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孟嘗君傳

宋代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shì jiē chēng mèng cháng jūn néng de shì   shì guī zhī   ér lài tuō bào zhī qín jiē   mèng cháng jūn míng gǒu dào zhī xióng ěr   yán de shì   rán   shàn zhī qiáng   shì yān   nán miàn ér zhì qín   shàng míng gǒu dào zhī zāi   míng gǒu dào zhī chū mén   shì zhī suǒ zhì

注釋

  • 稱:稱頌,讚揚。孟嘗君:姓田名文,戰國時齊國公子(貴族),封於薛地(今山東省滕縣東南)。士:士人,指品德好、有學識或有技藝的人。歸:投奔,投靠。卒,終於,最終。賴:依仗,依靠。其:指門下士。特:只,僅,不過。雞鳴狗盜:孟嘗君曾在秦國為秦昭王所囚,有被殺的危險。他的食客中有個能為狗盜的人,就在夜裡裝成狗混入秦宮,偷得狐白裘,用來賄賂昭王寵妃,孟嘗君得以被放走。可是他逃至函谷關時,正值半夜,關門緊閉,按規定要雞鳴以後才能開關放人出去,而追兵將到。於是他的食客中會學雞叫的人就裝雞叫,結果群雞相應,終於及時賺開城門,逃回齊國。後成為孟嘗君能得士的美談。雄:長、首領。耳:罷了。擅:擁有。宜:應該南面:指居於君主之位。君王坐位面向南,故云。制:制服。夫:發語詞。

譯文

世人都稱讚孟嘗君能夠招賢納士,賢士因為這個緣故歸附他,而孟嘗君終於依靠他們的力量,從像虎豹一樣兇殘的秦國逃脫出來。唉!孟嘗君只不過是一群雞鳴狗盜的首領罷了,哪裡能說是得到了賢士!如果不是這樣,(孟嘗君)擁有齊國強大的國力,只要得到一個賢士,(齊國)就應當可以依靠國力在南面稱王而制服秦國,還用得著雞鳴狗盜之徒的力量嗎?雞鳴狗盜之徒出現在他的門庭上,這就是賢士不歸附他的原因。

相關評論

好評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土,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為一立,開門見山提出議論的中心問題,即孟嘗君能不能得士?「嗟呼!孟嘗君特雞嗚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為一劈,陡然一轉,否定了「孟嘗君能得士」的傳統看法,提出了作者對孟嘗君的評價,即孟嘗君僅僅是個「雞鳴狗盜之雄」,實在劈得精巧,劈得有力。「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雞鳴狗盜之力哉!」為一駁,駁「孟嘗君能得士」,駁孟嘗君「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緊扣主旨,用事實駁斥了孟嘗君能得士的表面性、片面性的看法,十分有力地證明,孟嘗君是不能得士的。「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為一斷,斷「士以故歸之」,斷然肯定真正的士是不會跟孟嘗君走的,這一斷,如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字字警策,不容置辯。全篇緊緊圍繞「孟嘗君不能得士」的主旨,一立,一劈,一駁,一斷,一波三折,嚴謹自然,完整統一,強勁峭拔,極有氣勢。
  王安石非常反對華而不實的文風,反對過於雕鏤的文辭,主張「意惟求多,字惟求少」。他給祖擇之書云:「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為本,以刻鏤繪畫為之容已。」《讀〈孟嘗君傳〉》這一篇論說文,謀篇布局嚴謹自然,遣詞造句也極其簡練,文簡意深,完全符合其「要之以適用為本」的行文用詞原則。
  孟嘗君自秦國逃歸齊國,《史記·孟嘗君列傳》有較詳細生動的描述,是歷史上一個情節曲折令人愛讀的故事。但是,王安石在《讀〈孟嘗君傳〉》這篇文章中,沒有引用孟嘗君自秦逃歸齊國故事中的任何情節,而是抓住最本質的內容,從「雞鳴狗盜」成語著筆,這樣,就省去了許多筆墨。「雞鳴狗盜」這一成語,在文中共用了三次。第一次「特雞鳴狗盜之雄耳」,是為破「孟嘗君能得士」而用;第二次「尚取雞鳴狗盜之力哉」,是為破「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而用;第三次「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是為破「士以故歸之」而用。三次所用,各在其位,各有其非用不可的重要作用,所以,讀來並不使人感到重複累贅,反覺抑揚頓挫,琅琅上口,津津有味。可見王安石用詞的精妙真是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全文不滿百字,被歷代文論家評為「千秋絕調」,譽為「文短氣長」的典範。
  「雞鳴狗盜之徒」不算「士」,王子野同志和筆者的意見一致,因而不再贅論。問題是「馮驩之類的人物」算不算「士」。根據《戰國策》和《史記》的記載,馮驩(又作馮煖、馮諼)確實是個很有才能的人物:他「矯詔以債賜諸民」,為孟嘗君「市義」,使孟嘗君罷相回薛時受到老百姓的熱烈歡迎;他替孟嘗君經營「三窟」,使孟嘗君重返相位,而且「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但也僅此而已。孟嘗君為相數十年,在治國安民方面有多少政績呢?馮驩作為孟嘗君的主要謀士,在治國安民方面給孟嘗君出了多少主意呢?除了「以債賜諸民」在客觀上減輕了薛地人民的負擔外,還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呢?而且「市義」也好,「三窟」也好,並不是為了國富民強,而是為了鞏固孟嘗君在齊國的地位;至於三次彈唱「長鋏歸來乎?」更不是為了富國強民,而只是為了馮驩自己生活上的滿足。——正是根據馮驩的所作所為,王安石把「馮驩之類」逐出了「士」的範疇,而歸之於「雞鳴狗盜之徒」。在王安石看來,馮驩和「雞鳴狗盜之徒」是同類,他們之間的差別,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而已。當孟嘗君滿足了馮驩「食魚」「乘車」的要求後,馮驩向自己的朋友炫耀:「孟嘗君客我!」——這不是一個追名逐利之徒的形象嗎?
  《讀〈孟嘗君傳〉》指出:「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可見,王安石所說的「士」,不是僅僅「為知己死」的人,而是指目光遠大、為國為民的人。在王安石心目中,能為國立功、為民謀利的人才算「士」,而為自己或為某一個人謀利的人並不算「士」。這從他的《答司馬諫議書》可以看出。他說:「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為生事;為天下理財,不為征利」,「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可見,王安石所謂「士」,是像他那樣能為國興利、膏澤百姓的人。在王安石看來,單純為主子的個人安危榮譽出謀劃策奔波效勞的人,如馮驩之流是不能列入士林的。因此,他不必「拿出新的材料來駁倒」《戰國策》和《史記》記載的史實,便合乎邏輯地否定了孟嘗君善養士的說法。
  總之,《讀〈孟嘗君傳〉》不愧為名家名作。其立論的精當,論據的典型,論證的精闢,「足以為後世法」,值得學習借鑑。 這篇文章也引出了一個著名成語:雞鳴狗盜。

