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二十三
譯文
漢紀二十三 漢成帝陽朔三年(己亥,公元前22年) 春季,三月,壬戌(疑誤),東郡墜落八塊隕石。 夏季,六月,穎川鐵官徒申屠聖等一百八十人,殺官員,盜取軍械庫兵器,自稱「將軍」,經歷九個郡。成帝派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追捕,按戰時徵調軍隊的有關規定行事。申屠聖等全部伏誅。 秋季,王鳳患病,成帝數次親臨探望,並親自握著王鳳的手流淚說:「將軍染病,如有意外,我想讓平阿侯王譚接替大將軍!」王鳳叩頭哭泣說:「王譚等雖與我是至親,但他們行事追求奢侈,超越本份,無法統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謹慎小心,行事走正道。我敢用生命保舉他!」及至王鳳將死時,上書感謝皇恩,再次堅決推薦王音接替自己,說王譚等五人必不可用。成帝同意了。早先,王譚倨傲,不肯奉迎王鳳。而王音則對王鳳禮敬有加,卑恭如子,所以王鳳保舉他。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鳳去世。九月,甲子(初二),任命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賜王譚為特進,主管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因為王譚沒有得到大將軍的職位,勸他辭讓,不接受主管城門的職務。自此王譚、王音互相不滿,結下怨恨。 冬季,十一月,丁卯(初六),任命光祿勛於永為御史大夫。於永是於定國的兒子。 四年(庚子,公元前21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降雪。 秋季,九月,壬申(十六日),東平王劉宇去世。 任命少府王駿為京兆尹。王駿是王吉的兒子。先前,擔任過京兆尹的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到王駿,全都以才幹出名,因而京師人稱讚說:「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十二月,壬戌(初七),於永去世。 烏孫王國小昆彌烏就屠去世,他的兒子拊離接替小昆彌,拊離又被弟弟日貳殺死。漢朝派遣使者扶立拊離的兒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逃亡到康居王國,以阻止安日的追殺。安日指使貴族姑莫匿等三人,詐作反叛逃亡,追隨日貳,將他刺殺。於是西域諸國紛紛上書,要求仍派原先的都護段會宗擔任西域都護。成帝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西域諸城邦王國聽到消息,都一致親近歸附漢朝。 谷永上奏說:「聖明的君王用人時,不僅注意聲譽,更重要的是考察辦事的實際能力和效果。御史大夫責任重大,我看少府薛宣,處理政事通達幹練,請陛下對他留意考察!」成帝同意了。 鴻嘉元年(辛丑,公元前20年) 春季,正月,癸巳(初九),任命薛宣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成帝前往自己的陵墓初陵,赦免在墓園作工的刑徒。把新豐的戲鄉改為昌陵縣,以供奉初陵。 成帝開始微服出行,跟隨的期門郎或私奴有十餘人,或乘小車,或全部騎馬,出入市內街巷和郊野,遠到鄰縣的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成帝還常自稱是富平侯家人。所謂富平侯,是張安世的四世孫張放。張放的父親張臨,娶敬武公主為妻,生下張放。張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的妹妹為妻,當時所受榮寵,沒有可以比得上的。因此成帝假稱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三月,庚戌(二十七日),張禹因年老多病免官,以列侯的身分,在每月一日、十五日朝見皇帝,並加位特進,朝見時的禮節一如丞相,前後賞賜數千萬錢。 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七日),任命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任命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王音既然以堂舅的身份,超過其他親舅得到重用,因而小心供職。成帝因王音是從御史大夫直接擢升為將軍,沒有得到宰相應當封的爵位。六月,乙巳(疑誤),封王音為安陽侯。 冬季,真定發現黃龍。 本年,匈奴復株累單于去世,弟弟且麋胥繼位,為搜諧若單于。單于派遣兒子左祝都韓王留斯侯到長安,作為人質侍奉漢皇。單于又任命且莫車為左賢王。 二年(壬寅,公元前19年) 春季,成帝前往雲陽、甘泉。 三月,博士舉行大射禮時。有野雞飛來,群集於庭院,經過台階登上大堂鳴叫。而後,又飛集於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官府,接著,又飛集於未央宮承明殿的屋頂上。