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二十二
譯文
魏徵字玄成,是魏州曲城縣人。幼喪雙親,落魄失意,扔下產業而不經營,胸懷大志,學貫古今。 隋末大亂,假託出家做道士。武陽郡丞元寶藏起兵響應李密,讓魏徵典掌文書。李密接到元寶藏的書信,總說寫得好,後來聞知是魏徵所做,立即招他前來。魏徵向李密獻上十條計策,李密不能採用。王世充進攻洛口,魏徵拜見長史鄭廷頁說:「魏公雖多次戰勝,但精兵猛將死傷甚多;而且倉庫里沒有財寶,打了勝仗得不到獎賞。光這兩條就不應出戰。如果挖深壕溝,加高堡壘,拖延決戰的時間,賊寇糧儘自會離去,那時我軍再出擊,這才是取勝的辦法。」鄭廷頁說:「這是老生常談!」魏徵便不辭而別。 後來隨同李密來到京師,很長時間也沒出名。魏徵便請求安撫山東地區,朝廷升任他為秘書丞,他便駕乘驛車急馳至黎陽。當時李責力還在為李密防守,魏徵寫信給他說:「當初魏公因叛亂起兵,振臂大呼,聚眾數十萬人,聲威震動半個天下,但一失敗就不能振作,最終歸附唐朝,就是知道天下已有所歸的緣故。 如今您處在兵家必爭之地,不早點圖謀自全的辦法,大勢一去就不可挽回!」李責力收到信,就決定歸附唐朝,並大力調撥糧草供給淮安王的軍隊。 時逢竇建德攻陷黎陽,抓獲魏徵,授予偽職為起居舍人。建德失敗後,與裴矩西行入關,隱太子引薦他任太子洗馬。 魏徵見秦王功高,暗地勸說隱太子早定對策。太子失敗後,秦王責備魏徵說:「你為什麼讓我們兄弟互相爭鬥?」魏徵回答說「:太子早些聽我的話,就不會死於今天的禍事了。」秦王器重他敢於直言,沒有怨恨之意。 秦王即帝位後,拜魏徵為諫議大夫,封為巨鹿縣男。這時,河北州縣曾侍奉過隱太子與巢王的人自覺不安,往往藏匿謀亂。魏徵告知太宗說「:不示以至公之意,禍患就不能解除。」太宗說:「你去安撫曉諭河北人士吧。」路上遇見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被押解進京師,魏徵和副使商議說:「正好有詔書,東宮和齊王府舊屬一律免罪,現又捕送志安等人,誰能沒有疑心呢?我們雖去傳達聖旨,人們一定不信。」就放了志安等人而後奏聞朝廷。出使回來,太宗很高興,和他日益親近,有時引至臥室,詢問天下之事。魏徵也認為這種賞識是不世之遇,便說盡心中想法而毫無隱諱,共上奏二百多項提議,全都切實可行合乎太宗之意。由此任職為尚書右丞,兼任諫議大夫。 左右近臣有人詆毀魏徵偏袒親戚朋友,太宗派遣溫彥博訊問此事,與事實不符。溫彥博說:「魏徵作為臣子,不能著明形跡,遠避嫌疑,因而遭到無端誹謗,這是應當責備的。」太宗就叫溫彥博去責備魏徵。魏徵進見太宗,說:「臣聽說君臣應當同心,這就叫作如同一體,怎能拋棄至公,只求形跡?如果上下全都如此,國家興亡就難以預料了。」太宗吃驚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魏徵叩頭說:「願陛下讓臣做良臣,不要讓臣做忠臣。」 太宗說「:忠臣、良臣有差別嗎?」魏徵說:「稷、契、咎陶是良臣,龍逢、比干是忠臣。 良臣,自身得美名,君主受顯號,子孫世代相承,福慶傳之無窮;忠臣,自身受禍被殺,君主陷於昏暴,國破家亡,僅取空名。這就是兩者的區別。」太宗說「:好。」 接著問「:做君主的人怎樣做才能明,犯何過失才會暗?」魏徵說:「君主之所以明,在於多方聽取意見;之所以暗,在於偏聽偏信。堯、舜大開四門,眼明能視四方,耳聰能聽四方,雖有共工、魚玄,不能蒙蔽他們,好聽的言詞荒謬的行為,也不能將他們迷惑。