差評
  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留下不少詩文名作,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名人的名作未必篇篇都是白璧無瑕,所以對名文不要迷信。他的這篇《讀〈孟嘗君傳〉》就不是好作品。不管怎麼吹捧它「結構嚴謹,用詞簡練,氣勢軒昂」,也不管怎麼讚揚它「一波三折,嚴謹自然,完整統一,強勁峭拔,極有氣勢」,這些看法全是表面的、形式的。問題的實質是這篇翻案文章論證不穩,站不住腳。主要缺點在兩方面:翻案沒有事實根據,推論又不合邏輯。
  孟嘗君門下食客數千,什麼樣的人都有,既有雞鳴狗盜之徒,又有士,如馮驩(huān)、馮煖(xuān)之類的人物,這在《戰國策》和《史記》上都有詳細記載。如果要翻案就必須拿出新的材料來駁倒以上兩部書的記載,否則這個案是翻不掉的。這正是問題的實質所在,避開它而翻案,只好想當然妄發議論:「嗟呼!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劉德斌對這種沒有事實根據的議論不去批評反而讚揚作者不引《史記》記載「省去了許多筆墨」,抓住了「最本質的內容」。
  讀歷史書不為習俗之見所束縛,敢於以懷疑的眼光去探索問題,這種精神是可取的。王安石這篇文章可取之處僅此而已。但是他不依據事實去翻案就大錯特錯了。科學的態度要求實事求是,在這篇文章中王安石一點科學精神也沒有,不值得學習。
  證論問題當然離不開推論,但推論的大前提必須牢靠、穩固才行。「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得士就不要靠雞鳴狗盜之力這個大前提是站不住的。因此「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的論據完全是主觀臆斷。劉德斌卻認為這個斷語「如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字字警策,不容置辯」。對不合理的論斷為什麼不可以辯一辯呢?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家王安石的名作《讀〈孟嘗君傳〉》,言簡意深,歷代傳誦。對此,王子野同志在《名文未必無訛》一文中提出批評。他說:「在這篇文章中王安石一點科學精神也沒有。」他的理由是:「孟嘗君門下食客數千,什麼樣的人都有,既有雞鳴狗盜之徒,又有士,如馮驩之類的人物,這在《戰國策》和《史記》上都有詳細記載。如果要翻案就必須拿出新的材料來駁倒以上兩部書的記載。」 筆者不揣冒昧,斗膽來「翻上一翻」。

賞析二

  第一句擺出待批駁的觀點,說明世人對孟嘗君的傳統看法:「孟嘗君能得士」。接著寫出這一論點的兩個依據:一個是「士以故歸之」,這是概括地說;一個是「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這是從具體事例說。乾淨利落,開門見山豎起了要論駁的靶子,可謂「立」。

  第二句先用感嘆詞「嗟呼」加強語氣,然後直接了當地駁斥「孟嘗君能得士」的說法,孟嘗君不過是雞鳴狗盜之徒的首領罷了,怎麼能說他能得士呢?斬釘截鐵,一下子就把「士」和「雞鳴狗盜」之輩區別看來,開語警策,反駁有力,將「世皆稱」云云一筆掃倒,此可謂「駁」。

