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二十五
譯文
漢紀二十五 漢成帝綏和二年(甲寅,公元前7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 二月,壬子(十三日),丞相翟方進去世。 當時星象顯示火星停留在心宿。丞相府議曹平陵人李尋向翟方進上呈文說:「災害天變逼迫,嚴厲的譴責天天增加,怎樣才能做到只受斥逐的懲罰!整個丞相府有三百餘人,請您從中挑選合適的人與他一起盡節,轉移兇險。」翟方進感到憂愁,不知如何是好。正好郎官賁麗精通天文星象,說大臣應當代替天子身當災禍。於是成帝召見翟方進。翟方進從宮裡回來,還沒來得及自裁,成帝就下策書,斥責他把國家政事管理得亂七八糟,天災人禍同時並作,百姓窮困。並說:「本打算把你免職,但尚未忍心,派尚書令賜與你上等好酒十石,肥牛一頭,你好自為之!」翟方進即日自殺。成帝對此事保密,派九卿拿著皇帝的策書,贈翟方進印信綬帶,賜御用冥器,由少府供設帷帳,房柱和欄杆都裹以白布。成帝數次親臨弔唁,禮儀之隆重,賞賜之多,不同於其他丞相,前所未有。 臣司馬光曰:晏嬰有句話說:「天命不容懷疑,命運只有一個,無法改變。」禍福降臨,難道可以轉移嗎?從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將災禍轉移到大臣身上,說:「把心腹的疾患,轉移到四肢,有什麼好處呢!」假如災禍可以轉移,仁慈的君王還不忍心那樣做,何況不可轉移呢!假使翟方進罪不至死而誅殺了他,以承當天變,這是誣衊上天;假使翟方進有罪應當處以死刑,卻秘密誅殺,又賜以厚葬,這是欺騙人心。孝成皇帝想欺天、欺人,但最後並沒有好處,可以說是不知天命。 三月,成帝前往河東,祭祀后土神。 丙戌(十八日),成帝在未央宮駕崩。 成帝一向身體強壯,沒有疾病。當時,楚王劉衍、梁王劉立來京朝見,第二天早晨就要辭行歸國。成帝鋪設帷帳,宿於白虎殿。成帝又想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好侯爵的印信,準備了封拜詔書。黃昏和夜間,還一切平靜如常,清晨,成帝穿褲襪要起床,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言語,當計時的晝漏到十刻時,成帝駕崩。民間喧譁,都歸罪於趙昭儀。皇太后詔令大司馬王莽,與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追究審理,查問成帝起居和發病的情況。趙昭儀自殺。 班彪贊曰:我的姑母曾在後宮充當婕妤,她的父親、兄弟都在宮廷皇帝身邊侍奉,他們多次對我說:「成帝善於修飾儀表。上車後端正地站立,不向內回顧,說話不急,不指指劃劃。臨朝時儀態深沉、平靜,象神一樣尊嚴,可稱之為肅穆溫和的天子之容。成帝博覽群書,融貫古今,對臣下直率的言辭,能寬容接受,公卿的奏議有可稱道的內容。正逢承平之世,上下和睦。然而,他耽於酒色,使趙氏穢亂於內宮,外戚擅權於朝廷,說起來令人嘆息!」建始元年以來,王氏開始執掌國家命運,哀帝、平帝都短命,於是王莽篡奪了皇位。王氏的威福有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 成帝駕崩當天,孔光在大行皇帝靈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信、綬帶。 富平侯張放聽到成帝駕崩的消息,追思仰慕哭泣,悲痛而死。 荀悅論曰:張放並非不愛成帝,而是光有愛,沒有忠。因此,愛而不忠,是仁義的大害! 皇太后下詔:恢復長安南北郊祭祀天地大典。 夏季,四月,丙午(初八),太子即皇帝位。拜謁漢高祖劉邦的祭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即位之初,親自厲行節儉,減省各項費用,政事由自己裁決處理,朝廷上下一致希望能天下大治。 己卯(疑誤),葬孝成皇帝於延陵。 太皇太后下詔,命傅太后、丁姬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宮探望皇帝。 哀帝下詔詢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應當居住在什麼地方才合適?」丞相孔光素來聽說傅太后為人剛強暴烈,工於心計,善於弄權,哀帝在襁褓中時,便由她撫養教導,以至成人,哀帝能繼位,她又出了大力,孔光擔心傅太后會幹預政事,不想使她與皇帝早晚接近,於是就建議說:「定陶太后應另行修築宮室居住。」大司空何武卻說:「可以住在北宮。」哀帝聽從何武的建議。