秦二世身居深宮,偏信趙高,天下散亂而不得聞;梁武帝偏信朱異,侯景即將攻城而不得知;隋煬帝偏信虞世基,盜賊四起而不知曉。所以說,君主如能多方聽取意見,奸臣就蒙蔽不了君主,下情就能上達朝廷。」 鄭仁基女兒既漂亮又有才華,皇后建議娶她進宮為充華,典冊都已具辦。 有人說她已定下婚約。魏徵進諫道「:陛下居於樓台,就應讓百姓有居室;吃美食,就應讓百姓吃飽飯;看到身邊的侍妾,就應讓百姓有室家。如今鄭女已許配人家,陛下娶她進宮,難道是為民父母的意思嗎!」太宗沉痛地責備自己,立即停止冊封之事。 貞觀三年(629),魏徵以秘書監身份參預朝政。高昌王麴文泰將入京朝見,西域各國都想趁此派遣使者進獻貢品。 太宗下詔文泰使臣厭怛紇干前去迎接。 魏徵說「:從前文泰入朝,所過地方供應物品尚且不能備齊,如今又加上各國使臣,那麼沿邊州縣因供應不足而獲罪者就會增多。他們以商賈身份來,邊民可因此而得利;如做賓客來,中國就會因耗資財而貧困冷落。東漢建武年間,西域各國請求設置都護、派遣王子入侍,光武帝不答應,就是不願為蠻夷而耗費中國。」太宗說「:對。」立即追回已經發出的詔令。 那時太宗即位已四年,一年判死刑僅十九人,幾乎棄置刑法而不用,米價每斗才三錢。從前,太宗曾感嘆道:「大亂之後,國家很難治理啊!」魏徵說:「亂後容易治理,就像飢者容易餵食一樣。」太宗說「:古人不是說過,善人治國一百年,然後才能制服殘暴,廢除死刑嗎?」魏徵回答說「:這不是聖哲說的。聖哲之人治天下,功效就像回聲一樣,周年即可,不算太難。」封德彝說「:不是這樣。夏、商、周三代之後,輕薄詭詐之風日益滋長。 秦代專用刑法,漢代雜用霸道,都是想治好而不能,不是能治好而不願。魏徵是書生,喜愛空談,只會擾亂國家,不可聽從。」魏徵說:「五帝、三王並沒交換百姓而後教化,實行帝道便為帝,實行王道便為王,關鍵就在所推行的是什麼。黃帝驅逐蚩尤,經七十次戰鬥才制服其害,達到無為而治。九黎危害德行,顓頊進行征討,獲勝後就治理得很好。桀作亂,湯流放了他;紂無道,武王討伐他。湯與武王都親身達到太平。如果人們日漸輕薄詭詐,不再返於淳樸,如今當會成為鬼魅,又怎能教訓他們呢!」封德彝不能答覆,但內心認為魏徵不對。太宗卻完全接受而不懷疑。到這時,天下已經大治。 蠻夷君長服用衣冠,帶刀入京宿衛。東到大海,南過五嶺,夜不閉戶,行不攜糧,路上就能得到供應。太宗對群臣說「:這是因為魏徵勸我實行仁義的結果啊。可惜封德彝見不到此情此景了!」 不久魏徵任職檢校侍中,晉爵為郡公。太宗臨幸九成宮,宮女安置在圍川縣官舍中。尚書右僕射李靖、侍中王王圭接著到來,縣官移出宮女騰出官舍給李靖、王王圭。太宗聞知,發怒說:「這些人敢作威福,為何輕視我的宮女?」下詔審訊他們。魏徵說:「李靖、王王圭都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宮女不過是後宮的掃除奴僕。 大臣外出,地方官要向他們詢問朝廷法度;返回時,陛下要問他們民間疾苦。官舍本來就是李靖他們召見官員的地方,地方官不能不拜見大臣。宮女則不然,除供應食用之外,無須參見侍候。如為此而審訊官員,將使天下人吃驚。」太宗醒悟過來,按下此事不問。 後來,太宗在丹霄樓宴享群臣,飲酒時對長孫無忌說:「魏徵、王王圭侍奉隱太子、巢剌王時,的確可恨,我能拋棄舊怨,任用才士,無愧於古人。但魏徵每次進諫,如我不從,我發話時總不馬上回答,這是為什麼?」魏徵說「:臣認為事情不對頭,就進諫;如不聽從而馬上回答,便怕就會這樣照辦。」太宗說:「只管當即答應,再找機會陳說,難道不行?」魏徵說:「從前舜告誡群臣:『你們不要當面順從,過後又有話說。』