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來人

宋代 劉克莊
十口同離仳,今成獨雁飛。 飢鋤荒寺菜,貧著陷蕃衣。 甲第歌鐘沸,沙場探騎稀。 老身閩地死,不見翠鑾歸。
shí kǒu tóng   jīn chéng yàn fēi
chú huāng cài   pín zhe xiàn fān
jiǎ zhōng fèi   shā chǎng tàn
lǎo shēn mǐn   jiàn cuì luán guī

注釋

  • 離仳:離別。獨雁飛:因與家人失散,成了失群孤雁。
  • 老身:北來人自指。閩:福建的簡稱。翠鑾:皇帝的車駕。

譯文

十口之家一起分散離開,如今只剩我如孤雁南飛。

在荒廢的寺廟裡種菜充飢,生活貧苦還穿著當年淪陷時的舊衣。

豪華的府第里歌聲鐘聲騰沸,戰場上很少有探騎來回。

我就這樣老死在福建,見不到皇上的車駕回歸。

賞析

  南宋後期,政治更加黑暗,統治者以「歲幣」換苟安,忘記了論陷多年的大好河山。詩人於是寫下這組詩以抒悲憤。

霍松林著.宋詩舉要: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06:第400-401頁

賞析

  這是一個從北方、從金人統治下南逃的人,懷著沉痛的心情,訴說故都及其附近荒涼景況和自己的悲慘經歷。詩歌通篇都是這位「北來人」說的話,詩人沒有出面鋪敘事件、描繪場景,也沒有穿插任何評判的語言,而詩人的思想感情完全可從北來人的敘述中體會出來。這樣的敘事詩,顯然是從杜甫「三吏」、「三別」一類的詩化出。這兩首五律,記錄了一個從金人統治的北方南逃的人的血淚控訴。

  第一首描述北宋都城汴梁被占後的狀況。開頭「試說」二字含義深婉,隱約透露主人公不願說、不忍說的悲抑心境。從而表明他的訴說是應別人的要求,不得已而為之的。這樣,一箭雙鵰,寫說者也就寫了聽者。聽者身居東南,心裡卻老是惦記著北方的骨肉同胞,急欲知道他們的近況;對於故都汴梁,更是魂牽夢縈,一往情深。面對這樣的問訊者,「北來人」訴說著,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以致白髮頻添,憂傷至極。接著正面寫東都,交代憂傷的原因。宮殿、銅駝,是都城內的景物,石馬是北宋諸帝陵園中的景物。然而,陵園內的石馬已殘破不堪,長眠於此的北宋諸帝死後還要蒙受亡國之恥。官門外的銅駝傾倒在荒煙蔓草之中,回憶昔日的繁華景象,亡國之痛和身世之悲一齊湧上心頭,不禁泣下如雨。詩人選用這些最富特徵的事物,塗以想像的濃烈色彩,對人於金人之手的都城面貌進行了藝術概括,用筆簡潔而境界全出。「寢園殘石馬,廢殿泣銅駝」,上句一個「殘」字顯示了陵園的悲慘變化;下句一個「泣」字則寄託了京都居民的哀痛,彼此映照,情景相生,感慨萬千,低回不已。故都雖已殘破不堪,而遺民的復國信念卻始終沒有動搖過,以致把邊境傳來的於南宋不利的消息,當作謠言,不願聽信。那些舊日京師的婦女,如今雖已素髮飄蕭,境況淒涼,但衣著妝束仍是當年模樣。故國之思,終未消歇。

  第二首由「北來人」介紹自己南逃的際遇和感觸。一家十口同時離開北方,為的是過上安穩日子。不料頻罹禍患,親人相繼喪生,如今獨自一人,伶仃孤苦,猶如失群的孤雁,竟至無處棲身,被迫寄宿荒涼的寺院,吃的是自家種的蔬菜,穿的還是從中原帶來的金人服裝。個人的遭遇已然不堪忍受,國家的境況更加令人沮喪。南來以後看不到臥薪嘗膽、秣馬厲兵的圖強之舉,那些深院大宅里的當權者,整日歌舞宴樂,不問邊情,不憂國事,長此以往,恐怕連偏安的局勢也難維持,收復失地更是遙遙無期。「老身閩地死,不見翠鑾歸!」結語哀痛絕望。

  此詩在表達上有三個特點,其一是詩人不轉述中間環節,讓主人公直接面對讀者說話,這樣,讀者便會感到詩中所陳都是訴說者的親身所歷,語語發自肺腑。其二是運用對比的手法,以中原遺民思念故國與南宋小朝廷權貴歌舞昇平相對比,褒貶之意不言而喻。其三是以敘事代替抒情。詩中也有直接抒情的語言,如開頭的「試說東都事,添人白髮多」和結尾的「老身閩地死,不見翠鑾歸」等,但縱觀全篇,敘事是其基本手段,從東都說到南國,依次點染,脈絡分明,其中提到的人和事都具有某種典型性,融匯成一體,寄託著詩人憂國憂民的深長情意。總之,這兩首詩注重寫實,卻不失之板滯,原因在於以情疏導,質樸之外,更見自然流動,頗能體現詩人自己的風格。

繆鉞,霍松林,周振甫,吳調公,曾棗莊,葛曉音,陳伯海,趙昌平,莫礪鋒,劉永翔等撰寫.宋詩鑑賞辭典 新1版: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07:第1353-13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