北宮有紫房復道通到未央宮,傅太后果然從復道早晚去哀帝住所,請求哀帝加封她尊號,提拔寵信她的親屬,使哀帝無法以正道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傅太后的心意,上書說:「秦莊襄王的母親,本來是夏氏,後來莊襄王被華陽夫人認為嗣子。等到繼位後,夏氏、華陽夫人都被尊稱為太后。應該尊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哀帝把此奏章交給有關官署討論,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主管尚書事師丹聯合上奏彈劾董宏說:「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最為尊貴的稱號,現今天下一統,他卻援引亡秦的事例作為比喻,貽誤聖朝,這不是應該說的話,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哀帝新繼位,態度謙讓,採納了王莽、師丹的意見,把董宏免官,貶為平民。傅太后勃然大怒,要挾哀帝,非要稱崐尊號不可。哀帝於是轉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同意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五月,丙戌(十九日),立傅氏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兒。 哀帝下詔說:「《春秋》說,母以子貴。所以應尊定陶太后為恭皇太后,尊丁姬為恭皇后。各自設置左右詹事,采邑如同長信宮皇太后和中宮皇后 。」同時追尊傅太后的父親為崇祖侯,丁姬的父親為褒德侯。封哀帝舅父丁明為陽安侯,舅父的兒子丁滿為平周侯,傅皇后的父親傅晏為孔鄉侯。又封皇太后趙飛燕的弟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詔令大司馬王莽離開朝廷,回到府第,以避開哀帝的外戚。王莽上書請求退休。哀帝派尚書令持詔書命令王莽出來任職。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向太皇太后報告說:「皇上聽到太皇太后的詔書,十分悲痛!如果大司馬不出來任職,皇上就不敢聽政了。」太皇太后於是又命令王莽上朝處理政事。 漢成帝時代,靡靡之音特別盛行。以致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流,都以富有聞名於世。皇親國戚甚至與天子競賽女樂。哀帝在當定陶王時,就對這種風氣十分厭惡,生性又不喜好音樂,於是在六月下詔說:「孔子不是說過嗎:『拋棄鄭國音樂,鄭國音樂太淫蕩。』茲撤銷樂府官。經書上記載的郊祀大典的音樂以及古代兵法武樂,不屬於鄭國、衛國的音樂,由其他官署管理。」裁減人員超過一半。但是百姓受靡靡之音薰染的時間很長了,又沒有制定其他高雅的音樂來替換,因此富有的官吏百姓,依然沉湎其中,一如往昔。 王莽舉薦中壘校尉劉歆,說他有才幹德行,任命為侍中,逐步升為光祿大夫,地位顯貴,受到皇帝寵信。劉歆改名為劉秀。哀帝又命令劉秀負責審核校對儒學《五經》,完成其父劉向未完成的事業。劉秀於是匯總群書,編成七略上奏,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記錄書目的共有六略,包括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敘述諸子的,分為九大流派: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他認為:「九家都興起於王道已經衰微、諸侯以實力為政的時代,當時的君主們的喜好厭惡大不相同,因此九家學派同時興起,各持一端,推崇所喜好的學說,並用這些學說去游崐說各國,爭取諸侯的贊同。主張雖然不同,但就象水火相滅,同時也相生一樣,它們也是相反相成的。比如仁與義,敬與和,雖然相反,但也都是相成的。《易經》說:『天下人都回到同一個地方,但走的路不同;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但人們卻有許多種思慮。』而今,各個不同學派的人推崇自己學派的長處,如果深入研究,弄清它們的宗旨,雖然都有掩蔽短處的現象,但綜合各家學說的主要內容和宗旨,也不過是儒學《六經》的支派或末流。倘若這些人能遇到聖王明主,將他們的主張折中修正,那麼他們都可成為棟樑之才。孔子說:『禮儀失傳,到鄉野去尋找。』現在距聞聖人的時代,已經很久遠了,當時的道術不是缺失,就是廢止了,無處追尋,這九家學派,不是勝過鄉野嗎!如果能鑽研儒學《六藝》,再參考這九家學說,捨棄短處,採取精華,就可以精通萬種方略了。」 河間王劉良,能學習獻王的高尚品行,母親王太后去世,他完全按照禮儀的規定服喪。