如果當面服從答應,再另找機會陳說,這就是『過後又有話說』,這不是稷、契侍奉堯、舜的做法。」太宗大笑道「:人說魏徵舉止怠慢,我卻覺得他很恭敬順從!」魏徵再次叩頭說「:陛下引導臣進言,所以敢如此;不然,臣怎敢屢次觸犯陛下呢!」 貞觀七年(633),任侍中。當時尚書省有些久拖不決的案件,下詔讓魏徵審理。魏徵平時不熟悉法律,只憑原則照實處理,人人都心悅誠服。進封左光祿大夫、鄭國公。因多病提出辭職。太宗說「:您不見金屬在礦山有何珍貴,把它精心鍛造成器物,人們才看作寶貝。我正把自己比作金屬,把您比作良匠而加以磨礪。您雖有病,還未衰老,怎能這樣辭官呢?」魏徵懇切請求,多次推辭,退意更堅。太宗便改任他為特進,知門下省事,下詔朝廷規章、國家制度,由他參議得失。與職事官一樣賜予俸祿、屬員及衛士。 文德皇后安葬後,太宗在禁苑中建造高層樓台,以眺望昭陵,有次帶領魏徵同登,魏徵仔細看後說:「臣眼昏花,看不見什麼。」太宗指給他看,魏徵說:「這不是昭陵嗎?」太宗說「:是。」魏徵說「:臣以為陛下在望獻陵,若是昭陵,我也看得見。」太宗流淚,為此而毀高樓,不久因修定五禮,應封一子為縣男,魏徵請封兄之孤子魏叔慈。太宗傷感地說「:這可以勉勵世俗之人。」就答應了他。 後來太宗出巡洛陽,進駐昭仁宮,對地方官多所譴責。魏徵說「:隋朝因為責備郡縣不進食物,或是供物不夠精美,為此事而無節制,以致滅亡。所以上天命陛下取而代之,正應謹慎戒懼,約束自己,怎能讓人因供應不奢侈而悔恨呢! 如認為充足,如今就很充足了;如認為不足,比這多一萬倍也會不知滿足!」太宗吃驚地說:「沒有你,我聽不到這樣的話。」魏徵退下後又上疏說:「《尚書》稱『揚明道德謹慎刑法』,『要懼用刑法』。《禮記》說『:居於上位容易侍奉,處於下位易被了解,那麼刑法就不會繁多了。』『為上者多疑,百姓就會感到迷惑;為下者難於了解,君長就會疲憊。』為上者容易侍奉,為下者易被了解,那麼君長就不會疲憊,百姓就不會迷惑,因此君主有一種美德,臣子就不會產生二心。刑罰賞賜的目的,在於勸善懲惡。 帝王賜用,天下劃一,是不應依據親疏貴賤而輕重有別的。如今的刑法賞賜則不然,或是出於一時的喜怒,或是出於好惡的不同。高興時該用刑而不忍心使用,發怒時丟開法律去尋找罪過;對自己喜歡的人極力讚美,對自己厭惡的人百般挑剔。刑罰過濫,小人之道就會增長;賞賜不當,君子之道就會消亡。小人的惡行不予以懲罰,君子的善行不予以鼓勵,而希望天下大治,刑罰棄置不用,這是從沒聽過的事。而且閒暇時清談,全都尊信、崇尚孔子、老子;到作威發怒之時,就專門效法申不害、韓非。所以道德的旨意還未宏揚,刻薄的風氣就先煽起。從前伯州犁與人串通作弊,楚國的法律便遭破壞;張湯用心輕重不一,漢朝的刑罰便出差錯。何況身為君主而自己就有偏頗呢!近來處罰人員,有的是因為供應不周,有的是因為不能順其意願,都不是為了達到天下大治而急需處理的事情。 尊貴不與驕盈相約而驕盈自來,富足不與奢侈相期而奢侈自至,這並不是空話。 「而且我朝取代隋朝的緣故,正在隋朝本身。用隋朝的庫藏與今日的儲存相比,用隋朝的軍隊與今日的兵馬相比,以隋朝的人口與今日的百姓相比,計其長短大小,該有多大差別啊!然而隋朝因富強而滅亡,就是因為國家動盪;我朝因貧乏而平安,就是因為國家寧靜。寧靜就會平安,動盪就會亂亡,這人人都知道,並不是隱晦難見、微妙難察的道理。 不走平坦的道路,而沿覆車之轍而行,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居安而不思危,安定時沒想到動亂,生存時沒考慮到滅亡。 隋朝未亂之時,自以為不會發生動亂;未亡之時,自以為不會滅亡。