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十五
南詔歸附
【內容提要】
《南詔歸附》記載了在唐朝支持下建立的南詔國一度叛離唐朝、歸順吐蕃,又叛離吐蕃、歸附唐朝的經過。
唐代的雲南地區東部為烏蠻所居,西部為白蠻所居,間或有烏蠻雜處其間。烏蠻主要從事牧畜,「邑落相望,牛馬被野」。白蠻則善於農耕,役用耕牛,開闢山田,種植稻麥等作物。烏蠻在政治上居於優勢,其貴族曾建立「六詔」(詔,即酋長),即蒙巂(xī)、越析、浪穹、邆(téng)賧(dǎn)、施浪、蒙舍,分布於洱海地區。六詔之一「蒙舍詔」,因其在其他五詔之南,又稱「南詔」,其首領為蒙氏。永徽四年(653年)南詔遣使入唐,這是唐與南詔第一次正式聯繫。武則天時,南詔首領邏盛曾到長安,與唐建立更為密切的聯繫。唐玄宗開元年間,唐朝封南詔首領盛邏皮為台登郡王,建立了政治相屬關係。開元十八年(730年)盛邏皮之子皮邏閣即位,兵力強盛,在唐廷支持下,逐漸吞併另外五詔,統一了洱海地區,築太和城及大厘城。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唐廷封蒙舍詔主皮邏閣為雲南王、越國公,賜名蒙歸義,贈予大量文物及樂隊。史學界一般都將這一年作為南詔國建立時間。
南詔羽翼豐滿後,開始東進,約在天寶五載(746年)占據滇池地區,實力大增,引起唐王朝不滿,但為共同對付吐蕃,雙方表面上仍維持和平友好的局面。七載,皮邏閣死,其子閣羅鳳繼位。時唐玄宗沉湎聲色,不理朝政,楊國忠專權,用其故人鮮于仲通為劍南節度使,直接管理南詔事務。鮮于仲通驕橫暴躁,其部屬雲南太守張虔陀貪財好色,向南詔徵求太甚,導致閣羅鳳於天寶九載(750年)起兵叛亂,殺張虔陀,攻陷羈縻州三十餘個。
唐廷早對南詔占據滇池不滿,現閣羅鳳殺死朝廷命官,決定興師討伐南詔,派鮮于仲通率八萬大軍進擊。鮮于仲通自恃兵多將廣,數次拒絕南詔的求和,迫使南詔被迫向吐蕃求援。四月,在詔、蕃聯軍的夾擊下,唐軍兵敗西洱河(即洱海)。戰後,南詔轉而投靠吐蕃,十一載正月初一,吐蕃正式冊封閣羅鳳為「贊普鍾南國大詔」,意即吐蕃贊普之弟雲南國王。從此,南詔與吐蕃結盟,共同反對唐廷,成為唐朝嚴重邊患。
天寶十三載(754年)六月,唐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率七萬大軍再次進討南詔。南詔採用誘敵深入、堅壁不戰的策略,使唐軍兵疲糧盡,瘟疫流行,在還軍途中被南詔軍全殲,李宓被擒。楊國忠以啟釁由己,失事地方又是自己所管,遂將此敗軍情由隱下,反報功奏捷,益大發其兵,分道討伐。前後死於這場戰爭的唐朝士兵共計近二十萬人。朝廷群臣明知此事的原委,但畏懼楊國忠之威,無人敢說,玄宗不知其中緣故,以為天下無事,曾向高力士說道:「朕在位四十餘年,今已老矣,看來天下承平,不必勞心,今只將朝廷政事付託給宰相使之辦理,邊上軍情付託給諸將使之防禦,朕只恭己無為而已,夫復何憂。」高力士對他說:「陛下深居禁中,不知外面的事。臣聞雲南自用兵以來,雖屢有捷報,其實喪了許多人馬,都隱匿不聞。又各邊節度使專制一方,坐擁強兵,威權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養成禍亂,一旦竊發,將至不可復救,何謂無憂也。」玄宗心裡也有覺悟,所以說:「你且莫言,待我慢慢思量,再做區處。」次年,安史之亂爆發,唐再也無力顧及西南,閣羅鳳趁機統一了雲南。永泰元年(765年)南詔在柘東城立南詔德化碑,說明叛唐事非得已。
大曆十四年(779年),閣羅鳳去世,其孫異牟尋即位。十月,南詔、吐蕃聯兵二十萬分三路進犯西川,企圖奪取成都。唐德宗派名將李晟率五千精兵南下,與駐川唐軍配合,大敗異牟尋眾,斬首六千級,並一鼓作氣,把詔、蕃聯軍趕過大渡河。戰後,南詔元氣大傷,吐蕃卻將慘敗的罪責歸咎於南詔,改封異牟尋為日東王,取消了雙方兄弟之國的關係,置南詔於臣屬藩邦的地位。從此,吐蕃年年向南詔徵收重稅,還占據了南詔的險要之地設立營堡,調遣南詔軍隊出兵助防,使南詔疲憊不堪,異牟尋對吐蕃強烈不滿,在其清平官鄭回的建議下,開始尋找機會重新歸附唐廷。
貞元九年(793年),異牟尋派遣三批使者分別前往內地,向唐王朝表示歸附。這三批使者都安全到達了成都。十月,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派節度巡官崔佐時攜帶唐德宗詔書,出使南詔。十年正月初五,異牟尋與崔佐時在點蒼山神祠會盟,結束了唐與南詔對峙隔絕四十餘年的局面。
點蒼山會盟後,異牟尋派人先殺吐蕃在南詔的使者,然後乘吐蕃徵調南詔軍助其攻打回鶻之機,突然襲擊,大破吐蕃。南詔收復了鐵橋以東城堡十六座,俘吐蕃十餘萬人,擒其王五人,與唐南北策應,使吐蕃處於鉗形包圍中,既不敢東犯河湟,又不能南侵雲南,扭轉了唐王朝在西南、西北邊疆的被動局面。
元和十一年(816年),南詔弄棟節度使王嵯巔殺勸龍晟,立其弟勸利晟為王,獨攬大權。太和三年(829年),王嵯巔背盟毀約,起兵叛唐,南詔軍很快攻入成都外城,擄掠成千上萬能工巧匠和無數金銀財寶而回。四年末,南詔遣使入朝謝罪,與唐廷繼續保持臣屬關係。
【原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秋九月戊午,冊南詔蒙歸義為雲南王[1]。歸義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東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2]。蠻語謂王曰詔[3]。先有六詔,曰蒙舍,曰蒙越,曰越(折)[析],曰浪穹,曰樣備,曰越澹,兵力相埒,莫能相一,歷代因之,以分其勢[4]。蒙舍最在南,故謂之南詔[5]。高宗時,蒙舍細奴邏初入朝[6]。細奴邏生邏盛,邏盛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閣[7]。皮邏閣浸強大,而五詔微弱[8]。會有破渳河蠻之功,乃賂王昱,求合六詔為一[9]。昱為之奏請,朝廷許之,仍賜名歸義[10]。於是以兵威脅服群蠻,不從者滅之,遂擊破吐蕃,徙居大和城[11]。其後卒為邊患[12]。
【注文】
[1]唐(618—907年):朝代名。公元618年,由唐高祖李淵建立,定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公元907年,朱溫廢唐建梁,唐朝滅亡。唐朝共歷二十二帝,在唐太宗統治時期出現「貞觀之治」,到唐玄宗時期又形成「開元盛世」,其間還湧現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她曾於公元690—705年改唐為周,定都洛陽,改稱神都。唐朝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偉大時代,政治開明、經濟繁榮、文化發達、疆域遼闊,成為當時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國家之一。唐朝還是一個開放的帝國,聲譽遠被海外,與許多國家均有來往,對中國歷史及世界文明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玄宗(685年—762年):即李隆基,唐睿宗第三子,母昭成竇皇后(竇德妃),公元712年至756年在位。公元710年,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合謀發動政變,殺死韋皇后,擁其父李旦即位,被立為太子。李隆基在唐睿宗延和元年(712年)受禪即位,改年號為開元。唐玄宗在位時使用過三個年號:先天、開元、天寶。開元年間,社會安定,政治清明,經濟空前繁榮,唐朝進入鼎盛時期,後人稱這一時期為「開元盛世」。玄宗統治後期,貪圖享樂,寵信並重用李林甫等奸臣,終致天寶十四年(755年)發生「安史之亂」,次年逃往四川,太子李亨即位,玄宗被尊為太上皇。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病死,終年78歲。廟號玄宗。 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開元,唐玄宗自713年至741年間所使用的年號。 冊:冊命。古代帝王封立太子、皇后、王妃或各王的命令。 南詔:古國名。也叫鶴拓、龍尾、苴咩、陽劍。是唐代以烏蠻為主體,包括白蠻等族建立的奴隸制政權。唐初為蒙舍詔,貞觀二十三年(649年)細奴邏建大蒙政權,以巍山(今雲南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境)為首府。開元年間,其王皮邏閣在唐朝的支持下統一六詔,遷治太和城(今雲南大理南太和村西)。全盛時轄有今雲南全部、四川南部、貴州西部等地。社會經濟發展不平衡,中心地區農業、手工業發達。使用奴隸勞動。吸收漢族先進生產技術。部分採用了唐朝政治制度。曾多次派遣貴族子弟赴成都、長安學習,統治集團通用漢文。佛教流行。後期向封建社會轉化。歷傳十三王,十王受唐冊封。唐昭宗天復二年(902年)為貴族鄭買嗣所滅。 蒙歸義:南詔開國之主,因依附唐朝,受唐玄宗賜名歸義。在世期間,武力吞併了滇西其他五詔,建立了以巍山為中心的大蒙國,後遷都大理。 雲南:雲南郡本屬雲山縣,蜀國劉氏建興二年置郡。自唐戎州開邊縣南七十里至曲州,再二千五百里至雲南城。
[2]先:先人,家族或民族的較早的一代或幾代。 哀牢夷:古族名。分布在我國西南地區。東漢設哀牢、博南二縣。在今雲南保山市北。 姚州:今雲南姚安北。 交趾:今越南北部。 吐蕃(bō):中國古代藏族政權名。公元7至9世紀時在青藏高原建立。是由雅隆農業部落為首的部落聯盟發展而成的奴隸制政權。吐蕃是唐人對這一政權的稱謂。
[3]蠻:中國古代稱南方各族為蠻。 謂:稱為,叫作。
[4]先:古代的,先前的。 六詔:《資治通鑑考異》註:「《新書》『六詔曰蒙巂(xī)、越析、浪穹、邆(téng)晱(shǎn)、施浪、蒙舍』」。本文所寫六詔名系根據竇滂《雲南別錄》。 折:《資治通鑑》中為「析」字,「折」字當誤。 兵力:軍隊實力。 埒(liè):同等。 莫:不。 一:作動詞,統一。 因:沿襲。 勢:勢力。
[5]最在南:在最南面。 故:所以。
[6]細奴邏:(617—674年)南詔王。649—674年在位。姓蒙氏,又名龍獨羅,烏蠻族。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649年)稱王,以巍山(今雲南巍山境)為首府。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遣其子邏盛至京師。唐授細奴邏為巍州刺史。 初:開始。 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謁見天子。
[7]細奴邏生邏盛等句:《資治通鑑考異》載,《新傳》「蒙氏父子以名相屬,細奴邏生邏盛炎,邏盛炎生炎閣。武后時,邏盛炎身入朝,妻方娠,生盛邏皮,喜曰:『我又有子,雖死唐地足矣。』炎閣立,死。開元時,弟盛邏皮立,生皮邏閣,授特進,封台登郡王。炎閣未有子時,以閣羅鳳為嗣,及生子,還其宗,而名承閣遂不改。」按,邏盛炎之子盛邏皮,豈得雲以名相屬?既有炎閣,豈得雲「我又有子,雖死唐地足矣」?今從《舊南詔傳》及《楊國忠傳》《雲南別錄》。 皮邏閣:(697—748年)南詔第四世王。公元728—748年在位。唐開元年間統一六詔,擊敗吐蕃,遷治太和城。在南詔的早期發展中起了重要作用。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唐封皮邏閣為「越國公」,賜名歸義。入朝於唐,受封為「雲南王」。
[8]浸:逐漸。 微:衰敗。 弱:衰弱。
[9]會:恰巧,正好。 渳河:渳同「洱」,渳河即西洱河,一稱洱河,源出雲南省西部洱海,經下關天生橋到平坡入漾濞江。 功:功勞。 乃:於是。 賂(lù):賄賂。 王昱:當時任劍南節度使。
[10]奏請:上奏,請示。 朝廷:借指帝王。 許:應允。 仍:依然,照舊。 賜名:君王贈以名號。
[11]於是:自此。 兵:武力,戰爭。 服:動詞,服從,此處使動用法。 從:順從,跟從。 遂:接著。 徙(xǐ):遷移。 大和城:今雲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大理縣太和村西。
[12]卒:終於。 邊患:邊境遭到侵犯的禍患。
【譯文】
唐玄宗(李隆基)開元二十六年(738年)秋九月戊午(二十三日),冊封南詔蒙歸義為雲南王。蒙歸義的祖先本是哀牢夷人,居住在姚州的西邊,東南與交趾相接,西北與吐蕃相接。蠻語言稱王為詔。以前有六個詔,名為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樣備、越澹,他們的軍隊實力相當,不能統一,歷代沿襲,以此來分散他們的勢力。蒙舍在最南部,所以稱為南詔。唐高宗(李治)時,蒙舍王細奴邏開始謁見天子。細奴邏生子邏盛,邏盛生子盛邏皮,盛邏皮生子皮邏閣。皮邏閣時南詔逐漸強大,而其餘五詔力量衰微。恰巧皮邏閣立有擊敗渳河蠻的功勞,於是他賄賂王昱,請求把六詔合而為一。王昱為他向朝廷奏請,朝廷准許了他的請求,仍然贈皮邏閣以歸義的名號。自此他用武力威脅來使各個蠻族部落服從,有不服從的就將其消滅,接著又擊敗了吐蕃,移居到大和城。以後終於成為唐邊境遭到侵犯的禍患。
【原文】
天寶七載[1],雲南王歸義卒,子閣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為陽瓜州刺史[2]。
【注文】
[1]天寶七載:唐玄宗天寶七載,公元748年。天寶,唐玄宗自742至756年間所使用的年號。載,年。
[2]雲南王歸義卒句:南詔王父子相繼,其子必以父號下一字冠於己所號之上。歸義本號皮邏閣,帝賜名歸義。其子號閣羅鳳,是以「閣」字冠其號之上。閣羅鳳之子號鳳迦異,是以「鳳」字冠其號之上。其後至豐祐才改變舊俗。 卒:死。 閣羅鳳(712—779年):南詔王。748—779年在位。皮邏閣之子。因屢受雲南太守張虔陀侮辱,於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發兵襲殺張虔陀。次年,唐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發兵攻太和城,被其大敗於西洱河,自此稱臣於吐蕃。吐蕃封他為「贊普鍾」號東帝。十三載,又大敗李宓所帥軍於太和城,安史之亂中又乘機攻陷巂州等地,統一西南廣大地區。在位期間,任用漢人鄭回為清平官,以漢文教貴族子弟,建立各項制度,使南詔成為我國西南方的強大政權。 嗣:繼承。 陽瓜州:隋煬帝時為郡縣二級制。唐高祖又改郡為州。全國共有三百幾十個州。以後中國曆朝不再設郡。唐代的大州稱為府,仍為州級。自從在邊境設立節度使後,節度使發展成為州之上、道之下的行政區。唐朝設置陽瓜州,以蒙巂詔王世襲陽瓜州刺史。 刺史:官名。西漢武帝時,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條察問郡縣,本為監察官性質,其官階低於郡守。隋初撤銷郡,只有州、縣兩級,州的長官,除雍州稱牧外,余均稱刺史。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雲南王歸義去世,他的兒子閣羅鳳繼位,讓他的兒子鳳迦異擔任陽瓜州刺史。
【原文】
九載[1]。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為劍南節度使[2]。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3]。故事,南詔常與妻子俱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4]。又多所徵求,南詔王閣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5]。閣羅鳳忿怨,是歲,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6]。
【注文】
[1]九載:天寶九載,公元750年。
[2]楊國忠(?—756年):唐朝權臣。本名釗,蒲州永樂(今山西芮城西南)人,楊貴妃堂兄。天寶初年,貴妃受寵,因此由監察御史升為侍御史,賜名國忠。不久,兼領十五個以上的職務,權勢日盛。推薦鮮于仲通、李宓,兩次討伐南詔,在中原地區大肆徵兵,征戰中喪師二十萬。隱其敗狀,以捷書上聞。李林甫死,代為右相,兼吏部尚書,又兼領四十餘職。專判度支、吏部,結黨營私,貨賂公行。為鞏固權勢,與安祿山的矛盾日益加劇。後安祿山舉兵叛變。及哥舒翰守潼關,諸將都認為利在守險,不利出戰,他以哥舒翰持兵在外,恐其圖己,強其速戰。哥舒翰不得已出戰被擒。潼關不守,他與玄宗倉皇逃往蜀地,至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被士兵殺死。 德:恩惠。此處作動詞,意動用法。 鮮于仲通(693—755年):名向,漁陽(今天津薊州)人,寄籍新政(今四川南部東南)。唐玄宗天寶初年,楊釗(國忠)從軍於蜀,貧不能歸,他特加周濟,並薦於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送歸長安。楊國忠當權,薦他為劍南節度使。天寶十載(751年)他率兵進攻南詔,大敗於瀘南(今雲南姚安境),喪師六萬,從此南詔歸附吐蕃。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功,薦為京兆尹。後被貶。 薦:推舉,介紹。 劍南:唐方鎮名。唐玄宗開元七年(719年)升劍南支度營田處置兵馬經略使置,為玄宗時十節度使之一。治所在益州(今成都市)。領昆明軍及益、彭、蜀、漢、眉、綿、梓、遂、邛、劍、榮、陵、嘉、普、資、巂、黎、戎、維、茂、簡、龍、雅、瀘、合二十五州,約當今四川省中部地區。其後轄境屢有擴大。至德二年(757年)分置劍南東川、劍南西川兩節度使。 節度使:官名。唐初沿北周及隋舊制,於重要地區設總管,後改稱都督,總攬數州軍事。睿宗景雲中(710—711年),薛訥為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始有節度使的稱號。玄宗天寶初,沿邊有九節度使、一經略使。授職時賜給雙旌雙節,總攬一區的軍、民、財政。所轄區內之各州刺史均為其下屬,本身併兼任所駐在之州刺史。
[3]性:性格。 褊(biǎn)急:氣量狹小,性情急躁。 失:失去。 蠻夷:古代泛指華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數民族。 心:人心,這裡指擁戴。
[4]故事:過去的慣例。 俱:一同。 謁:謁見,進見地位或輩分高的人。 都督:地方軍政長官。都督諸州軍事,始見於曹丕即魏王位時,以曹真假節都督雍、涼州諸軍事。後漸多,偶有兼領刺史者。西晉初,都督知軍事,刺史治民。惠帝時遂兼任。自此都督諸州軍事常兼駐地的州刺史,並總攬本地區軍民之政。南北朝沿襲。東魏、北齊時,此職為「行台」取代,雖仍有都督諸州軍事之官,並不多設。北周及隋,改為總管。唐初為總管,旋改大都督、都督。大都督多由親王遙領,邊地重鎮,另加旌節,稱節度使。景雲二年(711年)以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後至辛亥革命前無以都督為地方軍政長官者。 太守:官名。戰國時為對郡守的尊稱。西漢時始為郡守的正式官名。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為太守。魏、晉、南北朝唯北周稱郡守,余均以太守為郡長官。隋大業中及唐天寶年間,改州為郡,官名也稱太守。漢太守秩二千石,總管行政、財賦、刑獄,軍隊雖有都尉,仍歸太守控制。佐官(丞、尉、長史)由朝廷任命,屬吏(功曹、主簿等)自行辟任。屬吏與太守誼同君臣,屬吏每稱郡府為「本朝」「郡朝」「府朝」。東漢末設州牧後,太守受州牧管轄,權力縮小。因戰亂頻仍,太守多加將軍、都督等官,軍事職能加強。西晉末,中原喪亂,太守帶將軍號者更多。南北朝設州漸多,郡的轄境隨之縮小。隋文帝廢郡存州,以刺史代太守,罷地方官自辟佐吏之權。隋煬帝廢州存郡,唐初復隋開皇之制,玄宗天寶再廢州存郡。隋、唐州郡、刺史太守名義屢變,實質並無區別。及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郡為州後,太守不再為正式官名。 私:姦污。
[5]多所:很多,許多。 徵求:征斂需索。《新唐書·南蠻傳上·南詔上》作「求丐」。 應:答應,允許。 遣:派遣。 詈(lì):罵。 辱:辱罵,使受到羞恥。 仍:還。 密奏:秘密奏知。
[6]忿怨:憤怒,怨恨。 是歲:這年。 發兵:調派軍隊出征作戰。 反:反叛。 取:攻克,強奪。 夷州三十二:西南夷三十二個州。
【譯文】
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楊國忠為了答謝鮮于仲通給的好處,推薦他為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氣量狹小,性情急躁,失去蠻夷各族的人心。按照過去的慣例,南詔王常常與妻子一同來覲見都督,經過雲南時,雲南太守張虔陀都要姦污他們的妻子。又勒索財物,南詔王閣羅鳳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張虔陀就派人辱罵他,還秘密奏報他的罪行。閣羅鳳很憤恨,這年,他發動軍隊反叛唐朝廷,攻陷了雲南郡,殺掉張虔陀,強奪原歸附於唐的西南夷三十二個州。
【原文】
十載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1]。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2]。南詔王閣羅鳳遣使謝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3]。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4]仲通不許,囚其使[5]。進軍至西洱河,與閣羅鳳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6]。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7]。閣羅鳳斂戰屍築為京觀,遂北臣於吐蕃[8]。蠻語謂弟為「鍾」,吐蕃命閣羅鳳為贊普鍾,號曰東帝,給以金印[9]。閣羅鳳刻碑於國門,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賞,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10]
【注文】
[1]十載:天寶十載,公元751年。 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句:《資治通鑑考異》載《楊國忠傳》:「南蠻質子閣羅鳳亡歸不獲,帝怒,欲討之。國忠薦閬州人鮮于仲通為益州刺史,令帥精兵八萬討南蠻。」《南詔傳》:「七年,蒙歸義死,詔閣羅鳳襲雲南王」,不雲嘗為質子亡歸也。九年,姚州自以張虔陀侵之故反,時鮮于仲通已為益州長史。《楊國忠傳》與《南詔傳》相違。新、舊《唐書》皆如此,恐誤。 討:征伐,發動攻擊。 大敗:在軍事對抗中遭受慘重的失敗。 瀘南:瀘水之南。今雲南姚安境。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置長城縣,屬姚州。天寶初年更名為瀘南縣。
[2]時:當時。 將兵:指揮軍隊。 分二道:一道出戎州,一道出巂州。自戎州開邊縣西行七十里至曲州,自巂州西南行八百里渡瀘水。 戎、巂(xī)州:即戎州、巂州。戎州治所在今宜賓市。轄五縣:僰道、義賓、開邊、南溪、歸順。屬梁州。古僰國。秦軍破滇,通五尺道,至漢武帝建元六年,遣唐蒙發巴、蜀卒通西南夷自僰道抵牂牁,鑿石開道,二十餘里,通西南夷,置僰道縣,屬犍為郡。李雄竊據,此地空廢。梁武帝大同十年(544年),先鐵討定夷獠,從此設立戎州,先鐵為刺史,以後不改。巂州:治所在今西昌。秦、漢時為邛都國。漢武帝時,以邛都之地為越巂郡,屬益州,領十五縣。魏晉時當地少數民族政權對中原統治時降時叛。周武帝天和三年(568年)於巂城置嚴州。隋開皇六年(586年),改為西寧州,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為巂州。唐朝沿襲。唐至德二年(757年)陷於吐蕃,貞元十三年(797年)被節度使韋皋收復入唐。唐時轄七縣:越巂、西瀘、蘇祁、台登、邛部、昆明、會川。 曲州:州名。本隋之恭州,古朱提之地。唐武德八年(625年)更名曲州。治所在朱提(今雲南昭通)。轄境相當今昭通、魯甸一帶。天寶中地入南詔,徙置於今四川宜賓安邊鎮西南七十里,唐末廢。 靖州:隋屬協州,古夜郎地。武德初年分協州置靖州。
[3]遣使:派遣使者。胡注《資治通鑑》中無此二字。 謝罪:認錯、道歉。 請:請求。 還:歸還。 俘掠:俘獲掠奪。 城:動詞,築城。天寶九載南詔攻陷雲南城,必有夷毀之處,因此閣羅鳳請求築城以謝罪。 去:離開。
[4]且:並且。 今:現在。 大兵:人數多、聲勢大的軍隊。 壓境:逼近邊境。 若:如果。 將:副詞,就要。 歸命:這裡指歸順。
[5]囚:囚禁。
[6]士卒:舊指士兵。 僅以身免:指沒有被殺或隻身逃出了險境。
[7]掩:遮蓋。 狀:情形,狀況。 仍:仍舊。 敘:評定等級、次第,按功提升。
[8]斂:收攏,聚集。 築:修建。 京觀:古代戰爭,勝者為了炫耀武功,收集敵人的屍體,封土成高冢,稱為京觀。 遂:於是,就。 北:向北。 臣:動詞,臣服。
[9]命:給予(名稱等)。 贊普:吐蕃王號。贊,雄強之意。普,男子。 號:宣稱,稱號。 金印:舊時帝王或高級官員金質的印璽。