哀帝下詔褒獎,增加采邑萬戶,使他成為宗室奉行禮儀的表率。 早先,董仲舒曾勸說漢武帝:「秦國採用商鞅之法,廢除井田,人民可以買賣土地,造成富者田地一望無際,貧者沒有立錐之地。縣邑有尊貴如君王一樣的人,鄉里有富比公侯的財主,小民怎能不睏乏呢?古代的井田法現在雖然難以倉猝實行,但也應該少有恢復,應限制人民占田的數額,將多餘的土地補給不足者,堵塞兼併土地的途徑。取消奴婢,除去主人可以隨便殺害奴婢的特權。減少賦稅,減輕徭役,使人民得以休息。然後才可把國家治理好。」等到哀帝即位,師丹又建議說:「而今連續幾代的太平盛世,豪有的吏民的家產數目達數萬萬,而貧弱的人卻愈加睏乏,應該略為限制一下占田數額。」哀帝把這個奏議讓大家討論。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請求:「從諸侯王開始,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各定限額。關內侯、官吏、庶民占田都不得超過三十頃。奴婢人數不得超過三十人。期限定為三年,三年後有違犯規定的,財產沒收入官。」這一來,造成一時田宅、奴婢的價格下跌,皇帝貴戚和天子的親信都感到對自己不利,於是哀帝就下詔書說:「暫且等待以後再說。」這個辦法遂停止不行。哀帝又下詔:「設於齊國的三服官以及其他主管皇家服裝的官署,由於綺羅的紡織刺繡,十分艱難,因而全部停止不再製作和向京師運送;廢除二千石官員可以保薦子弟當官的任子令以及誹謗詆欺法;掖庭宮女年齡在三十歲以上的,令其出宮嫁人;官奴婢年齡在五十歲以上的,免除奴婢身份,成為庶民;增加官秩在三百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祿。」 哀帝在未央宮擺設酒席,內者令把傅太后的座位設在太皇太后座位旁邊。大司馬王莽巡視後,斥責內者令說:「定陶太后不過是藩王妃而已,怎配跟至尊的太皇太后並排而坐!」下令撤去原先的座位,重新擺放。傅太后聽說崐後,大怒,不肯赴宴會,極端憤恨王莽。王莽再次上書請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初一),哀帝賜給王莽黃金五百斤、四匹馬駕的安車一輛,讓他辭官回到府邸。公卿大夫大多稱讚王莽,哀帝於是給予他更多的恩寵,特意派中黃門到王莽家,以供差使。每隔十天,哀帝賜餐一次。又下詔,增加曲陽侯王根、安陽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采邑人戶各不等。賜王莽為特進、給事中,每月一日和十五日可以朝見皇帝,朝見時的禮節一如三公。又召回紅陽侯王立,使居京師。 傅太后的堂弟、右將軍傅喜,喜好學問,有大志德行。王莽既已罷職退下,大眾希望傅喜接替王莽的位置。當初,哀帝加封外戚官爵,唯獨傅喜自稱有病而謙讓推辭。傅太后剛開始干預政事,傅喜就多次進言規諫,因此傅太后不想讓傅喜輔政。庚午(初四),任命左將軍師丹為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賜傅喜黃金百斤,繳還右將軍的印信綬帶、以光祿大夫的身份在家養病。任命光祿勛、淮陽人彭宣為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都上書說:「傅喜行事仁義,品德高尚廉潔,忠誠憂國,適宜做內朝輔弼大臣。現在以有病為藉口,突然被遣返回家,使大眾感到失望,都說:『傅氏是賢能之人,只因見解與定陶太后不合,因此被斥退。』百官沒有不為國深深痛惜的。忠臣是國家的衛士。春秋時,魯國因任用季友,治理好了混亂;楚國以子玉是否活著,決定被別國看重或輕視;魏國依仗有公子無忌,才能戰勝強敵;項羽則由范增決定他的生存與滅亡。百萬人之眾,不如一個賢才。因此秦國用千金去離間廉頗和趙王的關係;漢高祖散萬金使項羽疏遠范增。傅喜能擔當朝廷大任,是陛下的光輝,也是決定傅氏興廢的關鍵。」哀帝自己也很器重傅喜,因此,不久就再次徵召任用他。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毀曲陽侯王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推薦朱博。哀帝小時候就聽說王氏驕橫,心裡對他們沒有好感。因為繼位時間短,因此對他們暫且優待。杜業上書一個多月後,司隸校尉解光上奏說:「曲陽侯王根,在先帝還沒入陵安葬之時,就公然聘娶後宮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在家置酒歌舞。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況,也公然聘娶先帝後宮的貴人為妻。