所以兵馬屢動,徭役不息,直到被殺受辱時,還不明白滅亡的緣故。豈不可悲!照看長相的美醜,得用靜止的水,觀察國家政局的安危,必用已亡之國作為借鑑。《詩經》說:『殷朝的借鑑不遠,就在夏朝時候。』臣希望當今的舉動,能用隋朝作為借鑑,那麼存亡治亂的道理就可得知。想到能導致危險的原因就可獲得安寧,想到能造成動亂的原因就可使天下太平,想到能使其滅亡的原因就能求得生存的權利。生死存亡的關鍵,就在於節制嗜好和欲望,減少出遊和行獵的次數,平息奢靡豪華之風,停建不急之役,謹慎而不偏聽,親近忠厚之人,疏遠阿諛奉承之徒而已。 保持帝業容易,取得帝業的確困難。如今既已取得難得的帝業,難道就不能保持易保的帝業嗎?不能牢固地保持它,就是因為驕奢淫逸之心在動搖它。」 太宗在積翠池宴請群臣,和群臣痛飲美酒,賦詩言志。魏徵賦《西漢》之詩,其末章說:「最終依靠叔孫通制禮,然後才知道皇帝的尊嚴。」太宗說:「魏徵說話,沒有不用禮來約束我的。」有一天,太宗從容問魏徵「:近來國家政治如何?」魏徵見太平日久,太宗思想有所疏忽,因而回答說「:陛下在貞觀初年,誘導臣下進諫。三年以後,遇到進諫者能樂意聽從。 近一二年來勉強接受進諫,而心中照舊不滿。」太宗驚奇地說:「你憑什麼這樣說?」魏徵回答說:「陛下剛即位時,判決元律師死罪,孫伏伽進諫,認為依照法律不應處死,陛下將蘭陵公主園囿賞賜給他,價值一百萬錢。有人說:『賞賜太厚。』陛下回答說:『我即位後,還沒有進諫的人,所以要厚賞。』這就是誘導臣下進諫。後來柳雄謊報在隋朝任官的資歷,有關部門得知實情,彈劾他弄虛作假,判決他死罪。戴胄上奏說,柳雄之罪只應流放,接連上奏四五次,陛下才赦免其死罪。並對戴胄說『:如是這樣嚴格守法,就不會濫用刑法了。」這就是高興地聽從勸諫。近來皇甫德參上書說『:修建洛陽宮,是讓百姓受苦;徵收地租,是橫徵暴斂;世俗喜好梳高髻,是受宮中影響。』陛下發怒說『:這人要國家不役使一人,不收任何租稅,宮女去掉頭髮,才能合他的心意。』臣上奏說:『人臣上書言事,不激切就不能打動君主之心,一旦激切就接近毀謗。』當時陛下雖說聽從臣言,賞賜絲帛,免治其罪,但心內終究憤恨不平。這就是難於接受進諫了。」太宗醒悟,說:「不是你,說不出這樣的話。人苦於不能了解自己。」 在此之前,太宗建造飛山宮,魏徵上疏說:「隋朝據有天下三十多年,教化行於萬里,威勢震撼異族,然而頃刻喪失殆盡。那位煬帝,難道厭惡安定喜好滅亡嗎?只因倚仗國力富強,不顧後患。驅使天下之人,役使萬物,以奉養自己,搜求財帛子女,裝修樓台館所,徭役無時止息,征戰接連不休,對外顯示威嚴,對內行其險詐猜忌,邪惡者進用,忠正者斥退,上下互相欺瞞,百姓無法活命,以致自身死於匹夫之手,為天下之人所笑。 聖人乘此時機,拯救天下危難。如今隋帝的樓台館所,盡被陛下所居;奇珍異物,盡為陛下所有;貴婦美女,盡在陛下身邊;四海九州之人,盡成陛下臣妾。如能借鑑隋朝之所以滅亡的原因,思慮我朝獲取天下的緣故,焚其寶衣,毀其廣殿,安居於低矮的宮室,那就具有上等德行。如已成之業不致敗落,承襲其原有的樓台館所,取消一切不急之務,那就具有次一等的德行。如不思慮創立帝業的艱難,認為天命可以依仗,憑藉基址擴建宮殿,快意於奢侈淫逸,使人們不見德政而勞役不休,那就是下等的德行了。用暴政取代暴政,將會照樣出現動亂。做事不合法規,後人就沒有好評。民怨神怒,災害就會發生;災害發生,動亂就會暴發。動亂暴發,自己的生命和名聲能保持善終就很少見了。」 這一年,天降大雨,谷水、洛水泛濫成災,沖毀宮觀十九所,漂沒居民六百家。魏徵上書陳事說:「臣聽說治國以德與禮為基礎,以誠與信為保證。誠、信確立,居下者就不會產生二心;德、禮表現出來,遠方之人就會前來歸附。