[10]國門:指邊境。 不得已:不能不如此,違背心意去做。 叛:背叛過去的立場或集團而投靠敵對一方,或採取敵對活動。 事:服侍。 封賞:古時帝王把官爵或財物獎給臣下。胡注《資治通鑑》作「封爵」。 後世:所有相繼的世代。 容:允許。 復:再。 歸:返回。 當:應該。 示:把事物擺出來或指出來使人知道;表示。 本心:本來的心愿。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夏季四月壬午(三十日),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伐南詔,被南詔在瀘南打得大敗。當時鮮于仲通率領八萬軍隊分兩路從戎州、巂州出發,到曲州、靖州。南詔王閣羅鳳派遣使者前來謝罪,請求歸還所俘獲掠奪的東西,把雲南城修繕好後離開,並且說:「現在吐蕃重兵逼近邊境,如不答應我,我就將歸順吐蕃,雲南就不歸唐朝所有了。」鮮于仲通沒有答應,囚禁了他的使者。進軍到西洱河,與閣羅鳳交戰,唐軍大敗,士兵死了六萬人,鮮于仲通僅隻身逃脫。楊國忠掩蓋了他失敗的情況,仍舊給他按戰功評定。閣羅鳳收攏聚集戰死者的屍體修建成京觀,於是北向吐蕃稱臣。蠻語稱弟弟為「鍾」,吐蕃給予閣羅鳳為「贊普鍾」的名號,號為「東帝」,給他金印。閣羅鳳在邊境刻石立碑,說明自己不得已背叛唐朝,並且說:「我們世世代代侍奉唐朝,接受他們的官爵和財物,後代如能允許再返回唐朝,應當把此碑指給唐朝使者看,使他們知道我的叛唐不是出自本來的心愿。」
【原文】
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1]。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十八九,莫肯應募[2]。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3]。舊制,百姓有勛者免徵役[4]。時調兵既多,國忠奏先取高勛[5]。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6]。
【注文】
[1]制:帝王的命令。 大募:大規模招募。 兩京:即西京、東京,指長安、洛陽。 河南、北:河南,禹貢及周禮職方屬豫州,也叫荊河州。春秋為周畿內及宋、衛、鄭、許、陳、蔡諸國地,兼秦、晉、楚之疆。戰國為東、西周及韓、趙、衛國地。秦置三川、潁川、南陽、碭四郡。漢分屬司隸及豫、袞、冀、荊四州,東漢都洛陽,移司隸來治。三國魏通稱司隸為司州。晉太康元年(280年),遂定名為司州。永嘉後劉聰、石勒先後據於此。義熙中劉裕克復,仍置司州,景平後入北魏,置為洛州,太和中移都洛陽,復為司州。隋置河南道行台,後建東都,改諸州為河南、滎陽、梁郡、襄城、潁州、汝南、淮陽、弘農、淅陽、南陽、淯楊、淮安、魏郡、汲郡、河內、弋陽等郡。唐分屬都畿採訪使,河南、河北、淮南、山南東道。河北,舜時分冀州為幽州。禹貢冀袞之域。周禮職方氏,東北為幽州。春秋為燕、晉、衛、齊諸國地。戰國為燕、趙、齊、魏四國地。秦置上谷、漁陽、邯鄲、巨鹿、東郡等郡,並分得右北平、遼西各郡地。漢為幽、冀、袞三州地。東漢建安中,省幽州入冀州。三國魏復置幽州。晉兼屬司州。永嘉後石氏、慕容氏、苻氏先後據此。北魏為幽、冀二州,又增置定、相、平、安、瀛、燕、滄、殷、南營等九州。隋置幽州總管府,後改為涿郡、上谷、漁陽、北平、安樂、河間、博陵、恆山、信都、趙郡、襄國、武定、清河、武陽、渤海等郡。唐分屬河北道。 擊:攻打。
[2]聞:聽說。 多:表示數量大,與「少」相對。 瘴癘:指亞熱帶潮濕地區流行的惡性瘧疾等傳染病。 十八九:十有八九。指絕大多數。 莫肯:不肯,不願。 應募:響應招募。
[3]御史:為監察之官,約自秦始。《漢書·百官公卿表》:「監御史,秦官,掌監郡,漢省。」漢御史因職務不同有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曹魏增殿中侍御史。晉又有督運御史、符節御史、檢校御史。北朝魏、齊沿設檢校御史,隋改為監察御史。隋又改殿中侍御史為殿內侍御史。煬帝省殿內侍御史員數,增監察御史員數,又一度增設從九品的御史。唐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 道:中國歷史上的行政區域名。唐代分全國為十道,為州縣之上的一級行政區劃,相當於後來的省。 捕:捉拿。 枷:舊時套在罪犯脖子上的刑具,用木板製成。 詣:到。 所:處所,地方。
[4]舊制:舊的制度。 勛:特別大的功勞。 免:免除。 役:服兵役。
[5]既:已經。 奏:封建時代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
[6]行者:出行的人。 愁怨:憂愁怨恨。 父母妻子:父親、母親、妻子、孩子。 所在:處處。 振:震動。 野:民間,與朝廷相對。
【譯文】
玄宗下詔大批招募兩京及河南、河北士兵攻擊南詔。人們聽說雲南一帶多流行惡性瘧疾等傳染病,不及交戰士兵就要死掉十之八九,不願響應招募。楊國忠派遣御史分別到各道捕捉壯丁,用枷鎖鎖至軍隊所在地。按照舊的制度,百姓中有功者可免除服兵役。當時調兵的量多,楊國忠上奏皇帝請求先徵發功勞大的人。自此應徵出發的人憂愁怨恨,父母妻子孩子送別親人,民間到處是哭聲。
【原文】
十一載夏六月甲子(1),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劍南兵擊破之於雲南,克故隰州等三城,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1]。
【注文】
[1]十一載夏六月甲子句:《資治通鑑考異》載,《實錄》:「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劍南節度使楊國忠破吐蕃於雲南,拔故隰州等三城,獻俘於朝。」《唐歷》:「國忠上言破吐蕃於雲南,拔故洪州等三城。」按,國忠時在長安,蓋劍南破吐蕃,以國忠領節制,故使之上表獻俘耳。時國忠已為大夫,雲中丞,誤也。隰州,從《實錄》。 十一載:天寶十一載,公元752年。 救:援救。 克:戰勝、攻下。 隰(xí)州:州名,隋開皇五年(585年)改西汾州置。治所在隰川(今山西隰縣)。轄境相當今山西石樓、隰縣、永和、蒲縣、大寧和孝義西南部地區。 捕虜:俘獲。 以:介詞,引入相關的原因等。 簡:通「柬」,選擇。 酋長:部落的首領。 獻:恭敬莊嚴地送給。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夏六月甲子日,楊國忠奏報吐蕃出兵六十萬援救南詔,劍南兵在雲南擊敗了援軍,攻取了原來的隰州等三城,捕獲俘虜六千三百人,由於路遠,選擇強壯的人一千多人及投降的酋長獻給朝廷。
【原文】
十三載夏六月,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將兵七萬擊南詔[1]。閣羅鳳誘之深入,至(太)[大]和城,閉壁不戰[2]。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十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3]。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4]。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5]。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6]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7]?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謂無憂也[8]?」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9]。」
【注文】
[1]十三載:天寶十三載,公元754年。 侍御史:官名。漢沿秦置。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舉劾非法,有時受命執行辦案、鎮壓農民起義等任務,號為「繡衣直指」。東漢宣帝曾召侍御史二人治書,後別置治書侍御史。侍御史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馬曹、乘曹。魏晉南北朝時,曹數時有增減,但均不止五曹,治書侍御史也分掌各曹,與漢制不同。北朝魏、齊必對策高第者方能補御史官。唐改治書侍御史為御史中丞,而以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總為御史台之成員。歷代多因之。侍御史掌糾舉百官、入閣承詔、知推彈公廨、雜事等事,以知雜事最忙。侍御史,一般可稱為侍御。 留後:官名。唐安史之亂後,節度使不服朝命,遇事或年老不能任事,常以其子弟或親信將吏代行職務,稱節度留後,也有稱觀察留後的,事後多由朝廷補行任命為正式的節度、觀察使。也有士卒自推留後,事後強迫朝廷補行任命為正式節度使或觀察使。 李宓(mì):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以李宓為留後。
[2]誘:引誘。 深入:進入到內部或中心。 大和城:《新唐書》作「太和城」。 閉壁:關閉城門。謂只守不戰。
[3]盡:吃光用完,無半點剩餘。 罹:遭遇,遭受。 乃:於是,就。 引:帶領。 沒(mò):覆沒,軍隊被消滅。
[4]隱:隱匿。 更:調換,改變。 捷:戰勝。 聞:消息。
[5]益:更加。 發:派出,送出。 中國:古時通常泛指中原地區。 討:討伐。 幾:幾乎,近乎。
[6]上:君主,皇帝。 嘗:曾經。 謂:說。 高力士(684—762年):唐宦官。高州良德(今廣州高州東北)人。本姓馮,唐玄宗時知內侍省事,晉封渤海郡公,四方奏事都經他手,權力極大。安史之亂時,隨玄宗到四川。上元元年(760年)被放逐到巫州,兩年後赦歸,病死途中。 朕:皇帝自稱。 朝事:朝廷的政事。 付:託付。 宰相: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宰,意為主宰,殷為管理家務和奴隸之官。周有執掌國政的太宰,也有掌貴族家務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實已為官的通稱。相,本為相禮之人,字義有輔佐之意。宰相聯稱,始見於《韓非子·顯學》,但唯遼以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與職權廣狹則不同。秦、漢以丞相或相國為宰相,御史大夫為副職。哀帝改丞相為大司徒,東漢由司徒、司空、太尉共同執政。獻帝建安中,復置丞相,由曹操擔任。魏初以漢之尚書台權大,將原魏王所屬的秘書令改為中書監、令。魏、晉遂以中書監、令為宰相,而相國、丞相變為贈官,或為權臣篡奪之階。吳始終設丞相,蜀漢初設丞相,後改以大將軍錄尚書事主國政。南北朝制度多變,即是宰相,官名有中書監、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僕射或將軍。其位最尊、權最大者則為錄尚書事。隋朝整理舊制,定三省制,三省長官內史省的內史令、門下省的納言、尚書省的尚書令都是宰相。唐改內史省為中書省,內史令為中書令,納言為侍中。尚書省本無改動,但因太宗曾任尚書令,後不再除人,以左右僕射代為長官。太宗起又以中書令、侍中官高,不常授人,而以其他官職加參議朝政、參知政事等名義,使執行宰相職務。高宗後,始以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為宰相。後有官居左右丞相、中書令而實非宰相者。 邊事:邊防事務。 夫復:夫,發語詞,無意義。復,又,再。
[7]對:回答。 臣:官吏對君主的自稱。 喪師:謂戰敗而損失軍隊。 邊將:防守邊疆的將帥。 擁兵:擁有軍隊。 盛:充足。 陛下:是臣子對君主的尊稱,唐朝以後只用以稱皇帝。 何以:古文句式,意思是以何。用什麼。 制:管束。
[8]禍:災禍,禍患。 不可:不可能。 何謂無憂也:胡注《資治通鑑》作「何得謂無憂也」。 何謂:說什麼,表示憤慨。
[9]卿:自中國唐代開始,君主對臣民的稱呼。 勿:不要。 徐:緩慢。 思:考慮。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夏六月,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率兵七萬攻打南詔。閣羅鳳引誘他深入到大和城,關閉城門不與之交戰。李宓軍的糧食已經吃完,士兵患惡性瘧疾等傳染病和餓死的有十之七八,李宓於是領兵撤退,蠻軍追擊他們,李宓被俘,全軍覆沒。楊國忠隱瞞了他的失敗,改為捷報。更多地徵發國內士兵討伐南詔,加上之前鮮于仲通兵敗時死的士兵一共死了近二十萬人,沒有人敢說話批評。玄宗曾對高力士說:「我現在老了,朝廷的政事託付給宰相,邊境戰事託付給諸位將領,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高力士回答說:「我聽說在雲南多次因戰敗而損失軍隊,而且邊境的將領擁有的軍隊太多,您將用什麼管束他們?我擔心一旦發生災禍,不可再挽救,說什麼沒有憂慮呢?」玄宗說:「你不要說,我慢慢考慮一下。」
【原文】
肅宗至德元載[1]。南詔乘亂陷越巂會同軍,據清溪關,尋傳、驃國皆降之[2]。
【注文】
[1]肅宗:即李亨。唐玄宗第三子。公元756—762年在位。天寶十四年(755年)爆發了安史之亂,次年,玄宗逃往四川,他即位於靈武。在郭子儀和回紇兵的幫助下收復長安、洛陽。寶應元年(762年)宦官李輔國、程元振擁立太子李豫,他憂驚而死。 至德元載:至德,唐肅宗自756至758年使用的年號。至德元載,公元756年。
[2]乘亂:趁局勢混亂。乘,趁著。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唐朝發生一系列大事,安祿山稱帝叛亂,進攻潼關,唐軍大敗,玄宗棄長安西逃,至馬嵬驛,將士殺死楊國忠,李亨棄玄宗奔靈武,當年七月在靈武稱帝,是為肅宗。 陷:攻破。 越巂:地名,在四川西昌東南。今作越西。 會同軍:今四川會理西。在越巂會川縣,處瀘津關要塞。 據:占據。 清溪關:在巂州界,自關而南七百二十里至巂州。《洪源志》:清溪關,在黎州西南界。 尋傳:即尋傳蠻,唐時中國西南部族。因住在尋傳地區而得名。唐初分布在今瀾滄江上游以西至祁鮮山以東地帶。唐天寶年間閣羅鳳討定。其俗無絲纊,跣足踐履榛棘不為苦,持弓矢射豪豬,生食其肉,取其兩牙雙插髻旁為飾,又以豬皮為條系腰;每戰鬥,即以籠子籠頭,狀如兜鍪,南詔曾征之參與攻打唐安南都護府的戰爭。 驃國:古代緬甸驃人在今伊洛瓦底江流域建立的國家。古稱朱波,在永昌南二千里,距離長安一萬四千里,北抵南詔(今雲南德宏與緬甸交界地區),東接陸真臘(今泰國、寮國、柬埔寨接壤一帶),西接東天竺(今印度東部阿薩姆邦等地),南至海。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南詔乘唐朝內部動亂之機攻破越巂會同軍,占據清溪關,尋傳、驃國都向南詔投降。
【原文】
代宗大曆十四年[1]。(秋九月)南詔王閣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2]。冬十月丁酉朔,吐蕃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一出黎、雅[3]。曰:「吾欲取蜀以為東府。」[4]西川節度使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御,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5]。上憂之,趣寧歸鎮[6]。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7]。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8]。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9]。今雖遣之,必恐無功[10]。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11]。」上曰:「然則奈何[12]?」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戍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13]?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為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14]。」上曰:「善[15]。」遂留寧。
【注文】
[1]代宗:762—779年在位。唐肅宗長子。名李豫,初名俶(chù)。封廣平王,與郭子儀收復兩京。為太子時,李輔國專權,李豫對此非常憤恨,即位以後,派人進入李輔國家將其刺殺。田間作物還是青苗之時,即向民間徵稅,稱「青苗錢」。他統治期間,中央軟弱無力,藩鎮跋扈。在位共十七年,廟號代宗。 大曆:唐代宗自766至779年使用的年號。
[2]異牟尋:(754—808年)南詔王。779—808年在位。閣羅鳳之孫。在位期間仍用鄭回為清平官,實行棄蕃歸唐政策,擊敗吐蕃,進一步加強了與唐朝的聯繫,去吐蕃所立帝號。貞元十年(794年)唐冊封為南詔王。 立:指確定繼承地位,確立。
[3]朔:農曆每月初一。 合兵:幾支軍隊聯合在一起。 入寇:入侵。 茂州:州名。唐改汶山郡置,治所在汶山(今茂縣)。在今四川北川縣西南一百七十里處,漢初為冉駹(máng)國地,漢武帝置汶江縣,為汶山郡治。晉移郡治汶山,改縣名為席陽。東晉廢。隋復置汶山縣。唐置茂州。 扶:扶州,古鄧至地,後周天和中,置扶州。唐改同昌郡置,屬江南道,治同昌(或為同昌郡),後屬吐蕃,故廢。今甘肅文縣西有扶州鎮,即故州治所。 文:文州,漢陰平之地,隋為曲水縣,唐武德三年(620年)置。轄境相當今甘肅文縣一帶。 黎:黎州,北周天和三年(568年)置州。隋廢。武周大足元年(701年)復置。治所在漢源(今四川漢源北)。 雅:雅州,隋仁壽四年(604年)置州,因境內雅安山得名。治所在嚴道(今雅安)。唐轄境相當今四川雅安、名山、榮經、天全、蘆山、小金等縣地。
[4]蜀:古梁州地,自昔為蜀國,為秦所滅,置蜀郡。漢因之,治成都。東漢益州蜀郡,治成都。三國蜀漢定都於此。晉初為成都國,不久又改為益州蜀郡,治成都。南朝宋、南朝齊因之。隋梁州蜀郡,治成都。唐改成都府。 東府:府,官署。東府,東邊的官署。
[5]西川節度使:管成都府、彭州、蜀州等二十六州,一百一十二縣。成都府為其理所。西川,唐方鎮名。為劍南西川的簡稱。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分劍南節度使西部地置。治所在成都府(今成都市)。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成都府及彭、蜀、漢、眉、嘉、邛、簡、資、茂、黎、雅以西諸州,約當今四川成都平原及其以北以西和雅礱江以東地區。 崔寧:衛州人。寶應初蜀亂,崔寧為利州刺史,轉漢州刺史。受宰相杜鴻漸的推薦,為成都尹。歷任西川節度使。崔寧在蜀經營甚久,兵力逐漸強盛,已不為唐朝廷所制。大曆末年入朝,宰相楊炎與他有私人恩怨,擔心他回到蜀地不能為朝廷所制,說服德宗罷免他在蜀的官職。後來崔寧擔任靈州大都督。朱泚反叛唐朝時,使用反間計,使唐以為崔寧謀反,遂將其縊殺。 京師:帝王的都城。 御:控制,約束以為己用。 虜:敵人。 棄城:拋棄城池。 走:離開。這裡指逃跑。 士民:泛指百姓。 竄:逃奔,伏匿。 匿:隱藏。
[6]趣:催促。 鎮:軍事上的重要地方。
[7]辭:告別。 楊炎:字公南。文藻雄麗,豪爽尚氣。擅長以片言隻語改變別人的主意。唐德宗時拜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作「兩稅法」改變租庸調製,有利於發展國家的經濟。為人睚眥必報,罷相後,被賜死。後詔復平反,諡號平厲。 據有:占據、占有。 外府:京都以外的州郡官署稱為外府。 矣:文言助詞,用在句子末尾,相當於「了」。
[8]雖:即使。 師:軍隊。 尚:還。 貢賦:土貢與軍賦的合稱。
[9]且:況且。 等夷:同等。 得:獲取。 位:職位,地位。 威令:政令、軍令。 不行:不施行。
[10]必:一定。 恐:恐怕。 無功:沒有成效。
[11]亦:也。 熟察:熟,精審,仔細。察,明察。熟察,詳察。
[12]然則:連詞,用在句子開頭,表示「既然這樣,那麼……」。 奈何:怎麼辦。
[13]朱泚(742—784年):唐幽州昌平(今屬北京市)人。初為幽州節度使朱希彩部將,受軍眾推為留後,被任為盧龍節度使。建中三年(782年)因其弟叛唐,他被免職。次年,涇原兵譁變,他被立為帝,國號秦,年號應天。興元元年(784年)改國號為漢,不久兵敗,逃奔至彭原(今甘肅慶陽南),為部將殺死。 范陽:唐方鎮名。即幽州,後兼盧龍。先天二年(713年)為防禦奚、契丹而置幽州節度使,天寶元年(742年)改名范陽,為玄宗時邊防十節度使之一。治所在幽州(今北京城西南)。約當今河北懷來、永清、北京市房山以東和長城以南地區。 戍兵:駐紮在邊防地的士兵。 雜:摻雜。 禁兵:即禁軍。保衛京城或宮廷的軍隊。 克:攻下據點,戰勝。
[14]因:因利趁便。 親兵:隨身護衛的士兵,這裡指禁兵。
[15]善:表示讚許。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秋九月)南詔王閣羅鳳去世,他的兒子鳳迦異在此之前已經死了,他的孫子異牟尋繼立為王。冬十月丁酉朔(初一日),吐蕃與南詔的軍隊合在一起共十萬人,分三路入侵,一路從茂州出發,一路從扶州、文州出發,一路從黎州、雅州出發。說:「我想攻取蜀地作為東邊的官署。」西川節度使崔寧在京城長安,所留各將不能抵禦南詔的進攻,敵人接連攻陷州縣,刺史丟下城逃走,百姓逃到山谷隱藏。代宗對此感到憂慮,督促崔寧返回本鎮。崔寧已經辭行,楊炎對代宗說:「蜀地富饒,崔寧占有這個地方,使朝廷失去外府十四年了。崔寧即使入朝,全軍還在蜀地把守,不向朝廷繳納貢賦,和沒有蜀地一樣。況且崔寧和各位將領都一樣,乘著變亂取得節度使之位,政令、軍令不施行。現在即使派他去,恐怕一定沒有成效。假如他能取得成功,那麼從道義上來說就不能奪取他的職權,這是戰爭失敗固然要失去蜀地,獲得勝利也不能得蜀地。希望陛下詳察。」代宗說:「那麼怎麼辦呢?」楊炎回答說:「請留下崔寧,徵發朱泚所統領的范陽守兵數千人摻雜禁兵一起前往攻打南詔,何必憂慮不會取勝呢?因利趁便得以把禁兵安置在他們的心腹之中,蜀地的將領一定不敢輕舉妄動,然後改授其他將帥,使方圓千里的肥沃土地重新為國家所有,這是因小害而得大利啊!」代宗說:「好!」於是留下崔寧。
唐朝入雲南交通路線示意圖
【原文】
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衛,為右神策都將[1]。上髮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2]。東川出軍,自江油趣白壩,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3]。范陽兵追及於七盤,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4]。李晟追擊於大渡河外,又破之[5]。吐蕃、南詔饑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6]。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7]。異牟尋懼,築苴咩城,延袤十五里,徙居之[8]。吐蕃封之為日東王。
【注文】
[1]初:當初。 馬璘(lín):扶風人。自小失去父親,流蕩無業。武術精湛。開元末年,任金吾衛將軍,因戰功卓越,進遷為檢校尚書左僕射,封扶風郡王。曾任涇原節度使達八年之久,任職期間敵人不敢來犯。大曆中卒,諡號武。 忌:嫉妒、憎恨。 涇原:唐方鎮名。大曆三年(768年)置,治所在涇州(今甘肅涇川縣北)。 都知兵馬使:在唐代節鎮設置的武職僚佐,為節將所屬的武職牙將。 李晟(727—792年):唐將領。字良器,洮州臨潭(今屬甘肅)人。初在西北邊鎮為裨將,後調任右神策軍都將。德宗時率軍討伐藩鎮田悅、朱淘、王武俊的叛亂,朱泚叛據長安,他回師討平,收復長安。任鳳翔、隴右等節度使,兼四鎮、北庭行營副元帥,封西平郡王。貞元三年(787年)被解除兵權。 功名:功績和名聲。 宿衛:用軍隊來保衛。 神策:即神策軍。唐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以西的磨環川置神策軍,以成如璆(qiú)為軍使。此「神策軍」為地名,系軍事據點。安史之亂時,如璆使部將衛伯玉將兵千餘人入衛,屯於陝州。上元元年(760年),以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監其軍。其時神策軍舊地已為吐蕃所有,陝州為暫駐之地,且陝州另有節度使,故「神策軍」僅為一支軍隊之名。衛伯玉與繼任的郭英義離任後,觀軍容使統其軍。廣德元年(763年),代宗避吐蕃兵,逃往陝州。魚朝恩率神策軍及在陝州各軍扈從,悉號神策軍。事平後,神策軍移屯京師。永泰元年(765年),分神策為左、右廂,始成禁軍。貞元二年(786年)改神策左、右廂為左、右神策軍,置大將軍、統軍、將軍及長史以下各官,如龍武、神武各軍,又加置左右護軍中尉各一人,以宦官竇文場、霍仙鳴任之,此後宦官領兵成為定製。其軍衣糧較厚,諸軍往往自請遙隸,稱「神策行營」,眾至十五萬,勢力在諸禁軍之上,唐末,朱溫盡殺宦官,神策軍廢。
[2]將:率領。 邠:唐改新平郡置,屬關內道。治新平(或為新平郡)。唐末李茂貞所據。 隴:唐置,屬關內道,治汧源(或為汧源陽郡)。 安邑:在山西解縣東北五十五里,漢安邑縣地。北魏析置南安邑縣。隋改安邑,屬冀州河東郡。唐屬河東道河中府。 曲環:安邑人。喜兵法,善騎射。天寶年間跟隨哥舒翰征討吐蕃。授果毅別將。安史之亂時,守鄧州,討伐史朝義,平定河北,大曆年間數次擊敗吐蕃,名聲大震。累遷開府儀同三司,封晉昌郡王。死後贈司空。
[3]東川:唐至德二年(757年)分劍南為東川、西川,各置節度使。東川治梓州(今四川三台),轄區在四川盆地中部。 江油:今四川江油。漢、魏時為無人之地,晉始置平武縣,隋改為江油縣。 趣:通「趨」,趨向,奔向。 白壩:利州管下景谷縣西北有白壩鎮城。 山南:山南道,唐貞觀初置,在終南太華之南,故名。東接荊楚,西抵隴蜀,南控大江,北達商華之山,統荊、襄、鄧、唐、隨、郢、復、均、房、峽、歸、夔、萬、忠、梁、洋、金、商、鳳、興、利、閬、開、果、合、渝、涪、渠、蓬、壁、巴、通、集等州。治襄州(今湖北襄陽),後分為山南東、西道。 破:打敗,打垮。