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上奏說:「天地之氣,以類別互相呼應驗證,向君王示警的變異,雖然甚為微小,但很顯著。野雞聽覺敏銳,能最先聽到雷聲,因而《月令》用野雞的鳴叫來記錄節氣。《書經》記載:高宗武丁祭成湯時,曾出現野雞飛到鼎耳上鳴叫的不祥異象,而高宗堅守正道,從而消弭了災禍,這是轉禍為福的明顯驗證。而今,野雞在博士舉行典禮之日,經過台階登堂,在萬人矚目之下,引起連日的驚怪,一直飛過三公之府,飛過太常、宗正等主持宗廟祭典和皇族事務的官署,然後入宮。野雞的停留所告誡人們的內容,是深刻而切要的。雖然人們之間也常常互相告誡,但哪裡能趕上這個呢!」而後,成帝派中常侍晁閎傳詔詢問王音說:「聽說捕捉到的野雞,很多羽毛都折斷了,好象曾被抓住關過,莫非有人故意製造變異?」王音回答說:「陛下怎能說這種亡國的話!不知誰敢主謀策劃這種奸巧的計策,誣衊擾亂聖德到如此地步!聖上左右善阿諛的大有人在,不必等我王音再逢迎也已足夠。公卿及以下,為保官位,人人自守,不敢說出一句正直的話。如果能讓陛下覺悟,懼怕大禍就要降到身上,從而深責臣下,繩之以法,我王音會首先伏誅,豈有自我解脫的道理!陛下即位已十五年,沒有繼承皇位的嗣子,卻天天駕車出遊,幹些有失德行的不道之舉,在社會上流傳,海內的傳聞,更甚於京師。陛下外有微服出遊的毛病,內有疾病纏身的憂愁,上天屢次降下災異,希望人能改正過失,然而終至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動陛下,臣子又能企盼什麼呢!只有直言極諫,等候處死,命在旦夕間而已。如有不測,我的老母都沒有安生的地方,更何況皇太后,就更沒有安全的處所了。到那時,高祖的天下該當托囑給誰呢?陛下應當與賢能智慧之人磋商,象孔子所說那樣,克制個人的俗望,恢復以禮治國的正道,以求天意保佑,太子降生,災害變異也才會消失。」 當初,漢元帝十分儉省節約,他的陵墓渭陵,不再讓居民遷來,建立縣邑。而成帝建築他的初陵,經營數年後,又看上霸陵曲亭以南,就更改地點,重新營建。將作大匠解萬年,讓陳湯替他上奏,請求為成帝新建陵墓遷移居民,建立縣邑,想以此為自己邀功,求得重賞。陳湯因而請求准許他最先搬遷,希圖分到肥沃的田地和美好的住宅。皇上聽從他們的建議,果然設立了昌陵邑。 夏季,下令遷移郡國豪族資產在五百萬以上的五千戶,充實昌陵地區。 五月,癸未(初六),杜郵墜落三顆隕石。 六月,封中山憲王的孫子劉雲客為廣德王。 本年,城陽王劉雲去世,由於沒有兒子,封國撤除。 三年(癸卯,公元前18年)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競相崇尚奢華。成都侯王商曾得病,想找個避暑的地方,就向皇上借用明光宮。後來,他又鑿穿長安城牆,引來灃水,注入他家宅第中的大水池,使可以行船取樂。遊船上樹立羽毛華蓋,四周全都張掛帷幔,還命令划船的人唱越歌。有一次,成帝到王商的府第,看見池水是穿城挖渠引來的,十分惱怒,但只含恨隱忍,沒有說話。後來,成帝微服出行時,經過曲陽侯府第,看見園中修築土山、漸台,模仿白虎殿,於是成帝大怒,用五侯僭越的罪行指責車騎將軍王音。王商、王根兄弟十分恐慌,就想用在自己臉上刺字割鼻的辦法,向太后謝罪。成帝聽說後,更加怒不可遏,就派尚書去責問司隸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奢侈、僭越等種種不軌行為,甚至窩藏壞人,卻都阿諛縱容,不舉奏揭發,將他們繩之以法。司隸校尉和京兆尹兩人在禁宮門外叩頭請罪。成帝又給車騎將軍王音下策書說:「外戚為什麼自己甘願犯罪從而敗落呢?竟然打算給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擺出一副受戮辱的樣子,大傷太后的慈母之心,從而危害攪亂國家。外戚宗族勢力過強,朕在他們的包圍薰染下,很長一段時間都軟弱無所作為,今天我要對他們一一處罰。你立即把王商等人召到你那裡,等待處理!」這天,成帝還詔令尚書,奏報漢文帝誅殺將軍薄昭的舊事。車騎將軍王音坐在草墊子上,請罪待刑。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負刀斧和砧板,表示謝罪待刑。過了很久,此事才平息。成帝不過是要恐嚇他們,實在並沒有誅殺他們的意思。 秋季,八月,乙卯(十五日),孝景帝祭廟北門失火。 最初,許皇后與班都受成帝寵愛。有一次,成帝在後宮庭院遊玩,想跟班同乘一輛車,班推辭說:「我觀看古代的圖畫,聖賢的君王身旁,都跟隨著名臣,而三代末世的君王身旁,才有寵妾。現在陛下想讓我同車,是不是有些相似呢!」成帝對她的回答很讚賞,也就不再勉強。太后聽說了,高興地說:「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班把侍者李平進獻成帝,李平受到寵幸,也被封為,賜姓「衛」。 此後,成帝微服出行,到陽阿公主的家,喜歡上公主家的歌舞女趙飛燕,把她召入宮中,大加寵愛。趙飛燕有個妹妹,也被召入宮,姿容特別美艷,毫無瑕疵。成帝左右的人看見她,都驚嘆讚賞。有位漢宣帝時的披香博士淖方成,當時正站在成帝身後,卻唾口水說:「這是禍水呀,定會撲滅漢王朝之火!」趙飛燕姐妹倆都被封為,一時尊貴榮寵,壓倒後宮。許皇后、班都失寵了。於是趙飛燕向成帝進讒言說,許皇后,班用妖術詛咒後宮得寵的美人,甚至連皇上都罵到了。冬季,十一月,甲寅(十六日),許後被廢,遷居昭台宮。許後的姐姐許謁等人全被誅殺,許後的親屬被逐歸原郡。