所以德、禮、誠、信四者,是治國之大綱,不可廢棄片刻。古書說:『君主按禮節使用臣下,臣下應盡心竭力侍奉君主。』『自古以來人總是要死的,人民如不信任統治者,國家就立不住腳。』還說『:說同樣的話而被信任,是因說話之前就受信任。同樣的命令被執行,是在命令之外是否真誠待人所致。』那麼,說話不被聽從,是因不受信任;命令不被執行,是因缺乏誠意。不受信任的話,缺乏誠意的命令,君子是不說不為的。 「自從王道美好光明,至今已延續十多年了,倉庫糧食越積越多,土地更為廣闊,然而德行不能天天增廣,仁義不能日漸加深,是何緣故呢?是因對待臣下,沒有盡其誠信,雖有善始的勤勞,而無善終的美德。因此阿諛奉承之徒得以施展伎倆,說同心之人是結黨營私,揭人隱私是大公無私,剛強正直是專權自用,忠直敢諫是誹謗誣衊。稱為結黨營私,雖是忠信也遭懷疑;稱為大公無私,雖是做假也無罪過;剛強正直的人害怕專權的指責而不敢盡力辦事,忠誠敢諫的人顧慮誹謗非議而不敢盡言。惑亂視聽,阻塞大道,妨礙教化,損傷德行,沒有比這更甚的了。 「如今將致天下於大治的任務託付給君子,而其得失有時卻詢問小人,這樣的話,毀譽就為小人操縱,而督察責罰則常加在君子頭上。中等才智的人豈無小惠,但思慮不能遠大,即使他們竭誠盡力,仍然不免傾覆敗亡,何況心懷奸邪察顏觀色行事的人呢!所以孔子說『:君子中不仁愛的人是有的,但沒有小人而有仁德的。』所以君子不能沒有小惡,但惡不積多不妨礙其正直;小人不時也有小善,但善不積多不能使其忠誠。如今稱某人為善人,又擔心他不可信任,這與豎起直木而懷疑其影不直有何區別呢?所以上不被下級信任就不能指揮下級,下不受上級信任就無法事奉上級,信任的意義很大啊! 「從前齊桓公問管仲說:『我想讓酒壞在杯中,肉爛在俎上,這不會妨礙霸業吧?』管仲說:『這本不好,但不會妨礙霸業。』桓公說『:怎樣做才妨礙霸業呢?』管仲說『:不能知人,妨礙霸業;知而不能任用,妨礙霸業;用而不給職銜,妨礙霸業;給職銜而不信任,妨礙霸業;雖信任而又讓小人參與,妨礙霸業。』晉國中行穆伯進攻鼓國,過了一年還未攻下。饋閒倫說『:鼓國的嗇夫,閒倫認識,不用勞累士大夫,鼓國就可得到。』穆伯不答應。左右之人說『:不折一戟,不傷一卒,而鼓國可得,您為何不答應?』穆伯說:『閒倫為人,諂佞而不仁。如讓閒倫拿下鼓國,我就不得不予以獎賞;如獎賞他,就是獎賞佞人。佞人得志,就是讓晉國捨棄仁德而為邪佞,雖得鼓國,又有何用!』穆伯不過是列國大夫,管仲只是霸主的輔佐,尚能謹慎於信任別人,遠避讒諛之徒,何況陛下這樣的上聖呢!如想讓君子小人是非分明,必定要以德懷撫,以信相待,以義勉勵,以禮約束,然後表彰善人而厭棄惡人,審慎刑法而明於獎賞,無為而治的善政就為時不遠了!如表彰善人而不提拔,討厭惡人而不除掉,罰不加於有罪,賞不及於有功,那麼危亡之時甚至不能保全。」 太宗下手詔給以表彰和答覆。在這種情況下,下令廢免明德宮玄圃院,將它賜給遭受水災的民戶。 有一天,宴請群臣時,太宗說「:貞觀之前,隨我平定天下,輾轉奔波,是房玄齡的功勞。貞觀以後,進獻忠告,糾正我的過失,為國家求長久利益,僅魏徵而已。即使是古代的名臣,也比不過他們!」親自解下佩刀,賞賜給他們倆。太宗曾問群臣說:「魏徵與諸葛亮哪個賢能?」岑文本說:「諸葛亮兼有將相之才,魏徵不能和他相比。」太宗說「:魏徵履行仁義,以輔佐本人,想使本人達到堯、舜地步,雖是諸葛亮也比不過他。」當時上書言事者多,有的不切實際,太宗厭煩,想予以駁斥,魏徵說:「古時設立謗木,想了解自己的過錯。密封的上書,就是謗木製度的遺意吧!陛下想知得失,應當任其所言。