  第三句轉折騰挪,加深反駁之意,用反證法提出自己對「士」的標準的看法:「士」必須是可賴以謀國制敵的能人,憑仗齊國強大的國力,得到一個「士」,就可以使齊國成為霸主,制服秦國。正因孟嘗君手下無一真正的「士」,才導致要靠雞鳴狗盜之徒來幫助孟嘗君逃脫秦國,從而證明孟嘗君的「士」不足以稱為「士」,用事實駁斥了孟嘗君能得士的表面性、片面性的看法。新意獨出,直追根本,為一篇文章的旨意所在,此可謂「轉」。

  第四句承接上文,深入一層,運用邏輯推理解析孟嘗君不能得士的原因,又駁首句所講的「士以故歸之」,下斷語作結,補足對孟嘗君能得士的批駁。說明孟嘗君不能得士的理由:雞鳴狗盜之徒出入其門,真正的士是不會跟孟嘗君走的,這一斷,如斬釘截鐵,鏗鏘有力,不容置辯,此可謂「斷」。

  全篇緊緊圍繞「孟嘗君不能得士」的主旨,一立,一駁,一轉,一斷,把孟嘗君能得士傳統看法一筆掃到,雖轉折三次但嚴謹自然,議論周密,詞氣凌厲而貫注,勢如破竹,具有不容置辯的邏輯力量。

北京市義務教育課程改革實驗教材-語文(九年級上)&陳振鵬.古文鑑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300—1302頁&呂晴飛主編.唐宋八大家散文鑑賞辭典:中國婦女出版社,1991年1月:第1081—1082頁

賞析

  《讀〈孟嘗君傳〉》為中國最早的(第一篇)駁論文(議論文的一種)。本文的主旨在於「(翻案)說明孟嘗君不能得士」。 這是一篇讀後感。全文不足一百字,卻以強勁峭拔的氣勢,跌宕變化的層次,雄健有力的筆調,成為我國古代有名的短篇傑作。

  1、轉折有力,首尾無百餘字,嚴勁緊束,而宛轉凡四五處,此筆力之絕。(《唐宋文舉要》引樓迂齋語);

  2、語語轉,筆筆轉,千秋絕調。(同上,引沈德潛語);

  3、此文筆勢峭拔,辭氣橫厲,寥寥短章之中,凡具四層轉變,真可謂尺幅千里者矣。(同上,引李剛已語);

  4、王安石的論說文《讀〈孟嘗君傳〉》,全篇只有四句話、八十八字。它議論脫俗,結構嚴謹,用詞簡練,氣勢軒昂,被歷代文論家譽為「文短氣長」的典範。一生立志革新變法的王安石,十分強調文章要有利於「治教」,要有益於社會進步。他曾說:「治教政令,聖人之所謂文也。」又說:「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

  《讀〈孟嘗君傳〉》這篇論說文,就是為「有補於世」而作的。很明顯,抨擊了「孟嘗君能得士」的傳統看法,自然就會使讀者認識到,不能像孟嘗君那樣,徒有「好養士」的虛名,而沒有濟世興邦的才能,應該腳踏實地為振興國家作出具體貢獻。《讀〈孟嘗君傳〉》這篇文章所以能成為「千秋絕調」,為歷代文學愛好者傳誦、欣賞,就是因為它文極短而氣極長,就是因為在如何看待「孟嘗君能得士」的問題上,王安石有務出新意、發人深思的脫俗看法。

  孟嘗君,姓田,名文,是戰國時齊國的公子,封於薛(今山東滕縣南)。他與當時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魏國的信陵君,都以「好養士」出名,稱為「戰國四公子」。孟嘗君當時有食客數千,可謂賓客盈門、謀士雲集了。但是,王安石卻不以為然。他認為「士」必須具有經邦濟世的雄才大略,而那些「雞鳴狗盜」之徒是根本不配「士」這個高貴稱號的。孟嘗君如果真能得「士」,也就可以「南面而制秦」,又何必賴「雞鳴狗盜」之力而灰溜溜地從秦國逃歸齊國呢?被世人贊為「孟嘗君能得士」的例證「雞鳴狗盜」故事,正是孟嘗君「不能得士」的有力佐證。因此,孟嘗君只不過是一個「雞鳴狗盜之雄耳」。王安石採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論證手法,一反「孟嘗君能得士」的傳統看法,無可辯駁地把孟嘗君推到「雞鳴狗盜」之徒的行列,使人耳目一新。真是寥寥數語,曲盡其妙,淡淡幾筆,氣勢縱橫,細細玩味,有很豐富的政治內容。《讀〈孟嘗君傳〉》作為一篇翻案性的論說文,並沒有冗長的引證,長篇的議論,僅用四句話八十八個字,就完成了立論、論證、結論的全過程。

創作背景

  在王安石看來,士應是大則「足以用天下國家」,小則「足以為天下國家只用」,因此士的才幹「居則為六官之卿,出則為六軍之將」,而不是皓首窮經,從政時「則茫然不知其方者」。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名為讀後感,實則借題發揮,以表達自己對人才的看法。

陳振鵬.古文鑑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300—13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