審訊班崐時,班回答說:「我聽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修行持正,尚且沒有享到幸福,如果做邪的事,就更不用想有好結果了。假使鬼神有知,不會聽取詛咒主上的惡訴;假使鬼神無知,向鬼神訴說又有什麼用呢?所以用妖術詛咒之事,我不會做的。」成帝認為她說的有道理,就赦免了她,並賜黃金百斤。趙氏姐妹驕橫妒嫉,班怕時間長了,終為所害,就請求到長信宮侍奉太后。皇上予以批准。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打官府,劫走囚犯,盜取軍械庫兵器。鄭躬自稱山君。 四年(甲辰,公元前17年) 秋季,黃河在勃海、清河、信都泛濫成災,淹沒三十一個縣、邑,沖毀官亭、民房四萬餘所。平陵人李尋上奏說:「討論治河之策的人,總想尋找九河故道,按照故道挖掘治理。而今趁著黃河自己決口,可以暫時不堵塞缺口,以觀察水的走勢,要想讓黃河有固定的水道,就應當讓它自己逐漸形成河川,再沿河川挑出河床的沙土。然後按照上天的意願加以規劃治理,必能取得成功,而且所用財力、人力都可節省。」於是就停下來,不堵塞黃河缺口。朝臣屢次提出災區百姓處境悲慘,成帝派使者安置賑濟災區百姓。 廣漢鄭躬的黨羽日益增加,勢力範圍愈來愈廣,曾攻擊四個縣,人眾將近萬人,州郡也鎮壓不住。冬季,朝廷任命河東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徵發廣漢郡及蜀郡兵共三萬人,攻擊鄭躬。有賊人互相捕捉斬殺,官府赦免其罪。不到一個月,叛亂平息。擢升趙護為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這年,平阿侯王譚去世。成帝後悔棄置王譚,使他沒有擔任輔政大臣就去世了。於是再次任用成都侯王商,讓他以特進身份主管城門兵,設置幕府,使他與將軍同樣有舉薦官吏的權力。 魏郡人杜鄴,當時官職為郎,他一向與車騎將軍王音要好,見王音從前與平阿侯有嫌隙,就勸王音說:「親人之間不應該疏遠,誰能沒有點怨恨呢?從前秦景公擁有千乘戰車那麼強大的國家,卻容不下自己的同母胞弟,《春秋》因此而譏刺他。周公、召公則不然,忠心為國而互相輔助,深明大義而互相匡扶。相互間,把對方當作自身一樣親密和尊重。不因自己德高望重,而獨享國家的榮寵;又不因自己年長,而專攬所有顯要的職務。將國家從陝地劃開,分別主持,二人同為天子的左輔右弼。因此內無遺憾怨恨的嫌隙,外無遭受抨擊侮辱的羞恥,同享上天的福佑,也同時負有高名的原因,就在於此吧。我看成都侯王商,以特進的身份主管城門兵,皇上還下詔,使他一如五府有舉薦官吏的職權。詔書的意思十分明顯,說明聖上一定要對他格外寵信。將軍應該稟承順從聖上的旨意,加倍改變過去的作法,每件政事,凡有建議奏章,都必與王商磋商。只要發自內心的至誠,則誰又會不高興呢!」王音非常讚許他的看法崐,從此與成都侯王商親密。兩人都很看重杜鄴。 永始元年(乙巳,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癸丑(二十二日),太官冰室發生火災。戊午(二十七日),戾後陵園南門發生火災。 成帝想封趙飛燕為皇后,但皇太后嫌她出身太微賤,從中阻攔。太后姐姐的兒子淳于長任侍中,多次往來於東宮,為成帝傳話。經過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旨意,予以允許。夏季,四月,乙亥(十五日),成帝先封趙飛燕的父親趙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人劉輔上書說:「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因而有白魚入王舟、火焰變烏鴉的祥瑞,然而君臣仍然心懷恭敬和恐懼,臉為變色,互相戒勉。何況現在正處末世,沒有太子降生的福氣,卻屢次遭受上天降威震怒的變異呢!雖然日夜自責檢討,改過易行,敬畏天命,思念祖宗大業,精選品德高尚的家族,從中稽考挑選窈窕淑女,以承奉宗廟,順從神靈之心,滿足天下人的希望,然而要想有生子生孫的福氣,仍然恐怕太晚!可是陛下現在卻放縱情慾,傾心迷戀卑賤之女,想讓這樣的女子作天下之母,既不畏於天,又不愧於人,陛下的迷惑,沒有比現在更大的了!俚語說:『腐木不可用做樑柱,婢女不可成為主人。』上天和人民都不贊成的事情,必然有禍而無福,這是街市小民和路人都懂得的道理,朝廷卻沒有人肯說一句話,我為此痛心,不敢不冒死勸諫。」奏章上去後,成帝派侍御史逮捕了劉輔,囚禁在宮廷秘密監獄裡。群臣都不知道他被捕的原因。當時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琅邪人師丹、太中大夫谷永,都上書說:「我們看到劉輔從前以縣令的身份求見陛下,被陛下擢升為諫大夫,這說明他的話必具卓異的見識,正好深合聖心,所以才能夠被提拔到這樣的地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卻突然被逮捕,關押在秘密監獄。我們愚昧地認為,劉輔有幸為皇族宗親之一,位列諫臣。他新近才從下面的縣邑來到,不懂朝廷規矩,獨自觸犯了陛下的忌諱,不足以深加追究。若是小罪,陛下還是應該隱忍一下;如有大罪,就應公開揭露,讓司法官吏去查辦,使大家都知道他的罪惡。現在天心不悅,屢降災異,水旱迭至。正處在應該施恩寬容,廣求建議,褒獎直言,使臣下盡言的時候,卻對諫諍之臣施以慘痛激烈的處罰,使群臣震驚,喪失盡忠直言之心。假如劉輔不是因直言獲罪,罪名又不公布,那麼就不能使天下家喻戶曉。