,該誰繼承皇位?」武帝說:「你不明白上次圖畫的意思嗎?立小兒子,你擔當周公的職務。」武帝讓霍光任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磾任車騎將軍,加上太僕上官桀任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任御史大夫,都拜伏在臥室內的床下,接受遺詔輔佐少主。第二天,武帝逝世,太子繼承天子的尊號,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方八歲,國家大事全由霍光決斷。在這之前,後元元年,侍中僕射莽何羅和他弟弟重合吼馬通謀反,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誅殺了他們,沒有論功行賞。漢武帝病重時,寫下詔書封號說:「我死後打開詔書,按上面指示做。」這份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為博陸侯,都是因為之前平亂有功。當時衛尉王莽的兒子王忽隨侍宮中,揚言說:「皇帝臨終前,我常在邊上,哪裡有遺詔封這三人的事,他們自己互相抬高罷了!」霍光聽後,狠狠責備了王莽,王莽用毒酒殺了自己的兒子忽。
霍光為人沉著冷靜、細緻慎重,身高達七尺三寸,皮膚白皙,眉、眼分得很開,須髯很美。每次從下殿門進出,停頓、前進有固定的地方,郎僕射暗中做了標記一看,尺寸絲毫不差,他的資質本性端正就像這樣。開始輔佐幼主,政令都由他親自發出,天下人都想望他的風采。宮殿中曾出現過怪異的現象,一夜間大臣們互相驚擾,霍光召來符璽郎要璽,郎官不肯交給霍光。霍光想奪璽,郎官手按著劍把說:「臣子的頭可以得到,國璽你不能得到!」霍光很讚賞他的忠義。第二天,下詔提升這位郎官官階兩級。老百姓沒有不稱頌霍光的。
霍光跟左將軍上官桀是締結婚姻的親家,霍光的長女是上官桀兒子上官安的妻子,有個女兒年紀跟昭帝正相配,上官桀依靠昭帝的大姊鄂邑蓋主把上官安的女兒送進後宮成了倢伃,幾個月以後立為皇后。父親上官安當上了票騎將軍,封桑樂侯。霍光有時休息沐浴離開朝廷,上官桀往往進宮代替霍光決定政務。上官桀父子位尊勢盛以後,頗感長公主的恩德。公主私生活不太檢點,寵幸河間郡的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個封爵,希望按照國家以列侯匹配公主的慣例,霍光不同意。又為丁外人求光祿大夫之職,想讓他能得到皇帝召見,也不同意。長公主為此對霍光大為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得到,也感到慚愧。在武帝時,上官桀已經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現在父子又都是將軍,有椒房中宮的關係可以倚重,皇后是上官安的親生女兒,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卻反而掌管朝政,從此(上官父子)跟霍光爭起權來。
燕王旦自以為是昭帝兄長,常懷著怨意。再說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了酒的官買制度,壟斷了鹽、鐵的生產,為國家增加了財政收入,自以為功高,想為兒子兄弟弄個官做,也怨恨霍光。於是蓋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和燕王旦勾結密謀,叫人冒充替燕王上書,說霍光外出聚集郎官和羽林騎練兵,在路上稱「為皇上出行清道」,出發前安排宮中太官先行;又提到蘇武過去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來才做了典屬國,而大將軍部下長史楊敞沒立功就當了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調將軍府的校尉;霍光專權,想怎樣就怎樣,恐怕有些不正常,臣子但願繳回符璽,進宮參加值宿警衛,觀察奸臣有什麼事變。他乘霍光休假的日子上書。上官桀想通過昭帝把這事批覆下來,桑弘羊就可以跟其他大臣一起把霍光抓起來送走。奏書送上去,昭帝不肯批覆。
第二天早上,霍光聽說這件事,停留在畫室中不進宮。昭帝問:「大將軍在哪裡?」左將軍上官桀回答:「因為燕王告發他的罪狀,所以不敢進來。」昭帝下詔召大將軍。霍光進宮,除下將軍冠叩頭自責,昭帝說:「將軍戴上冠。我知道這奏書是假的,將軍無罪。」霍光說:「陛下怎麼知道的?」昭帝說:「將軍到廣明亭去,召集郎官部屬罷了。調校尉到現在不到十天,燕王怎麼能知道呢?況且將軍要幹壞事,並不需要校尉。」當時昭帝才十四歲,尚書和左右的人都感到驚訝,而上奏書的人果然失蹤了,追捕得很緊。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對昭帝說:「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聽。
