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陵行送別

唐代 李白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 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問路歧,雲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 正當今夕斷腸處,驪歌愁絕不忍聽。
sòng jūn líng tíng   shuǐ liú hào hào
shàng yǒu huā zhī shù   xià yǒu shāng xīn zhī chūn cǎo
xiàng qín rén wèn   yún shì wáng càn nán dēng zhī dào
dào lián mián 綿 zǒu 西 jīng   quē luò yún shēng
zhèng dāng jīn duàn cháng chù   chóu jué rěn tīng

注釋

  • 灞陵亭:古亭名,據考在長安東南三十里處。灞陵,也作「霸陵」,漢文帝陵寢之地,因有灞水,遂稱灞陵。浩浩:形容水勢廣大的樣子。
  • 王粲:東漢末年著名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由於其文才出眾,被稱為「七子之冠冕」。他曾為避難南下荊州,途中作《七哀詩》,表現戰亂之禍害,詩中有「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句。
  • 西京:即唐朝都城長安。紫闕:紫色的宮殿,此指帝王宮殿。一作「紫關」。
  • 驪歌:指《驪駒》,《詩經》逸篇名,古代告別時所賦的歌詞。一作「黃鸝」。

譯文

送君送到灞陵亭,灞水浩蕩似深情。

岸上古樹已無鮮花,岸邊有傷心的春草,萋萋蘺蘺。

我向當地的秦人問路,他說:這正是當初王粲南去走的古道。

古道的那頭逶迤連綿通長安,紫色宮闕上浮雲頓生,遮蔽了紅日。

正當今夜送君斷腸的時候,雖有黃鸝婉婉而啼,此心愁絕,怎麼忍心聽?

創作背景

  這首送別詩當作於公元743年(唐玄宗天寶二年)前後,此時李白入長安已有一段時日。從詩意看,詩人所送的行者是一位遭受排擠、仕途失意之人,在詩人的寄寓中,有著政治的因素。

裴斐.李白詩歌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88年2月版:第403頁

鑑賞

  長安東南三十里處,原有一條灞水,漢文帝葬在這裡,所以稱為灞陵。唐代,人們出長安東門相送親友,常常在這裡分手。因此,灞上、灞陵、灞水等,在唐詩里經常是和離別聯繫在一起的。這些詞本身就帶有離別的色彩。「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灞陵」、「灞水」重複出現,烘托出濃郁的離彆氣氛。寫灞水水勢「流浩浩」是實寫,但詩人那種惜別的感情,也正如浩浩的灞水。這是賦,而又略帶比興。

  「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這兩句一筆宕開,大大開拓了詩的意境,不僅展現了灞陵道邊的古樹春草,而且在寫景中透露了朋友臨別時不忍分手,上下顧盼、矚目四周的情態。春草萋萋,會增加離別的惆悵意緒,令詩人傷心不已;而古樹枯而無花,對於春天似乎沒有反映,那種歷經滄桑、歸於默然的樣子,比多情的芳草能引起更深沉的人生感慨。這樣,前面四句,由於點到灞陵、古樹,在傷離、送別的環境描寫中,已經潛伏著懷古的情緒了。於是五六句的出現就顯得自然。

  「我向秦人問路岐,雲是王粲南登之古道。」王粲,建安(漢獻帝年號,公元196~220年)時代著名詩人。公元192年(漢獻帝初平三年),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等在長安作亂,他避難荊州,作了著名的《七哀詩》,其中有「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的詩句。這裡說朋友南行之途,是當年王粲避亂時走過的古道,不僅暗示了朋友此行的不得意,而且隱括了王粲《七哀詩》中「回首望長安」的詩意。友人在離開灞陵、長別帝都時,也會像王粲那樣,依依不捨地翹首回望。

  「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這是回望所見。漫長的古道,世世代代負載過很多前往長安的人,好像古道自身就飛動著直奔西京。然而西京的巍巍宮殿上,太陽快要西沉,浮雲升起,景象黯淡。這帶有寫實的成份,灞上離長安三十里,回望長安,暮靄籠罩著宮闕的景象是常見的。但在古詩中,落日和浮雲聯繫在一起時,往往有指喻「讒邪害公正」的寓意。這裡便是用落日浮雲來象徵朝廷中邪佞蔽主,讒毀忠良,透露朋友離京有著令人不愉快的政治原因。

  從詩中來看,行者和送行者除了一般的離情別緒之外,還有著對於政局的憂慮。「正當今夕斷腸處,驪歌愁絕不忍聽。」驪歌,指逸詩《驪駒》,是一首離別時唱的歌,因此驪歌也就泛指離歌。驪歌之所以愁絕,正因為詩人所感受的,並非單純的離別,而是由此觸發的更深廣的愁思。

  詩是送別詩,真正明點離別的只有收尾兩句,但卻始終圍繞著送別,詩人抒發的感情也綿長而深厚。這首詩的語言節奏和音調,表現出詩人慾別而不忍別的綿綿情思和內心深處相應的感情旋律。詩以兩個較短的五言句開頭,但「灞水流浩浩」的後面三字,卻把聲音拖長了,仿佛臨歧欲別時感情如流水般地不可控制。隨著這種「流浩浩」的情感和語勢,以下都是七言長句。三句、四句和六句用了三個「之」字,一方面造成語氣的貫注,一方面又在句中把語勢稍稍煞住,不顯得過分流走,則又與詩人送別友人而又欲留住友人的那種感情相似。詩的一二句之間,有「灞陵」和「灞水」相遞連;三四句「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由於排比和用字的重疊,既相遞連,又顯得迴蕩。五六句和七八句,更是頂針直遞而下,這就造成斷而復續、迴環往復的音情語氣,從而體現了別離時內心深處的感情波瀾。圍繞離別,詩人筆下還展開了廣闊的空間和時間:古老的西京,綿綿的古道,紫闕落日的浮雲,懷憂去國、曾在灞陵道上留下足跡的前代詩人王粲等等。由於思緒綿綿,向著歷史和現實多方面擴展,因而給讀者以世事浩茫的感受。

  李白的詩,妙在不著紙。像這首詩無論寫友情,寫朝局,表面上是用文字寫出來的,實際上更多地是在語言之外暗示的。詩的風格是飄逸的,但飄逸並不等於飄渺空泛,也不等於清空。其思想內容和藝術形象卻又都是豐滿的。詩中展現的西京古道、暮靄紫闕、浩浩灞水,以及那無花古樹、傷心春草,構成了一幅令讀者心神激盪而幾乎目不暇接的景象,這和清空飄渺便迥然不同。像這樣隨手寫去,自然流逸,但又有渾厚的氣象,充實的內容,是其他詩人所難以企及的。

中國李白研究(2001-2002年集)——紀念李白誕生130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蕭滌非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307-3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