他們都沒有人臣之禮,犯了大不敬、不道之罪!」於是天子說:「先帝對待王根、王況叔侄,極為優厚,現在他們竟背恩忘義!」由於王根曾有立定陶王為太子的建議,因此僅遣送回封國。王況被奪爵,貶為平民,遣歸原郡。由王根以及王況的父親王商所舉薦而當官的人,全部罷免。 九月,庚申(二十五日),發生地震。自京師至北邊郡國,有三十餘處地方毀壞了城郭,共壓死四百餘人。哀帝因為發生災異而詢問待詔李尋,他崐回答說:「太陽,是所有陽性物質的主宰,是君王的象徵。君王不行正道,則太陽會失去常度,暗淡無光。最近,太陽尤其不明亮,光彩被侵奪而失去原來的顏色,邪氣插入,暈霓屢次出現。我地位卑微,不了解內廷的情況,只以太陽的變化來觀察陛下,志節和行為都比即位初期大為衰退了。請陛下振奮陽剛之氣,意志堅決,嚴守法度,不聽女人的請求,不受邪臣的擺布,那些保姆乳娘甜言卑辭的請託,絕不要聽。努力實現大義,不要在小處不忍。實在不得已時,可以賜予他們錢財珍寶,不可用官職去殉私情,因為這實在是皇天之大忌! 「我聽說,月亮是陰性物質的主宰,是后妃、大臣、諸侯的象徵。近來,月亮多次發生變異,這顯示母后干政亂朝,陰陽俱傷,兩相妨礙。外臣不知朝廷大事,我只是相信天象。如果應對天象這樣解釋,那麼陛下所親近的大臣已不足依賴。陛下應親自另行尋求賢能之士,不要使邪惡之人的勢力強大起來,這樣才能使國家昌盛,漢王朝強大。 「我聽說五行以水為根本,水是公平的標準。實行王道,政治公平修明,則會百川治理,脈絡暢通。如果政治偏離正道,失去了綱常,則會江河泛濫成災。而今汝水、潁水騰漲漫溢,與雨水一起肆虐,給人民造成危害。這正象《詩經》里所說的『百川沸騰』,這些災害應歸咎於外戚之類。請陛下稍稍抑制外戚大臣! 「我聽說大地行事溫柔平靜,這是陰性事物的正常狀態。近來關東地區多次發生地震,為了挽救上天怪罪而降下的災禍,應該崇陽抑陰。陛下要堅定意志,建樹威嚴,關閉斷絕私下請託之路,提拔引進英俊人才,罷退不稱職的官吏,使本朝強大!根本強大了,就會精神振奮,所向無敵;根本衰弱了,則招災惹禍,被邪惡的陰謀侵凌危害。聽說當年淮南王謀反之時,他所害怕的只有汲黯一個人,認為公孫弘等都不值得一提。公孫弘是漢朝的名相,今天沒有人可以比得上,他尚且被人看輕,何況今天連公孫弘之輩都沒有呢!所以說,朝廷無人,就會被亂臣賊子輕視,這是自然的道理。」 騎都尉平當,被委派主管治理河堤事務。他上奏說:「古代的九河,現在全都堙滅難尋。查考儒學經義,治水有決開堵塞的河道、深挖河床等方法,而沒有高築堤防、約束水流的記載。黃河從魏郡以東多次發生泛濫決口,水道難以確定,四海之內那麼多人,是欺騙不得的。應該廣泛徵求有浚川疏河能力的人。」哀帝聽從他的建議。 待詔賈讓上奏說:「治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人修築城郭,使人民定居,劃定疆界進行墾殖經營時,一定放棄在川澤之水匯聚之處,而要選擇在估計水勢不能到達的地方。大河不修堤防,而小河小溪可以流入,在地勢低下的地方,利用山坡修築圍壩,形成湖泊池澤,秋季可以利用它蓄水,水面寬闊,水流緩慢不急迫。大地上有河流,就象人有口一樣,用土石修築堤防來阻止河水,就象塞住小孩的嘴制止他啼哭一樣。難道不是很快就止住了嗎?但是孩子的死期也跟著到了。所以說:『優秀的治水專家,決開堤防,疏導水勢;傑出的政治家,使人民心中的想法宣洩出來,暢所欲言。』堤防的修築,歷時未久,興起於戰國時代。各自為了本國利益,修築堤防,堵塞百川。齊國與趙、魏以黃河為界,趙、魏這邊是山,而齊國地勢低下,於是齊國在距黃河二十五里處修築堤防。河水東下到達齊國堤防,受阻,則向西岸泛濫,使趙、魏遭受水災。趙、魏也在距黃河二十五里處修築堤防,雖然採取的不是正確的方法,但當時河床寬,足以容納。洪水時常到來,又走了,淤泥沉積成為肥沃的土壤,人民在上面耕種,或許趕上很久都沒有發生水災,於是陸續在這裡興建住宅,遂成村落。若洪水經常泛濫成災,漂沒田宅人畜,為了自救,就把堤防修築得更高、更多,然後把城鎮稍作遷移,排除積水,居住下來。在這種狀況下,自然就會經常發生被洪水沖沒淹死的慘劇。而今黃河堤防,近的距河僅數百步,遠的有數里,在舊有的大堤之內又修築數重堤防,人們居住其間,這都是前代的排水設施。黃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兩岸都互有石築的堤防,疾馳的洪峰受到石堤的阻擋,急劇迴轉,百餘里之間,黃河兩次向西猛拐、三次向東彎折,擠迫到這種程度,自然不得安寧。 「如今若實行上策,則遷移冀州洪泛區人民,決開黎陽遮害亭的堤壩,放黃河向北潰決,流入渤海。黃河西鄰大山,東近金堤,依水勢不會流得太遠。洪水泛濫一個月,自然就會穩定下來。有人將會詰難說:『如果這樣,勢必毀壞數以萬計的城市、田地、房舍、墳墓,人民會怨恨的。』從前大禹治水,山陵擋路,則摧毀山陵,因此鑿通龍門、打開伊闕、劈分底柱、擊破碣石,使天地的原貌改觀。