劉輔是同姓近臣,本因直言而獲顯達,從管理親族、培養忠良的意義上說,實在不該把他幽禁在宮廷監獄。公卿及以下官員,見陛下很快地擢升任用劉輔,又迅速加以摧折,人人懷有恐懼之心,精氣頓銷,銳氣減弱,不敢為國盡忠直言了。這就不能顯示出陛下具有虞舜傾聽直諫的賢德,也不能推廣美好的道德風範。我們深深為崐此痛心,希望陛下留意考察!」成帝於是把劉輔轉移到共工獄,減免死罪,判處做 三年苦工的「鬼薪」徒刑。 最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唯獨弟弟王曼早死,沒有封侯。太后憐惜他,把王曼的遺孀渠供養在東宮。王曼的兒子王莽,從小成孤兒,不能與其他人相比。那些兄弟的父親都是將軍、王侯,可以憑父親當時的地位恣意奢華,在車馬聲色放蕩遊樂方面互相競賽。而王莽是屈己下人,態度謙恭,勤學苦修,學識淵博,穿著像儒生。侍奉母親跟寡嫂,撫養亡兄的孤兒,十分盡心周到。同時,在外結交的都是些俊傑之士,在內對待諸位伯父叔父,能委曲遷就,禮敬有加。大將軍王鳳病重時,王莽侍候他,親口嘗藥,一連幾個月都不能解衣入睡,因而蓬頭垢面。王鳳將死時,把王莽託付給太后及成帝,王莽因此被封為黃門郎,以後又升任射聲校尉。很久以後,叔父成都侯王商上書,表示願分出自己封地上的土地和百姓,請求皇上封給王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都是當代名士,也都為王莽美言。成帝因而認為王莽賢能,太后又屢次以此囑咐成帝。五月,乙未(初六),封王莽為新都侯,升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王莽在宮廷服務謹慎盡心,爵位越尊貴,他的禮節操守越謙恭。他把自己的車馬、衣物、皮裘周濟給門下賓客,而自己卻家無餘財。他收羅贍養名士,結交很多將、相、卿、大夫。因而在位的官員輪番向皇帝推薦他,善遊說的人也為他到處宣傳,虛假不實的聲譽隆盛無比,壓過了他的諸位伯父叔父。他敢於做違俗立異的事情,而又安然處之,毫無愧色。王莽曾私下買了一個婢女,兄弟中有人聽說了,王莽於是辯解:「後將軍朱子元沒有兒子,我聽說此女有宜男相。」當天就把婢女奉送給朱博。他就是這樣隱匿真情博取名聲! 六月,丙寅(七日),成帝封趙飛燕為皇后,大赦天下。 趙飛燕當上皇后以後,成帝對她的寵愛稍有衰退。而她的妹妹卻受寵空前,被封為昭儀,賜住昭陽舍,居處中庭全用朱紅色,而殿上則漆成黑色。門限全用銅包,再塗以黃金。台階用白玉雕成。屋內牆壁上帶狀的橫木,處處嵌有黃金環,環內鑲上藍田玉璧、明珠、翠羽來裝飾。其奢華是後宮從來沒有過的。趙皇后居住在另外一個宮殿,跟侍郎和多子的宮奴屢次私通。趙昭儀曾對成帝說:「我姐姐性格剛烈,假如被人構陷,則我們趙氏就要絕種了!」趁勢哭得十分悽惻。成帝相信了她的話,有報告皇后姦情的人,成帝就把他殺死。從此,趙皇后公然恣意宣淫,沒有人敢報告了,然而始終不生孩子。 光祿大夫劉向認為,國家的道德風化教育,應該由內及外,先從皇帝身邊的人開始。於是摘錄《詩經》、《書經》所記載的賢妃、貞婦使國家振興、家崐族顯達的事跡,以及君王因寵愛嬪妃,造成天下大亂、國家滅亡的故事,按次序,編成《列女傳》,共八篇;並採錄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共五十篇。書成,奏請成帝閱覽。他還屢次上書,談論國家政治得失,陳述應當效法或鑑戒的史事。前後上書數十次,想幫助天子觀察政事,補救錯誤和遺漏。成帝對他的建議,雖不能都採用,但內心卻很贊同,常感嘆不已。 昌陵工程規劃寵大、奢華,歷時很久都未能完成。劉向上書說:「我聽說君王必須通達天、地、人三統,明白天命可以授與的人,是很多的,並非只一姓。自古到今,沒有不滅亡的國家。孝文皇帝曾經讚美石棺槨的堅固,張釋之說:『假使其中有人們想得到的東西,就是用銅鐵澆鑄南山,人們仍會鑿出隙縫。』死亡的事永遠不會有完,國家有興有廢,因此張釋之的話,是為文帝作長遠的打算。孝文帝醒悟,於是採用薄葬。安葬使用棺槨,自黃帝開始。黃帝、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墳冢都很小,葬具極簡單。他們的賢臣孝子也稟承命令順從意旨,實行薄葬,這才是令君父平安的至為忠孝的作法。孔子把母親安葬在防,墳高四尺。延陵人季子埋葬他的兒子,隱蔽墳丘,低矮得幾乎看不出來。所以說,孔子是孝子,而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而周公能友愛兄弟。他們安葬君王、父母、骨肉親人都很簡單微薄。並非草率而實行節儉,實在是為了便於實行。秦始皇葬在驪山旁,堵塞了地下深處的三重泉,把墳丘堆得象山一樣高,墓室里用水銀做成江、海,用黃金做成野鴨、飛雁。珍寶的收藏、機械的巧妙、棺槨的華麗、宮殿的宏偉,後世不能超越、重現。天下不堪修陵徭役的困苦,紛紛反叛。驪山墳墓還沒修完,周章率領的百萬抗秦大軍已打到驪山腳下。項羽燒了宮殿、屋宇,牧童手持火把到墓中尋找丟失的羊,失火燒毀了隱藏其中的棺槨。自古到今,厚葬還沒有超過秦始皇的,然而數年之間,外受項羽縱火之災,內遭牧童失火之禍,豈不可悲!因而恩德越深厚者,安葬越簡陋,智慧越高深者,安葬越微薄。反而是無德又無智慧的人,安葬越奢華,墳墓也越高大,宮殿十分宏麗,必然迅速被人發掘。由此觀之,明顯與隱蔽的不同效果,安葬的吉祥與兇險,不是昭然可見嗎?陛下即位之初,親自推行節儉,最早營建的陵,規模很小,天下沒有不稱頌陛下賢明的。