這以後上官桀的黨羽有說霍光壞話的,昭帝就發怒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託他輔佐我的,有誰敢誹謗就辦他的罪。」從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講了,就計劃讓長公主擺宴席請霍光,埋伏兵士擊殺他,乘機廢昭帝,迎立燕王做天子。事情被發覺,霍光全部誅滅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燕王、蓋主都自殺了。霍光威震海內。昭帝年滿二十舉行冠禮以後,就把政事委託給霍光,共十三年,百姓衣豐食足,四夷歸順服從。
元平元年,昭帝故世,沒有後代。武帝六個兒子只剩廣陵王劉胥還在,眾大臣議論立誰為帝,都主張廣陵王。廣陵王本來因為行為有失道義,不為武帝所重用。霍光內心感到不妥當。有郎官上奏書說:「周太王不立長子太伯而立幼子王季,周文王捨棄伯邑考而立武王,只在於適當,即使廢長立幼也是可以的。廣陵王不能承繼宗廟。」這話符合霍光心意。霍光把他的奏書拿給丞相楊敞等看,提拔郎官做九江太守,當天接受皇太后的詔令,派遣代理大鴻臚、少府史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迎接昌邑王劉賀。
劉賀是武帝的孫子,昌邑哀王的兒子。到了以後,就位,行為淫亂。霍光又擔憂又氣忿,單獨問親信的老部下大司農田延年。田延年說:「將軍是國家的棟樑,明白這個人不行,為什麼不向皇太后建議,另選賢明的立為皇帝?」霍光說:「現在想這樣,在古代有過這種例子麼?」田延年說:「伊尹任殷朝的丞相,放逐太甲而保全了王室,後世稱道他忠。將軍如果能做到這點,也就是漢朝的伊尹了。」霍光就引薦田延年當了給事中,暗底下跟車騎將軍張安世考慮大計,於是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討論。霍光說:「昌邑王行為昏亂,恐怕要危害國家,怎麼辦?」眾大臣都驚愕得變了臉色,沒人敢開口說話,只是唯唯諾諾而已。田延年走上前,離開席位手按劍柄,說:「先帝把年幼的孤兒託付給將軍,把大漢的天下委任給將軍,是因為將軍忠誠而賢能,能夠安定劉氏的江山。現在下邊議論得像鼎水沸騰,國家可能傾覆,況且漢天子的諡號常帶『孝』字,就為長久保有天下,使宗廟祭祀不斷啊。如果使漢皇室斷了祭祀,將軍就是死了,又有什麼臉在地下見先帝呢?今天的會議,不准轉過腳跟去不表態。諸位大臣有回答得晚的,我請求用劍把他殺了。」霍光自責說:「九卿指責霍光指責得對。天下騷擾不安,霍光應該受到責難。」於是參加會議的都叩頭,說:「天下萬姓,命都在將軍手裡,只等大將軍下令了。」
霍光立即跟眾大臣一起見告皇太后,列舉昌邑王不能繼承宗廟的種種罪狀。皇太后就坐車駕臨未央宮承明殿,下詔各宮門不准放昌邑王的眾臣子進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去,乘車想回溫室,中黃門的宦者分別把持著門扇,昌邑王一進來,就把門關上,跟隨昌邑來的臣子不得進。昌邑王說:「幹什麼?」大將軍霍光跪下說:「有皇太后的詔令,不准放入昌邑的眾臣。」昌邑王說:「慢慢地嘛,為什麼像這樣嚇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的臣子們全都趕出去,安置在金馬門外面。車騎將軍張安世帶著羽林騎把二百多人綁起來,都送到廷尉和詔獄看押。命令過去做過昭帝侍中的內臣看好昌邑王。霍光下令左右:「仔細值班警衛,昌邑王如果發生什麼意外自殺身亡,會叫我對不起天下人,背上殺主上的罪名。」昌邑王還不知道自己要被廢黜了,對左右說:「我過去的臣子跟2我來做官有什麼罪,而大將軍要把他們全抓起來呢?」一會兒,有皇太后的詔令召見昌邑王。昌邑王聽到召見,心中著慌,就說:「我有什麼罪要召見我啊!」皇太后身被珍珠短襖,盛妝坐在武帳中,幾百名侍御都拿著武器,期門武士執戟護陛,排列在殿下。眾大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聽詔。霍光與眾大臣聯名參奏昌邑王……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的禮義,擾亂了漢朝的制度,應當廢黜。皇太后下詔說:「同意。」霍光叫昌邑王起身下拜接受詔令,昌邑王說:「聽說天子只要有諍臣七個,即使無道也不會失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詔令廢黜,哪來的天子!」當即抓住他的手,解脫他的璽和綬帶,捧給皇太后,扶著昌邑王下殿,出金馬門,眾大臣跟著送行。昌邑王向西拜了一拜,說:「又笨又傻,幹不了漢朝的事。」起身上了天子乘輿的副車。大將軍霍光送到昌邑王的住所。霍光自責道:「王的行為自絕於天,我們臣等無能而膽怯,不能殺身以報恩德。微臣我寧肯對不起王,不敢對不起國家。但願王能自愛,我今後長時期內不能再見到尊敬的王上了。」霍光流淚哭泣而去。眾大臣進奏說:「古代廢黜的人要棄逐到遠方,不讓他接觸朝政,請求把昌邑王賀遷徙到漢中郡房陵縣去。」皇太后詔令把劉賀送回昌邑,賜給他私邑二千戶。昌邑帶來一批臣子因輔導不當,使王陷入邪惡,霍光把二百多人全殺了。這些人被推出執行死刑時,在市中號叫:「該決斷時不決斷,反而遭受他禍害。」