說得對,對朝廷有益;不對,也無損於政局。」太宗高興了,對上書言事者全都加以撫慰而後送走。 貞觀十三年(639),阿史那結社率作亂,雲陽石頭自燃,從冬直到這一年的五月不下雨,魏徵上疏極力盡言說:「臣侍奉陛下十幾年,陛下答應臣推行仁義之道,保持它而不喪失;勤儉樸素,始終如一。善言還在耳邊,臣不敢忘。近年以來,漸漸不如當初。現恭謹地分條陳敘,或可補其萬一。 「陛下在貞觀初年,清淨寡慾,教化遍及荒遠地區。如今派遣使臣於萬里之外,購取駿馬,搜訪奇珍。從前漢文帝不接受千里馬,晉武帝焚毀雉頭裘。陛下時常議論,要遠比於堯、舜,今日所為,卻要居於漢文帝、晉武帝之下嗎?這是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第一件事。子貢問怎樣治理百姓,孔子說:『恐懼啊,就像用爛繩駕馭六馬拉的車輛。』子貢說『:怕什麼呢?』孔子回答說:『不用正道引導,就會成為我們的仇敵,怎能不怕呢!』陛下在貞觀初年,關心百姓的疾苦,如同自己的子女一樣,不輕易營建宮室。近來既已奢侈放縱,便想動用民力,還說『:百姓無事容易驕慢,如服勞役就容易使喚。』自古以來不曾有過百姓安樂而導致國家覆亡的事,哪有怕他們驕縱而安排勞役的道理呢!這是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第二件事。陛下在貞觀初年,勤苦自己以利於他人,近來則縱慾以勞民。雖然不停地說憂民,而心裡關切的卻是使自己快樂的事。不考慮建造之事,而說:『不這樣做,對我身體不利。』按人之常情推論,誰敢再來諫爭!這是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第三件事。在貞觀初年,親近君子,排斥小人。近來則輕褻小人,而禮重君子。 禮重君子是對他們敬而遠之;輕褻小人,是對他們寵幸接近。接近小人,就看不到他們的過錯;疏遠君子,就不知道他們的正確。看不到君子的正確之處,那麼不等嫌隙出現就已疏遠;看不到小人的過錯,那麼時間一長自會親昵。親昵小人,疏遠君子,而想使政治清明,沒聽說過。這是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第四件事。在貞觀初年,不以異物為貴,不做無益之事。如今稀有之物紛紛進奉,玩好之物的製作沒有停息的時候。君長奢侈淫逸而期望臣民艱苦樸素,土木工程遍地而期望農業興旺,是辦不到的。這是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第五件事。貞觀初年,求賢若渴,賢人所薦之人,陛下隨即信賴使用,取其所長,並常常擔心做不到這一點。近來用人,隨其內心好惡而定,因群賢推舉而用,又以一人的毀謗而廢;雖是多年委任且受信任者,有時竟出於一時的懷疑而斥逐。人的行為有平昔遵循的信念,做事也有既成痕跡可查,一人的毀謗未必可信,多年的善行不應頃刻勾銷。陛下不察其緣由,以一人之言作為褒貶的根據,就會使得讒佞之人通行無阻,守道之士日漸疏隔。這是逐漸不能持之以恆的第六件事。貞觀初年,陛下身居高位,沒有行獵的愛好。數年之後,不能保持初志,以致遠方蠻夷,也來進獻鷹犬,陛下晨出夜歸,以馳馬射箭為樂,不測之事發生,如何解救得了?這是逐漸不能持之以恆的第七件事。貞觀初年,陛下待臣有禮,群情能夠上達。如今地方官入朝奏事,見不到天子之面,偶有短處,便受指責挑剔,他們雖有忠誠之心,而不能申訴朝廷。這是逐漸不能持之以恆的第八件事。貞觀初年,陛下孜孜以求治國之道,常常感到不足。近來卻倚仗功業之大,才智之明,增長傲氣放縱慾望,無事興兵,問罪於遠方蠻夷。