然而後來改遷昌陵,把低下的地方增高,堆土成山,挖掘人民的墳墓,累計達到一萬多座,而又設立縣邑,修建房舍,限期急迫,功時費用超過萬百。 工程中死去的人在地下含恨,活著的人在地上愁苦,使人無限痛惜!如果認為死後有知,那麼剷除別人墳墓,災害恐怕無法估計;如果認為死後無知,又 何必把墳墓修得如此之大?賢能的人不會喜悅,而小民卻懷無邊怨恨。假定只為了使愚昧奢侈的人高興,卻又何必?請陛下上觀聖明的制度,作為效法,下看秦朝滅亡的禍害,作為鑑戒。預定墓地的規模,最好聽從公卿大臣的建議,安撫人民!」皇上深為他的話感動。 起初,將作大匠解萬年自己妄稱昌陵工程三年可竣工,結果沒能實現。群臣多稱這事不妥。下面有關部門議論,都說:「昌陵靠填埋低地起高,積聚土石成為山丘,估計陵園中的別殿還要建在平地之上。從別處搬來的土不能保存幽冥中的靈魂,而外層覆蓋得淺了又不牢固。役使好幾萬士卒、囚徒、工匠、庸夫,加上點著油脂火把夜間施工,如此取得的東山之土,幾乎與糧谷同樣價錢。陵墓造了好幾年,全天下人都遍受勞苦。先前建的陵墓隨順自然天性,依憑原土,所處地勢高闊,靠近祖輩陵墓,此前又已有十年修建的底子,還是以恢復先前的陵墓,不再徵調百姓為好。」 秋季,七月,下詔:朕的仁德之心堅守不牢,謀慮上對下情體恤不周,過於聽信將作大匠解萬年的「昌陵三年可成」的妄言,結果修建了五年,而中陵、司馬殿門內仍尚未動工。天下虛耗,百姓疲勞,它處土壤環境破壞嚴重,卻終還是沒有建成;朕思及這一勞民傷財之害,心中感到憂傷。常言道:有了過錯而不改,才是真的過錯。立即停止修建昌陵,重新啟用故陵,不可調動官吏和百姓,別再把天下搞得人心不寧。 蕭何的子孫後代在承襲他的酇侯爵位歷程中,因無子或有罪,共五次出現過中斷。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念及蕭何的功勞,則分別封許他的旁系親屬繼承酇侯爵位。這一年,承襲酇侯爵位的蕭何第七代孫子犯下唆使奴才殺人罪,免除死刑,以原身罰作築城勞役。之前,皇上詔令有關部門訪尋漢朝建國功臣的後代,久久未能登錄清楚。 杜鄴勸說皇上:「唐堯、虞舜時期以及夏、商、周三個朝代,都分封了諸侯,用以達到天下太平的美好目的,因而燕侯(姬奭)、齊侯(呂望)的承襲與周朝一併傳續,子子相繼、兄弟互接,歷年不斷。然而其中哪能沒有涉及刑罪的?考慮到其祖上曾經竭力為國,故而其旁系親屬也藉以繼承功名。索跡漢朝功臣,也都是皇上親封的世襲官爵,領受過『山河之誓』;而百餘年間,承襲封爵的人沒了,他們腐朽的屍骨孤獨地沉寂於墓中無人祭祀,後代子孫顛沛流離於途中,活著淪為苦役奴隸,死了卻無葬身之地。以過去的境況來比照今日,很是令人悲傷。我聖明的今朝憐憫開國功臣的後代,下詔訪尋他們的後代,四方聞知後歡欣鼓舞,無不與朝廷同心。然而來來去去數年未能查詢得清楚。恐怕議論者不理解朝廷大義,以為空設虛言,則皇上的厚德就會被遮蔽,吝嗇之名被廣為傳揚,便不能用來達到啟發、勸導後人的作用了。雖然不能盡數落實繼承之人,但可從功績卓著的開國功臣的後代做來。」 皇上採納他的意見。癸卯日,封蕭何第六代孫子南䜌長喜為酇侯。 封城陽哀王劉雲的弟弟劉俚承襲其兄的王位。〔〖按〗之前,漢成帝鴻嘉二年(壬寅 公元前19年),城陽哀王劉雲死後,因無子,國除。〕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王氏去世。 九月,有黑龍見於東萊郡。〔〖按〗或許古人不識龍捲風之故。〕 丁巳晦(月末日),出現日食。 這一年,任命南陽太守陳咸掌管少府,任命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漢成帝永始二年(丙午 公元前15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陽敬侯王音去世。王氏家族唯有王音的品行莊重,多次向皇上進言糾正錯誤,有忠義耿直氣節。 二月,癸未日之夜,出現流星雨,接連而下,未等到達地面就自行熄滅。 乙酉日(月末),出現日食。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晉升紅陽侯王立為特進,統領城門守兵。 京兆尹翟方進升為御史大夫。 谷永為涼州刺史,到京師述職完畢,正欲返回所部,皇上派尚書問谷永,講出想要說的。 谷永回答道: 「臣聞知,身居君王之位的國家統治者,可怕的是,當他有危害國家的行為時,而關於告誡危亡方面的話卻不被奏知。若能使告誡危亡方面的話被奏知,則商朝、周朝就不至於改朝換姓,便會持續得以興旺;夏、商、周三代各自的曆法就不至於被改變,便會持續沿用下去。夏朝、商朝將亡國之時,道路上的行人無不知曉;君主卻安然地自以為如天上太陽,沒有什麼可危及到他。就這樣,其惡行日益嚴重卻不自知,天命即將崩塌卻仍執迷不悟。《周易》上說:『有危險意識的人則有所平安,有滅亡意識的人則有所生存。』陛下果真能廣泛而聖明地傾聽意見,並不因為涉及忌諱而誅殺,使得哪怕是草民之臣也能盡述所知於您的面前,則是群臣最大的心愿,是江山社稷的長遠之福! 「永始元年九月,有黑龍出現;其月末,出現日食。今年二月己未日之夜,出現隕星雨,乙酉日又有日食。六月之間,大怪異之像發生了四次,雙雙並發於同月。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末年、春秋時代混亂時期,也不曾有過啊。臣聽說夏、商、周三代之所以毀掉社稷、喪失宗廟,都是因為婦人與一群邪惡小人沉湎於酒樂;秦國之所以傳承兩代共十六年便亡國,都由於為保養生命太過奢侈,為送終陪葬太過豐厚。