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楚王問
注釋
- 其:用在謂語「有」之前,表示詢問,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大概」、「可能」、「或許」等。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為什麼那麼多士民不稱譽您呀?這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實際的意思是說許多士民在指責你。何,用於句首,與句末的「也」相配合,表示反問或感嘆的語氣。士民,這裡指學道藝或習武勇的人。古代四民之一。眾庶,庶民,眾民。譽,稱譽,讚美。甚,厲害,嚴重。
- 唯:獨立成句,表示對對方的話已經聽清楚或同意,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是」、「嗯」等。然:這樣。用來代上文所說的情況。願:希望。畢:完畢,結束。客:外來的人。歌:唱。郢:楚國的國都,在今湖北江陵縣西北,《下里》、《巴人》:楚國的民間歌曲,比較通俗低級。下里,鄉里。巴人,指巴蜀的人民。國:國都,京城,屬:連接,跟著。和:跟著唱。《陽阿》、《薤露》:兩種稍為高級的歌曲。《陽阿》,古歌曲名。《薤露》,相傳為齊國東部(今山東東部)的輓歌,出殯時挽柩人所唱。薤露是說人命短促,有如薤葉上的露水,一瞬即干。《陽春》、《白雪》:楚國高雅的歌曲。引:引用。刻:刻畫。商、羽、徽:五個音級中的三個。古代音樂有宮、商、角、徵(zhǐ)、羽五個音級,相當於簡譜中的1、2、3、5、6。雜:夾雜,混合。流。流暢。是:這。彌:愈,越。
- 鳳:鳳凰,古代傳說中的鳥王。一說雄的叫「鳳」,雌的叫「凰」,通常都稱作「鳳」。鯤: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大魚。絕:盡,窮。雲霓:指高空的雲霧。負:背,用背馱東西。蒼天:天。翱翔:展開翅膀迴旋地飛。平:用法相當於介詞「於」,在。杳冥:指極遠的地方。夫:那,那個。用在作主語的名詞之前,起指示作用。下文的「夫」同。藩籬:籬笆。鷃:一種小鳥。豈:用在謂語「料」前,與句末的「哉」一起,表示反詰。之:作介詞「與」的賓語,代上文的「鳳凰」。下文的「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的「豈」、「哉」、「之」同。料:估量,估計。朝:早晨。發:出發。崑崙:我國西北部的著名大山,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橫貫新疆、西藏間,東延入青海境內。墟:土丘。暴:暴露。鬐:魚脊。碣石:渤海邊上的一座山。在今河北昌黎北。孟諸:古代大澤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虞城西北。尺澤:尺把大的小池。鯢:小魚。量:衡量,計量。非獨:不但。瑰意琦行:卓越的思想、美好的操行。世俗:指當時的一般人。多含有平常、凡庸的意思。安:怎麼,哪裡,表示反問。世俗之民:這裡是指一般的人,普通人。
譯文
楚襄王向宋玉問道:「先生難道有什麼不好的行為嗎?為什麼廣大士民都說您不好呢?」
宋玉回答說:「是的,不錯,有這麼回事。但希望您能寬恕我的過失,讓我把話說完。」「有一位在郢都唱歌的客人,開始他唱《下里》、《巴人》,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有數千人,接著他唱《陽阿》、《薤露》,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有數百人,後來他唱《陽春》,《白雪》,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不過幾十人,最後他時而用商音高歌,時而以羽聲細吟,其間雜以宛轉流利的徵音,這時都城裡聚攏來跟著唱的不過數人而已。這說明他唱的歌越是高深,能跟著和唱的就越少。」
「故此,鳥中有鳳凰而魚中有大鯤。鳳凰拍擊空氣,直上九千里的高空,貫穿雲霞,背負青天,在高渺的天空展翅翱翔;而那跳躍於籬笆之間的鷃雀,哪能和風凰同樣衡量天地的高大呢?鯤魚早上從崑崙大山出發,在碣石曬背曝鰭,晚上在孟諸大澤投宿;那處於小小池塘之中的魚兒,怎能與大鯤一樣測知江海的浩瀚呢?不只是鳥中有鳳魚中有鯤啊!在『士』中也有出類拔萃的人物。那些高潔的人物有如美玉一般的品行,超世獨立;而那些世上的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我的行為呢?」
評析
用現今的話說,宋玉的群帶關係大概是糟透了。不僅是同僚中傷他,非議他,沒少給他打小報告,就連「士民眾庶」都不大說他的好話了,致使楚襄王親自過問,可見其嚴重性。面對楚襄王的責問,宋玉不得不為自己辯護,然而整篇應對之詞,卻又沒有一句直接為自己申辯的話,而是引譬設喻,借喻曉理。分別以音樂、動物、聖人為喻作比。先以曲與和作比照,說明曲高和寡;繼以鳳與鷃、鯤與鯢相提並論,對世俗再投輕蔑一瞥;最後以聖人與世俗之民對比,說明事理。總之,把雅與俗對立起來,標榜自己的絕凡超俗,卓爾不群,其所作所為不為芸芸眾生所理解,不足為怪。「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既是對誹謗者的有力回擊,也表現了自己孤傲清高的情懷。
宋玉的形象,頗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兩千餘年的封建社會裡,除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僚文人或未爬上高位的奴才文人之外,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都或多或少的具有宋玉的性格特徵。他們才高而命薄,正直而軟弱,對社會的黑暗與醜惡十分敏感,卻又無能為力。他們大都想入仕,想為國為民做一番事業,但「世」是俗的,是小人的天堂,因此,他們常常在仕途上失意潦倒,最後只落個自命不凡,自命清高,懷著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和憤慨而孤芳自賞。這一性格特徵演化至現代,便形成所謂的「小資」情調。
宋玉與屈原,都具有中國歷代知識分子的共性,區別僅在於性格的剛毅與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