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

魏晉 陶淵明
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 顧盼莫誰知,荊扉晝常閉。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 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 勁氣侵襟袖,簞瓢謝屢設。 蕭索空宇中,了無一可悅! 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 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 平津苟不由,棲遲詎為拙! 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
qǐn héng mén xià   miǎo shì xiàng jué
pàn shéi zhī   jīng fēi zhòu cháng
suì fēng   jīng xuě
qīng ěr shēng   zài hào jié
jìn qīn jīn xiù   dān piáo xiè shè
xiāo suǒ kōng zhōng   liǎo yuè  
lǎn qiān zǎi shū   shí shí jiàn liè
gāo cāo fēi suǒ pān   miù de qióng jié
píng jīn gǒu yóu   chí wèi zhuō  
yán wài   shuí néng bié  

注釋

  • 寢跡:埋沒行蹤,指隱居。衡門:橫木為門,指簡陋的居室。邈:遠。世:指世俗,官場。絕:斷絕往來。
  • 顧盼:猶言看顧、眷顧。莫:沒有人。荊扉:用荊條編成的柴門。
  • 翳翳:陰暗的樣子。經日雪:下了一整天的雪。
  • 傾耳:側耳細聽的樣子。無希聲:沒有一點聲音。希:少。皓已潔:已皓潔。副詞「已」插入兩個形容詞之間,是一種修辭方式。皓:白,明。
  • 勁氣:猛烈的寒氣。簞瓢:即簞食瓢飲。簞:竹編的盛飯容器。瓢:剖開葫蘆做成的舀水器。回:指孔子學生顏回。謝:辭絕。屢:經常。設:陳設。
  • 蕭索:蕭條,冷落。空宇:空蕩蕩的房屋。形容一無所有。了無:一點也沒有。可悅:可以使人高興的事情。
  • 遺烈:指古代正直、剛毅、有高尚節操的賢士。
  • 謬:誤,謙辭。固窮節:固守窮困的氣節。
  • 平津:平坦的大道,喻仕途。津:本義為渡口,這裡指道路。苟:如果。由:沿看,遵循。棲遲:游息,指隱居。詎:豈。
  • 一言外:一言之外。一言:指上面四句話。外:意思是除四句話外還有很多的未盡之意。契:契合,指志同道合。別:識別。

譯文

隱居茅舍掩行跡,遠與塵世相隔絕。

無人知曉來眷顧,白天柴門常關閉。

年終寒風正淒冷,天空陰暗整日雪。

側耳傾聽無聲響,放眼戶外已皎潔。

勁峭寒氣侵襟袖,粗茶淡飯常空設。

房中空蕩顯淒涼,竟無一事可歡悅。

千年古書皆閱覽,時時讀見古義烈。

高尚德操不敢攀,只想守窮為氣節。

坦途大道若不走,隱居躬耕豈算拙?

我寄深意在言外,志趣相合誰識別!

賞析

  陶淵明不是對於世事無所動心的人,但處在當時東晉統治階級自相爭奪嚴重的險惡環境中,他只能強作忘情,自求解脫。解脫之道,是守儒家的固窮之節,融道家的居高觀世之情,但又不取儒家的迂腐,道家的泯沒是非。