而城郭、田舍、墳墓不過是人工所造,何值得提起!現在瀕臨黃河的十郡,每年整修河堤的費用,將近萬萬錢,一旦發生大的決口,將毀壞無數。如果拿出數年治河的費用,可以安置遷移的人民,遵照古代聖賢的作法,確定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都各得其所,互不相擾。況且大漢國土廣闊萬里,何必與黃河去爭那一點土地呢!這計劃一旦實現,黃河穩定,人民安居樂業,千年沒有水患,因此稱為上策。 「至於在冀州地區大量修築運河渠道,一方面可使人民用來灌溉良田,另一方面又可分減水勢。雖然不是聖人的作法,但也是挽救危局的良策。可從淇口開始,往東修築石堤,多設水門。恐怕有人會懷疑,黃河這樣的大河,用渠道水門難以控制得住,而滎陽糧道運河的功能,就足可以驗證。冀州灌溉水渠,從頭到尾,正應仰賴於這種水門。各個水渠往往都要從這裡取水分流。天旱則打開東方下水門,使冀州田地得以灌溉;一旦洪水到來,則打開西方高處的水門,分散水流。這種方法,可使民田得到適當管理,河堤也不會毀壞。這實在是富國安民、興利除害、能控制水患數百年的辦法。因此稱為中策。 「至於只是修理完善原有的堤防,把低的地方增高,薄的地方加厚,消耗人力物力沒有止境,卻仍然頻繁地遭受洪災。因此這是最下策。」 孔光、何武上奏說:「應撤除的親情已盡的祖先祭廟的名次,應當及時確定下來。請陛下與群臣討論。」當時光祿勛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認為:「孝武皇帝雖然功勳卓著,但親情已盡,應撤除祭廟。」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卻提出異議,說:「按照《禮記》,天子的祭廟應有七座。七是正規的數量,可以作為常數。被尊為『宗』的,不在此數中,宗是變數。如果有功德,就被尊為『宗』,因此不可預先規定宗的數量。我們愚昧地認為,孝武皇帝的功勳那樣大,而孝宣皇帝又如此地尊崇他,不應該撤除他的祭廟!」哀帝觀看奏議後,指示說: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的建議可行。」 何武的後母在蜀郡,何武派府吏回家鄉去接她。正逢成帝駕崩,府吏恐怕道上有盜賊,就留下沒有繼續趕路。哀帝左右親信有人指摘何武奉養後母不厚道,哀帝也想更換大臣,於是在冬季,十月,頒策書罷免何武官職,命以列侯身份回到封國。癸酉(初九),任命師丹為太司空。師丹見哀帝對成帝的施政措施多有更改,就上書說:「古代,新君居喪期間沉默不語,國家大事,悉聽宰相處理。三年之中,不能改變先父的主張。先前,先帝的屍體棺柩尚在靈堂,就給我們這些臣屬以及親屬任官封爵,全都赫然顯貴榮寵起來。如封舅父為陽安侯,皇后的尊號還未確定,就預先封她父親為孔鄉侯,並解除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的職務等等。詔書連下,政事變動倉猝突然,急劇得沒有逐漸發展的過程。我固然不能公開表明大義,又不能堅決辭讓爵位,隨波逐流,憑空接受封侯,更增加了陛下的過失。最近,郡國多次發生地震,湧出大水,淹死人民。太陽和月亮昏暗沒有光彩,五星也失去正常的運行。這都是舉措失當,號令不定,法令制度悖於常理,陰陽混濁不清的反映。 「我看人之常情,若沒有兒子,年紀雖然六七十了,仍然多娶妻妾廣為求子。孝成皇帝深刻認識天命,明了陛下有至高的德行,以壯年之身,為公去私,立陛下為嗣子。先帝突然拋棄天下,陛下繼位,四海安寧,百姓不驚,這是先帝的聖德,正合天人合一的功效。我聽說:『不要違逆天帝的威嚴,因為他離你只有咫尺之遠。』願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選擇你為繼承人的深意,暫且克制自己,親自實行新君不言的古制,觀察群臣如何從善向化。天下者,是陛下的私產,陛下的親屬親信們又何愁不會富貴起來,不應該如此倉猝、迫不急待,那樣也不會長久。」師丹上書數十次,言詞多是痛切直率。 傅太后的堂侄傅遷,侍奉在哀帝左右,特別陰險奸邪,哀帝很厭惡他,就下令免去他的官職,遣回原郡。傅太后知道後,大怒,哀帝不得已,只好又留下傅遷。丞相孔光與大司空師丹上奏說:「兩個詔書的內容,前後相反,使天下人疑惑,無法取信於民。請陛下仍把傅遷遣回原郡,以清除奸黨。」但傅遷終於沒有被遣歸,而且恢復了侍中的官職。哀帝受傅太后逼迫的窘況,都類乎此。 議郎耿育上書為陳湯鳴冤,說:「甘延壽、陳湯為大漢在邊遠的異域血戰揚威,雪洗了國家多年的恥辱,討伐絕域不服從中國的君主,捕捉萬里之外難以制服的強虜,難道有誰的功勞可與他們相比!先帝讚美他們,因而發布公開詔書,突出宣揚他們的功績,為此而更改年號,使英雄的事績,傳之無窮。與此相合,南郡貢獻白虎,邊陲再無警報,不用戒備。