[4]七盤:指七盤嶺。在四川廣元東北與陝西寧強的交界處,上有七盤關,是川陝間重要關隘之一。 維:維州,古羌地,昔姜維討伐汶山羌即其地。隋置薛城戍。唐改置維州,屬劍南道,治薛城(或為維川郡)。
[5]大渡河:在雅州廬山縣。《太平寰宇記》:大渡河,自吐蕃界經雅州諸部落,至黎州東界,流入通望界,於黎州,為南邊要害之地。
[6]饑寒:飢餓並且寒冷。 隕:墜下。 崖谷:山崖、山谷。
[7]悔怒:後悔、憤恨。 誘導:勸誘教導,引導。
[8]懼:害怕,畏懼。 苴(jū)咩城:即羊苴咩城,位於大理蒼山中和峰下,在今大理古城及其以西地區。自瀘州南渡瀘水六百五十里,至羊苴咩城。《舊史》:羊苴咩城,南去大和城十餘里,東北至成都二千四百里,去雲南城三百里。該城原為「河蠻」所築。南詔統「六詔」,征服大理各部,同時也統治了該城。異牟尋從太和城遷都於羊苴咩城,並重新加以修築。唐大曆十四年至元至元十一年(779—1274年),羊苴咩城一直是南詔大理國的國都。 延袤:綿亘,綿延連續。 徙居:遷居。
【譯文】
當初,馬璘嫉妒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的功績和聲名,派他進入長安戍守京師,擔任右神策都將。代宗徵發禁兵四千人,派李晟率領,徵發邠州、隴州、范陽士兵五千人,派金吾大將軍安邑人曲環率領,來援救蜀地。東川派軍隊,從江油奔白壩,與山南兵會合攻擊吐蕃、南詔,打敗了他們。范陽兵追到七盤,又打敗了吐蕃、南詔兵,然後攻占維州、茂州。李晟追擊到大渡河外,又打敗了他們。吐蕃、南詔的士兵饑寒交迫,墜入山崖峽谷而死的有八九萬人。吐蕃非常後悔、憤怒,殺死誘導他們來的人。異牟尋感到害怕,修築苴咩城,綿延十五里,遷居到那裡。吐蕃封他為日東王。
【原文】
德宗貞元三年[1]。初雲南王閣羅鳳陷巂州,獲西瀘令鄭回[2]。回,相州人,通經術,閣羅鳳愛重之[3]。其子鳳迦異及孫異牟尋、曾孫尋夢湊皆師事之,每授學,回得撻之[4]。及異牟尋為王,以回為清平官[5]。清平官者,蠻相也,凡有六人,而國事專決於回[6]。五人者事回甚卑謹,有過則回撻之[7]。
【注文】
[1]德宗:即李适。唐代宗子。779—805年在位。代宗時為兵馬元帥,討史朝義,平定河北。在位期間改租庸調為兩稅法,對藩鎮勢力採取裁抑政策。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他一度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從此對藩鎮姑息遷就,並用宦官統率禁兵,宦官勢力日盛。 貞元三年:貞元,唐德宗自785—805年使用的年號。貞元三年,公元787年。
[2]獲:俘獲。 西瀘:西瀘縣,屬巂州,本漢邛都縣地,江左置宣化郡,隋廢郡,置可泉縣,天寶元年改名西瀘。 令:官名。戰國、秦、漢時,縣的行政長官稱令。歷代相沿。 鄭回:唐時南詔國清平官(宰相)。漢族。相州(今河南安陽)人。天寶中舉明經,授西瀘縣令。閣羅鳳重其學識,賜號蠻利,使教王室子弟讀書,授權可以責打生徒,威望非常高。異牟尋繼位後,南詔深受吐蕃賦役之苦,他勸異牟尋叛吐蕃歸唐,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雙方在點蒼山會盟,重歸於好。
[3]相州:古州名,即今安陽。北魏置,北魏天興四年(401年)以鄴行台所轄六郡(魏郡、陽平、廣平、汲郡、頓丘、清河)改設為相州。州治在鄴城(在今安陽市近郊)。永熙三年(534年)冬十月,高歡立清河王子善見(時年11歲)為帝,改元天平,從洛陽遷都於鄴,改相州為司州。武定八年(550年)七月,高洋滅東魏,改國號為齊,仍都鄴城,司州為都畿。承光元年(577年)正月,周軍破鄴滅齊。周以司州為相州。 通:了解,懂得。 經術:經學。 愛:愛惜。 重:尊重,重視。
[4]及:和。 曾孫:孫子的兒子。 師事:拜某人為師或以師禮相待。事,侍奉、服侍。 每:常常,經常。 授:教,傳給。 學:學問。 得:可以,能夠。 撻(tà):用鞭子、棍子等打人。
[5]及:等,到。 以:用。 清平官:南詔官名。相當於唐朝宰相,共六人,具體官名有:坦綽、布燮、久贊。繼南詔之後的大長和國、大天興國、大義寧國、大理均沿置。
[6]相:宰相。 凡:共。 國事:國家的重大事件(重大問題),泛指一切跟國家有關的具體事情,尤指與政治有關的事。 專:獨自掌握和占有。 決:斷定,拿主意。
[7]甚:很,非常。 卑謹:謙恭謹慎。 有過:有過錯。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當初雲南王閣羅鳳攻占巂州,俘獲西瀘縣令鄭回。鄭回,是相州人,了解經學,閣羅鳳很愛惜和尊重他。他的兒子鳳迦異和孫子異牟尋、曾孫尋夢湊都對他以師禮相待,鄭回常常給他們傳授學問,鄭回可以鞭打他們。到異牟尋繼承王位後,任命鄭回為清平官。清平官,是蠻人的宰相,共有六人,而國家政事獨由鄭回決斷。其餘五個人侍奉鄭回很謙恭謹慎,有過錯鄭回就鞭打他們。
【原文】
雲南有眾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雲南為前鋒,賦斂重數,又奪其險要地立城堡,歲徵兵助防,雲南苦之[1]。回因說異牟尋復自歸於唐,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2]異牟尋以為然,而無路自致,凡十餘年[3]。及西川節度使韋皋至鎮,招撫境上群蠻,異牟尋潛遣人因諸蠻求內附[4]。皋奏:「今吐蕃棄好,暴亂鹽、夏,宜因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化之心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5]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6]。閏五月己未,韋皋復與東蠻和義王苴那時書,使詗伺導達雲南[7]。六月,韋皋以雲南頗知書,壬辰,自以書招諭之,令趣遣使入見[8]。
【注文】
[1]眾:普通人,這裡指民眾。 每:每一次。 寇:侵略。 常:時時,不止一次。 前鋒:先鋒,先頭部隊。 賦斂:田賦、稅收。 重:繁重。 數(shuò):屢次,頻數。 險要:地勢險峻而處於要衝的地位。 城堡:城池堡壘。 歲:每年。 徵兵:調集百姓服兵役。 助防:幫助防守。 苦:此處作動詞,意動用法。
[2]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他聽從自己的意見。 尚:尊崇、注重。 禮義:禮法、道義。 惠澤:惠愛、恩澤。 賦役:賦稅和徭役的合稱。賦稅指歷代統治階級用強制方法向人民徵收的實物、銀錢等;徭役即歷代統治者強迫人民從事的無償勞役,包括軍役、力役、雜役等。
[3]以為然:以之為然,認為是這樣。 致:達到,實現。
[4]韋皋(745—805年):唐朝地方官。字城武,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因參加平定朱泚叛亂有功,升為隴州(今甘肅隴縣)刺史、奉義軍節度使。貞元元年(785年)轉任西川節度使。四年(788年)遣使與南詔通好,令其與吐蕃絕交,並屢敗吐蕃。貞元末年,王叔文當政,他請兼領劍南三川,不得,於是上表請皇太子監國,使頑固派大壯聲勢,不久,暴病而死。 招撫:招安,使歸附。 潛:秘密地。 因:通過,由。 內附:歸附朝廷。
[5]好:友好。 暴亂:武裝騷亂。 鹽:鹽州,本秦北地郡地。漢為昫(xù)衍縣。西魏置五原郡,後改鹽州,以近鹽池為名。隋初廢,煬帝改置鹽川郡。唐復改鹽州,屬關內道,治五原。 夏:夏州,唐改朔方郡置,屬關內道,治朔方。 宜:應當。 八國生羌:指西南地區白狗君、哥鄰君等八個部族。 歸化:「入籍」的舊稱。 招納:接納。 離:分開。 黨:這裡指黨羽、追隨者。 分:分開。 勢:力量。
[6]作:寫。 書:信。 諭:舊時上告下的通稱。也指告訴。 微:伺察。 趣:行動,作為。
[7]閏:中國的農曆,兩年或三年需要加一個月,所加的這個月稱「閏月」,平均十九年有七個閏月。 東蠻:即東謝蠻,古族名。唐代分布在今貴州東北。因其首領姓謝而得名。從事畲(shē)田耕作。無文字,刻木為契。宴聚則擊銅鼓。貞觀三年(629年)首領謝元深向唐朝貢。唐以其地置應州(今思南、德江一帶),以謝元深為刺史,隸黔州都督府。 苴(jū)那時:據《唐書·韋皋傳》記載,(韋)皋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貞元初代張延賞為西川節度使,初雲南蠻羈附吐蕃,其盜塞必以蠻為鄉道,皋計得雲南,則斬敵右支,乃使招徠之,稍稍通西南裔。明年,蠻大首領以王爵讓其兄子烏星,始烏星幼,攝領其部,故請歸爵。皋上言,禮讓行於殊俗,則怫戾者化,願皆封以示褒進。詔可,以為順政王。 詗(xiòng):反間為詗。 伺:探察,偵候。 導:傳遞。 達:到。
[8]頗:很,相當。 知書:指人有修養。知,懂得。 趣:趕快。 入見:入朝覲見。
【譯文】
雲南有民眾數十萬,吐蕃每次進犯內地,常常以雲南為前鋒,對南詔百姓徵收繁重的賦稅,又奪取南詔的險要之地建立城池堡壘,每年徵兵幫助防守,雲南民眾感到很痛苦。鄭回趁機勸說異牟尋自己重新歸順唐朝,說:「中國崇尚禮義,對我們有所恩惠,不徵收賦稅不徵發徭役。」異牟尋認為是這樣,但自己沒有與唐溝通的渠道,這樣一共過了十多年。到西川節度使韋皋到邊鎮鎮守時,招撫邊境上蠻人各部,異牟尋暗中派人通過蠻人向他表示要求歸順唐朝。韋皋上奏說:「現在吐蕃和我們斷絕友好關係,在鹽州、夏州製造武裝騷亂,應當乘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順之心時接納他們,用來分離吐蕃的黨羽,分散吐蕃的勢力。」德宗命令韋皋先以邊將的名義寫信給他說明招撫之意,暗中觀察他們的動向。貞元三年(787年)閏五月己未(初七日),韋皋又寫信給東蠻和義王苴那時,讓他派暗探傳達到雲南。六月,韋皋認為雲南很有修養,壬辰(十一日),親自寫信向他表明招撫之意,讓他趕快派遣使者入朝覲見。
【原文】
四年夏四月,雲南王異牟尋欲內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東蠻鬼主驃旁、苴夢沖、苴烏星入見[1]。五月乙卯,宴之於麟德殿,賜賚甚厚,封王給印而遣之[2]。
【注文】
[1]四年:唐德宗貞元四年,公元788年。 欲:想要。 鬼主:唐宋時分布在中國西南邊境部落首領的稱號。其俗尚鬼,稱王祭者為鬼主,故稱其酋長號都鬼主。 苴夢沖:據《唐書·韋皋傳》記載,雲南款邊求內屬,約東蠻鬼主驃旁、苴夢沖等絕吐蕃盟,詔以夢沖為懷化王,而夢沖復與吐蕃盟,皋使別將蘇危召之詰其叛,斬於琵琶川。
[2]宴:請人吃飯喝酒,聚會在一起喝酒吃飯。 麟德殿:是大明宮的國宴廳,建於唐高宗麟德年間(664—665年),毀於唐僖宗光啟年間(886年)。 賜賚(lài):賞賜,或指賞賜的東西。 厚:多。 封王:封驃旁為和義王,苴夢沖為懷化王,苴烏星為順政王。 遣:打發。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夏四月,雲南王異牟尋想要歸附唐朝,沒敢自己派遣使者,先派他所屬的東蠻鬼主驃旁、苴夢沖、苴烏星入朝覲見。五月乙卯(初八日),朝廷在麟德殿宴請了他們,賞賜的物品非常多,封給他們王號,授予他們王印,送他們回去。
【原文】
冬十月,吐蕃發兵十萬將寇西川,亦發雲南兵。雲南內雖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於瀘北[1]。韋皋知雲南計方猶豫,乃為書遺雲南王,敘其叛吐蕃歸化之誠,貯以銀函,使東蠻轉致吐蕃[2]。吐蕃始疑雲南,遣兵二萬屯會川,以塞雲南趣蜀之路[3]。雲南怒,引兵歸國[4]。由是雲南與吐蕃大相猜阻,歸唐之志益堅[5]。吐蕃失雲南之助,兵勢始弱矣[6]。然吐蕃業已入寇,遂分兵四萬攻兩林、驃旁,三萬攻東蠻,七千寇清溪關,五千寇銅山[7]。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與東蠻連兵御之,破吐蕃於清溪關外[8]。
【注文】
[1]內:內心。 外:表面。 屯:戍守,駐紮。 瀘北:瀘水之北。瀘水,《出師表》:五月渡瀘,深入不毛。《水經》:若水東北至犍為朱提縣西,為瀘江水,又東北至僰道縣入大江。《方輿紀要》:其源曰若水,下流曰瀘水,入金沙江。唐以前以金沙江為瀘水,以後以若水為瀘水。
[2]計:主意,打算。 方:正在。 猶豫:指遲疑不決。對某件事情不確定。 乃:於是。 書:書信。 遺(wèi):贈予,送給。 敘:述說。 歸化:歸附教化,這裡歸附唐朝。 誠:真心。 貯(zhù):收藏。 函:匣,封套。 轉致:轉交給。
[3]始:開始。 疑:懷疑。 會川:本邛都縣,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徙縣於會川,因此更名。屬劍南道巂州,以獠寇道路川原,並會於此州,故名。後沒於南詔。《新志》:會川縣屬巂州,有瀘津關,在會川東南三十里。 塞:隔。 趣(qū):通「趨」。趨向。
[4]引兵:帶領軍隊。
[5]由是:從此。 大相猜阻:互相間大為猜忌。相,交互。猜阻,猜疑,疑惑。 志:志願,志向。 益:更加。 堅:不動搖。
[6]兵勢:兵力情況。
[7]然:但。 業已:也作「業以」,已經。 兩林:兩林位於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鳳凰縣西北部,距縣城46公里。 銅山:唐置,屬羈縻劍南道。在雲南舊滇中道境。《新志》:黎州有銅山要衝十一城。
[8]黎州:唐改沈黎郡置,屬劍南道,治漢源(或為漢源郡)。 連兵:聯合兵力。 御:抵擋。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冬十月,吐蕃派出十萬軍隊將要進犯西川,也徵發雲南兵。雲南王內心雖然歸附唐朝,但表面上不敢叛離吐蕃,也發兵數萬駐紮在瀘水之北。韋皋知道雲南王心裡正在猶豫,於是寫信給雲南王,說明了他叛離吐蕃歸順唐朝的真心,把信放在銀匣子裡,讓東蠻轉交給吐蕃。吐蕃開始懷疑雲南,派兵二萬駐守會川,用以隔阻雲南通向蜀地的道路。雲南王憤怒,把軍隊撤回境內。從此雲南和吐蕃相互之間大加猜疑,南詔歸順唐朝的志向更加堅定。吐蕃由於失去雲南的幫助,兵勢開始削弱。但吐蕃已經入境進犯,於是分兵四萬攻打兩林、驃旁,三萬攻打東蠻,七千人侵犯清溪關,五千人侵犯銅山。韋皋派遣黎州刺史韋晉等人與東蠻聯合兵力抵擋,在清溪關外擊敗了吐蕃。
【原文】
十一月,吐蕃屢遣人誘脅雲南[1]。
【注文】
[1]屢:多次。 誘脅:威脅利誘。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十一月,吐蕃多次派人威脅利誘雲南。
【原文】
五年春二月丁亥,韋皋遺異牟尋書,稱:「回鶻屢請佐天子共滅吐蕃,王不早定計,一旦為回鶻所先,則王累代功名虛棄矣。[1]且雲南久為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時依大國之勢以復怨雪恥,後悔無及矣。」[2]雲南雖貳於吐蕃,亦未敢顯與之絕[3]。冬十二月壬辰,韋皋復以書招諭之[4]。
【注文】
[1]五年:德宗貞元五年,公元789年。 稱:說。 回鶻(hú):即回紇(hé)。維吾爾的古稱。北魏時,東部鐵勒的袁紇部落遊牧於鄂爾渾河和色楞格河流域。隋稱韋紇。大業元年(605年)因反抗突厥的壓迫,與仆固、同羅、拔野古等成立聯盟,總稱回紇。唐天寶三載(744年)破東突厥,建立政權於今鄂爾渾河流域,居民仍以遊牧為生。轄境東起興安嶺,西至阿爾泰山,最盛時曾達中亞費爾干納盆地。有文字。曾助唐平安史之亂,進一步密切了與唐朝的關係。貞元四年(788年)回紇可汗請唐改稱回紇為回鶻,取「迴旋輕捷如鶻」之義。開成五年(840年)為黠戛斯所破。部眾分三支西遷:一遷吐魯番盆地,稱高昌回鶻或西州回鶻;一遷蔥嶺西楚河一帶,即蔥嶺西回鶻;一遷河西走廊,稱河西回鶻。 佐:輔佐,輔助。 天子:古以君權為神所授,故稱帝王為天子。 共:一同,一起。 滅:消滅。 早:與遲相對,在時間上靠前。 定:決定。 計:主意。 為……所:被,表被動。 則:表示假設關係。用於後面的分句,表示假設或推斷的結果,相當於「那麼」「就」。 累代:歷代,接連幾代。 虛:副詞,徒然,白白地。
[2]久:時間副詞,長久,長時間。 屈辱:委屈恥辱。 依:依仗,仰賴。 大國:泛指大的國家。 復怨:復仇。 雪恥:洗雪恥辱。 後悔:事後懊悔。 無及:形容事態發展已沒有挽回的餘地,來不及。
[3]貳(èr):背叛。 顯:使人看出來。 絕:斷,絕交。
[4]招諭:指帝王招撫敵對勢力的諭旨。亦指以帝王名義對敵對勢力進行招撫。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五年(789年)春二月丁亥(十四日),韋皋給異牟尋寫信,說:「回鶻多次請求協助天子一起消滅吐蕃,大王不早拿定主意,一旦被回鶻搶先,那麼大王幾代的功名就白白地丟掉了。況且雲南長期遭受吐蕃欺壓羞辱,現在不趁此時機仰賴大國的勢力來報仇雪恥,後悔來不及了。」雲南雖然對吐蕃懷有二心,但也不敢公開和他絕交。冬十二月壬辰(二十五日),韋皋再次寫信招撫勸告南詔。
【原文】
七年[1]。韋皋比年致書招雲南王異牟尋,終未獲報[2]。然吐蕃屢發雲南兵,雲南與之益少[3]。皋知異牟尋心附於唐。討擊副使段忠義,本閣羅鳳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義還雲南,並致書敦諭之[4]。冬十二月,吐蕃知韋皋使者在雲南,遣使讓之[5]。雲南王異牟尋紿之曰:「唐使,本蠻也,皋聽其歸耳,無他謀也。」[6]因執以送吐蕃[7]。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為質,雲南愈怨[8]。
【注文】
[1]七年:唐德宗貞元七年,公元791年。
[2]比年:連年。 致書:寫信。 招:用公開的方式使人來。這裡是招撫的意思。 終:到底。 獲:得到。 報:回答,回報。
[3]然吐蕃屢發雲南兵:胡注《資治通鑑》中為「然吐蕃每發雲南兵」。 與:給。
[4]敦諭:督促,告訴。
[5]讓:責備。
[6]紿(dài):欺哄。 本:原本。 聽:任憑,隨。 耳:文言助詞,而已,罷了。 他:別的,其他的。 謀:計謀。
[7]因:連接分句,表示順承關係,前後兩事在時間或事理上相繼,可譯為「於是」「就」「因而」等。 執:捕捉。
[8]取:獲取。 質:抵押或抵押品。 愈:越,更。 怨:不滿,仇恨。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韋皋連年寫信招撫雲南王異牟尋,到底沒有得到回應。但吐蕃多次徵發雲南兵,雲南王給他的士兵越來越少。韋皋知道異牟尋心裡是歸附於唐朝的。討擊副使段忠義,本來是閣羅鳳的使者,六月丙申(二十七日),韋皋遣送段忠義回雲南,並寫信敦促雲南王。冬十二月,吐蕃知道韋皋的使者在雲南,就派使者責備雲南王。雲南王異牟尋騙他說:「唐朝的使者,本來是蠻族人,韋皋任憑他回來而已,沒有別的計謀。」於是把他抓起來送給吐蕃。吐蕃獲取雲南的許多大臣的兒子作為人質,雲南更加怨恨吐蕃。
【原文】
勿鄧酋長苴夢沖潛通吐蕃,扇誘群蠻,隔絕雲南使者[1]。韋皋遣三部落總管蘇(危)[峞]將兵至琵琶川[2]。
【注文】
[1]勿鄧:《新唐書·南蠻傳》:「勿鄧、豐琶、兩林皆謂之東蠻,天寶中,皆受封爵。」「勿鄧地方千里,有邛部六姓,一姓白蠻也,五姓烏蠻也。又有初裹五姓,皆烏蠻也,居邛部、台登之間。婦人衣黑繒,其長曳地。又有東欽蠻二姓,皆白蠻也,居北谷。婦人衣白繒,長不過膝。又有粟蠻二姓、雷蠻三姓、夢蠻三姓,散處黎、潤、戎數州之鄙,皆隸勿鄧。勿鄧南七十里,有兩林部落,有十低三姓,阿屯三姓,虧望三姓隸焉。其南有豐琶部落。阿諾二姓隸焉。兩林地雖陋,而諸部推為長,號都大鬼主。」 潛:秘密地。 通:串通、勾結。 扇誘:挑撥引誘。 隔絕:阻隔,隔斷。
[2]三部落:指兩林、勿鄧、豐邑。 總管:古代官名,為地方高級軍政長官、軍事長官或管理專門事務的行政長官。 峞:音wéi。胡注《資治通鑑》作峞。 琵琶川:琵琶川在巂州西南徼外。
【譯文】
勿鄧酋長苴夢沖暗中與吐蕃勾結,煽動引誘蠻族各部,阻隔雲南使者與唐往來。韋皋派三部落總管蘇峞領兵到琵琶川。
【原文】
八年春二月壬寅,執夢沖,數其罪而斬之,雲南之路始通[1]。
【注文】
[1]八年:唐德宗貞元八年,公元792年。 執:捉住。 數(shǔ):一一列舉。 罪:作惡或犯法的行為。 斬:殺。 通:沒有阻塞。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春二月壬寅(十七日),捉住了苴夢沖,一一列舉他的罪狀後把他殺死,通往雲南的道路開始暢通。
【原文】
冬十一月,吐蕃、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蕃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為之備[1]。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擊吐蕃,驅之雲嶺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獨與雲南筑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2]。
【注文】
[1]日益:副詞。表示程度一天比一天加深。 猜:懷疑。 境:邊界、疆界。 輒:就。 聲言:聲稱。 相應:互相呼應。 實:真正的。 備:防備。
[2]驅:趕走。 雲嶺:雲南境內。本來是漢朝雲南縣,屬益州郡,後漢時分屬永昌郡。《南中志》:雲南縣西高山相連,眾山之中,又有山特高大,狀如扶風、太一,悠然高峻,與雲氣相連,視之不見其山,固陰沍(hú)寒,雖五月盛暑不熱,所謂雲嶺也。雲嶺,為橫斷山脈的支脈,與寧靜山脈接連,斜倚於瀾滄、金沙二江之間,其主峰在雲南麗江西北三十里之玉龍山,又南抱大理之洱海,為點蒼、雞足、梁王諸大山。 悉:全,都。 平:平定,平息。 獨:獨自。 置:設立,布置。 戍:軍隊防守。 相:交互。 保:保衛。 同:相同,一樣。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冬十一月,吐蕃、雲南之間越來越互相猜疑,每當雲南兵來到邊界,吐蕃也就發兵,聲稱相互呼應,實際上是做防守的準備。辛酉(初十日),韋皋再次給雲南王寫信,想要和他一起攻打吐蕃,把吐蕃驅逐到雲嶺以外,全部掃平吐蕃的城池堡壘,單獨和雲南在邊境上修築一座大城,布置軍隊相互防守,雙方永遠如同一家人一樣。
【原文】
九年夏五月,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為信,皆達成都[1]。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並遺皋帛書,自稱「唐故云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2]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並上表賀[3]。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4]。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並自為帛書答之[5]。
【注文】
[1]九年: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 輩:群,隊。 黔州:今四川彭水縣。唐改黔安郡置,屬江南道,治彭水(或為黔中郡)。 安南:越南古稱。 各:各自。 齎(jī):把東西送給人。 生金:未經冶煉的金礦石。 丹砂:又稱辰砂、硃砂、赤丹、汞沙,產於石灰岩、板岩、砂岩中。分布於湖南、湖北、四川、廣西、雲南、貴州。有解毒防腐作用,外用能抑制或殺滅皮膚細菌和寄生蟲。 示:表明。 堅:不動搖,不改變。 赤心:赤誠的心。 三分:分成三份。 信:憑信。 皆:都。 成都:古蜀山氏國。戰國時為秦所滅。張儀與張若建成都,即此。漢置縣,為蜀郡治。東漢為益州蜀郡治。三國蜀建都,晉代復為益州蜀郡置。南朝宋、南朝齊沿襲。隋為梁州蜀郡治。唐玄宗到蜀地時,升成都為成都府,屬劍南道,縣為府治。
[2]表:古代奏章的一種。 帛書:古人用縑帛寫書,稱為帛書。從戰國開始,在很長時期內,縑帛同竹簡、木簡是我國書寫的主要材料。 唐故云南王孫:胡注《資治通鑑》作「唐雲南王孫」,胡三省批註「乙十六行本『唐』下有『故』字」。
[3]長安:秦咸陽地。漢置長安縣,為京兆尹治,高帝七年,治都於此。《太平寰宇記》:長安,蓋古鄉聚名,在渭水南,隔渭水北對秦咸陽宮。楚懷王封項羽為長安侯。漢於其地築未央宮,置縣以長安為名。東漢為司隸京兆尹治。獻帝初平中復都此。魏晉為雍州京兆郡治。愍帝時都之,後沒於前趙劉曜,及前秦苻健、後秦姚萇(cháng),相繼建都。北魏因之。西魏、後周並都於此。故城在今治西北十三里。隋開皇二年,以故都狹小,改建新都於龍首山,改名大興,與長安並為雍州京兆郡治。唐為關內道京兆府治,又稱西京。 賀:慶賀,道喜。
[4]賜:給,舊時指上級給下級或長輩給小輩。 慰撫:安撫,撫慰。
[5]節度巡官:在判官、推官之下,衙推之上。巡官,官名。唐時節度觀察團練防禦使僚屬,位居判官、推官之次。 詔書:帝王布告臣民之書。《後漢書·光武帝紀》李賢注引《漢制度》:帝之下書有四,三曰詔書,「詔書者,詔告也。」 自:親自。 答:答覆。
【譯文】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夏五月,雲南王異牟尋派遣三批使者,一批從戎州出發,一批從黔州出發,一批從安南出發,各自攜帶生金、硃砂來到韋皋處,黃金表明其不動搖的決心,硃砂表明其赤誠的心,把韋皋所寫的信分成三部分拿來作為憑信,都到達成都。異牟尋上奏表請求背離吐蕃歸順唐朝,並寫帛書一封給韋皋,自稱「唐故云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韋皋把他的使者送到長安,並上表祝賀。德宗賜給異牟尋詔書,命令韋皋派遣使者安撫南詔。冬十月甲子(十八日),韋皋派節度巡官崔佐時送詔書到雲南,並親自寫帛書答覆雲南王。
