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詩三首
注釋
- 荏苒:逐漸。謝:去。流易:消逝、變換。冬春寒暑節序變易,說明時間已過去一年。古代禮制,妻子死了,丈夫服喪一年。這首詩應作於其妻死後一周年。
- 之子:那個人,指妻子。窮泉:深泉,指地下。重壤:層層土壤。永:長。幽隔:被幽冥之道阻隔。
- 私懷:私心,指悼念亡妻的心情。克:能。從:隨。誰克從:即克從誰,能跟誰說?淹留:久留,指滯留在家不赴任。亦何益:又有什麼好處。
- 僶俛:勉力。朝命:朝廷的命令。回心:轉念。初役:原任官職。
- 廬:房屋。其人:那個人,指亡妻。室:裡屋。歷:經過。所歷:指亡妻過去的生活。
- 幃屏:帳幃和屏風。髣髴:相似的形影。無髣髴:幃屏之間連亡妻的仿佛形影也見不到。翰墨:筆墨。這句是說只有生前的墨跡尚存。
- 悵恍:恍忽。如或存:好象還活著。回惶:惶恐。忡:憂。惕:懼。這一句五個字,表現他懷念亡妻的四種情緒。
- 翰林:鳥棲之林,與下句「游川」相對。比目:魚名,成雙即行,單只不行。析,一本作拆,分開。
- 緣:循。隟:即隙字,門窗的縫。霤:屋上流下來的水。承檐滴:順著屋檐流。
- 寢息:睡覺休息。這句是說睡眠也不能忘懷。盈積:眾多的樣子。這句是說憂傷越積越多。
- 庶幾:但願。表示希望。衰:減。莊:指莊周。缶:瓦盆,古時一種打擊樂器。
譯文
慢慢的一年過去了,那個人(妻子)回歸黃泉之下,與我永隔在幽冥之道的兩端。
我對她的思念能夠對誰說呢,再滯留家中又有什麼好處?
勉強恭從朝廷的命令,扭轉心意回到原來的任所。
看著房屋就想起了她,進到室內就回憶起我與她的過去。
帷帳和屏風上在沒有她的香氣,只有生前的筆跡尚存。
她衣上的香氣還沒有消失,留下的玩用之物還掛在牆壁上。
恍惚間覺得她好像還活著.
讓我感覺到惶恐、憂傷、驚訝又恐懼。
像那深林里的鳥兒,雙雙棲落指頭卻突然形單影隻。
春風從門窗的縫隙中吹來,早晨屋頂上的積水順著屋檐滴下來。
我就是在睡著的時候又何曾忘了她呢,深深的憂傷一天天越積越重。
但願這憂傷什麼時候能衰減下去啊,我想要像莊周一樣達官開朗。
注釋
之子:那個人,指妻子。窮泉:深泉,指地下。重壤:層層土壤。永:長。幽隔:被幽冥之道阻隔。這兩句是說妻子死了,埋在地下,永久和生人隔絕了。
私懷:私心,指悼念亡妻的心情。克:能。從:隨。誰克從:即克從誰,能跟誰說?
淹留:久留,指滯留在家不赴任。亦何益:又有什麼好處。
僶俛:勉力。朝命:朝廷的命令。回心:轉念。初役:原任官職。這兩句是說勉力恭從朝廷的命令,扭轉心意返回原來任所。
廬:房屋。其人:那個人,指亡妻。
室:裡屋。歷:經過。所歷:指亡妻過去的生活。
幃屏:帳幃和屏風。髣髴:相似的形影。無髣髴:幃屏之間連亡妻的仿佛形影也見不到。
翰墨:筆墨。這句是說只有生前的墨跡尚存。
悵怳(huǎng):恍忽。如或存:好象還活著。
回惶:惶恐。惕:懼。這一句五個字,表現他懷念亡妻的四種情緒。
翰林:鳥棲之林,與下句「游川」相對。比目:魚名,成雙即行,單只不行。析,一本作拆,分開。
緣:循。隟:即隙字,門窗的縫。霤:屋上流下來的水。承檐滴:順著屋檐流。
寢息:睡覺休息。這句是說睡眠也不能忘懷。
盈積:眾多的樣子。這句是說憂傷越積越多。
庶幾:但願。表示希望。衰:減。莊:指莊周。缶:瓦盆,古時一種打擊樂器。
選析
潘岳《悼亡詩》是詩人悼念亡妻楊氏的詩作,共有三首。楊氏是西晉書法家戴侯楊肇的女兒。潘岳十二歲時與她訂婚,結婚之後,大約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個年頭。楊氏卒於公元298年(晉惠帝元康八年)。潘岳夫婦感情很好,楊氏亡後,潘岳寫了一些悼亡詩賦,除《悼亡詩》三首之外,還有《哀永逝文》《悼亡賦》等,表現了詩人與妻子的深厚感情。在這些悼亡詩賦中,《悼亡詩》三首都堪稱傑作,而在三首《悼亡詩》中,第一首傳誦千古,尤為有名。這裡選析第一首。