霍光坐在朝廷中間,會合丞相以下大臣討論決定立誰。廣陵王已經不用在前,還有燕刺王因謀反而被誅滅,他兒子不在討論範圍中。近親只有衛太子的孫子號皇曾孫的在民間,大家都稱道他。霍光就跟丞相楊敞等上奏書說:「《禮記》說:『人道愛自己的親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室。』宗沒有子息,選擇宗支子孫中賢能的作為繼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孫病已,武帝在世時有詔命令掖庭養育照看,到今年十八歲了,從先生那裡受學《詩經》、《論語》、《孝經》,親自實行節儉,仁慈而能愛他人,可以嗣承孝昭皇帝之後,事奉祖宗之廟,愛萬姓如子。臣子冒死讓太后知情。」皇太后下詔說:「同意。」霍光派宗正劉德到尚冠里曾孫家中,讓他沐浴以後賜給他皇帝之服,太僕用輕便車迎接曾孫到宗正府用齋,然後進未央宮見皇太后,受封為陽武侯。霍光捧上皇帝的璽和綬帶,進謁了高皇帝廟,這就是孝宣皇帝。
第二年,宣帝下詔說:「褒獎有德行的,賞賜立首功的,是古今相通的道理。大司馬大將軍霍光值宿護衛宮殿忠心耿耿,顯示德行,深明恩遇,保持節操,主持正義,安定宗廟。用河北、東武陽增加霍光封邑一萬七千戶。」加上以前的食邑共計二萬戶。賞賜先後有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各色絲織物三萬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馬二千匹,華貴的住宅一所。
從昭帝時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和侄孫霍雲都是中郎將,霍雲的弟弟霍山任奉車都尉侍中,帶領胡騎、越騎。霍光有兩個女婿是東、西宮的衛尉,兄弟、幾個女婿,外孫都得以定期朝見皇帝,任各部門的大夫、騎都尉、給事中。親族連成一體,植根盤踞在朝廷中。霍光從後元年間起掌握國事,到宣帝就位,才歸還政權。宣帝謙讓不肯接受,凡事都先匯報霍光,然後才奏給天子。霍光每次朝見,宣帝都虛懷若谷,神色敬肅,禮節上屈己退讓到了極點。
霍光主持朝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天病重,宣帝親自到來問候霍光病況,為他病情流淚哭泣。霍光呈上奏書謝恩說:「希望把我國中之邑分出三千戶,封給我侄孫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來侍奉票騎將軍霍去病的廟祀。」皇帝把這事下達給丞相、御史,當天拜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右將軍。
霍光去世了,宣帝和皇太后親臨參加霍光的喪禮。
當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說:「霍氏一定得死。人奢侈就不謙虛,不謙虛就一定玷辱皇上;此人也就是背叛天道。他的地位比別人高,大家一定忌妒他。霍氏掌權很久了,忌妒他的人很多了。全部人都忌妒他,而他又背天道而行,不等待死等什麼?」於是上疏皇上說:「霍氏寬裕昌盛,皇上您即使想厚待他,應當適時抑制他,不要讓他最後到死亡的地步。」上書三次,才聽到。
後來,霍氏被殺,而告發霍氏的人都被封官。有人為徐生上書說:「我聽說有個探望主人的客人,看見他家灶上的煙囪是直的,旁邊還堆了些柴火。客人對主人說:「改為彎曲的煙囪,把柴火移走,否則將有火患。主人沒理他。不久主人家果真失火,鄰居們一起救火,有幸使火熄滅。於是主人殺牛備酒,感謝他的鄰居。身上燒傷者在上座,剩下的各按他們的功勞就座,而獨獨不邀請說改煙囪為彎曲的人。有人對主人說:「假使當初聽了那客人的話,不用牛、酒,最終可以使火患沒有。如今按功勞而邀請賓客,提出把煙囪改成彎曲的、把柴移走的人沒有得到獎賞感謝,卻把焦頭爛額的人作為上賓嗎?」主人於是醒悟而邀請他。今茂陵徐福屢次上書說霍氏會有變化,應當防止杜絕他。假如按福所說的做,那麼國家不用分割土地出賣官爵,大臣死,叛亂等事都不會發生。往事既然已經發生,唯獨徐福一人沒有蒙受皇恩。希望皇上明察——重視徙薪曲突的方法,把它放在焦發灼爛之人的上面。」皇上於是賞福帛十匹,之後任他為郎。
宣帝剛被立為皇上時,到高廟祭祀,大將軍霍光以驂乘的身份跟從,皇上心裡害怕他,像背上長了芒刺一樣。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替光任了驂乘,天子才能從容地面對,感覺安全在身旁。一直到光死去。而他一族之人竟然全部被殺。因此民間流傳說:「威嚴震主的人不能活。霍氏的禍,是從驂乘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