【原文】
十年春正月,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1]。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牁服而入[2]。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3]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4]。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5]。鄭回密見佐時教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名[6]。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7]。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8]。
【注文】
[1]十年:唐德宗貞元十年,公元794年。 正(zhēng)月:又稱孟春、端月、陬月、柳月、初月、嘉月、新月、開歲。中國農曆的第一個月稱為正月。 所都(dū):所,用在動詞前,組成名詞性詞組,相當於「……的地方」。都,動詞,定都。所都,定都的地方。 羊苴咩城:今雲南大理縣。也叫羊咀咩。唐德宗髮禁衛,及幽州軍,大敗異牟尋,異牟尋懼,更徙羊苴咩。滇記:「蒙城名都曰苴咩。」《資治通鑑考異》載:《舊傳》作「陽苴咩城」,今從《新傳》。 先:原先。
[2]尚:還。 令:命令。 衣:穿衣。 牂(zāng)牁(kē):牂牁蠻,唐代對牂牁地區少數民族的總稱。在昆明東九百里,東距辰州二千四百里,其南一千五百里即交州。其地約當今貴州東部、中南部,首領謝龍羽於隋大業末據其地。唐武德三年(620年)遣使入貢,被授以牂州刺史,封為「夜郎郡公」。胡注《資治通鑑》作牂柯。 服:服裝。 入:進,從外到內。
[3]不可:不答應。 豈得:怎能,怎可。
[4]夜:此處作狀語,在晚上。 迎:接。到某個地方等候客人到來。
[5]大:大聲。 宣:宣布,宣讀。 恐懼:害怕,畏懼。 顧:看。 左右:身邊跟隨的人。 失色:因驚恐而改變臉色。 欷(xī)歔(xū):也作「唏噓」,哭泣後不自主地急促呼吸,抽搭。 流涕:流淚。涕,古代一般指眼淚,用「泗」指鼻涕。後來「淚」代替了「涕」,「涕」代替了「泗」,「泗」一般不再使用。 俯伏:俯首伏地,多表示恐懼屈服或極端崇敬。 受:接受。
[6]密:秘密地。 盡:全部,都。 情:實情,情況。 悉:全。 號:稱號。 獻其金印:獻出吐蕃給雲南的金印。獻,恭敬莊嚴地送給。 復:還原,使如前。 舊名:原來的名稱。
[7]仍:還。 金契:指刻有誓文的契券。
[8]帥:率領。 盟:舊時指宣誓締約。 點蒼山:在雲南大理縣西五里,盤亘三百餘里,前襟榆江,背環漾水。《後漢志注》:雲南縣西北百數十里有山,眾山之中特高大,狀如扶飛太乙,悠然高峻,與雲氣相連接,視之不見其山,固陰沍寒,雖五月盛暑不熱。 神祠:祭神的祠堂。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春正月,崔佐時到雲南都城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原先就在雲南。雲南王異牟尋還不想讓吐蕃知道這件事,命令崔佐時穿牂牁蠻的服裝入城。崔佐時不答應,說:「我是大唐的使者,怎能穿夷人小國的服裝!」異牟尋沒有辦法,在夜間迎接他。崔佐時大聲宣讀詔書,異牟尋害怕,看身邊跟隨的人都變了臉色,已經歸附唐朝,就抽噎流淚,俯首伏地接受詔書。鄭回秘密會見崔佐時教過他,所以崔佐時了解雲南的全部情況,於是勸異牟尋將吐蕃使者全部殺死,去掉吐蕃所立的稱號,獻出吐蕃給的金印,恢復南詔原來的名稱。異牟尋全都聽從了他的建議,還刻成金契獻給他。異牟尋帶領兒子尋夢湊等人與崔佐時在點蒼山神祠立下盟約。
【原文】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頗眾,徵兵萬人於雲南[1]。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2]。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於神川,大破之,取鐵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眾十餘萬[3]。戊戌,遣使來獻捷[4]。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 爭:爭奪。 北庭:唐方鎮名。先天元年(712年)始設,以轄境在伊州以西,故稱伊西;以治所在北庭都護府,節度使例兼北庭都護,故通稱北庭,亦稱伊西北庭。統轄伊、西、庭三州及北庭都護府境內諸軍鎮、守捉。開元後與磧西四鎮節度使時分時合。貞元六年(790年)地入吐蕃。 大戰:展開大規模戰爭。
[2]辭:躲避,推託。 少之:以之為少,認為少,意動用法。 益:增加。 乃:才。 許:應允。
[3]踵:跟隨。 晝夜兼行:白天黑夜不停地行走,形容急速地趕路。晝夜,白天和黑夜。兼行,兼程,一天走兩天的路。 神川:今雲南境內金沙江。 鐵橋:在施蠻東南。據《新唐書》:是戰也,異牟尋破施、順二蠻,並擄其王,置白崖城。又據《新志》:自戎州開邊縣南行,至白崖城,三千里而近。《南詔傳》:南詔居永昌、姚州之間,鐵橋之南。唐置鐵橋,跨金沙江,以通吐蕃。吐蕃於此置鐵橋城,為吐蕃十六城之一。 降:使投降,使動用法。
[4]來:用在動詞前,表示要做某事。 獻捷:猶獻俘。古代於戰勝後進獻所獲得的俘虜和戰利品。
【譯文】
在此以前,吐蕃與回鶻爭奪北庭,發生大規模戰爭,死傷很多,向雲南徵兵一萬人。異牟尋推託國小,請求派兵三千,吐蕃覺得少,增加到五千人,才應允。異牟尋派五千人在前面行進,自己率領數萬人跟隨其後,晝夜兼程,襲擊吐蕃,與之在神川交戰,大敗吐蕃,攻取了鐵橋等十六個城,俘虜了五個王,使敵眾十多萬投降。貞元十年(794年)正月戊戌(二十四日),派遣使者向朝廷報捷。
【原文】
夏六月,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棟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1]。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為冊南詔使,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2]。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馬頭盤二以示滋[3]。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惟二人在耳。」[4]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5]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6]
【注文】
[1]土貢:土貢,語出自《尚書·禹貢》孔安國序之「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相傳夏禹根據各地物產不同規定不同的貢納項目。在租稅制度逐步健全以後,上貢並未消失,而成為賦稅之外臣屬或藩君向君主的進獻。其內容多為土產、珍寶、異物。土貢制度是古代重農抑商的一種體現。
[2]祠部:東晉始設祠部,掌祭祀之事,後變為禮部,而以祠部為禮部所屬四司之一。 郎中:官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屬郎中令(漢武帝改光祿勛),秩為比二百石,為皇帝侍衛,管理車、騎、門戶,並內充侍衛,外從作戰。初分為車郎、戶郎、騎郎三類,長官設有車、戶、騎三將。東漢時改歸五官中郎將、左右中郎將管轄。時又有虎賁郎中,別受虎賁中郎將管轄。漢尚書郎從郎中中選擇。晉至南北朝,稱尚書曹司的長官為郎中。自隋唐至清,各部皆沿置郎中,分掌各司事務,為尚書、侍郎、丞以下之高級部員。 袁滋:朗山人,字德深。生性寬宏大量,為人平易近人。博學強記,精通《春秋》,善寫篆書、隸書。起官為學廬講授,後歷任授試秘書郎、尚書右丞,出任華州刺史期間,為官清正廉潔,對百姓仁慈有惠澤,離任時百姓遮道不願讓他離去。李純(即後來的唐憲宗)監國時,拜他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徙荊南節度使。吳元濟謀反時,袁滋試圖與之謀好以平叛,但因無功而返,被貶為撫州刺史,不久遷為湖南觀察使,累封淮陽郡公。 銀窠:印文空白處以銀為之﹐稱「銀窠」。
[3]北面:面向北。 跪:古人坐於席上,當表示對長者尊敬,有急要之事或謝罪之時,則跪。其姿勢為兩膝著地,直身,臀部不著腳跟。 稽(qǐ)首:指古代跪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施禮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須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 拜:古代表示敬意的一種禮節,兩手合於胸前,頭低到手。
[4]龜茲樂:是古龜茲的音樂。古龜茲人擅長音樂舞蹈。龜茲樂器有豎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簫等二十種。龜茲樂曲有《萬歲》《藏鉤》《七夕相逢》等。胡三省註:唐十部樂有龜茲樂,有彈箏、豎箜篌、琵琶、五弦、橫笛、笙、簫、觱(bì)篥(lì)、答臘鼓、毛員鼓、都曇鼓、侯提鼓、雞婁鼓、腰鼓、擔鼓、齊鼓,各一,銅鈸二,舞者四人。設五方獅子,高丈余,飾以方色,每獅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抹,謂之獅子郎。 惟:只,僅。
[5]深思:深刻思考;深入地考慮。 祖考:祖先。 盡忠:竭盡忠誠。
[6]敢:豈敢,哪敢。 謹:鄭重地、恭敬地。 命:上級對下級的指示。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夏六月,雲南王異牟尋派他的弟弟湊羅棟獻地圖、土產貢物以及吐蕃所給的金印,請求恢復南詔國號。癸丑日,朝廷任命祠部郎中袁滋為冊南詔使,賜給異牟尋銀窠金印,上刻文字「貞元冊南詔印」。袁滋到南詔後,異牟尋面向北跪著接受冊封的印信,叩頭再拜後,接著宴請使者,異牟尋出示玄宗所賞賜的兩個銀平脫馬頭盤給袁滋看。又指著年老的笛工和歌女說:「皇帝所賜予的《龜茲樂》,只有這兩個人在了。」袁滋說:「南詔應當深切地思念祖先,子子孫孫都要向唐朝竭盡忠誠。」異牟尋行拜禮說:「豈敢不恭敬地接受使者的指示。」
【原文】
十一年秋九月丁巳,加韋皋雲南安撫使[1]。南詔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虜施、順二蠻王。[2]
【注文】
[1]十一年:唐德宗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 加:任。 安撫使:古代官名,由中央派遣處理地方事務的官員。隋代曾設安撫大使,為行軍主帥兼職。唐代前期派大臣巡視經過戰爭或受災地區,稱安撫使。
[2] 昆明城:在西爨(cuàn)西北,有鹽池之利。 施、順二蠻:都屬烏蠻,施蠻在鐵橋西北,居大施睒(shǎn)、斂尋睒。順蠻在劍睒西北四百里。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秋九月丁巳(二十三日),朝廷任韋皋為雲南安撫使。南詔進攻吐蕃昆明城,攻取了此城,又俘虜了施蠻、順蠻兩個蠻王。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南詔異牟尋遣使與韋皋約,共擊吐蕃[1]。皋以兵糧未集,請俟他年[2]。冬十二月,吐蕃眾五萬分擊南詔及巂州,異牟尋與韋皋各發兵御之,吐蕃無功而還。
【注文】
[1]十五年:唐德宗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 約:約定。
[2]以:因。 兵糧:軍糧。 集:匯集。 俟:等待。 他年:將來,以後。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夏四月,南詔異牟尋派使者與韋皋約定,共同攻擊吐蕃。韋皋因為軍糧沒有籌集好,請南詔等以後再說。冬十二月,吐蕃兵眾五萬分別攻擊南詔及巂州,異牟尋和韋皋各自發兵抵抗,吐蕃沒有任何收穫而回。
【原文】
憲 宗元和三年冬十二月,南詔異牟尋卒,子尋閣勸立[1]。
【注文】
[1]憲宗:即李純。805—820年在位。在位期間整頓江淮財賦,以增加財政收入。並利用藩鎮間的矛盾,先後平定劉辟、李錡(yí)、吳元濟等藩鎮的叛亂,其他藩鎮也表示歸附,形式上獲得全國統一,但並未根除藩鎮勢力。元和十五年(820年)被宦官殺死。此後唐朝形成宦官專權的局面。 元和三年:唐憲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元和,唐憲宗在位時所使用的年號。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冬十二月,南詔異牟尋去世,他的兒子尋閣勸繼承王位。
【原文】
四年。雲南王尋閣勸卒,子勸龍晟立。[1]
【注文】
[1] 四年:唐憲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 晟:音shèng。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雲南王尋閣勸去世,他的兒子勸龍晟繼承王位。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南詔勸龍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棟節度王嵯巔弒之,立其弟勸利[1]。勸利德嵯巔,賜姓蒙氏,謂之大容[2]。容,蠻言兄也。
【注文】
[1]十一年:唐憲宗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 淫虐:邪惡暴虐。 不道:無道,胡作非為。 上下:職位、輩分較高的人和較低的人。 怨疾:不滿,憎恨。 弄棟:南詔於弄棟川即漢、晉弄棟縣地置弄棟節度,為六節度之一。大理時改為統矢府(亦稱姚府),元初改為姚州。胡三省註:南詔有六節度,曰弄棟、永昌、銀生、劍川、拓東、麗水。 嵯:音cuó。 巔:音diān。 弒:臣殺死君主或子女殺死父母。
[2]大容:大兄,意即兄長、哥哥。容,在南詔語言裡是兄長的意思。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春二月,南詔王勸龍晟淫亂暴虐、胡作非為,境內百姓官員上下對他非常怨恨,弄棟節度使王嵯巔殺死他,擁立他的弟弟勸利為王。勸利感謝王嵯巔的恩德,賜嵯巔姓蒙氏,稱他為「大容」。容,在蠻語中是兄的意思。
【原文】
穆宗長慶三年秋七月,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1]。豐祐勇敢,善用其眾,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2]。
【注文】
[1]穆宗:即李恆。821—824年在位。唐憲宗第三子。游幸無常,喜歡寵幸小人,愛好擊球、奏樂,喜歡吃丹藥,在位時很長時間不上朝理政。穆宗是他的廟號。 長慶三年:公元823年。長慶,唐穆宗的年號。 國人:西周、春秋時對居住於國都的人的通稱。屬於統治階級,有參與議論國事的權利。國君的廢立,卿大夫間內訌的勝負,常由國人的相背而決定。同時國人有服軍役和納軍賦的義務,各國軍隊多以國人作為主力。本文中「國人」特指南詔國的統治階層,其身份、權利和義務與西周、春秋時的「國人」類似。
[2]勇敢:大膽,果敢。 善:善於,擅長。 慕:羨慕,仰慕。 連名:即父子連名,是父系制時代父名與子名相連的命名制度,產生於母系氏族解體﹑父系氏族確立之後,為確保父系血統按直系血親承遞,私有制出現後,使父系直系親屬特別是直系子孫享有財產繼承權。
【譯文】
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秋七月,南詔王勸利去世,南詔人請擁立他的弟弟豐祐為王。豐祐大膽果敢,善於使用他的部下,開始羨慕中國,名字不再與父名相連。
【原文】
文宗太和三年冬十一月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1]。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2]。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3]。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4]。南詔自嵯巔謀大舉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5]。嵯巔兵至邊城,一無備御。蠻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巂、戎二州[6]。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7]。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8]。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兵繼之[9]。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10]。
【注文】
[1]文宗:即李昂。827—840年在位。唐穆宗之子,唐敬宗之弟。為宦官王守澄等擁立。勵精求治,出宮女三千餘人,放五坊鷹犬,省冗食一千二百餘元。太和初政號清明。其後宦官撓權,唐文宗依靠李訓、鄭注等試圖消除宦官專權和朋黨之爭,發動甘露之變,事敗,被仇士良等軟禁至死,在位十四年。廟號文宗。 太和三年:公元829年。太和,唐文宗自827至835年間所用的年號,也作大和。 杜元穎:唐朝名相杜如晦的五世孫。貞元末第進士。歷翰林學士。才思敏捷,為唐憲宗、唐穆宗所欣賞。唐穆宗時官至宰相,後為西川節度使,在任上斂取苛重,不修戎備,被貶為循州司馬。
[2]舊相:以前的宰相。 文雅:文才高雅。 自高:自傲,抬高自己。 曉:明白,了解。 專務:專心致力。 蓄積:積聚,儲存。 減削:削減,降低,減少。
[3]戍邊:戍守邊疆。 鈔盜:搶劫,偷竊。鈔,亦作「抄」。強取,掠奪。 自給:依靠自己生產的東西滿足自己。 反:反而。 資:提供。
[4]由是:因此。 蜀中:蜀,古國名,為秦所滅。在今四川省中部地區,因泛稱蜀地為蜀中。 虛實:虛假和真實,多指對方的內部情況或勢力。 動靜:(打聽或偵察的)情況。
[5]大舉:大興軍旅。 告:報告。 不之信:不信之,賓語前置句。
[6]邊城:靠近國界的城市。 備御:防備。 鄉導:鄉,通「向」。即「嚮導」。
[7]邛州:唐析臨邛郡置,屬劍南道,治臨邛(或為臨邛郡)。在四川境內。 陷:攻破。
[8]興元:唐改漢川郡置,屬山南道。因年號為名。 荊南:唐至德間置方鎮名荊南,治荊州(改江陵府),轄區比行政區的江陵府大,常兼有川東及湘西北各一部。荊南節度使的治所在今湖北沙市北。
[9]鄂岳:鄂岳觀察使,治所在今湖北武漢,兼有淮南道的安、黃、蘄(qí)三州。 陳許:陳許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南許昌。管許州、陳州二州,十三縣。 繼:後援。
[10]郭釗:唐代宗外孫為奉禮郎。太和中拜四川節度使。入為太常卿。為人謙和有禮,恭謹自持。 權:暫代官職。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冬十一月丙申(二十日),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報南詔進犯。杜元穎因是德宗時的宰相,自負文才高雅,不懂軍事,專心致力於聚集財富,減削士兵的衣服糧食。西南戍守邊境的士兵,衣食不夠,都進入蠻人境內搶奪盜竊來滿足自己的需要,蠻人反而供給他們衣服糧食。因此蜀地境內的形勢變化情況,蠻人都知道。南詔自從王嵯巔謀劃大興軍旅入犯以來,邊境各州多次報告,杜元穎不相信。王嵯巔率兵來到兩國國界附近的城鎮,這些城鎮毫無防備。蠻人用蜀兵作為嚮導,襲擊攻陷了巂州、戎州。甲辰(二十八日),杜元穎派兵與蠻兵在邛州之南交戰,蜀兵大敗,蠻人於是攻陷邛州。朝廷下詔徵發東川、興元、荊南的士兵援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初一日),又徵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地的士兵作為後援。己酉(初三日),任命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管東川節度使的事務。
【原文】
嵯巔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1]。杜元穎帥眾保牙城以拒之,欲遁去者數四[2]。壬子,貶元穎為邵州刺史[3]。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4]。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郭,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巔[5]。嵯巔復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6]與釗修好而退[7]。
【注文】
[1]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九域志》:自邛州東至成都二百六十里。自,從。徑,徑直。抵,到達。 郭:古代在城的外圍加築的一道城牆。
[2]牙城:唐代藩鎮主帥所居之城。 拒:抵擋,抵抗。 欲:想要。 遁:逃跑,逃走。 數四:猶言再三再四,多次。
[3]貶:降低(封建時代多指官職)。 邵州:州名。唐貞觀十年(636年)改南梁州置。治所在邵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新化以南的資水流域。
[4]右領軍大將軍:領軍,漢末曹操置,為相府屬官。建安十二年(207年)改為中領軍,領禁兵。魏置領軍將軍,統五校、中壘、武衛三營。晉省,以中軍將軍任其職。西晉末,重置領軍。東晉一度改為北軍中候,旋復原名。南朝宋以領軍將軍統內軍。齊、梁、陳都有領軍將軍、中領軍。梁領軍將軍號為禁司,統天下兵要。北魏或設領軍將軍,或設中領軍。北齊有領軍府,領軍將軍、中領軍掌禁衛宮掖。隋左右領軍府不置將軍,僅設長史、司馬等官,掌十二軍籍賬、差科、詞訟等事。唐左、右領軍衛在十六衛內,各設大將軍、將軍、宿衛官禁。 董重質:本淮西牙將吳少誠女婿。生性勇敢強悍,識軍機,善用兵。曾隨吳元濟反叛,吳元濟失敗後,歸降於李愬,累官夏綏銀宥節度使。訓兵立法,羌戎畏服。 行營:舊時指統帥出征時辦公的營帳或房屋,也指專設的機構。 太原:古冀州地。周并州之域,春秋晉國。戰國屬趙。秦置太原郡。漢因之,治晉陽。東漢并州太原郡,治晉陽。晉并州太原國,治晉陽。北魏并州太原郡,治晉陽。隋冀州太原郡,治晉陽,唐改太原府,屬河東道,治晉陽。太原在唐時還是河東節度使的治所。 鳳翔:唐代方鎮。在陝西省治西三百六十里,《禹貢》謂其屬雍州之域。春秋及戰國時為秦都,德公初居雍,即天興縣。至獻公始徙櫟陽。始皇並天下,屬內史。項羽封章邯為雍王。高帝更名為中地郡,屬內史。景帝更名主爵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與京兆尹、左馮翊一起稱為「三輔」。魏文帝更名為扶風郡。晉太康八年(287年)為秦國。北魏太武帝於州理築雍城鎮,文帝改鎮為岐州。隋開皇元年(581年)於州城內置岐陽宮。大業三年(607年)罷州,為扶風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為岐州。至德元載(756年)改為鳳翔郡,乾元元年(758年)改為鳳翔府。府境東西一百八十三里,南北三百八十九里。屬關內道。上元元年(760年)置興鳳隴節度使,自此為唐後期方鎮,領鳳翔府、隴州。 赴:奔赴,奔向。
[5]入梓州西郭:胡注《資治通鑑》作「入梓州西川」。胡三省註:十二行本「川」作「郭」。「川」乃「郭」之誤。梓州,唐改新城郡置,屬劍南道,治郪(或為梓潼郡)。 寡弱:勢孤力小。 責:責備。
[6]復書:回信。 侵擾:侵犯騷擾。 興兵:起兵。 報:報復。
[7]修好:指人與人之間表示友好。 而:連詞,表示順承關係,相當於「才」。
【譯文】
王嵯巔從邛州領兵直到成都城下,太和三年(829年)十二月庚戌(初四日),攻克成都外城。杜元穎率領部眾保衛牙城抗拒南詔兵,幾次想要逃跑。壬子(初六日),貶杜元穎為邵州刺史。己未(十三日),任命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徵發太原、鳳翔兵趕往西川。南詔侵犯東川,進入梓州西城,郭釗的軍隊勢孤力小,不能戰鬥,寫信責備王嵯巔。王嵯巔回信說:「杜元穎侵犯騷擾我們,所以起兵報復他罷了。」與郭釗表示友好才退兵。
【原文】