  「寢跡」四句,寫自己隱居家中,銷聲匿跡,與世隔絕,四顧沒有知己,只好白天把「荊扉」長閉。「寢跡衡門」,並不是淵明本懷消極,是被黑暗世局迫成的。「邈與世絕」,實際是「絕」不了的;「邈」更難說,安帝就被禁近在咫尺的尋陽。複雜的情懷,堅苦的節操,「莫誰知」倒是真的,就詩篇來說,只把敬遠除外。這四句轉折頗多。起四句敘事,接下去四句寫景。景有「淒淒」之風,「翳翳」之雪。「淒淒」來自「歲暮」,「翳翳」由於「經日」,輕淡中字字貼實。四句中由風引起雪,寫雪是重點,故風只一句,雪有三句。「傾耳」二句,千古傳誦。其妙處在輕淡之至,不但全無雕刻之跡,並且也無雕刻之意,落筆自然而興象精微,聲色俱到而痕跡全消,不見「工」之「工」,較後人一意鋪張和雕刻,能以少許勝多許。「勁氣」四句,緊承風雪敘事:寫寒氣侵衣,飲食不足,屋宇空洞蕭條,沒有什麼可娛悅的。一「勁」字備見凜冽之狀;「謝屢設」三字,以婉曲詼諧之筆寫窮困,尤饒達觀情趣;「了無」撇掃之詞,承上啟下。「歷覽」八句,議論作結:屋內外一片嚴寒(暗包政治氣候),事無「可悅」,唯一的排遣和安慰,只有借讀「千載書」,學習古代高人志士的「遺烈」;「遺烈」兩字,偶露激情。「高操」兩句,又出以詼諧,掩抑激情。有人說這是諷刺當時受桓玄下詔褒揚的假「高士」皇甫希之之流,實際上還包含作者不願為司馬氏與桓氏的爭奪而去殉「臣節」的意思;假高、愚忠,俱不屑為。「固窮」自守,本無以此鳴高之意,故自嘲此節為「謬得」。詼諧中表現了堅貞與超脫的結合,正是前面說的對於儒道精神很好的取捨與結合:是非不昧,節行不辱,而又不出於迂拘。仕進的「平津」既不願再走,那麼困守「衡門」,就不自嫌其「拙」了;不說「高」,又說「拙」,正是高一等,超一等。「寄意」二句,才寫到贈詩敬遠的事,說「寄意」於「言外」,只有敬遠能辨別此心「契合」之道,歸結詩題,又露感慨。黃文煥《陶詩析義》說這八句,轉折變化,如「層波迭浪」,庶幾近之;但更應該說這「層波迭浪」表面上竟能呈現為一片寧靜的漣漪。

  孔子說過「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事實上固守其窮決非易事。陶淵明在詩中坦率地說自己是「謬得固窮節」,論者或以為這是他的謙辭,其實這一句詩表明他本來並不想走這樣一條路,現在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在陶淵明面前有兩條路:一是在官場裡不斷運作和升遷,那是陽關大道(「平津」);另一條是退守田園,棲遲于衡門之下,這是獨木小橋。陶淵明說,既然前一條路走不成,那麼只好走後一條,這也不算是「拙」。話是這麼說,卻總是有點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味道,有自我安慰的意思。這時的陶淵明認為固守其窮乃是「拙」,算不得「高操」。可知他本心深處並不打算「拙」,只是實逼此處、無可奈何罷了;這與他後來下決心「守拙歸園田」(《歸園田居》其一),心情是兩樣的。

  這首詩絕大部分詩句意思都相當明確,只有結穴處「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兩句頗有玄言的色彩。這裡的「一言」,或謂指「固窮」,或謂指「棲遲詎為拙」,恐怕都不大合適,既然是「一言」,應當只能是指出上句之末的那個「拙」字——否則就不止「一言」了。

  「拙」字在陶詩中出現過多次。陶淵明後來往往在褒義上使用此字。在此詩中,「棲遲詎為拙」這一句是為「棲遲」亦即隱居辯護的,他說這樣活著還不能說是「拙」,這裡「拙」字明顯是貶義的。當然,陶淵明立即又說,「拙」字在它的一般義之外還有言外之意,這就含有要替「拙」字推陳出新的意思了。詩中末句忽然發問道:誰能夠對此作出分析研究呢?他大約是寄希望於他的從弟陶敬遠罷,但也沒有明言,此時詩人自己陷入了深沉的反思。前人論陶淵明此詩往往一味稱道其高尚,而無視其情感上的矛盾糾葛,尚未可稱為知言。

  此詩前半敘事、寫景,後半議論,俱以情滲透其中。儘管事寫得很簡潔,景寫得傳神入化,議論很多;但終以情為主,而情偏沒有直接表露。把悲憤沉痛和堅強,變成閒淡樂觀和詼諧,把層波迭浪變為定流清水,陶詩的意境,自然達到了極頂的深厚和醇美。

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502-503&顧農.說陶淵明《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J].古典文學知識,2006(04)

創作背景

  此詩作於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當時陶淵明三十九歲。此前二年,即隆安五年(401年),陶淵明似曾出仕於江陵,旋丁母憂歸家。這首詩即丁憂家居時之作。

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502-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