兩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求簡略陳述其實際效應。 「建始、河平年間,許皇后、班婕妤二家族之尊貴,蓋過前朝,其氣焰熏灼四方,女人被嬌寵到頂點,已是不可再高了;而今天后起之人,又勝前者十倍。廢置先帝的法令制度,聽信並採用她們的話;官爵等級待遇失當,釋放犯了王法當處以死刑的人;驕縱其親屬,依仗權威,恣意擾亂朝政,主管監察的官吏都不敢遵從憲令辦事。還在後宮私設牢獄、亂挖坑阱,榜棰之刑慘痛於砲烙之刑,絕滅人的性命,主要為趙、李兩家報答恩德、報復怨恨。反為罪行昭著的人除去罪名,而那些建言整治朝綱的正直官吏,多是無辜之人,遭到拷打、強加罪名和逼迫恐嚇。還替人放債,分享利息與接受答謝。活著進來死著出去的人,無法算得清楚。正是此等緣故日食再出,以揭示這些罪惡。 「君王必先自己絕滅,然後老天方絕滅他。今陛下拋棄萬乘國業的極大尊貴,寄樂於私家輕賤之事;厭惡高尚美好的尊號,喜好庶民匹夫的卑字稱呼;熱衷於聚集輕薄無義的小人並作為私人之客,多次離開防守嚴密的深宮,挺身出入於深夜凌晨,與一群小人相跟隨,做烏合之眾;醉飲於官吏百姓之家,服飾胡亂、尊卑混雜地共坐一起,沉溺輕慢之中,污濁不分。就這樣淫縱逸樂,晝夜出行,門衛官兵手執干戈守護著空空的宮廷,公卿百官不知陛下在哪裡,累計已有數年之久了。 「君王以民為基礎,民以財物為根本;財物枯竭則百姓反叛,百姓反叛則國亡。所以明智的君王善於鞏固國之基本,不敢窮奢極欲地揮霍財力,用民如同擔承祭祀大典一般謹慎。如今陛下輕率地奪取百姓財物,不愛惜民力。聽信奸邪之臣的詭計,放棄高大寬敞的初陵,重新起建昌陵,役使之人百倍於楚靈王在乾溪之時,耗費資財與秦始皇的驪山相比擬,使天下衰敗窮困;然而昌陵五年未能建成,之後又返修初陵。百姓的愁苦與怨恨感應上天,饑荒頻繁而至,人們四處流散覓食,餓死在路上的人,數以百萬計。公家沒有一年的積蓄,百姓沒有十天的儲備,上下俱已匱乏,無法賑救。《詩》云:『殷商子孫的借鑑並不遙遠,就在夏代末期之際。』願陛下反思夏、商、周、秦為何滅亡,要像照鏡子一樣考察自己的所作所為,若有不合的地方,臣甘當伏受妄言死罪! 「我漢朝興建以來已歷經九代,共一百九十多年,血脈相傳的君主有七位,都承順天道,遵從先祖法度,或得以中道振興,或得以治國安邦。唯獨到了陛下,違背天道,放縱個人慾望,隨意妄行;正當盛壯興旺之年,沒有後繼有人之福,卻有江山社稷危亡之憂,漸漸失掉君王之道。如此不合天意之事,已經很多了。作為先祖的後繼之人,如此守護祖上功業,豈不有負厚望嗎!當今社稷、宗廟的禍福安危的關鍵都在於陛下,陛下若誠心肯於明白事理、悟徹得深遠,專心返回正道,徹底改正以往的過錯,重新彰顯聖德,則巨大的反常天象或許可以消除,天命取捨之運數或許可以恢復正常,社稷、宗廟或許可以得到保全。希望陛下留神別重犯過錯,深思臣的這些話。」 漢成帝性情寬厚,喜好文章辭令,且溺愛於飲宴歡樂,這都是皇太后和各位皇舅早晚經常憂慮的。至親之人不好多說,故而推出谷永等用天象變化來懇切進言,勸皇上接受勸告。谷永原本知道宮中有內應,陳述意見無須猶豫,每次論事都依禮而答。當把谷永的應答上報後,皇上大怒。衛將軍王商秘密指使谷永要他離去。皇上派侍御史拘捕谷永,命令過了交道廄這個地方就不必追了。御史趕不上谷永,回來了。皇上的怒氣也消除了,自己懊悔。〔〖按〗第二年,召谷永做太中大夫,升任光祿大夫給事中。〕 皇上常與張放及趙、李等各位侍中共同宴飲於宮中,一起舉著滿滿的酒杯,談笑嬉鬧。有一次乘車,坐於帷簾之中,看屏風上的畫,畫著商紂王醉後倚靠在妲己身上,作長夜之歡。當時侍中、光祿大夫班伯因為久病而剛剛起用,皇上指著畫對班伯問道:「紂王無道,能達到這種程度嗎?」班伯答道:「《書》上說:『他聽用婦人的話』。哪有這樣恣意放肆於朝內的!所說的罪惡都歸到一塊,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皇上說:「若不是這樣,此圖告誡的是什麼?」班伯回答道:「商紂沉湎於酒,所以微子離他而去。『式號式謼』,是《大雅》之所以流連的。《詩經》、《尚書》中對淫亂的誡告,其根源都在於酒。」皇上於是感嘆道:「我好久沒有見到班伯先生,今日又聽到良言。」張放等不高興,悄悄起身更衣,中止交談而出。當時,長信宮中的庭林表正好派人前來,看到聽到了這些情況。後來皇上去東宮朝見太后,太后哭著說:「皇上今日面容黑瘦。班伯侍中,本來是大將軍所舉薦的,你應當特殊地對他好,使得他更加與你親近,以便輔佐聖上仁德。應該把富平侯張放遣送回到他自己的封地去。」皇上答道:「是。」皇上各位舅舅聽說後,以此暗示丞相、御史,提供張放的過失證據。於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奏道:「張放傲慢放蕩,驕奢淫逸不知節制;閉門拒絕使者,傷害無辜,其隨從及旁系親屬都依仗權勢,行為暴虐。請求罷免張放,讓其回到封地去。」皇上不得已,降職張放,改遷為北地都尉。此後,連年屢有災情變故,因而張放很久沒有回來,但皇上慰問的詔書卻不斷。敬武公主有病,皇上下詔書徵召張放回家探視母親病情。經數月,公主病癒後,繼續讓張放出任河東都尉。皇上雖然喜愛張放,然而上面受迫於太后,下面受制於大臣,故而常要揮淚遣送他。 邛成太后去世,喪事很倉促,官吏用收取賦稅來趕著辦理。皇上得知此事後,責備丞相、御史。冬季,十一月,己丑日,罷免丞相薛宣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進被降為執金吾。二十多日,丞相官位缺失,群臣多推舉翟方進;皇上器重翟方進的才能,十一月,壬子日,提升翟方進為丞相,封爵為高陵侯;提拔諸吏、散騎、光祿勛孔光為御史大夫。