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安堵[1]。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2]。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屍塞江而下[3]。嵯巔自為軍殿,及大渡水,嵯巔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4]眾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5]。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6]。嵯巔遣使上表,稱:「蠻比修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7]。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8]。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巔[9]。
【注文】
[1]西郭:西邊外城。 慰撫:慰問,安撫。 市肆:市中店鋪。 安堵:亦作「案堵」「按堵」。安居,不受騷擾。
[2]將行:將要離開。 掠:奪取。 子女:年青女子。 百工:中國古代主管營建製造的工官名稱,以後沿用為各種手工業者和手工業行業的總稱。 珍貨:貴重的財物。
[3]往往:紛紛。 赴:跳進,舉身投入。 流屍:在流水中漂浮的屍體。 塞:堵,填滿空隙。
[4]殿:行軍走在最後。 大渡水:古水名。一作大度。古涐水。也作渽(zāi)水、沫水。上源叫大金川。會小金川,始稱大渡河。在樂山草鞋渡會青衣江,至樂山市城南入於岷江。此河流急多礁,航行不便。按《漢書·地理志·青衣縣》:大渡水東南至南安入渽,是大渡,為今青衣江。渽水,今大渡河。《水經注》則以旄牛徼外之鮮水為大渡水。唐宋以後以渽水為大渡水。 哭別:離別前痛哭。這裡的離別一般作生離死別。 鄉國:這裡指家鄉故國。
[5]慟(tòng)哭:放聲痛哭,號哭。 以千記:用千作單位來計算,形容數量大。
[6]埒(liè):同等;(相)等。
[7]比:近來。 修:從事某種活動。 職貢:賦稅貢品。 犯邊:侵犯邊境。 恤:憐憫。 怨苦:怨恨痛苦。 競:比賽,爭逐。 祈:請求,希望。 誅:把罪人殺死。 虐帥:暴虐的統帥。
[8]循州:漢改龍川郡置,屬嶺南道,取循江為名。治歸善(或為海豐郡)。隋開皇十年(590年)置,因循江得名。治所在歸善(今惠州市東)。轄境相當於今廣東興寧、陸豐以西,新豐、博羅、惠陽以東地區。 司馬:官名。西周始置。與司徒、司工並稱「三司」。掌軍政與軍賦,為朝廷大臣,常統率六師或八師出征。《詩·大雅·常武》:「王(周宣王)謂尹氏(太史),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毛傳:「程伯休父始命為大司馬」。諸侯國與卿大夫也都設有「三有司」。春秋時諸侯多設置,宋國有大司馬、少司馬。楚國有大司馬、左右司馬,其職位僅次於令尹。卿大夫也有司馬或馬正,為武職。戰國時魏、燕有司馬,楚有左、右司馬。魏晉至宋,司馬均為軍府之官,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府之事,參與軍事計劃。唐為郡的佐官。
[9]中使:帝王宮廷中派出的使者,指宦官。 國信:兩國通使作為憑證的文書符節。
【譯文】
蠻兵在成都西邊外城停留十日,開始時安撫蜀人,街市店鋪都很安穩。將要離開時,大肆搶掠年青的婦女、各種工匠數萬人以及珍寶財貨等而去。蜀人害怕,投江自殺很多,水中屍體塞滿江面順流而下。王嵯巔自己在軍中殿後,到了大渡河,王嵯巔對蜀人說:「此河的南面就是我們的境內,聽任你們哭別家鄉故國吧。」眾人都大聲痛哭,投水而死的人數以千計。從此南詔工匠的技藝水平和蜀地不相上下。王嵯巔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說:「我們蠻人近年來繳納貢賦,哪敢進犯邊境,正是因為杜元穎不愛惜士兵,士兵怨恨杜元穎,爭相當嚮導,請求我們這次的討伐之行,用以殺死暴虐的統帥。沒殺死他,無法安慰蜀地士人的心,希望陛下殺死他。」太和三年(829年)十二月丁卯(二十一日),再次貶降杜元穎為循州司馬。下詔讓董重質及各道的軍隊都退還本鎮。郭釗到成都,與南詔訂立盟約,不互相侵犯騷擾。下詔派遣宦官將文書賜給王嵯巔。
【原文】
四年[1]。(秋九月)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2]。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3]。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4]。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詔)[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嘗涉歷[5]。
【注文】
[1]四年:唐文宗大和四年,公元830年。
[2]疾:病。 求:要求。 代:代替。 義成:唐方鎮名。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置滑衛節度使,治滑州(今河南滑縣東)。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改號為滑亳節度使。大曆七年(772年),代宗賜號為永平軍。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改號為義成軍。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又改名為宣義軍。轄區屢有變動,較常領有滑、鄭、穎三州。 李德裕:字文饒。唐敬宗時為浙西觀察使。唐文宗時,裴度舉薦他做宰相,但被李宗閔、牛僧孺所忌,沒能為相。唐武宗時由淮南節度使入為宰相,任宰相六年,其間消弭藩鎮之禍,決策制勝,威權獨重。唐宣宗即位後,被貶為崖州司戶,卒。
[3]一方:一帶地方。 殘弊:傷害,毀壞。 暇:沒有事的時候,空閒。 完補:修繕,修補,補充。
[4]籌邊樓:位於四川省理縣雜谷腦河岸的薛城鎮,李德裕建於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用以與少數民族首領勾兌關係,聯絡感情。樓為正方形二層重檐歇山式木結構建築,通高18米。底樓為正方形,邊長7.38米,高4.43米,以外柱12根、內柱4根將其空間隔成進深、面闊各3間。二樓高3.60米,中為方形大廳,邊長3.64米。 圖:此處作動詞,畫圖。 地形:指的是地表各種各樣的形態。 南入南詔,西達吐蕃:蜀自清溪關則南入南詔,逾西山則西達吐蕃。南、西,名詞作副詞用,作狀語,向南,向西。
[5]日:每天。 召:召集。 老:歷時長久。 軍旅:指有關軍隊及作戰的事。 習:對某事熟悉。 雖:即使。 走卒:供使喚奔走的隸卒、差役。 間:隔開。 (詔)[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胡注《資治通鑑》作「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訪,詢問調查。 廣狹遠近:廣狹,寬廣和狹窄。遠近,遠處和近處。 未逾月:不超過一個月。 嘗:曾經。 涉歷:經歷。
【譯文】
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秋九月)西川節度使郭釗因為有病要求替換。冬十月戊申(初七日),任命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蜀地自從南詔進犯以後,這一帶被毀壞,郭釗多病,沒有時間修補完善。李德裕來到軍鎮,修建籌邊樓,畫蜀地地形圖,南入南詔,西到吐蕃。每天召集那些長期在軍隊里、熟悉邊防情況的人,即使是士卒或蠻夷人也不漏掉,詢問調查山川、城市,道路的險易、寬窄和遠近情況。不到一個月,全部像曾經經歷過一樣熟悉。
【原文】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1]。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2]。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3]。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4]。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5]」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恟懼[6]。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7]。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戍[8]。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雲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9]。向者蠻寇已逼,元穎始捕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10]。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11]。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12]。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余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13]。要須大渡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14]。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15]。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16]。」朝廷皆從其請[17]。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18]。
【注文】
[1]修塞:謂修繕堤防,堵塞決口。 斷:斷絕,隔絕。 或:倘若,假使。 壘:把磚、石等重疊砌起來。
[2]細:小。 至多:極多。 重兵:指數量多、實力強的軍隊。 鎮守:軍隊駐紮在重要的地方防守。也泛指守護。鎮,以武力維持安定。 保:保證。 虞:憂慮,憂患。
[3]但:只要。 以來:以之來,缺賓語。此處為「從……招來」。 精加訓練:加以細緻嚴密的訓練。精,細緻,嚴密。加,加以。訓練,指有計劃有步驟地通過學習和輔導掌握某種技能。 動:行動。
[4]須:助動詞,必要,應當。 力可臨制:其兵力可以被朝廷控制。臨制,監臨控制。
[5]崔旰(gàn):是劍南節度使嚴武的愛將,時任西山都知兵馬使。嚴武死後,他帶兵襲擊成都,殺節度使郭英,邛、瀘、劍三州各舉兵討伐崔旰,蜀中大亂,史稱「崔旰之亂」。 郭英(yì):字元武。以勇武有名於河隴間。安史之亂時,任秦州都督、隴右採訪使。打敗安祿山大將高嵩。又統淮南節度兵。唐代宗即位後,拜為尚書右僕射,封定襄郡王。功高自傲,為政苛暴。後拜劍南節度使。襲擊崔寧(即崔旰),失敗,被普州刺史韓澄殺死。 張朏(fěi)之逐張延賞: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率部下士兵發起叛變,進入成都,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拋下成都,逃奔漢州。在鹿頭屯戍的將領叱干遂等人討伐叛兵,殺掉張朏及其同黨,張延賞再次回到成都。張延賞,博涉經史,通吏治。唐大曆初年除為河南尹,治行第一。拜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在地方任職時,受到百姓的愛戴,但為宰相後,飾情復怨,不稱所望。死後諡號為「成肅」。 鎮兵:軍鎮的士兵。
[6]北兵:北方的軍隊。 河中:河中節度使管河中府、絳州、晉州、慈州、隰州,三十七縣。理所在河中府。 來年:下一年,第二年。 恟(xiōng)懼:恐懼,驚駭。
[7]乞:向人討、要、求。 鄭滑:鄭滑節度使管滑州、鄭州二州,十四縣。治所在滑州。滑州,《禹貢》記其為兗州之域。春秋時為衛國,衛文公自曹邑遷於楚丘,衛成公又遷於帝丘。戰國時,屬魏。始皇帝五年,拔魏二十城,初置東郡。漢因之,東漢末年,袁紹以曹公為東郡太守。東晉時,慕容德自鄴南徙滑台,僭號南燕,都於胙城,至慕容超徙都廣固,為南朝宋所滅。宋武帝平定慕容氏之後,盡得河南之地,於此置兗州,仍置東郡。南朝宋的北部邊境在此地,其城在古滑台,甚為險固,後屬後魏,宋文帝派王玄謨攻打,二十日不能攻克。隋開皇九年,置杞州,開皇十六年改杞州為滑州。隋大業三年改為東郡。唐武德元年罷郡置滑州。
[8]脆弱:經受不起挫折。 新:不久以前。 困:困擾;圍困,為人所厄阻。 破膽:嚇破了膽。形容驚怖之至。 不堪:不能勝任,不能承當。 征戍:遠行屯守邊疆。
[9]議者:議論的人。 云:說。 經:經過,經歷。
[10]向者:從前,過去。 逼:近。 元穎始捕市人為兵:胡注《資治通鑑》作「元穎始募市人為兵」。 市人:市民,城市平民。 徒:白白地。
[11]此外:除此之外。 舊兵:以前的士兵。
[12]一夫當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個人把守關隘,一萬人也不能攻克。形容地勢十分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出自唐朝詩人李白《蜀道難》:「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13]老將:久經戰陣的將領。 旁:附近。 自余:其餘,此外。 臨時:暫時。 欺罔:欺騙。
[14]要須:必須、需要。 更:再。 迤邐接黎州:《九域志》:黎州南至大渡河一百里。迤邐,曲折綿延的樣子。 大兵:人數多、聲勢大的軍隊。 方可:才可以。
[15]況:表示遞進關係,相當於「何況」「況且」。 賂遺: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虛實:多指對方的內部情況或勢力。 誠:確實,的確。 深憂:十分擔憂。
[16]朝臣:朝廷官員。 身:本人。 望:希望。 人:每人。 責:責令。 狀:文體的一種,敘述事情的文字。 堂案:堂,唐大臣議事的政事堂。案,文案。 他日:將來。 敗事:失敗的事。 獨當:單獨承當。 憲:法。
[17]從:按照,採取。
[18]葺(qì):原指用茅草覆蓋房屋。後泛指修理建築物。 鄣:交通線上的要塞性城堡。 糧儲:糧食儲備。 備邊:守邊。 粗:略微。 安:平靜,穩定。
【譯文】
皇帝(唐文宗)命令李德裕修繕清溪關來斷絕南詔入犯之路,倘若沒有土,就用石頭壘砌。李德裕上書說:「通往蠻人的小路極多,不可能堵塞,只有派重兵鎮守,可以保證無憂。只要從黎州、雅州招到一萬人,成都招到二萬人,仔細地加以訓練,那麼蠻人就不敢妄動。邊境的軍隊又不宜太多,其兵力必須可以被朝廷控制。崔旰殺郭英,張朏驅逐張延賞,都是鎮兵所為。」當時北方士兵都歸還本鎮,只有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書說第二年三月他們也回歸本道,蜀人感到不安和害怕。李德裕奏請留鄭滑五百人、陳許一千人鎮守蜀地。並且說:「蜀地士兵經不起挫折,剛剛被蠻人進犯所困擾,都嚇破了膽,不能勝任戍守邊疆。如果北方士兵都回去,那麼就和杜元穎時期沒有區別,蜀地就不可能保全。恐怕議論的人會說蜀地經過蠻人進犯以來,已經自己增加兵力了。以前在蠻寇逼近以後,杜元穎才捕捉市民當兵,得到三千多人,虛有其數,實際上並不可用。郭釗招募北方士兵僅得到一百餘人,我又招募士兵得到二百餘人,除此之外都是杜元穎以前的士兵。恐怕議論的人又聽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說法,認為可以堵塞清溪關。我詢問了蜀中的老將,清溪關附近大路有三條,其餘小路無數,都是東蠻臨時開通的,如果說可以堵塞清溪關,那是欺騙朝廷。必須要在大渡河北面再修建一座城堡,與黎州相連,用重兵把守才可以。況且聽說南詔用所掠奪的二千蜀人及金帛賄賂吐蕃,如果使吐蕃、南詔知道蜀中的內部情況,聯合兵力進犯,實在是令人感到十分憂慮。那些提出建議的朝臣,因為禍患沒有涉及自身,希望責令他們每人立一文書,留入政事堂備案,以後出現失敗的事情,不可以讓我一個人單獨承當國法。」朝廷都聽從了他的請求。李德裕於是訓練士兵,修補城堡要塞,積貯糧食以守邊境,蜀人略微安定下來。
【原文】
五年夏五月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1]。
【注文】
[1]五年:唐文宗大和五年,公元831年。 索:要,取。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夏五月丙辰(十九日),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請朝廷派遣使者到南詔索要被掠奪的百姓,得到四千人而回。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天寶十一載六月丙子朔,無甲子日。
宦官弒逆
甘露之變附
【內容提要】
唐中期以後,隨著唐朝政治的日益腐朽,宦官勢力逐漸興起,他們控制禁衛軍,掌握機要大權,肆行干政,到了唐憲宗元和之後,宦官不僅擁有兵權,甚至掌握了皇帝的廢立,憲宗本人也被宦官所殺,禍害日烈。宦官專權亂國、亂政、亂軍、亂民,朝官和宦官的矛盾極為尖銳。文宗即位後,對宦官之禍有較清醒的認識,決心除掉宦官勢力。太和五年(831年)文宗與宰相宋申錫密謀,機泄事敗,結果宋申錫被宦官誣告謀反,文宗上當,不僅沒有除掉宦官,反而使宦官更加專橫。太和九年(835年),李訓、鄭注當政,向文宗獻策先除宦官,並誅殺巨閹韋元素、陳弘志等,受到文宗的倚重。不久,李訓為相,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計劃裡應外合,消滅宦官,奪回皇帝喪失的權力。首先利用分化瓦解的辦法,殺死了宦官頭子王守澄,十一月壬戌(二十一日),有報左金吾院石榴樹天降甘露,唐文宗以觀露為名,命宦官頭目仇士良等前往查看。仇士良發現有預伏的甲士,知道是謀誅眾宦官,遂急忙劫持唐文宗回宮,又立即派禁軍捕殺李訓等,雙方激烈戰鬥,結果李訓、王涯、賈、舒元輿、王璠、郭行余、羅立言、李孝本、韓約等朝廷重要官員被宦官殺死,其家人受到牽連而滅門,鄭注在鳳翔被監軍宦官誘殺,文宗幾乎不保。在這次事變後受株連被殺的一千多人,史稱「甘露之變」。在這次朝官與宦官的鬥爭中,朝官一敗塗地,朝廷大權完全為宦官掌握,宦官的氣焰囂張到了極點,此後「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宦官專權更趨嚴重,文宗哀嘆自己為家奴所制,甚至不如周赧王、漢獻帝兩個亡國之君。到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才削去仇士良的官爵,沒收其家財。唐宣宗即位後大力懲治殺害唐憲宗的亂黨,處死流放了很多人,大中八年(854年)下詔宣布:「長慶初年的作亂之臣,叛逆之子,最近流放已盡,其餘不是最直系的疏遠親屬,一概不問。」十月宣布甘露之變中,只有李訓、鄭注應當處死,其餘人等皆無罪,下詔為宰相王涯、賈等人昭雪冤案。
【原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1]。淮西既平,上浸驕侈[2]。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程異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3]。鎛又以厚賂結吐突承璀[4]。[秋九月]甲辰,鎛以本官、異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5]。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道負販者亦嗤之[6]。
【注文】
[1]唐憲宗:即李純(778—820),初名淳。唐順宗長子。貞元四年(788年)封廣陵郡王。二十一年(805年)初,立為太子,改名純。八月即位。剛明果斷,志平僭叛。能用李絳、裴度等能臣。擒獲吳元濟,平淮西,重振中央政府的威望,史稱「元和中興」。晚年信任皇甫鎛、程異,服用丹藥,多躁怒,被內侍陳弘志等殺害。805—820年在位,廟號憲宗。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元和,唐憲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
[2]淮西既平:淮西已經平定。淮西,唐方鎮名,治所在今河南汝南。平定淮西,元和九年(814年)九月,彰義(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匿喪不報,自掌兵權。繼而舉兵叛亂,威脅東都。第二年正月,憲宗決定對淮西用兵。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感到威脅,就採用聲言助官軍討吳元濟,實際上支持吳元濟的兩面派手法,企圖鞏固自己的地位,還派人到京師暗殺了力主對淮西用兵的宰相武元衡。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憲宗命自願親赴前線的裴度以宰相兼彰義節度使。裴度與李愬等大舉進攻吳元濟。九月,李愬軍首先攻破蔡州,大敗淮西軍,結束了持續三年的淮西叛亂。 浸:逐漸。 驕侈(chǐ):驕傲奢侈。
[3]戶部侍郎:戶部,官署名。唐時為六部之一,掌管全國土地、戶籍、賦稅、財政收支等事務,長官為戶部尚書。侍郎,官名,唐時中書、門下、尚書省所屬各部均以侍郎為長官之副。 判度支:判,唐宋官制,以大兼小,即以高官兼較低職位的官稱判。度支,官名,唐制,戶部的度支司掌管國家的財政收支,戶部侍郎檢查押署賬目。 皇甫鎛(bó):涇州臨涇(今甘肅鎮原)人,一說安定朝那(今甘肅平涼西北)人。唐德宗貞元進士,為監察御史,後遷吏部員外郎、判度支,改戶部侍郎。蔡州平定的第二年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憲宗推薦方士制「長生藥」,以求寵信。元和十五年(820年)憲宗服藥而導致被暗殺,他被貶為崖州司戶參軍,卒於貶所。 衛尉:官名。秦置,掌率衛士守衛宮禁。漢沿置,秩中二千石,為九卿之一,有丞。景帝初改名為中大夫令,後元元年(前143年)復原名。東晉不置。南朝宋孝武帝復置。梁定名為衛尉卿。北魏亦置。北齊稱衛尉寺卿。隋開皇三年(583年),廢衛尉寺,以其職併入太常與尚書省。十三年(593年),復置,專掌軍器、儀仗、帳幕等事,宮門屯兵歸監門衛,與漢制不同。唐沿置,設卿、少卿、丞等官,卿秩從三品,領武庫、武器、守宮三署。 鹽鐵轉運使:官名。即鹽鐵使。唐乾元元年(758年)始置。往往由宰相兼領。初稱水陸發運使,管理洛陽、長安間的糧食運輸事務。掌管食鹽專賣,兼管銀、銅、鐵、錫采冶,多派朝臣擔任,也有淮南節度使兼領的。唐代宗以後,諸道鹽鐵使常兼諸道轉運使,因稱鹽鐵轉運使。亦有他稱,如轉運常平鑄錢鹽鐵使、水陸運鹽鐵租庸使等。隨事立名,沿革不一。胡注《資治通鑑》作「鹽鐵轉運」。 程異:字師舉。長安人。明經出身。任為鹽鐵使。李愬進攻蔡州時,程異負責調運江南物資助戰,不盤剝、不增加賦斂卻使物資充裕。後升職為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後自請出任巡邊使。死後諡號為恭。 羨餘:正賦以外的無名稅收,為唐以來巧取豪奪的雜稅。 費:花費、消費。 有寵:受寵愛。
[4]吐突承璀(cuǐ):字仁貞。以黃門直東宮。累官左神策中尉。惠昭太子死的時候,他提議立灃王為太子,沒成功。唐憲宗死後,唐德宗即位,因對他懷恨在心,藉故將他殺死。
[5]鎛以本官:皇甫鎛以戶部侍郎為相,判度支如故。本官,本來的官職。 工部:官署名。西漢時本由將作大匠、少府等分掌工程、苑囿等事。東漢始以民曹掌繕治、動作、鹽池、苑囿。魏以左民尚書領其事。晉以後,尚書屯田、起部(掌工程)、水部(掌航政、水利)等曹,所掌均屬工務範圍。北齊以祠部尚書轄屯田、起部,以都官尚書轄水部。隋文帝定六部制度,設工部,掌管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主官為尚書。煬帝時以侍郎為次官。歷代沿襲。 侍郎:官名。西漢侍郎為郎官之一,掌守宮廷門戶,充當車騎隨從皇帝。東漢在尚書台六曹各設尚書一人,下設侍郎,每曹六人,共三十六人。被選入台者先稱守尚書郎,一年後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以後尚書曹數增多,一尚書轄數曹,遂以郎官掌曹。隋文帝定製,以尚書省統六部,各部尚書下有侍郎數人,分掌本部下各部門,地位相當於後來的司官。門下省之給事黃門侍郎及內史省(唐改中書省)之侍郎,則為主官之副。煬帝改制,以侍郎為各部尚書之副,諸曹侍郎均改稱郎。唐沿其制。 同平章事:官名。唐初制度,以中書令、侍中與尚書左、右僕射為宰相。貞觀中,右僕射李靖因病辭職,太宗命於病癒後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政事,遂有「平章事」之名,時非官銜。高宗命黃門侍郎郭待舉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始以「平章事」入官銜。後任宰相必加此銜,簡稱為同平章事。其命名之意,為與中書、門下共同商議處理政事。 如故:跟原來一樣。