當先帝臥病在床,可是仍然念念不忘,多次派尚書責問丞相,催促他們迅速擬定功勞等級。唯獨丞相匡衡,從中排斥阻擾,僅封甘延壽、陳湯數百戶的采邑,使功臣戰士大失所望。孝成皇帝繼承的是前人已功成業就的基業,乘討伐戰勝之威,不須動一兵一卒,而國家安寧。可是大臣傾軋邪惡,意欲獨專朝廷的權威,排擠嫉妒有功之人,使陳湯隻身被拘入獄,無法向陛下剖白辯冤,終於以無罪年老之身,被拋棄在邊陲。敦煌正當前往西域的通道,從前威震遠方戰無不勝的名將,現在一轉眼卻成了罪徒,還要遭受郅支單于殘部的譏笑,實在可悲!至今奉命出使各國的使節,無不用擊殺郅支單于的事情來宣揚漢朝的強盛。藉助英雄的功績去威嚇敵人,卻拋棄英雄本人,使進讒之人稱心快意,難道不令人痛心嗎!況且安定不可忘記危險,強盛必須憂慮衰弱。而今國家平時沒有文帝累年節儉積蓄的大量財富,又沒有武帝延攬的眾多勇猛善戰令敵膽寒的名將,所有的,只是一個陳湯而已!假使陳湯已經過世,沒有趕上陛下當政的時代,尚且希望國家追錄他的功勞,聚土高築他的墳墓,以鼓勵後來的仁人志士。陳湯有幸得逢聖世,現在距他立功的時間又不太久,如果再聽信奸臣的讒言,用鞭子把他驅逐到偏遠的邊塞,使他家破人亡,死無葬身之地,有遠見之人莫不思量,認為陳湯的功勞,幾世以來無人可及,而陳湯的過錯卻是人情難免。陳湯尚且落到如此下場,那麼我輩之人縱使粉身碎骨,疆場捐軀,仍免不了還會受制於奸臣的口舌,被嫉妒之臣陷害成罪徒。這正是我為國家特別憂愁的地方。」奏章呈上去後,哀帝下令讓陳湯回到長安,後來就在長安去世。 漢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北地墜落十六顆隕石。 大赦天下。 司隸校尉解光奏報說:「我聽說許美人和前中宮史曹宮,都曾蒙孝成皇帝召幸而生下兒子,而兩個孩子下落不明。我派官員追查,他們都報告說:元延元年,曹宮懷孕,同年十月,在掖庭牛官令捨生下一個孩子。中黃門田客將皇帝手詔拿給掖庭獄丞籍武,命令他把曹宮關到暴室獄,並吩咐說:『不許問她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也不許問是誰的孩子!』曹宮說:『請把我兒子的胞衣好好藏起來,你知道我兒是什麼人嗎?』三天後,田客又拿著皇帝手詔給籍武,並說:『男孩死了沒有?』籍武回答:『沒死。』田客說:『皇上和昭儀大怒,你為什麼不動手殺掉?』籍武叩頭大哭說:『不殺這個男孩,自知難逃一死;殺了,也是死!』便讓田客代為呈遞密封奏書,說:『陛下還未有嗣子,兒子不分貴賤,請陛下留意三思!』密奏呈上去後,田客又拿著皇帝的手詔來取走了孩子,把小孩交給中黃門王舜。王舜接受手詔,把孩子帶到宮中,為他挑選官婢張棄做乳娘,並告訴她說:『好好餵養這個男孩,會有賞賜的。千萬不可泄漏消息!』三天後,田客又拿著皇帝的手詔和毒藥,讓曹宮自盡。曹宮說:『果然,她姐妹倆想獨擅天下!我的孩子,是個男孩,額上有『壯發』,跟他祖父孝元皇帝一樣。現在我兒在哪裡?她們會害他、殺他的!怎樣才能讓太后知道呢?』遂飲毒藥而死。張棄餵養那個男孩,剛十一天,宮長李南就拿著皇帝的詔書,把孩子抱走了。此後就再不知下落。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孕,十一月生下一個男孩。趙昭儀對成帝說:『你常常欺騙我,說從中宮皇后那裡來,既然從中宮來,許美人的孩子從哪裡生出來!難道許氏竟然要重當皇后嗎!』趙昭儀十分怨恨,用手捶打自己,用頭撞牆壁和門柱,還從床上自己跌到地下,哭泣不肯進食。哭叫著說:『你現在就得安排我,我要回家!』成帝說:『我今天特地告訴你,你反而發怒嗎,真不懂你這是為什麼!』成帝也不吃飯。昭儀說:『陛下既然自認為對,為什麼不吃飯!陛下曾親口說:「決不負你!」現在許美人生了孩子,終究負約背誓,還有什麼話可說?』成帝說:『我是說因為趙氏的緣故 ,所以不立許氏,使天下沒有人能在趙氏之上。你不用憂慮!』後來成帝下詔派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那裡把男孩子取走,裝在葦草編的小箱子裡,放到飾室門帘的南邊。成帝與昭儀坐著,命侍者於客子解開葦箱繩子。一會兒,成帝令於客子和侍者都退出去,自己關閉門戶,單獨和昭儀留下。一會兒,打開門,呼叫於客子,讓他封好箱子,並寫下手詔,命中黃門吳恭拿著手詔和箱子去給籍武,並說:『告訴籍武,箱子裡有死孩子,把他埋在隱蔽處所,不許讓人知道!』籍武在獄樓牆下挖了個坑,把死孩子掩埋了。