翟方進以見長經術得到遷升,其為官,施用法度嚴刻,好以權勢樹立威嚴;凡有所忌惡之人,便用冷峻的彈劾文辭重重地貶毀他,因而被中傷者甚多。有人說他裹挾私心詆毀欺人不公平,皇上認為翟方進所彈劾的都是適合律條的,不以為不對。 孔光,褒成君孔霸的小兒子,領尚書一職,掌管朝廷機要部門十餘年;遵守法度,修習舊的政例;皇上凡有所問,便引經據法,以問心無愧而答對,不希求皇上的意旨與他勉強附和,如若不獲准,不敢強諫力爭,故而能夠持久地相安無事。每次說過的話,便銷毀草稿。他認為,用揭示君主的過錯來表達忠直,是臣子的大罪。凡有所舉薦,唯恐那個人知曉。公休日回家,兄弟妻子宴飲敘談時,始終不涉及朝廷各部門政務之事。有人問孔光:「溫室殿那個地方種的都是什麼樹?」孔光默然不答,回話變換成其它內容。他為不泄露內情竟然如此謹慎。 漢成帝駕臨雍城,祭祀五帝。 衛將軍王商厭恨陳湯,上奏:「陳湯妄言昌陵工程,又搞宅第遷徙,又稱黑龍有悖天時地在冬天出現,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的反應。」廷尉奏道:「陳湯說了不該說的話,對皇上大為不敬。」下詔:念在陳湯曾經有功,免為庶人,遷徙到邊塞之地。 漢成帝以為立趙飛燕為皇后這件事,淳于長出了不少力,因此對他懷有恩德,於是追溯並表彰他之前建議撤銷昌陵工程的功績,下詔讓公卿大臣們商議給淳于長封爵之事。光祿勛平當認為:「淳于長雖有好的建議,但不符合封爵的律條。」光祿勛平當因此被貶為鉅鹿太守。漢成帝於是下詔:因為常侍王閎、衛尉淳于長率先提出至善的建議,賜予淳于長和王閎關內侯。 因為「將作大匠」解萬年奸邪不忠,於民眾中影響極壞,與陳湯一起遷徙到敦煌。 起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籍都在翟方進之上,而翟方進晉升稍晚,任職京兆尹,與陳咸交往深厚。等到御史大夫職位空缺,三人都是著名公卿,俱在入選之中,而只有翟方進獲得這個位置。恰逢丞相薛宣得罪皇上,牽連到翟方進。皇上派五個食俸祿在兩千石的官員會審丞相、御史大夫,結果陳咸究責起翟方進,心下希望得到他的位置,翟方進懷恨在心。陳湯一向以才能得到大將軍王鳳及安陽敬侯王音的賞識,陳咸、逢信都與陳湯交好,陳湯多次於王鳳、王音那裡稱讚他們,由此獲得九卿的身份。及至衛將軍王商罷免並貶逐了陳湯,翟方進因而上奏:「陳咸、逢信攀附於陳湯,以謀求舉薦,其不正當圖取的行為是不知羞恥。」於是二人都罷了官。 這一年,琅琊郡太守朱博任職左馮翊〔按:三輔之一〕。朱博治理郡縣,常命令所屬各縣用本地的豪桀作為大吏,至於文職或武職,根據個人擅長而定。縣區出現嚴重賊患及其它不正常事件,朱博則致書譴責他;他若盡心盡力做出成效,必加厚賞;若心懷不軌、不稱職,則施以或殺或罰。由此一來,地方豪強因受到震懾而服從管理,凡事無不可辦。 漢成帝永始三年(丁未 公元前14年) 春季,正月末,己卯日,出現日食。 起初,漢成帝採用丞相匡衡的奏議,不再使用甘泉山的郊祀祭壇。當日,大風吹壞了甘泉山的竹宮,祭壇處被折損、拔了根的十圍以上的樹木百餘棵。漢成帝為之驚異,便問於劉向,答道:「庶民之家尚不想放棄祖宗祭祀,何況對於國家引以為神寶的老祭壇。再說,甘泉、汾陰及雍地五畤自設立那天起,都有神靈感應,然後才正式營建它,並非是隨意而為之。武帝、宣帝之代,奉祀此三神,禮敬周到完備,神光尤為顯著。祖宗所設立的神靈舊位,實在是沒有變動過。之前開始採納貢禹有關廢棄的奏議,後人因循照辦,大多都有所動搖。《易大傳》上說:『誣衊神靈者,殃及三世。』恐怕這一怪罪不獨獨止於貢禹等人。」皇上有了怨恨貢禹之意,又因久無子女,於冬季十月,庚辰日,上奏給太后,令告知有關部門恢復甘泉山的郊祀祭壇、汾陰后土祭壇如故,以及雍地祭祀青帝、白帝、赤帝、黃帝、黑帝的五個祭壇,還有陳寶祠、長安及郡國中著名的祭祠,一律恢復。 當時,漢成帝由於未能生育兒女,而比較拿鬼神、方術之類學說當回事,因給皇帝上書談祭祀、方術之事而等待詔命的人甚多,祠廟祭祀的費用也相當大。光祿大夫谷永勸皇上說:「臣聽說,明白於『天地之性,惟人為貴』的道理,不可受到神怪之說的迷惑;要知道萬物之間的情形,不可被異類之說誤導。那些背逆仁義之道的人,不尊從《五經》的法理之言,而盛談稀奇古怪的鬼神故事;廣泛推崇祭祀方術,乞求獲報於無福可言的祠廟。至於講什麼世上有仙人,服食長生不老之藥,輕身騰遠、冶煉化變黃金之術,全都是奸人在迷惑民眾!他們挾帶著邪門歪道,懷藏欺詐偽善之心,以欺矇當世君主。聽他們說的,滔滔不絕於耳,就好像可遇可求一般;若求真起來,卻渺渺茫茫如望風撲影,終究什麼也得不到。因而對於神鬼之事,明君拒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談。昔日,秦始皇派徐福載運童男童女入海求神採藥,因而逃去不回,致天下人怨恨。漢朝興建,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人,都因為欺詐牟利的招數用完了,遭到誅殺治罪。希望陛下拒絕此類虛妄之說,不使奸邪之人獲得藉以窺伺朝廷的機會。」 皇上贊同谷永的話。 十一月,陳留郡尉氏縣的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殺陳留太守,劫掠官民,自稱將軍。役徒李潭、稱忠、鍾祖、訾順共同殺死樊並,被朝廷得知後,都封為侯爵。 