受寵幸者迎合旨意不肯進諫,被疏遠者害怕威勢而不敢發言。長此下去,為害不淺。這是逐漸不能持之以恆的第九件事。貞觀初年,連年發生霜旱災害,京畿之民並往關外就食,扶老攜幼,來往數年,而無一戶逃亡。這是因為陛下憐惜撫慰,所以百姓至死也不離心。近來百姓疲於徭役,關中之人,更是疲憊不堪。 各類工匠服役期滿,強留役使而不遣返;適齡軍士輪番宿衛,到期另有驅使。官府購物很多,背負者相望於市肆及道上。 萬一糧食欠收,百姓之心,恐怕不會像從前那樣安定穩妥了。這是逐漸不能持之以恆的第十件事。 「福禍沒有定準,全在人們自己招來,人無過失,妖物不會隨意出現。如今乾旱致災,遠及各處州郡,惡人造起的叛亂,就出在京城之內,這是上天在顯示警告,也是陛下憂懼操勞之時。這是千載難遇的吉期,機會不可再得,明主能做到而不做,這就是臣之所以憂思難忘深為感嘆的原因啊!」 這篇奏疏呈上後,太宗說:「我已知道自己的過失了,願意改正,以使善道堅持到底。如果違背這些話,哪有臉面與您相見呢!正要把你這篇奏疏,安置屏風之上,以便早晚觀看,還將把它抄送史館,讓千秋萬代都了解君臣間的大義。」 隨即賜予魏徵黃金十斤,駿馬二匹。 高昌平定後,太宗在兩儀殿宴請群臣,嘆息說:「高昌如不喪失德行,哪能至於滅亡!但我也要告誡自己,不用小人的話來非議君子,也許就能獲得安定了。」魏徵說:「從前齊桓公和管仲、鮑叔牙、寧戚四人一道飲酒,桓公對叔牙說:『為什麼不站起來為我祝壽?』叔牙捧杯站起來說『:願您不要忘了逃亡莒國的日子,願管仲不要忘了被囚魯國的日子,願寧戚不要忘了車下餵牛的日子。』桓公離座向叔牙感謝道『:我和兩位大夫如能記住先生的話,國家就不會有危險了。』」太宗說「:我不敢忘記做平民的日子,您不可忘記鮑叔牙的為人。」 太宗派遣使者到西域冊立葉護可汗。使者還沒回來,又派使者攜帶金銀絲帛到西域各國買馬。魏徵說「:現在冊立可汗之事未定,就派人去各國買馬,他們就會認為陛下意在買馬,不在冊立可汗。可汗得立,就不會懷念陛下的恩德。 各屬國聞知此事,就會認為中國輕義而重利,不一定買到馬而先丟了義。從前魏文帝想求購西域大珠,蘇則認為如果皇恩達於四海,那麼寶物就會不求自來;求購而得到它,就不值得寶貴。陛下不怕蘇則的議論嗎?」太宗便停派買馬的使者。 之後尚書右僕射的職位空缺出來,太宗想用魏徵,魏徵推讓,未任此職。皇太子承乾與魏王李泰彼此結仇,太宗說:「當今忠直貴重的朝臣,沒人超過魏徵,我派他輔佐皇太子,統一天下之人的期望,太子的翅膀就能變硬。」於是任命他為太子太師。魏徵以病為由推辭其職,太宗下詔回答說:「漢太子以四皓為輔佐,我依靠您,也是這個意思。您雖臥病,也可保全太子。」 貞觀十七年(634),魏徵病重。魏徵家裡原無正寢,太宗命令停建小殿,用其材料為之營構,僅用五天完工。賜給魏徵素褥布被,以遵從其意願。命令中郎將在他家值宿,有動靜隨時奏聞,所賜藥品、膳食不計其數,宮中出使之人不絕於道。太宗親臨問疾,屏退左右,交談終日才回宮中。後來又與皇太子一道來到魏徵家裡,魏徵加蓋朝服,拖著腰帶。太宗悲痛憂悶,撫摸他流下眼淚,問他有何要求。魏徵回答說:「寡婦不憂緯線的多少,而憂慮宗周的危亡!」太宗準備把衡山公主嫁給魏徵的兒子叔玉,當時公主也隨同來至其家,太宗對魏徵說:「您看一下新娘吧!」魏徵已說不出話。這天晚上,太宗夢見魏徵還像平日一樣,天亮時,魏徵逝世。太宗親臨哭吊,極為悲痛,為之罷朝五天。太子在西華堂為魏徵舉哀。天子下詔內外百官朝集使全都前去送葬,追贈他為司空、相州都督,定諡號為文貞,給予羽葆、鼓吹、班劍四十人,將他陪葬於昭陵。