其他飲藥傷墜者無數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謹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髮長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所以不當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趙昭儀傾亂全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帷幄,天下寒心,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咸陽侯訴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其他強迫吞服毒藥、墮胎等事,無法計算了,都發生在四月丙辰(十八日)赦令發布前。據我考察:永光三年,名忠的男子等發掘長陵傅夫人墓,罪行發生在兩次大赦前,然而孝元皇帝下詔說:『這種罪行是朕不應當赦免的。』於是嚴厲究治,全部伏誅。天下人都認為處理得當。趙昭儀傾覆擾亂聖朝,親手殺害皇帝的繼嗣,家屬應受上天誅殺。可是她的同母兄弟姐妹都處在顯貴的位置,迫近皇帝,使天下人寒心。請陛下嚴厲追究此事。」丞相及以下朝臣議決,認為應該依法制裁。於是哀帝罷免了新成侯趙欽和其侄子咸陽侯趙的爵位,全都貶為平民。將趙氏家屬遷移到遼西郡。 議郎耿育上書說:「我聽說,皇位繼承順序失去準則,廢嫡立庶,這是聖人立法嚴厲禁止,也是古今絕對不能容許的事。但是,太伯發現季歷適合當王位繼承人,便退下來,堅決辭讓,甚至逃到吳、粵。這是特殊情況下的權宜應變之法,不應算作常法。太伯把嫡子的地位讓給季歷,以尊崇聖嗣,結果姬昌終於統一天下,子孫承業,達七八百年之久,功勳居三王之首,道德最為完備,因此尊號追加到始祖,稱為太王。所以,世上必有非常的變化,然後才有非常的決策。孝成皇帝自知早年沒有及時生下嗣子,考慮到,雖然暮年也有可能得皇子,但自己去世之後,孩子年幼,未能掌握國家權力,重要的權柄,必然控制在母后之手,母后過於驕橫,就會貪慾無邊,無所不為。少主幼弱,則大臣也不會俯首從命,那時如果沒有周公那樣的大臣忠心輔佐,恐怕將會危害國家,傾覆擾亂天下。先帝知道陛下有賢聖明達的品德,仁愛孝順的恩義,獨具慧眼,暗下決心,因此就不再去後宮美人們的住所,斷絕了由於主幼而帶來禍亂的根苗,一心想把皇位傳給陛下,以保證漢家宗廟的安定。有些愚昧的臣子,既不能全力挽救國家的安危,制定長遠大計,又不知推廣聖王的恩德,遵循先帝的志向,卻反覆在禁宮內調查審訊,暴露宮闈的陷私生活。誣衊先帝有惑於美色的過失,造成寵妾因妒嫉殺人。這樣便大大地抹煞了先帝聖賢遠見的英明,違背辜負了先帝憂國的本意!論大德,就不能拘於世俗的見解;立大功,不必與眾人相合。這正是孝成皇帝高明的思維勝過眾臣萬萬倍的原因,這也是陛下聖德廣大正符合皇天選擇的緣故。這豈是當世庸碌短識之臣所能理解的道理呢!況且讚美發揚遵循君父的美德,補救消除已往的過失,這是古今共同的大義。事情發生時,不在當時堅持力爭,防患於未然,反而各自順從迎合,阿諛獻媚。等到先帝去世後,尊號已定,萬事都已完畢,才開始深究無法挽回的往事,攻擊宣揚宮闈幽深昏暗處誰也說不清的過錯,這實在令我深深痛心!希望陛下把這件事交付主管官署討論,假如正如我所說,就應該公開向天下宣布,使小民都知道先帝神聖旨意的起因。不然的話,白白地讓誹謗言論傷害到先帝墳陵,再流傳到後世,遠達邊疆蠻族和外國,近則傳遍海內,這與先帝將後事託付給陛下的本意,大相徑庭了。孝順的人,善於遵照先父的遺志,善於完成先人未竟的事業。請陛下考慮。」哀帝也認為,當年能被立為太子,趙太崐後出了大力,也就不再追究此事。傅太后感激趙太后當年的厚恩,趙太后也傾心相結,因此太皇太后以及王氏家族都感到怨恨。 丁酉(初四),任命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季,九月,甲辰(十五日),虞地墜落兩顆隕石。 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又上奏說:「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應再把定陶藩國的名稱,加到尊號之上。車馬、衣裳服飾也都應與『皇』的身份相稱。應設置二千石以下官員在那裡供職。還應為共皇在京師建立祭廟。」哀帝又將此建議交付臣下討論,大多數官員都承順哀帝的旨意說:「母以子貴,應該建立尊號,以重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馬傅喜、大司空師丹認為不可以。師丹說:「聖王制定禮,是取法於天地。上尊下卑的原則,是擺正天地位置的依據,不可以混亂。現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表示母從子、妻從夫的。要建立官屬,設置官吏,車馬衣裳服飾與太皇太后一樣,是無法表明『至尊不能有二』的原則的。定陶共皇的尊號、諡號前已確定,從大義出發,不能再改動。