十二月,山陽縣鐵官役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出軍庫武器,自稱將軍,攻掠十九個郡國,殺死東郡太守、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捕殺了蘇令等人。晉升嚴為大司農。 因而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道: 「昔日高祖採納善言唯恐不及,聽從進諫像轉輪一樣。聽人講話不苛求其有多大才能,舉任有功之人不考究其平日出身。陳平舉任於亡命之徒而成為謀士之首,韓信選拔於士卒陣列之中而立為三軍上將。故而天下有志之士雲集歸漢,爭先恐後進獻奇思妙想;智慧者竭誠獻策,愚鈍者盡心思考,勇士敢於獻身以盡忠義之節,怯弱者也不再貪生怕死。綜合天下之智慧,兼併天下之威武,所以拿下強大的秦國如同舉一鴻毛,攻取楚人項羽如同路中拾物。這就是漢高祖之所以天下無敵。 「孝武皇帝善於採納忠肯的諫言,有能說出至理名言者,賜予官爵不必等到舉薦「孝廉」「茂才」之後,給予賞賜無須見到最後的成功。所以,天下布衣之士為了奔赴朝廷,各個勵志圖強、竭盡心思,展示才能而自我舉薦的人不可勝數。漢家天下獲得賢良之才,於此時最為盛眾。假使漢武帝聽取這些人的建議,天下平定是可以達到的,卻於這個時候積屍暴骨地以攻打北胡和南越圖得痛快,以致淮南王劉安乘機叛亂;然而劉安的計劃失敗、預謀泄露的原因,又在於眾多賢能之人聚集於中央朝廷,淮南王手下大臣奈於壓力,不敢附從。 「時下民間人士窺測國家漏洞,趁機而謀反的,是蜀郡那個地方。及至山陽縣逃亡的役徒蘇令群伙,踐踏名都、大郡,廣招黨羽、搜羅附和之眾,竟無潛逃之意,這都緣於輕蔑朝中沒有能臣,所以無所畏懼。正由於國家權勢薄弱,才導致匹夫想與朝廷抗衡。有遠大志向的士人,是國家貴重的寶器。得到這些士人則國家權重,失掉這些士人則國家權輕。《詩經》上說:『人才濟濟的眾多士人,使得文王得以安寧治國。本是朝廷上商議的大事,不是草堂茅舍中可以說的。〔按:即請求面君而談。〕臣實在恐怕棄身於荒草,屍骨與戰場的士卒們並在一處,故而數次上書求見,然而都遭到拒絕。臣聽說齊桓公之時,有人以簡單的『九九算術』學識求見君王,齊桓公沒有拒之門外,是想招引有大學問的人前來。如今為臣所要跟皇上談的,可不是特意為了無關輕重的『九九算術』,但卻三次遭到陛下拒絕,天下仁人志士之所以不來進言了。昔日秦武王喜歡猛力之士,任鄙敲開函谷關自薦;秦穆公推行霸業,由余歸附投誠。今天若想招引天下仁人志士,民眾有上書求見者,便先叫他到尚書那裡,問明所言內容,所言若可採用,給予一升或一斗米的獎勵,賞賜一捆織布。這樣,則天下仁人志士就會抒發憤懣,傾吐忠言;良謀益策天天都會被皇上聽到,天下大事的脈絡及國家表里狀況就明明白白了。 「以天下四海之廣大,士民之無數,能夠進言的人一定極多。然而其中的俊傑人物,評點世事、敘說政務,論言成文,質證於先賢聖哲不出謬誤,施行於當世也與時務相符合,像這樣的人就已寥寥無幾了。因而官爵俸祿及絹帛之物,好比如天下的磨石,高祖就是以此來砥礪世人心志的。孔子說:『工匠想完成好他的活計,必先讓手中的工具鋒利。』至於秦朝就不是這樣,張設誹謗誣陷的羅網,反為我漢朝驅趕人才;倒持太阿寶劍,卻授給楚人以劍柄。所以,只要不失掉劍柄,天下雖有不順,沒有人敢觸其鋒芒,這便是漢武帝所以開闢疆土建功立業,成為漢室江山的宗祖。 「今天陛下不但不聽取天下人的諫言,還對他們施加以殺戮啊!若是鷂鷹、烏鵲之類的凡鳥遭到傷害,則鸞鳳那樣的仁德之鳥也會遠走高飛;若是凡夫俗子蒙受殺戮,則仁人智士也會退去並深深地隱藏起來。前段時間有凡夫俗子們上疏,多由於說的是些不急切的事而觸犯「不急之法」,就有很多人被交到廷尉那裡入獄而死。從陽朔年間以來,天下人以說話為忌諱,朝廷更為嚴重,群臣都在順承皇上的意旨說話,不敢有糾正的意見。如何了解這些實際情況呢?拿一份平民的上書,陛下認為不錯的,投到廷尉那裡試看一下反映,廷尉必然說『此話不 當說,大為不敬!』用這種做法測試,就一切都明白了。 「過去,京兆尹王章,品性忠正耿直,敢於出面當庭爭辯,孝元皇帝提拔了他,以激勵無所作為的官員以及糾正不正直的朝臣。然而到了陛下這裡,卻將王章及其妻小都給殺了。有句話叫『作惡者惡在一人』,王章並沒有反叛之罪,卻殃及其家室,這是摧折了剛直之士的氣節,封禁了諫臣之口。群臣都知道是錯誤,卻不敢爭辯。天下人以禍從口出為戒,是國家最大的禍患啊!願陛下遵循高祖的軌道,堵塞秦朝亡國之路,去除「不急之法」,下達不禁言之詔,廣泛觀察事物,普遍地傾聽意見,謀慮到關係疏遠、地位低下的人,使得居於深層次的不被埋沒,處於僻遠的不被阻隔,即所謂『開啟四面大門,讓四方都看得明亮』。已過去的是來不及了,來日的事還可以補救。而今君主的意志和威嚴遭到侵犯和剝奪,外親的權勢一日比一日重;陛下看不見他們的實際作為,但願能觀察到映射出來的影子。建始元年以來,日食、地震,從比率上來說,三倍於春秋時代,而水災就無法比較了。陰盛陽衰,金鐵化星而飛,這是什麼景象啊?漢朝興建以來,江山社稷出現過三次危機,呂氏、霍氏、上官氏三家,都是母后之家。親愛自己親人的原則,以保全他們為上,應當給他們安排個賢良的師傅,教授以忠孝之道。而今卻給他們安排在尊貴嬌寵的位置,授予魁首的權柄,使之驕橫犯逆,以至於最後被誅滅,這反而成了失掉親人之愛的大禍殃了。雖是霍光那樣的賢臣,都不能保證子孫的安全,故而朝廷的權重之臣一旦更換世代就更危險了。《尚書》中說:『不要使像火那樣,起始於星星點點。』待到權勢凌駕於君主之上,然後再加以戒備,已經來不及了。」 皇上不予採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