[6]朝野:朝廷與民間。 駭愕:驚訝,驚愕。 至於:連詞。提出突出事例,表示達到某種程度。竟至於,甚至於。 市:市,市肆,做買賣的地方。 負販:擔貨販賣。 嗤:譏笑,嘲笑。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淮西已經平定,唐憲宗逐漸驕傲奢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程異知道他的想法,多次進獻羨餘,用來供給他花銷,因此受到寵愛。皇甫鎛又用豐厚的賄賂交結吐突承璀。秋季九月甲辰(二十三日),皇甫鎛以戶部侍郎之職、程異以工部侍郎之職兼為同平章事,判度支及鹽鐵轉運使之官依然如故。制書頒布後,朝廷大臣與民間百姓都感到驚訝,甚至於市肆道路中擔貨販賣的人也對此嘲笑。
【原文】
裴度、崔群極陳其不可,上不聽[1]。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2]。度復上疏,以為:「鎛、異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3]。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4]。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軍士怨怒[5]。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6]。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7]。程異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為相[8]。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奸邪之極[9]。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10]。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11]。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眾鏑叢體[12]。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弘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13]!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14]。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15]上以度為朋黨,不之省[16]。
【注文】
[1]裴度:(765—839)字中立,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唐德宗時進士,任監察御史、起居舍人。元和十年(815年)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十二年(817年)督師攻破蔡州,擒吳元濟,河北藩鎮大懼,相繼臣服,使藩鎮割據一度平息,封為晉國公。數度為相,晚年以宦官擅權,辭官退居洛陽,不干預政事。 崔群(772—832年):唐代貝州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字敦詩,號養浩。貞元進士。初為秘書省校書郎。元和初,為翰林學士,遷禮部侍郎,選拔人才較公允。元和十二年(817年),為宰相。因反對用皇甫鎛為相,出為湖南觀察都團練使。穆宗時,任御史中丞,出任武寧軍節度使,被節度副使王智興所逐。還朝授秘書監,歷華、宣二州刺史,荊南節度使,後為吏部尚書。太和六年(832年)卒,年六十一,贈司空。 極:極力。 陳:述說。 不聽:不聽從別人的意見。
[2]恥:意動用法,認為羞恥。 小人:指人格卑下的人。 同列:位次相同。 表:動詞,上表。 自退:這裡指自己辭去(職務)。
[3]上疏:是在朝官員專門上奏皇帝的一種文書形式。 錢穀吏:主辦錢糧、賦稅、會計的官。 佞(nìng)巧:諂佞巧詐。 一旦:忽然有一天。 置:安放。 相位:宰相的位置。 中外:中,指宮禁之內。亦借指朝廷。中外,這裡指朝廷內外。 駭笑:驚駭嘲笑。
[4]專以……為務:專門從事。 豐取刻與:刻,刻薄。與,給。豐取刻與,取之於民的多,用之於民的少。多形容殘酷剝削。 仰給(jǐ):依靠別人供給。 無不:沒有不。 思:想。
[5]比者裁損淮西糧料:指討伐吳元濟時裁損淮西行營各軍的糧食草料。比者,近來。裁損,削減。料,草料。
[6]會:恰巧,正好。 曉諭:明白地告訴,告知。 慰勉:安慰鼓勵。 潰亂:潰散混亂。
[7]舊將舊兵:這裡是說以前派遣討伐蔡州的將領、士兵,現在都被派去討伐李師道。 淄青:唐方鎮名。由原駐守東北的平盧軍南下而建立。《新唐書·藩鎮傳》把它列在「河朔三鎮」(即魏博、成德、盧龍)之後。長期轄有淄、青、齊、登、萊、兗、海、沂、密、鄆(yùn)、曹、濮(pú)等十二州,統治區域大體包括今黃河以南的山東地區及江蘇部分地區。該鎮擁兵十餘萬,不服從中央領導。在經歷了侯希逸、李正己、李納、李師古、李師道五位節帥共五十七年的統治後,最終於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被平定。 驚憂:驚恐憂愁。 知:知道。 無可訴之地:這裡是說皇甫鎛在度支,削減糧草,軍士還可以向朝廷訴說,現在皇甫鎛被任為宰相,軍士就沒有可以訴說的地方了。
[8]人品:人的品德。 庸下:平庸低下。 心事:心裡想的事。 和平:心平氣和。 處:處理。 煩劇:繁重的事務。
[9]至如:連詞。表示另提一事。至於。 資性:資質,天性。 狡詐:陰險狡猾,詭計多端。 惑:迷惑。 聖聰:舊稱帝王明察之辭。 足見:可以看出,不難想到。 奸邪:奸詐邪惡。
[10]廉恥:廉潔的操守和羞恥的感覺。
[11]負:辜負,對不起。 恩寵:即恩惠與寵愛,謂帝王對臣下的優遇寵幸。
[12]鏑:箭頭,亦指箭。 叢:聚集,許多事物湊在一起。 體:身體。
[13]可惜:值得惋惜。 盪定:掃蕩平定。 底寧:安寧,安定。 承宗:即王承宗。契丹人。成德(河北中部)節度使王士真之子,元和四年(809年)三月,王士真病死,承宗自稱留後。不久因抗朝命,被削官爵。吳元濟反叛的時候,他與吳元濟相勾結,吳元濟被滅,他大為恐懼,獻德、棣二州請降,朝廷詔許他改過自新,恢復他的官爵。 斂手:縮手,表示不敢妄動。 輿疾:即輿病,帶病上車。 討賊:討伐賊寇。這裡指討伐李師道。 豈:助詞,表示反詰(哪裡,如何,怎麼)。 制:約束,管束。 哉:表示感嘆,相當於「啊」。
[14]直:特,但。 處置:安排,處理。 得宜:得當,適宜。 服:動詞,使動用法,使順從。
[15]昇平:太平。 業:功業。 忍:忍心。 墮壞:敗壞。 解體:指人心離散。
[16]朋黨:原本指一些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朋比為奸;後來泛指士大夫結黨,即結成利益集團。 省(xǐng):醒悟。
【譯文】
裴度、崔群極力述說不可以,唐憲宗不聽。裴度認為與小人位次相同感到羞恥,上表要求辭去宰相之職,唐憲宗不准許。裴度再次上疏,認為:「皇甫鎛、程異都是掌管錢糧、賦稅的官,是諂佞巧詐的小人,陛下突然有一天把他們放在宰相的位置上,朝廷內外沒有不驚駭嘲笑的。何況皇甫鎛在度支,專門從事過多地收取、刻薄地供給之事,凡是朝廷內外依靠度支供給的人沒有不想吃他的肉的。近來裁損淮西的糧食草料,士兵們怨恨憤怒。恰巧我到軍營說明安慰,才沒有發生潰散混亂的事。現在原來討伐蔡州的將領和士兵全到淄青鎮去了,聽說皇甫鎛當宰相,一定會驚恐憂愁,知道沒有可訴說的地方了。程異雖然人品平庸低下,但心境平和,可以處理繁重的事務,不適宜當宰相。至於皇甫鎛,天性陰險狡猾,為天下人所共知,唯獨能迷惑帝王,可以看出他奸詐邪惡到了極點。我如果不退位,天下的人會認為我不知道廉恥。我如果不說,天下的人會認為我對不起聖上的恩惠與寵愛。現在我退位既然不准許,說話又不聽,感到像烈火燒心,被許多箭射在身體上一樣。所惋惜的是,淮西掃蕩平定,河北安寧,王承宗束手聽命削割土地,韓弘帶病討伐賊寇,哪裡是朝廷的力量能約束他們使他們聽命的呀!只是處理得當,能使他們心服罷了。陛下建立的太平功業,已經十有八九,怎能忍心自己敗壞,使得國家人心離散!」憲宗認為裴度是朋黨,沒有醒悟。
【原文】
鎛自知不為眾所與,益為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1]。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2]。植,祐甫之弟子也[3]。
【注文】
[1]與:讚許。 巧:虛假不實,玩弄花樣。 諂:奉承巴結。 自固:鞏固自己的地位,確保自己的安全。 官俸:官吏的俸祿、薪水。 助:幫助。 國用:國家的費用或經費。
[2]給事中:官名。隋唐時為門下省的要職,在侍中及門下侍郎之下,掌駁正政令的違失。 崔植:字公修。博通經史,經常奏對朝廷政策的得失。長慶初年累官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唐朝廷收復河朔三鎮後,崔植因不懂軍事,誤將朱克融放回,使得河朔之地重新丟掉,崔植慚愧,出京任華州刺史。 封還:唐制規定,凡詔敕須經門下省,如認為有失宜的詔書用袋封緘退回。 敕書:皇帝任官封爵和告誡臣僚的文書。
[3]祐甫:即崔祐甫。字貽孫。進士及第。唐代宗時為中書舍人。為人性格剛直,遇事不阿附權貴。改任中書侍郎,向朝廷推薦人才,不到一年推薦將近八百人,全都受到肯定。淄青李正己上表向朝廷獻錢三十萬緡,崔祐甫請求將此錢賜給一般的將領和士兵使用,李正己因此感到非常慚愧。崔祐甫死後諡號為文貞。 弟子:弟弟的兒子。
【譯文】
皇甫鎛自己知道不被大家讚許,更加玩弄花樣奉承巴結皇帝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奏請削減朝廷內外官員的俸祿來幫助國家用度。給事中崔植將詔書封合退回,極力論說不能這樣做,才停止這樣做。崔植,是崔祐甫弟弟的兒子。
【原文】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1]。宗正卿李道古先為鄂岳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雲能合長生藥[2]。[冬十月]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3]。十一月,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為彼長吏,庶幾可求[4]。」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仍賜服金紫[5]。諫官爭論奏,以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6]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7]?」由是群臣莫敢言。
【注文】
[1]晚節:晚年的節操。 好(hào):喜歡。 求:設法得到。 方士:我國古代好講神仙方術的人。以修煉成仙和不死之藥等方術騙取統治者的信任。方士同「道士」(通曉方術的人)通用。
[2]宗正卿:官名。宗正,秦置,掌皇室親屬。西漢沿置,為九卿之一。平帝元始四年(4年)改為宗伯。王莽並其職入秩宗。東漢恢復,仍名宗正。掌管宗室名籍分別嫡流,逐年編纂同姓諸侯五世系譜。宗室犯法當受髡(kūn)以上之刑者,須先報宗正,方可執行,諸王犯法,宗正亦多奉命參與審理。漢、魏均用皇室任職。西晉兼用外姓。東晉、宋、齊不置。梁、陳設宗正卿。北魏亦設。北齊以宗正寺為官署名,宗正寺卿為官名。隋、唐、宋相沿設立。 李道古:皇子。唐憲宗時累官左金吾將軍。憲宗喜歡吃丹藥,李道古獻媚,推薦柳泌給憲宗,不久,憲宗死去,李道古被貶為循州司馬。最後因服用丹藥吐血而死。 鄂岳觀察使:管鄂州、沔州、安州、黃州、蘄州、岳州六州,理所在鄂州。觀察使,官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掌考察地方官吏政績,舉善懲惡。後兼管民政,轄一道或數州,凡不設節度使之處,即為一道行政長官,設有節度使之處,多由節度使兼任。 貪暴:貪婪暴虐。 聞:出名。 獲罪:得罪。 思:考慮。 所以:用什麼來。 媚:逢迎。 因:通過,特指通過某種關係。 山人:一般指隱士或與世無爭的高人。舊時也指從事卜卦、算命等迷信職業的人。 柳泌:唐方士。元和間結識宰相皇甫鎛、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待詔御林。旋出為台州刺史,驅吏民採藥。憲宗服其所進金石藥,躁怒,左右多得罪,不久暴死。柳泌在穆宗即位後被殺。 云:說。 合:此處為配製之意。
[3]興唐觀:《唐會要》:本司農園地,在長樂坊,開元十八年(730年)造。
[4]天台山:《新志》:台州唐興縣有天台山,宋朝改唐興縣為天台縣。天台山在縣西一百一十里。《臨海記》: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視之如一,高一萬八千丈,周回八百里。 聚:會合。 致:求得。 誠:如果。 彼:那,那個。 長吏:地位較高的官員。 庶幾:或許可以。
[5]台州:漢回浦縣地,會稽東部都尉理所,漢光武帝改回浦為章安縣,吳分章安置臨海縣,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海州,五年改台州,因天台山為名。 服:服裝,這裡作動詞。 金紫:指「金印紫綬」,也指所佩紫金魚袋。漢丞相、太尉、大司馬、太傅、太師、太保及前後左右將軍等高級官員,金印紫綬。晉光祿大夫本為銀印青綬,其加金印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北齊以金紫光祿大夫為官名,歷代沿置,至明廢。唐、宋官銜中有紫金魚袋之名,紫為紫袍,金魚袋為佩帶之物。三品以上佩金魚,四品用銀,五品用銅。
[6]諫官:對君主的過失直言規勸並使其改正的官吏。 論奏:指官吏上奏,論述自己意見。 人主:舊時專指一國之主,即帝王。 臨民賦政:臨民,治民。賦,通「敷」。賦政,處理政務。
[7]煩:煩勞。 愛:吝嗇。
【譯文】
唐憲宗晚年喜歡神仙不老之術,下詔在全國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前任鄂岳觀察使,以貪婪暴虐聞名,害怕終究要得罪,思考向皇上獻媚的辦法,於是通過皇甫鎛推薦山人柳泌,說他能夠製作長生藥。元和十三年(818年)[冬十月]甲戌(二十四日),憲宗下詔讓柳泌在興唐觀里煉製藥物。十一月,柳泌對憲宗說:「天台山是神仙會合的地方,有許多靈草,我雖然知道,但是沒有能力將它們弄到手,如果能夠成為那裡的高級官員,或許可以找到。」憲宗相信了他的話。丁亥(初七日),任命柳泌暫代台州刺史,還賜給他金魚袋和紫衣。諫官爭著上奏,認為「帝王喜歡方士,沒有讓方士治理百姓處理政務的」。憲宗說:「煩勞一個州的力量,就能夠為君主帶來長生,做臣子的又有什麼可吝嗇的?」自此大臣們都不敢談論此事。
【原文】
十四年[1]。(冬十月)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余,無所得而懼,舉家逃入山中[2]。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復使待詔翰林[3]。服其藥,日加躁渴[4]。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5]。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6]。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岩壑,惟畏人知[7]。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炫奇伎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8]?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所能勝也[9]。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偽自可辯矣[10]。」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11]。
【注文】
[1]十四年: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
[2]驅:逼迫。 吏民:官吏和庶民。 歲余:一年多。 舉家:整個家庭,全家。
[3]浙東觀察使:管越州、婺州、衢州、處州、溫州、台州、明州七州,理所在越州。浙東,唐方鎮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治越州(今浙江紹興)。大致相當於今天浙江省除浙北之外的所有地方。 保護:作保,袒護。 復:再。 待詔:官名。漢凡吏民上書或應朝廷徵求者皆待詔公車,聽候處置,其特別優異者待詔金馬門,以備顧問。唐置翰林院,凡文辭經學之士與具有醫卜書畫等技能者,均各自置院,給以糧米,使待詔命。 翰林:翰林院,官署名。唐初置時,以具有文辭、經學、醫卜、技藝者,居宮中,備皇帝召見,非正式職官。玄宗初,置翰林待詔,掌表疏批答,應和文章,旋又選文學之士為翰林供奉,與集賢學士分掌制詔書敕。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翰林供奉為學士,另置學士院,專掌起草拜免將相、號令征伐等重要詔令。
[4]服:飲用或吞服藥物。 日加:日益。
[5]起居舍人:官名。隋煬帝時始置,屬內史省。掌記錄皇帝日常行動與國家大事。 裴潾:聞喜人。篤學擅長隸書。元和初為左補闕,後升任起居舍人。唐憲宗喜歡方士,裴潾力諫,被貶為江陵令。唐穆宗即位後,回到中央任職,累官至兵部侍郎,死後諡號為敬。 除:去掉。 饗:通「享」,享受。 黃帝:上古帝王。姓公孫氏,稱軒轅氏,也稱有熊氏。曾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擒殺蚩尤,被諸侯尊為天子,號黃帝。 文、武:即周文王、周武王。黃帝、周文王、周武王都是備受後人推崇的明君聖主,是歷代帝王的榜樣。 享國:享有其國,指帝王在位年數。 壽考:長壽。
[6]去歲:去年。 所在:處處。 汲引:比喻提拔或薦推人才。 繁:多。
[7]借令:假設連詞,即使。 岩壑:借指隱者的住所。
[8]候伺:等候。 權貴:舊指官高勢大的人,或者稱之為達官貴人。 大言:誇大的言辭。 炫:誇耀。 伎:同「技」。 不軌:越出正軌,不合法度。 徇利:徇通「殉」,徇利,不惜身以求利。 餌:服食。 邪(yé):疑問詞。
[9]夫:發語詞,放在句首表議論,不譯。 愈:原義為病好了,這裡作動詞用,治好病。 朝夕:天天。 金石:丹藥。 酷烈:極其猛烈。 殆:幾乎。 五藏:中醫學術語。指人體的五個機能器官,即心、肺、脾、肝、腎。 勝:能承受,能承擔。
[10]乞:希望。 辯:為「辨」之誤,胡注《資治通鑑》作「辨」,分辨。
[11]江陵:在湖北省治西八百里,春秋楚渚宮地。《水經注》:「今江陵城楚船官地,即春秋時楚宮也」。漢置江陵縣,為南郡治,東漢為荊州南郡治,晉和南朝宋、齊、梁俱因之。後入北魏。隋為荊州南郡治,唐為山南道江陵府治。 令:官名。戰國、秦、漢時,縣的行政長官稱令。歷代相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冬十月)柳泌到台州,逼迫官吏百姓採藥,一年多,毫無所獲。柳泌恐懼,全家逃到山裡。浙東觀察使派人逮捕柳泌押送至京城,皇甫鎛、李道古袒護他,唐憲宗又命柳泌在翰林院待詔。憲宗服用柳泌的藥後,日益躁渴。起居舍人裴潾上書,認為:「除去天下禍害的人就能夠享受天下的利益,和天下人同享歡樂的人就能夠享受天下的福分,從黃帝到周文王、周武王,他們的壽命和在帝位的時間很長,都是這個道理。從去年以來,處處向朝廷推薦方士,方士之間相互舉薦,到朝廷來的方士越來越多。如果天下真的有神仙存在,他們必定深深地隱居起來,唯恐被人發現。凡是等候在權貴門前,說大話用奇技巧術譁眾取寵的人,都是越出正軌以身求利的人,怎麼能相信他們的話而服用他們的藥呢?藥材是用來治病的,不是天天常吃的東西,況且丹藥藥性猛烈而有毒性,又增加火氣,恐怕不是人的五臟所能承受得了的。古時候君主飲用的藥物,都由臣下先嘗,請求皇上下令讓獻藥的人自己先吃一年,那麼他們所獻的藥是真是假自然就可以分辨了。」唐憲宗大怒,十一月己亥(二十五日),貶裴潾為江陵令。
【原文】
十五年。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灃王惲為太子,上不許[1]。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2]。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3]。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4]。」釗,太子之舅也。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5]。[春正月]庚子,暴崩於中和殿[6]。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7]。
【注文】
[1]左軍中尉:即左神策軍中尉。 灃(fēng)王惲(yùn):即李惲,初名寬,元和七年(812年)改名為惲。唐憲宗之子,惠昭太子死後,吐突承璀建議立李惲為儲副,憲宗沒有採納,立李恆(李宥)為太子,即後來的唐穆宗。憲宗死的當天晚上,吐突承璀也去世,李惲被殺,秘不發喪,過了很久才詔告天下,廢朝三日。 太子:已確定繼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的兒子稱為太子。
[2]寢疾:臥病。 息:停止。
[3]計:計策。 司農卿:秦時始設,掌谷貨,歷代名稱曾有改變,至唐初時仍沿襲,龍朔二年(662年)改曰司稼卿,咸亨元年(670年)復舊。
[4]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中國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 孝謹:孝順而恭謹。 俟:等。 恤:憂慮。
[5]宦官:指中國古代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的中性人,專供帝王及其家族役使。又稱寺人、閹(奄)人、閹官、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等。 往往:時常。 獲罪:遭罪。
[6]庚子: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7個。前一位是己亥,後一位是辛丑。 暴:突然,猝然。 崩:古代指皇帝死亡。古時為避諱起見,人們對「死」有諸多別稱。據《禮記》記載,古時各個等級的人去世時的稱謂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諸侯曰薨(hōng);大夫曰卒;士(知識分子)曰不祿;庶人(百姓)曰死。這反映出古代社會嚴格的等級制度。皇帝地位至高無上,連「死」也有專稱,除「崩」外,還有諸如駕崩、晏駕等。如果是一般官員和平民百姓的死亡,則稱歿(mò)、殞(yǔn)命、終等。 中和殿:皇帝去太和殿之前休息,並接受執事官員朝拜的地方。
[7]內常侍:唐代有內侍省,專用宦官,由內侍、內常侍等負責。 陳弘志(?—835年):宦官。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晚,傳陳弘志與王守澄於中和殿暗殺唐憲宗,對外宣稱「暴崩」。聯絡梁守謙、韋元素等擁立太子李恆繼位,是為唐穆宗。陳弘志隨後殺死吐突承璀及灃王李惲。太和九年(835年),被唐文宗殺死。 弒逆:指弒君殺父。亦僅指弒君。 黨類:同黨之人。 諱:因有所顧忌而不敢說或不願說。 明:清楚明白。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當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密謀擁立灃王李惲為太子,唐憲宗不應允。等到唐憲宗臥病時,吐突承璀的謀劃仍未停止。太子聽說後十分擔憂,秘密派人向司農卿郭釗詢問計策。郭釗說:「殿下只需對皇上竭力孝順恭謹地等著,不要憂慮更多的事情。」郭釗,是太子的舅舅。唐憲宗服用金丹,常常暴躁發怒,身邊隨從的宦官時常遭罪,有被打死的,每個人都感到自身處境危險。[春正月]庚子(二十七日),唐憲宗在中和殿突然死亡。當時人都說是內常侍陳弘志殺死憲宗的,他的同黨因有顧忌而隱瞞真相,不敢追究兇手,只說是藥性發作,外面的人都不清楚真相。
【原文】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灃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1]。閏月丙午,穆宗即位於太極殿東序[2]。丁未,輟西宮朝臨,集群臣於月華門外[3]。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4]。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余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5]。
【注文】