《禮記》說:『父親是士,兒子成了天子,祭祀父親時,雖可使用天子的祭儀,但父親的殯服仍必須穿士的服裝。』說明兒子沒有給父親封爵的道理,是表示尊重父母。成為人家的後嗣,也就成為人家的兒子,因此要為人家穿不縫邊的粗麻衣服守三年孝,而對生身父母,則要縮短守孝期,用以表明尊崇被繼承人的祖先,重視正統。孝成皇帝聖恩深遠,特意為共皇選定繼承人,以承奉共皇一脈的祭祀,使共皇能長久為藩國的太祖,祭廟香火萬世不滅,恩義已經備至。陛下既為先帝的繼承人,身居嫡系大宗,承襲了宗廟、天地、社稷的祭祀,從大義出發,就不能再承奉定陶共皇,到共皇祭廟去祭祀。現在要在京師為共皇立廟,派臣下去祭祀,這是無主的祭祀。再有,皇帝的祭廟,當親情已盡時,就應當撤除。白白放棄一個藩國太祖萬世不墮的祭祀,而去趨就一個既無主,將來應撤除,又不符合正道的祭祀,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作法。」師丹從此漸漸不稱哀帝的心意。 正巧,有人上書說:「古代用龜甲、貝殼作為貨幣,而今改成錢幣,小民因此貧困,應該改變貨幣。」哀帝問師丹的意見,師丹回答可以改。於是把奏章交付主管官署討論,主管官員都認為,使用錢幣的時間已很長,難以倉猝地改變。師丹人老神衰,忘記了他以前說過的話,就又去附合公卿們的意見。此崐外,師丹讓屬吏書寫奏章,屬吏私自抄寫了一份草稿。丁、傅兩家子弟知道了,派人出面控告師丹說:「師丹呈上的密封奏書,街上行路之人都拿著副本。」哀帝問將軍和宮廷官員的看法,都回答說:「忠臣不會顯示他對君王的勸諫,大臣奏事的內容不應該泄漏。應該將師丹交廷尉治罪。」此案交付廷尉審理,廷尉彈劾師丹犯了大不敬罪。事情還未最後裁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說:「師丹的經學和品行沒人能趕得上。自近世以來,大臣能象師丹那樣的很少了。由於師丹心中憤懣,呈遞密奏,來不及深思熟慮,而命主簿書寫,泄露的過錯不在師丹。用這個理由把他貶黜,恐怕不能令眾人心服。」哀帝命將申咸、炔欽的官秩各降二等。接著下策書罷免師丹說:「朕見你官位尊貴,責任重大,卻懷詐惑國,言行違抗詔令,反覆無常,言詞矛盾,朕深為你感到羞恥!由於你曾擔任過朕的師傅,不忍心將你依法究治。今交還大司空、高樂侯的印信、綬帶,罷官免爵回家。」 尚書令唐林上書說:「我看了罷免大司空師丹的策書,深深地感到痛心。君子作文章時,會為賢者諱言過失。師丹精通五經,是儒學一代宗師,品德高潔,是國家的老前輩,親自教導輔佐陛下,位列三公,而所犯下的過失極其微小,海內之人都沒見他有什麼大錯。事情既然已成過去,免爵的處罰太重。京師有見識的人,都認為應恢復師丹的封爵采邑,使他有機會朝見陛下。請陛下考慮大家的心愿,用以安慰報答當過師傅的大臣。」哀帝聽從了唐林的意見,下詔封師丹為關內侯。 哀帝採納杜業的建議,召見朱博,恢復他的官職,任命為光祿大夫。不久,又升遷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二十三日),任命朱博為大司空。 中山王劉箕子,幼年就患有眼病,祖母馮太后親自撫養看護,不斷祈禱,求神免去他的病災。哀帝派遣中郎謁者張由去醫治劉箕子的病。張由一直患有瘋狂變態病,到中山國後,突然犯病,狂怒而離開中山國,西行返回長安。尚書用文簿一一責問張由擅自離開中山的原因,張由恐懼,就編造謊言,說中山國馮太后詛咒皇帝及傅太后。傅太后與馮太后都是漢元帝的妃子,傅太后追想舊恨,於是派遣御史丁玄去追查,調查數十天,沒有結果,就又派中謁者令史去追查究治。史立接受傅太后的旨意,希圖能因此立功封侯,於是究治馮太后的妹妹馮習以及弟媳君之,嚴刑拷問之下,死者竟達數十人。隨後史立誣告上奏說:「馮太后進行詛咒,陰謀害死皇上,好另立中山王。」但審問馮太后時,並沒有認罪的供辭。史立說:「當年熊撲上殿時,你何等勇敢,今天又害怕什麼呢?」馮太后回宮後對左右說:「擋熊之事,是舊時宮中的話,這個官吏怎麼會知道了?這是宮中有人要陷害我的證明!」於是服毒自殺。宜鄉侯馮參、君之、馮習和她的丈夫、兒子,凡被牽連進此案的,或自殺,或受刑被誅,死者共十七人。人們無不對此感到哀憐。 司隸孫寶奏請重新審理馮氏一案,傅太后怒氣沖沖地說:「皇帝設置司隸崐,是用來追查我!馮氏謀反事實明白,孫寶卻故意要挑剔,來宣揚我的過錯,我應當被治罪!」哀帝順從傅太后的旨意,把孫寶關進監獄。尚書僕射唐林為孫寶爭辯,哀帝卻認為唐林營私結黨,把他貶為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堅持為孫寶辯護,哀帝把情況稟告傅太后,才釋放孫寶,官復原職。張由因首先揭發逆案的功勞,賜爵關內侯。擢升史立為中太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