這一首《悼亡詩》寫作時間大約是楊氏死後一周年,即公元299年(晉惠帝永康九年)。何焯《義門讀書記》說:「安仁《悼亡》,蓋在終制之後,荏苒冬春,寒暑忽易,是一期已周也。古人未有喪而賦詩者。」結合詩的內容考察,是可以相信的。這首詩,從內容看,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是第一部分,寫詩人為妻子守喪一年之後,即將離家返回任所時的心情。開頭四句點明妻子去世已經一年。詩人說,時光流逝,愛妻離開人世已整整一年,層層的土壤將他們永遠隔絕了。「私懷」四句,寫詩人即將離家返回任所的心理活動。就個人對亡妻的思念之情來說,詩人十分願意留在家中,可是有公務在身,朝廷不會依從,這個願望是難以實現的。再說,人已死了,就是再繼續留在家中,也是沒有用。這裡提出留與不留的矛盾。矛盾的解決辦法是,勉強遵從朝廷之命,轉變念頭,返回原來任職的地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是第二部分,寫詩人就要離家返回任所,臨行之前,觸景生情,心中有說不出的悲哀和痛苦。看到住宅,自然想起亡妻,她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進入房間,自然憶起與愛妻共同生活的美好經歷,她的一舉一動,使詩人永遠銘記在心間。可是,在羅帳、屏風之間再也見不到愛妻的形影。見到的是牆上掛的亡妻的筆墨遺蹟,婉媚依舊,余香未歇。眼前的情景,使詩人的神志恍恍忽忽,好像愛妻還活著,忽然想起她離開人世,心中不免有幾分驚懼。這一段心理描寫,十分細膩的表現了詩人思念亡妻的感情,真摯動人。這是全詩的最精彩的部分。
應該指出,「流芳」「遺掛」二語,注家尚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流芳」是指楊氏的化妝用品,有人認為「遺掛」是楊氏的遺像,都是猜測,缺乏根據。余冠英說:「『流芳』『遺掛』都承翰墨而言,言亡妻筆墨遺蹟,掛在牆上,還有餘芳。」(《漢魏六朝詩選》)比較可信。又,「回惶忡驚惕」,意思是由惶惑不安轉而感到驚懼。「回」,一作「周」。前人如陳祚明、沈德潛等人多謂此句不通,清人吳淇說:「此詩『周惶忡驚惕』五字似復而實一字有一字之情,『悵恍』者,見其所歷而猶為未亡。『周惶忡驚惕』,想其所歷而已知其亡,故以『周惶忡驚惕』五字,合之『悵恍』,共七字,總以描寫室中人新亡,單剩孤孤一身在室內,其心中忐忐忑忑光景如畫。」(《六朝選詩定論》)剖析入微,亦頗有理。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霤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是第三部分,寫詩人喪偶的孤獨和悲哀。「翰林鳥」,指雙飛於林中的鳥。比目魚,水中一種成對的魚。《爾雅·釋地》說:「東方有比目魚,不比不行。」傳說比目魚身體很扁,頭上只一側有眼睛,必須與眼睛生在另一側的比目魚並游。不論「翰林鳥」,還是「比目魚」,都是古人常用來比喻夫妻合好。「一朝只」、「中路析」,寫出詩人喪偶以後的孤獨與淒涼。冬去春來,寒暑流易,愛妻去世,忽已逾周年。又是春風襲人之時,檐下晨霤點點滴滴,逗人哀思,難以入眠。深沉的憂愁,難以消卻,如同三春細雨,綿綿無休,盈積心頭。要想使哀思衰減,只有效法莊周敲擊瓦盆(一種古代樂器)了。《莊子·至樂》說,戰國時代宋國人莊周妻死了,惠施去弔喪,見莊周兩腿伸直岔開坐在那裡敲著瓦盆唱歌。惠施說,妻子死了,不哭也罷,竟然唱起歌來,未免太過分了。莊周說,妻子剛死時,他很悲傷。後來想想,人本無生、無形,由無到有,又由有到無,正如四季循環,就不必要悲傷了。潘岳想效法莊周,以達觀的態度消愁,殊不知「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潘岳的悼亡詩賦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即富於感情。此詩也不例外。陳祚明說:「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筆,淋漓傾注,宛轉側折,旁寫曲訴,刺刺不能自休。夫詩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語不佳者;所嫌筆端繁冗,不能裁節,有遜樂府古詩含蘊不盡之妙耳。」(《采菽堂古詩選》卷十一)這裡肯定潘岳悼亡詩的感情「淋漓傾注」,又批評了他的詩繁冗和缺乏「含蘊不盡之妙」,十分中肯。沈德潛對潘岳詩的評價不高,但是對悼亡詩,也指出「其情自深」(《古詩源》卷七)的特點。的確,潘岳悼亡詩感情深沉,頗為感人。
由於潘岳有《悼亡詩》三首是悼念亡妻的,從此以後,「悼亡詩」成為悼念亡妻的專門詩篇,再不是悼念其他死亡者的詩篇。於此可見,潘岳《悼亡詩》深遠的影響。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366-3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