[1]中尉:官名。戰國趙置,掌薦舉人才等事。秦、漢為武官,掌京師治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稱執金吾。漢諸侯王國亦置,相當於郡的郡尉。唐德宗於神策軍置護軍中尉,以宦官任職。自此至德宗,中尉皆為宦官領禁兵的專職。 梁守謙(779—827年):字虛巳,安定(今陝西西安)人。唐代著名宦官。官至右神策軍麗罩中尉開府俄同三司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上柱國鄰國公。太和元年(827年)病暴卒。 王守澄(?—835年):唐憲宗時宦官。憲宗被陳弘志等殺死後,他與中尉馬進潭等冊立穆宗,遂知樞密事。文宗即位後他被任命為驃騎大將軍,充右軍中尉。曾誣告宋申錫謀反,將其貶黜。李訓、鄭注當權後以仇士良分其權,太和九年(835年)被鴆死。 人:每人。 緡:古代計量單位,一緡即一串錢,一串錢為一千文。 六軍:按《新唐書·百官志四上》,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神策軍為六軍。唐中期以後,以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羽林軍為六軍。 威遠:威遠軍,唐京師南衙的一支禁軍。 左右金吾:即左右金吾衛,唐十六衛的兩衛。北周夏官所屬,有武環率下大夫、武候率下大夫等官。隋有左右武候,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日夜巡查,止宿時司警戒之責。煬帝改為左右候衛,所領軍士稱佽(cì)飛。唐初未改。龍朔二年(662年),採用漢執金吾舊名,改稱左右金吾衛,設大將軍、將軍及長史、諸曹參軍,與其他各衛相同。以後又增設上將軍。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仍隨從皇帝出入。
[2]丙午: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43個。前一位是乙巳,後一位是丁未。 即位:開始做帝王或諸侯。 太極殿:是皇帝主要聽政視朝之處。 東序:古代宮室的東廂房,為藏圖書﹑秘籍之所。
[3]輟:中途停止,廢止。 西宮朝臨:西宮,即西內。朝臨,大行在殯,臣子白天晚上哭。臨,哭。 集:使動用法,使聚在一起。 月華門:唐東、西內皆有月華門。西內的太極門內的東廂有日華門,西廂有月華門。東內的宣政殿東廊有日華門,西廊有月華門。
[4]崖州:唐改珠崖郡置,屬嶺南道,治舍城(或為珠崖郡)。 司戶:唐制,府稱戶曹參軍,州稱司戶參軍,縣稱司戶。 市井:街市。
[5]杖殺:活活將犯人打死;是一種用杖擊處死罪犯的行刑方式。 自余:其餘。 流:放逐,流放,古代五刑之一。 嶺表:古地區名,即嶺南。 左金吾將軍:武官名。唐十六衛中有左右金吾衛,金吾衛設大將軍、將軍及長史、諸曹參軍,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
【譯文】
中尉梁守謙和各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人共同擁立太子繼承皇位,殺死吐突承璀和灃王李惲,賞賜左右神策軍士兵每人錢五十緡,六軍、威遠軍每人錢三十緡,左右金吾軍士每人錢十五緡。元和十五年(820年)閏正月丙午(初三日),唐穆宗在太極殿東廂即位。丁未(初四日),停止在西宮對憲宗的哀哭,在月華門外召集群臣。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街市上的百姓都相互祝賀。壬子(初九日),杖殺柳泌和僧人大通,其餘方士一律流放到嶺南,貶左金吾將李道古為循州司馬。
【原文】
二月丁丑,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1]。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2]。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3]。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為:「陛下宜延對群臣,周遍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4]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5]。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
【注文】
[1]丁丑: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4個。前一位是丙子,後一位是戊寅。 御:皇帝駕臨。 丹鳳門:唐大明宮的正南門,始建於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於大明宮南牆也即長安城北郭牆東段開闢修建。肅宗至德二年(757年),曾改名「明鳳門」,不久復名「丹鳳門」,是唐朝皇帝出入宮城的主要通道。 赦:赦免罪行。
[2]盛:規模大。 陳:排列。 倡優:古代稱以音樂歌舞或雜技戲謔娛人的藝人。娼妓及優伶的合稱。倡,指樂人;優,指伎人。古本有別,後常並稱。 雜戲:古代娛樂形式之一,包括百戲、雜樂、歌舞戲、傀儡戲等。
[3]幸:指封建帝王到達某地。 手搏:徒手搏鬥。
[4]庚寅: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7個。前一位是己丑,後一位是辛卯。 監察御史:官名。隋開皇二年(582年)改檢校御史為監察御史,始設。唐御史台分為三院,監察御史屬察院,品秩不高但權限廣。 楊虞卿:弘農人。進士及第。累遷監察御史。唐穆宗剛即位時,逸游荒志,他上疏諫。李宗閔、牛僧孺輔政時,被引為給事中,後與鄭注有隙,被貶為虔州司戶參軍。 延對:引見賜對。 周遍:全面。 顧問:諮詢,詢問。 惠:給人財物或好處。 氣色:態度,神情。 趨利:追求財利。 如此:像這樣。 未之有:未有之,賓語提前。
[5]衡山:在湖南衡陽縣北九十里,漢湘南縣地。三國吳分湘南縣置衡山縣。晉屬荊州衡陽郡。南宋屬湘州衡陽郡。南齊因之。隋廢。唐初屬潭州,神龍三年(707年)屬江南道衡州。 趙知微:衡山人。唐穆宗時以布衣上書,辭旨危切。穆宗詔宰相慰諭,然不能用。 諫:舊時指對君主、尊長的言行提出批評或勸告。 游畋(tián):即游田,出遊打獵。 節:節制,管束。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二月丁丑(初五日),唐穆宗駕臨丹鳳門樓,大赦天下。事後,在門裡大擺樂舞、雜戲而觀看。丁亥(十五日),穆宗親臨左神策軍觀看徒手搏、雜戲表演。庚寅(十八日),監察御史楊虞卿上奏書進諫,認為:「陛下應當接見群臣,全面諮詢他們對朝政的意見,態度要和藹可親,使他們對陛下盡忠如同在追求財利,議論朝政就像在訴說冤屈,像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衡山人趙知微也上書進諫穆宗出遊打獵沒有節制。穆宗即使不能採用他們諫言,也不怪罪他們。
【原文】
秋八月,上甫過公除,即事游畋聲色,賜與無節[1]。九月,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珏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慾,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2]。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告遠夷之使未復命[3]。遏密馳禁,蓋為齊人,合燕內庭,事將未可[4]。」上不聽。
【注文】
[1]甫:剛剛,才。 公除:指帝王身負國事之重,因公權宜禮制,而除喪服。遵漢制三十七日釋服,稱為公除。 賜與:賞賜,賜給。
[2]重陽:亦稱「重九節」「茱萸節」,時在農曆九月初九。《易經》將九定為陽數,故兩九相重稱「重九」,兩陽相重稱「重陽」。是日,民間有登高野遊、賞秋、插茱萸、飲菊花酒、吃重陽糕等習俗。重陽節早在戰國時代就已形成,到了漢代,漸漸盛行起來。貞元五年(789年),詔以二月一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為三令節,任文武百官選勝地追賞為樂。 拾遺:官名。唐垂拱元年(685年)置,與補闕同掌供奉諷諫、薦舉人才,位從八品上,稍低於補闕。分左右,左拾遺屬門下省,右拾遺屬中書省。 帥:通「率」。 伏以:伏,俯伏下拜。以,以為,認為。伏以,作為下級對上級的一種報告方式,要伏下身子。 元朔未改:是指沒過一年。《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即位。」元朔,一年裡的第一個朔日,即正月初一。 園陵:帝王的墓地。 易月:古代喪禮。父母之喪,服喪三年,自漢文帝始以日易月,縮短喪期,謂之「易月」。 《禮經》:即《儀禮》,是古代講禮節的經典。 猶:尚且,仍然。 心喪:泛指無服或釋服後的深切悼念。
[3]遵同軌之會:遵,按照,依照。同軌,本指古代華夏諸侯國,《左傳·隱公元年》:「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杜預註:「言同軌,以別四夷之國。」這裡指鄰國。會,聚合。遵同軌之會,皇帝去世,其鄰國按照慣例派使者前來弔唁。 始:才。 告遠夷之使:唐制:國有大喪,遣使宣遺詔於四夷,稱告哀使。 復命:執行命令後回報。
[4]遏密:指皇帝死後禁絕演奏作樂。 弛禁:解除禁令。 蓋:因為,由於。 齊人:平民。 燕:同「宴」。 未可:不可。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秋八月,唐穆宗剛剛除去喪服,就沉迷出遊打獵歌舞女色,對臣下賞賜沒有節制。九月,穆宗想要在重陽節舉行盛大宴會,拾遺李珏率領同僚上書進諫說:「臣認為陛下的年號還沒改,先帝的陵墓還是新的,即使陛下採取以日易月的喪期,俯從人們的願望;但是《禮經》寫著服喪三年的制度,還應當在心裡深切悼念。現在鄰國前來弔喪的使者才剛剛離開京城,朝廷赴各國告喪的使者還沒有回來稟告。解除喪期的各種禁令,都是為了平民百姓,陛下在後宮設宴,這樣的事是不可以的。」穆宗不聽。
【原文】
冬十月壬午,群臣入閣,(退)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畋游無度[1]。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2]。又晨夕與近習倡優狎昵,賜與過厚[3]。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4]。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5]。」時久無閣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6]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7]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8]。覃,珣瑜之子也[9]。
【注文】
[1]入閣:歐陽修說:「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見群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慕之心,不能臨前殿,則御便殿見群臣,曰入閣。」 退:胡注《資治通鑑》無此字。 諫議大夫:官名。秦有諫大夫,為郎中令之屬官,掌論議,有數十人之多。漢初不置。元狩五年(前118年)初置,屬光祿勛(郎中令改名)。東漢改稱諫議大夫,仍屬光祿勛,秩六百石。後北魏有此官,與光祿勛無隸屬關係,為從四品官。北齊置七人,屬集書省。北周地官府有任規諫之職的保氏下大夫,相當於諫議大夫。隋、唐諫議大夫屬門下省。隋煬帝曾停置。唐復置,秩正四品下。唐高宗曾改為正諫大夫,後又置諫議大夫,屬中書省。開元中廢正諫大夫,仍以諫議大夫還門下省,凡四人,掌侍從規諫。貞元四年(788年),分左右,各四人,左諫議大夫屬門下省,右諫議大夫屬中書省。 鄭覃:以父蔭補弘文館校書郎。唐文宗時召為翰林侍講學士。鄭覃精通經術,為人醇篤守正。累官門下侍郎,弘文館大學士。後遷為太子太師,以病罷相。唐武宗初授為司空。 崔郾:字廣略。進士及第。累遷吏部員外郎,選拔官員親力親為,處置得當。唐敬宗即位後,拜為翰林侍講學士。歷任禮部侍郎、虢州觀察使、檢校吏部尚書。死後諡號為德。 度:限度。
[2]胡寇壓境:這裡指吐蕃入侵。 乘輿:泛指皇帝用的器物。漢蔡邕《獨斷》上:「車馬、衣服、器械、百物曰乘輿。」後用作皇帝的代稱。
[3]又:再加上,還有。 晨夕與近習:胡注《資治通鑑》作「晨夕與」,無「近習」。近習,指君主寵愛親信的人。 狎昵:過於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4]金帛:黃金和絲綢,泛指錢物。 膏血:指用血汗換來的財富。 與:給予。
[5]內藏:內庫,多指宮內的倉庫。 愛:愛惜。 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重斂:苛稅。
[6]時:副詞,當時。 閣中論事:唐太宗時規定:入閣,諫官論事。 訝:驚疑。
[7]使人:派人。 慰勞:慰問犒勞。 依:依照,按照。
[8]然:連詞,但是,然而。 實:實際上。
[9]珣(xún)瑜:鄭珣瑜,永貞年間為宰相。滎澤人,字元伯。大曆中第。授為大理評事,累遷吏部侍郎。任河南尹時,清靜惠下。召進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唐順宗時,王叔文弄權,他恥與之同朝,被罷為吏部尚書。死後諡號為文獻。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冬十月壬午(十三日),群臣入偏殿,(退出來)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向唐穆宗進言:「陛下宴樂過多,打獵出遊沒有限度。現在吐蕃侵犯邊境,忽然有緊急奏報,不知陛下在何處。還有陛下日夜與親近的人和樂舞唱戲的伎人過於親昵,對他們賞賜太多。金銀布帛都是百姓的血汗,沒有功勞不可以賞給。即使宮內庫府所藏有餘,也希望陛下愛惜錢財,萬一天下發生戰事,不至於使官吏再重稅搜刮百姓。」當時很久沒有諫官入閣論事的了,穆宗對此開始覺得十分驚疑,對宰相說:「這幾個是什麼人?」宰相回答說:「是諫官。」穆宗於是派人慰問犒勞他們,說:「應當按照你們說的去做。」宰相都祝賀,然而穆宗實際上並沒能採用。鄭覃,是鄭珣瑜的兒子。
【原文】
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1]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2]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游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3]。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4]?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5]。」
【注文】
[1]嘗:曾經。 丁公著:字平子。吳人。以明經入仕。李吉甫做宰相時,丁公著被提拔為右補闕,充太子諸王侍讀。唐穆宗即位後,累遷為太常卿。 時和:四時和順。 足:足以。 慰:心安。
[2]佳事:好事。 恐:恐怕。 漸:事物的開端。 勞:煩勞。 聖慮:帝王的思慮或憂念。
[3]游宴:嬉遊宴飲。 沈:同「沉」。 酣:酒喝得很暢快。 優雜子女:指男子婦女混在一起。子女,少年男子和女子。 愧:感到羞恥。
[4]已:停止。 職:職務,職責。 獨:語助詞,猶「其」。 憂勞:憂慮勞苦。
[5]少:稍稍,稍微。
【譯文】
唐穆宗曾經對給事中丁公著說:「聽說外面的人經常飲宴遊樂,這真是國泰民安,足以令人欣慰。」丁公著說:「這不是好事,恐怕會成為勞煩陛下憂慮的開端。」穆宗問:「什麼緣故?」丁公著回答說:「自天寶以來,公卿士大夫爭相遊樂飲宴,晝夜暢飲,男女混在一起嬉樂,左右的人不以為恥。如此下去,則朝政廢弛,陛下豈能不憂慮?希望陛下稍加禁止,就是天下的福分。」
【原文】
十一月,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帥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三上表切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1]。求面對,皆不聽[2]。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復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帥禁兵千餘人扈從,晡時還宮[3]。
【注文】
[1]帥:胡注《資治通鑑》作「率」。 兩省:指中書省、門下省。 供奉官:唐代從官的名號。中書省、門下省的官員自左右常侍以下至遺、補、起居郎、舍人,都是供奉官。 延英門:延英殿門。延英殿,唐代長安大明宮殿之一。建於開元中。乾符中,易名靈芝殿,尋復舊名。位於紫宸殿西。殿院外設有中書省、殿中內省等中樞機構。自代宗起,皇帝欲有咨度,或宰臣欲有奏對,即於此殿召對。因旁無侍衛、禮儀從簡,人得盡言。後漸定期開延英殿,成為皇帝日常接見宰臣百官、聽政議事之處。 三:表示多次或多數。 切諫:直言極諫。 扈從:隨從。
[2]面對:謂當廷奏對。
[3]上自復道出城:穆宗自復道至興慶宮,從那兒出城,不欲出皇城,使百官知道跟著他。復道,樓閣間上面的架空通道稱復道。 獨:僅僅。 晡時:申時,黃昏時,下午三點到五點。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十一月,唐穆宗將要到華清宮去遊玩,戊午(二十日),宰相率領中書、門下兩省的供奉官到延英門,多次上奏直言極諫,並且說「像這樣,我們大臣們應當隨從」。請求當庭奏對,穆宗都不聽。諫官拜伏在延英門下,直到傍晚才退回。己未(二十一日),天還沒亮,穆宗從復道出城,去華清宮,只有公主、駙馬、中尉、神策軍六軍軍使率禁軍一千多人隨從,到黃昏時才回宮。
【原文】
穆宗長慶二年冬十一月庚辰,上與宦官擊球于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1]。宰相屢乞入見,不報[2]。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十二月辛卯,上見群臣於紫宸殿,御大繩床,悉去左右衛官,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3]。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為太子。」[4]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5]。上無言[6]。既而兩省官亦繼有請立太子者[7]。癸巳,詔立景王湛為皇太子[8]。上疾浸瘳[9]。
【注文】
[1]長慶二年:公元822年。長慶,唐穆宗821年至824年所用之年號。 庚辰: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7個。前一位是己卯,後一位是辛巳。 擊球:打球,此為打馬球。馬球,是騎在馬上,持棍打球,古稱擊鞠。 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也作「禁內」。帝王所居的宮苑,因不許人隨便進出,故稱。 墜馬:從馬上摔下。 驚:恐懼,這裡指受到驚嚇。 因:因之。 風疾:指風痹、半身不遂等症。 履:踐踏。 自是:從此。 起居:指日常生活作息。
[2]報:回答。
[3]辛卯: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8個。前一位是庚寅,後一位是壬辰。 紫宸殿:宮殿名,天子所居。唐時為接見群臣及外國使者朝見慶賀的內朝正殿,在大明宮內。 繩床:又稱胡床,交床。以木交錯為足,足前後都有橫木。不用時可以收起來,使用時放開即可。 侍側:陪侍左右。 人情:人心,眾人的情緒、願望。 稍:略微。
[4]李逢吉:字虛舟,隴西人。進士及第。唐憲宗時累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生性陰險,苛刻猜忌。裴度平淮西時,他擔心裴度功高,秘密阻撓,唐憲宗知道此事後,讓他出京任劍南東川節度使。唐穆宗時召入朝內,擔任兵部尚書。唐敬宗時李逢吉搜羅黨羽十六人,號稱「八關十六子」。最終任職尚書左僕射,死後諡號為「成」。 進言:臣子向君主提出建議或勸諫。 景王:即唐敬宗李湛。
[5]副:符合。 望:希望,期望。
[6]上無言:胡注《資治通鑑》無此三字。胡三省註:十二行本「既」上有「上無言」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
[7]既而:指上件事發生後不久。
[8]癸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0個。前一位是壬辰,後一位是甲午。
[9]浸瘳(chōu):浸,逐漸。瘳,數種疾病一起消除(身體全面康復)。浸瘳,逐漸康復。
唐大明宮示意圖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冬十一月庚辰(二十四日),唐穆宗和宦官在宮中打馬球,有個宦官從馬上掉下來,穆宗受到驚嚇,因此得了半身不遂症,不能下地走路,自此以後人們聽不到穆宗日常作息的消息。宰相多次請求入宮面見,都沒有答覆。裴度多次上奏請求立皇太子,並請求入宮面見穆宗。十二月辛卯(初五日),穆宗在紫宸殿接見群臣百官,坐在大繩床上,命左右禁衛官都退下,僅留十多個宦官在身邊侍候,於是人心略微安定。李逢吉建議:「景王已經長大成人,請立為皇太子。」裴度請求穆宗儘快下詔立,以便符合天下人的期望。穆宗沒有說話。接著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也相繼有上奏請求立皇太子的。癸巳(初七日),穆宗下詔立景王李湛為皇太子。穆宗的病逐漸康復。
【原文】
三年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1]。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錦彩、銀器各有差[2]。
【注文】
[1]三年:唐穆宗長慶三年,公元823年。 癸未: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0個。前一位是壬午,後一位是甲申。
[2]統軍:唐禁中六軍各軍設統軍一人,位次於大將軍。 軍使:官名。掌軍中的賞功罰罪。 錦彩:華美的絲織品。錦,胡注《資治通鑑》作「綿」,當為「錦」之誤。 各有差:各有不同。
【譯文】
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春季正月癸未(二十七日),賞賜兩軍中尉以下將領錢。二月辛卯(初六日),賞賜統軍、軍使等將領華美的絲織品、銀器各有不同。
【原文】
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游四方,羇貧甚[1]。嘗以藥術干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2]。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為牙推,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3]。監軍王守澄以眾情白愬,請去之[4]。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5]。將軍試與之語,苟無可取,去之未晚[6]。」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7]。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8]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愬署為巡官,列於賓席[9]。注既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10]。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為立居宅,贍給之[11]。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注文】
[1]翼城:在山西省曲沃縣東六十里,《九域志》說翼城縣在絳州東北一百里。春秋晉都翼地,也稱故絳。漢絳縣地。北魏置北絳縣,兼置北絳郡。隋廢郡,改縣名翼城,屬冀州絳郡。因縣東古翼城為名。唐屬河東道絳州。 鄭注(?—835年):絳州翼城人,本姓魚,冒姓鄭氏,故時號魚鄭。歷任昭義節度使等職。助文宗誅王守澄,謀「甘露之變」,失敗後被監軍張仲清所殺。 眇(miǎo)小:指形貌矮小瘦弱。 巧譎(jué):機巧詭詐。 傾諂:諂諛。 揣:估量,忖度。 羇(jī):作客在外。
[2]牙將:古代軍銜,五千人設正副牙將。 李愬(773—821年):唐洮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李晟之子,字元直。元和十一年(816年)任唐、隨、鄧節度使,率兵討伐吳元濟的叛亂。次年冬攻克蔡州,生擒吳元濟,進授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十三年(818年)任武寧節度使,和宣武等軍共討淄青節度副大使李師道,後歷任昭義、魏博等節度使。
[3]驗:有效果。 署:暫代。 牙推:官職名,職位在節度推官之下。 妄作威福:憑藉職位,濫用權力。 軍府:這裡指節度使府。 患:憂慮。