將下葬時,其妻裴氏推辭說:「魏徵平日節儉,現以一品官的禮節安葬,儀仗器物太多,不合他的本意。」太宗答應其請,便用素車載棺,白布做其帷幔,不用塗車及草人草馬等物。 太宗登上禁苑西樓,遙望靈車而痛哭盡哀。晉王奉命在道旁設食祭奠。太宗親做碑文,並書寫出來刻在石上。還賜給其家封邑九百戶。 太宗後來臨朝,感嘆地說:「以銅做鏡子,可以端正衣冠;以古史為鏡子,可以了解王朝興廢;以賢人做鏡子,可以明白治政得失。我曾保有這樣的三面鏡子,對內防止自己的過失。如今魏徵逝世,亡失了一面鏡子。我近派人到他家去,得到寫了字的一張紙,僅寫一半,其中可辨認的部分這樣說:『天下的事情,有善也有惡,任用善人則國家安定,任用惡人則使國家危亡。公卿大臣之內,感情有愛有恨,憎恨的人只見到可恨之處,喜愛的人只看見可愛之處。愛與恨之間,應當小心謹慎地對待。如果愛其人而又知其缺點,恨其人而又知其優點,除去邪惡而不猶疑,任用賢人而不猜測,國家就能興旺發達了。』其大體內容就是這樣。我反覆思忖,恐怕難免犯這種錯誤。 公卿大臣隨從侍衛可將這些話寫在朝笏之上,見此情況一定要進行諫爭。」 魏徵的身材容貌與普通人沒多少不同,但有志氣膽略,每次犯顏進諫,雖遇太宗暴怒,而神色不變,最終天子也為之收斂神威。議者說孟賁、夏育的勇氣也不能與之相比。魏徵曾於上冢墓返回時上奏說「:近來聞知陛下將出行關南,既已準備好而後又中止,這是為什麼?」太宗說「:怕您有言,便中斷此行。」起初,天下喪亂之後,典章圖籍散亡,魏徵上奏引薦諸儒收集校正秘書,使得國家圖籍文獻粲然完備。還曾因《小戴禮》綜合匯錄不合倫次,重新編寫《類禮》二十篇,數年之後方才完成。太宗讚美其書,下令謄錄後藏於內府。太宗本以武力平定天下,天下雖已大治,仍然不忘經略邊疆蠻夷地區。因此魏徵每逢侍宴,演奏《破陣武德舞》,就低下頭來不看,演至《慶善樂》時,就欣賞回味而不知疲倦,全是為了藉此寓托諷切意思而已。 魏徵逝世後,太宗思念不已,登上凌煙閣觀看功臣畫像時,還賦詩痛悼魏徵。 有人聞知此事妒心大發,百般詆毀魏徵。 魏徵曾經推薦杜正倫、侯君集有才幹能任宰相,到正倫因坐罷官,君集坐謀反罪被殺後,小人便指責魏徵曾阿附惡黨;又說魏徵曾記下前後諫爭之言,給史官褚遂良觀看。太宗因此更為不滿,便停止叔玉的婚事,仆倒為魏徵寫的碑文,所以其家逐漸衰落。 遼東會戰時,高麗、靺鞨兵馬進犯唐軍陣地,李責力等人盡力死戰方才破敵。 大軍返還後,太宗神情悵然地說:「魏徵如健在的話,我能有這次行動嗎?」立即徵召其家屬前往行在處所,賞賜慰勞其妻子兒女,用少牢祠祭魏徵之墓,重新樹立石碑,恩禮更為崇敬。 他有四個兒子:叔玉、叔琬、叔瞞、叔瑜。叔玉承襲其爵位為光祿少卿。神龍初年,以叔玉之子魏膺繼續襲封。叔瞞,任禮部侍郎,武后時被酷吏殺害。叔瑜,任豫州刺史,善寫草隸字體,將其筆意傳授其子魏華及外甥薛稷。世人稱書法精妙的人「前有虞世南、褚遂良,後有薛稷、魏華」。魏華任職檢校太子左庶子,封武陽縣男。開元年間,其家寢堂失火,子孫後人痛哭三天,朝廷下詔百官前往弔問。 魏徵的五世孫有魏謨。 贊文說:君臣之間,相處難道不難嗎!以魏徵的忠誠,以太宗的明智,身死不久,猜忌誣陷便暢行無阻。當初,魏徵的進諫之言,累計達數十餘萬字之多,至於君子與小人的道理,不是沒有對太宗反覆申述過,正是擔心邪佞之徒擾亂忠良。但死後仍然不免此難。所以說「,潔白的東西易被污染,剛直的人難以自全」,成為自古以來人們感嘆的話。唐人柳芳曾稱:「魏徵去世,人們不論認識與否,無不遺憾惋惜,認為他是類似於上古時代的正直之士。」這話說得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