[4]監軍:監督軍隊的官員。古代監軍皆臨時差遣,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唐玄宗始以宦民為監軍。中唐以後,出監諸鎮,與統帥分庭抗禮。 眾情:眾人的情緒。 白:陳述。
[5]奇才:才能出眾的人。
[6]將軍:當時宦官多加諸衛將軍,稱為內將軍。
[7]延:引進,請。 中堂:正中的廳堂。 促膝:膝蓋對著膝蓋,指相對近坐。 恨:懊悔。
[8]明日:第二天。 誠:實在,的確。 公:敬辭,尊稱男子。
[9]巡官:節度使的屬官,位在判官、推官之後。 賓席:幕僚。
[10]用事:當權。 恐:疑慮,恐怕。 泄:泄露。 本末:始末,原委。指事實的始末詳情。 譖(zèn):無中生有地說壞話。
[11]知:主持,管理。 樞密:樞密院,官署名。唐永泰中始置,本在內廷,用宦官為樞密使,執掌機要事務。 挈(qiè):帶。 贍給:周濟救助。
【譯文】
當初,翼城人鄭注,身材瘦小,眼睛向下斜視,但機巧詭詐諂諛,善於揣摩別人的意圖,以行醫行走四方,羈旅他鄉,十分貧窮。曾經以配製藥物來求得徐州牙將的使用,牙將對他很滿意,把他推薦給節度使李愬。李愬服用他的藥後很有效果,於是寵信他,命他暫代牙推,鄭注逐漸干預軍政,濫用職權,作威作福,節度使府的官員都感到憂慮。監軍王守澄把眾人的情緒告訴李愬,請求把他驅除出去。李愬說:「鄭注即使像這樣,卻是才能出眾的人。將軍試著和他談談,如果一無是處,再驅除也不晚。」於是讓鄭注去拜見王守澄,王守澄開始還面有難色,不得已接見他。座談不久,王守澄大喜,把鄭注引入中堂,促膝交談,笑聲不斷,懊悔相見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對李愬說:「鄭注的確像您說的那樣。」從此以後鄭注又得到王守澄的寵信,權勢更加擴大。李愬任命他暫代巡官,成為自己的幕僚。鄭注掌權之後,恐怕原來推薦自己的牙將泄露自己的身世,秘密地以其他罪名誣告於李愬,李愬殺死牙將。等到王守澄入朝掌管樞密院時,帶鄭注到京城,給他修建住宅,周濟他。接著推薦給穆宗,穆宗也待他很優厚。
【原文】
自上有疾,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1]。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人莫能窺其跡[2]。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3]。
【注文】
[1]專制:憑自己的意志獨斷獨行,操縱一切。 國事:指國家的重大事件(重大問題),泛指一切跟國家有關的具體事情,尤指與政治有關的事。 勢傾中外:權勢壓倒朝廷內外。形容權勢極大。
[2]關通:打通關節。 賂遺: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窺:窺測。 跡:蹤跡。
[3]微賤:卑微低賤。 巧宦:善於鑽營諂媚的官吏。 達官:舊指顯貴的官吏。
【譯文】
自從穆宗得病以後,王守澄獨自操縱國家政事,權勢壓倒朝廷內外。鄭注日夜出入王守澄家,和他商議謀劃,一談就是通宵,打通關節收受賄賂,別人無法窺測他們的蹤跡。開始有些身世卑賤但又善於經營諂媚的人,通過賄賂鄭注而求遷升,幾年以後,達官貴人的車馬擠滿了他的家門。
【原文】
四年[1]。初,柳泌等既誅,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上餌其金石之藥[2]。有處士張皋者上疏[3],以為:「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疹作[4]。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5]。昔孫思邈有言,『藥勢有所偏功,令人藏氣不平,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6]。庶人尚爾,況於天子[7]!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8]?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9]。臣生長蓬艾,麋鹿與游,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10]。」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11]。
【注文】
[1]四年:唐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
[2]稍復:漸漸像以前。
[3]處士:古時候對有德才而隱居不願做官的人的稱呼。
[4]神慮:心神。 澹(dàn):恬靜、安然的樣子。 血氣:是中醫用來說明人體能量的名詞。 和:協調。 嗜欲:指肉體感官上追求享受的要求。 勝:過盛,占優勢。 疾疹:泛指疾病。 作:發作。
[5]攻疾:治病。
[6]孫思邈(約581—682年):唐初醫學家。京兆華原(今陝西耀州)人。博涉經史百家及佛典。一生致力於醫藥研究工作,著有《千金方》《千金翼方》。 勢:力量,威力。 偏功:胡注《資治通鑑》作「偏助」。 藏氣不平:藏,同「髒」。藏氣不平,機體內環境失穩和適應性調節功能失常。 借使:假如,倘若。
[7]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 尚爾:尚且如此。 況於:連詞,何況。
[8]妄言:謊言,謬說。 覆轍:翻過車的道路,比喻過去失敗的做法或前人失敗的教訓。
[9]忤旨:忤,牴觸,不順從。旨,皇帝的意見,命令。忤旨,不順從皇帝的命令。
[10]蓬艾:指草野,民間。 麋鹿:又名「四不像」,鹿科,頭臉像馬,角像鹿,頸像駱駝,尾像驢,在漢朝末年就近乎絕種。 邀求:要求,企求。 裨:彌補,補助。 耳:文言助詞,而已,罷了。
[11]善:形容詞作動詞用,認為好。 使:派,差遣。 求:尋找。 獲:得到。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當初,柳泌等人被殺後,方士又逐漸通過穆宗左右的人以求進用,穆宗服用他們煉製的金石藥物。有一個隱居未仕的處士名叫張皋的上書朝廷,認為:「心神安然的人就血氣協調,欲望強烈的人則容易生病。藥是用來治病的,沒有病就不要吃。以前孫思邈曾說:『藥物的力量有所側重,會導致人功能失調,假使有病,吃藥也要非常慎重。』普通百姓尚且如此,何況天子呢!先帝聽信方士的胡言亂語,服用藥物導致生病,這個陛下是十分清楚的,豈可再蹈覆轍!現在朝廷內外私下裡紛紛議論這件事,但害怕違背陛下的旨意,不敢上書直言。我生長在草莽間,與麋鹿為伍,無所企求,只是大略懂得一些忠義的道理,想要有些裨益罷了。」穆宗十分讚賞張皋的言論,派人去訪求他,沒能找到。
【原文】
[春正月]庚午,上疾復作[1]。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2]。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傾社稷[3]。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4]!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5]!」取制書手裂之[6]。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裡。」[7]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8]。」是夕,上崩於寢殿[9]。癸酉,以李逢吉攝冢宰[10]。丙子,敬宗即位於太極東序[11]。
【注文】
[1]庚午: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7個。前一位是己巳,後一位是辛未。
[2]壬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9個。前一位是辛未,後一位是癸酉。 大漸:病危。 監國: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時,由一重要人物(例如太子)留守宮廷處理國事。也指君主未能親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3]臨朝稱制:后妃掌權稱「臨朝」,后妃掌權之後她的命令叫「稱制」。 武后:指武則天。 傾:顛覆。 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代指國家。
[4]賢:有德行,多才能。 預:干預。
[5]唐、虞:唐堯虞舜的並稱,亦指堯與舜的時代,古人以為太平盛世。
[6]制書:唐代的制書,分制書和慰勞制書兩種。除用於頒布國家重大制度的命令外,還用於官僚的褒獎嘉勉。 手:用手,作狀語。 裂:扯裂。
[7]太常:官名。掌宗廟禮儀等事。秦稱奉常。西漢改太常。惠帝又改奉常。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定為太常。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屬官有太樂、太祝、太常、太史、太卜、太醫六令及丞,均官、都水二長及丞,博士及諸陵園也受其管轄。魏、晉及南朝宋、齊所轄變動不多。南朝梁稱主官為太常卿。北朝魏為太常。北齊以太常寺為官署名,卿與少卿為主官。北周稱大宗伯。隋以後一般均為寺與卿、少卿。 箋:書信。 果:確實。 徇:順從,依從。 納:繳納,貢獻。 官爵:官職爵位。 田裡:故鄉。
[8]祖考:祖先。 慶:福澤。 鍾:集中。
[9]是夕:當天晚上。 寢殿:帝王的寢宮,臥室。
[10]癸酉: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0個。前一位是壬申,後一位是甲戌。 攝冢宰:攝,代理。冢宰,相傳為周之官名。《周禮·天官》:「乃立天官冢宰,使率其屬而掌邦治。」唐代職官中並無冢宰,但在皇帝剛死、新皇帝尚未聽政之際,命一位宰相(通常是宰相中最有權的一位)「攝冢宰」,主持政務,這時其權較平時宰相為大。
[11]丙子: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3個。前一位是乙亥,後一位是丁丑。 敬宗:(810—827),漢族,唐穆宗長子,初封為鄂王,後徒封為景王,於元和四年(809年)六月七日出生於東內大明宮之別殿。他是在長慶二年(822)十二月被冊立為皇太子的,長慶四年(824)正月,敬宗先因父親穆宗健康惡化以太子身份監國,穆宗於公元824年正月病死後,他於同月丙子日繼位。第二年改年號為「寶曆」。在位兩年,為宦官謀殺,終年18歲。諡號睿武愍孝皇帝,廟號敬宗,葬於莊陵(今陝西省三原縣東北三十里)。 太極:即太極宮,建於隋初。隋稱大興宮,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改稱太極宮。因其為唐京的正宮,故又稱京大內。唐太極宮實際上是太極宮、東宮、掖庭宮的總稱,位於唐長安城中央的最北部。 東序:東廂房。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春正月]庚午(二十日),唐穆宗疾病再次發作。壬申(二十二日),病危,命皇太子代理朝政。宦官想請郭太后親臨朝廷處理國事,太后說:「過去武皇后臨朝稱制,幾乎使國家傾覆。我家世代恪守忠義,絕非武氏所能相比。太子即使年輕,但得到賢能的宰相輔佐,你們這些人不要干預朝政,何必擔心國家不安定!自古以來豈有女人主宰天下,而能達到唐堯、虞舜那樣的太平盛世的道理?」取過制書用手撕裂。郭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釗聽到有這樣的建議,秘密寫信給郭太后說:「如果您依從他們的請求,我先帶領兒子們把自己的官職爵位還給朝廷,返回故鄉。」郭太后哭著說:「祖先的福澤,都集中在我哥哥身上。」當天晚上,穆宗在寢宮死去。癸酉(二十三日),朝廷任命李逢吉代理冢宰。丙子(二十六日),唐敬宗在太極宮東廂房即位。
【原文】
自戊寅至庚辰,上賜宦官服色及錦彩、金銀甚眾,或今日賜綠,明日賜緋[1]。
【注文】
[1]戊寅: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十五個。前一位是丁丑,後一位是己卯。 服色:泛指各級官員的服飾。 綠、緋:唐制四品官官服為深緋,五品官官服為淺緋,六品官官服為深綠,七品官官服為淺綠。緋,紅色、深紅色。
【譯文】
從長慶四年(824年)正月戊寅(二十八日)至庚辰(三十日),唐敬宗賞賜宦官各級官員的服飾以及很多錦彩、金銀,或者今日賜給綠色官服,明日賜給緋色官服。
【原文】
二月丁未,上幸中和殿擊球。自是數游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1]。
【注文】
[1]樂人:古代指掌管音樂的官吏。 悉:盡,全。 紀:同「記」,記載。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二月丁未(二十七日),唐敬宗到中和殿擊球。此後多次游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的物品,難以全部記載。
【原文】
三月,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1]。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今晨愈甚,請出閣待罪於金吾仗。」[2]既坐班退,左拾遺劉棲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3]。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4]。而嗜寢樂色,日晏方起[5]。梓宮在殯,鼓吹日喧,令聞未彰,惡聲遐布[6]。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7]。」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閣外[8]。李逢吉宣曰:「劉棲楚休叩頭,俟進止[9]。」棲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棲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10]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11]棲楚乃出,待罪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並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棲楚為起居舍人,仍賜緋[12]。棲楚辭疾不拜,歸東都[13]。
【注文】
[1]晏:遲,晚。 戊辰: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5個。前一位是丁卯,後一位是己巳。 班:朝班。指朝廷上臣下所站的隊列。 僵碚(bó):跌倒。
[2]李渤:字濬之。洛陽人。致力於學,剛毅正直。元和初任右拾遺。穆宗時任諫議大夫,擢給事中,後出任桂管觀察使。太和中拜為太子賓客。 疏論坐晚:上疏議論皇帝坐朝太晚。疏,奏章,亦指上奏章。坐,就座,這裡指皇帝坐朝討論政事。 金吾仗:金吾左、右仗,在宣政殿前。
[3]劉棲楚:王承宗薦於李逢吉,擢右拾遺。敬宗立,遷起居郎辭疾歸洛陽。未幾,即以諫議大夫召,授刑部侍郎,改京兆尹。性詭激,敢為怪行,峻誅罰,不避權豪。出為桂管觀察使。有文集二十卷。
[4]富於春秋:年少,年輕。 嗣位:繼承君位。 宵衣:天不亮就穿衣起身。舊時多用以稱頌帝王勤於政事。
[5]嗜:喜歡,愛好。 方:才。
[6]梓宮:皇帝﹑皇后或重臣的棺材。 殯:殯宮,古代稱下葬前臨時安置靈柩的地方。 令:美善。 彰:顯揚。 遐布:傳播至遠方。
[7]福祚:福祿,福分。 碎首:碎裂頭顱。常用以形容敢於死諫的精神或行為。 謝:謝罪。 諫職:諫官之職。 曠:空缺,荒廢。
[8]額:額頭,腦門。 龍墀(chí):指宮殿的赤色台階或赤色地面。
[9]進止:進退去留。
[10]繼以死:接著死。
[11]牛僧孺(779—847年):字思黯。安定鶉觚(今甘肅靈台)人。貞元進士。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以賢良方正對策,與李宗閔、皇甫湜指斥市政,語言耿直,激怒宰相李吉甫,長久不得敘用。唐穆宗時累官至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唐敬宗時,授武昌節度使。唐文宗即位後,李宗閔當政,屢加推薦,還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是晚唐牛李黨爭「牛派」首領。執政期間,排斥李德裕黨人,主張姑息藩鎮。又強令西川節度使李德裕送回吐蕃維州降將悉怛謀。唐武宗時,李德裕為相,他被貶為循州長史。唐宣宗時,還朝病卒。有傳奇集《玄怪錄》。 所奏知:所奏之事,皇帝已知道。
[12]尋:不久。 擢:提拔,提升。
[13]辭:推託。 拜:授予官職,任命。 東都:特指洛陽。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三月,唐敬宗每次上朝都很晚,戊辰(十九日),太陽已經很高了尚未登上寶座,百官在紫宸門外列班等待,老弱有病的人幾乎跌倒。諫議大夫李渤對宰相說:「昨天上疏論皇上上朝太晚,今天早晨上朝更晚,請允許我出去到金吾仗前等候皇上治罪。」敬宗上朝結束百官退朝,左拾遺劉棲楚獨自留下,對敬宗說:「憲宗皇帝和先帝都是成年後即位,四方還多有叛亂。陛下年紀正輕,即位之初,應當早起晚睡勤於政事以求治理天下。但您卻貪睡喜好音樂美色,太陽老高才起。先帝的棺木還停在梓宮,樂隊鼓吹聲日日喧鬧,美好的名聲尚未顯揚,壞的名聲卻已遠播。我擔心國家的福運難以長久,請允許我在玉階前碰碎頭顱,以謝諫官失職之罪。」於是用前額叩撞敬宗前面的台階,流血不止,叩撞聲響徹宮外。李逢吉宣布敬宗的旨意說:「劉棲楚不要再叩頭了,聽候皇上發落。」劉棲楚用手捧頭而起,接著又上奏論宦官專權的問題,敬宗連連揮手令他出去。劉棲楚說:「陛下如果不採納我的意見,我請求接著死。」牛僧孺宣布敬宗的旨意說:「你所奏之事皇帝已經知道了,到門外聽候皇上發落。」劉棲楚於是出去,到金吾仗前等待治罪。至此宰相都贊成劉棲楚的意見。敬宗派宦官到金吾仗前,安撫劉棲楚和李渤,命二人回家。不久提拔劉棲楚為起居舍人,仍然賜予深紅色官服。劉棲楚藉口有病而不接受,回到東都去了。
【原文】
夏四月。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玄明謂韶曰:「我為子卜,當外殿坐,與我共食[1]。今主上晝夜球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2]。」韶以為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台門,伺夜作亂[3]。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韶急,即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4]。
【注文】
[1]卜者:占卜以預測吉凶的人。 染坊供人:供役於染坊的人。 善:友好。
[2]大事可圖:可以圖謀大事。
[3]以為然:以之為然,認為是這樣。 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台門:胡注《資治通鑑》斷句為「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台門」。匿,藏。兵,兵器。紫草,生長於碭山山谷及楚地,其根可以用來染紫色。 銀台門:即左銀台門,在大明宮東面。 伺:等待。 作亂:發動叛亂。
[4]詣(yì):到某人所在的地方。 詰(jié):詰問,追問。 徒:人(多指壞人)。 易:改變,更改。 禁庭:宮廷。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夏四月。占卜術士蘇玄明和供役於朝廷染坊的張韶關係好,蘇玄明對張韶說:「我為你占卜,你應當登宮殿寶座,和我共同吃飯。現在皇上晝夜踢球遊獵,大多數時間不在宮中,正可以圖謀大事。」張韶認為是這樣,於是和蘇玄明謀劃交結染坊工匠無賴者一百多人,丙申(十七日),把兵器藏在紫草車中,運進銀台門,待夜黑時發動叛亂。還沒到達目的地,有人懷疑他們的車裝有很重的東西而加以盤問,張韶著急,立即殺死盤問者,和他的同黨換去外衣揮舞兵器,大喊著直奔皇宮。
【原文】
上時在清思殿擊球,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1]。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上常佑右軍[2]。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3]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金將騎卒入宮討賊[4]。上憂二太后隔絕,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5]。
【注文】
[1]清思殿:唐代大明宮內建築。建於貞觀八年(634年)。位於左銀台門內西北,太和殿之南。 走:逃跑。 尋:頃刻,不久。 斬關:砍斷門閂,攻破城門,奪取關隘。形容軍隊作戰勇敢,勢不可擋。
[2]角:競爭。 伎藝:技藝,指手藝或藝術表演等。 佑:幫助。
[3]至是:到這時。 狼狽: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樣子。
[4]河中:唐改河東郡置河東道河中府,治河東。以地當汾、黃二河之中,為名。 馬存亮:字季明。河中人。宦官。在唐朝宦官中以忠謹著稱。元和時累擢左神策中尉。因平息蘇玄明叛亂時功勞最高,實封二百戶。太和中以右領軍衛上將軍致仕。 涕泣:哭泣,流淚。 自負:自己背。 康藝金:胡注《資治通鑑》作「康藝全」。「金」當為「全」之誤。
[5]二太后:指太皇太后郭氏、皇帝的母親太后王氏。 隔絕:隔斷,阻隔。 迎:接。
【譯文】
敬宗此時正在清思殿擊球,各宦官看到這種情況,大為吃驚,急忙進來關閉宮門,跑去告訴敬宗,蘇玄明、張韶等人不久攻破宮門沖入。在此以前,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受到敬宗寵愛,每次左、右神策軍比試技藝,敬宗常常為右軍助威。到這時,敬宗狼狽不堪想去右神策軍營,左右侍從說:「右軍路遠,恐怕半路遇上盜賊,不如到左軍近。」敬宗同意。左神策軍護軍中尉河中人馬存亮聽說敬宗到,跑出來迎接,手捧著敬宗的雙腳哭泣,親自把敬宗背到軍中,派大將康藝全率騎兵入宮討伐亂黨。敬宗擔心兩位太后阻隔在宮中,馬存亮又派五百騎兵把兩位太后接到軍中。
【原文】
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1]。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金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2]。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3]。
【注文】
[1]升:登,上。 御榻:皇帝的坐臥具。
[2]狼藉:指多而散亂堆積。 逮:到。
[3]餘黨:殘留的黨羽。 禁苑:帝王宮殿。
【譯文】
張韶登上清思殿,坐在皇帝的御榻上,和蘇玄明一同吃飯。說:「果然像你說的那樣。」蘇玄明吃驚地說:「難道你所企求的就是這個嗎?」張韶畏懼而逃。正在這時,康藝全和右神策軍兵馬使尚國忠率兵到達,二人合兵討擊,殺死張韶、蘇玄明及其同黨,屍體遍地堆積,直到夜裡方才安定。他們的餘黨仍有分散藏於宮中的,第二天,全部抓獲。
【原文】
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1]。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詔並杖之,仍不改職任[2]。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3]。
【注文】
[1]所在:所在的地方。 恇(kuāng)駭:驚慌。
[2]歷:經過。 監門:守門人。 法當死:按照法律應當處死。 杖:名詞作動詞用,施以杖刑。 職任:指官員的職位和職責。
[3]兩軍:指左右神策軍。
【譯文】
這時宮門都已關閉,敬宗住在左神策軍中,朝廷內外都不知道敬宗所在的地方,人心惶惶。長慶四年(824年)四月丁酉(十八日),敬宗回宮,宰相率百官到延英門祝賀,前來的朝官不過數十人。蘇、張的同黨所經過的宮門,守門的宦官中有三十五人按照法律應當被處死,己亥(二十日),敬宗下詔處以刑杖,仍然不改變他們的職位。壬寅(二十三日),重賞左、右神策軍立功的將士。
【原文】
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1]。今皇子才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2]!」上感其言,賜錦彩百匹,銀器四[3]。
【注文】
[1]翰林學士:官名。學士始設於南北朝,唐初常以名儒學士起草詔令而無名號。唐玄宗時,翰林學士成為皇帝心腹,常常能升為宰相。 韋處厚:字德載,京兆人。進士及第。累官至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封陵昌郡公。歷事憲、穆、敬、文四個皇帝。生性好學,藏書至萬,以獻替為己任,百官不敢幹以私,稱為賢相。 酒色:酒和女色。 損壽:減壽。 死諫:冒死進諫。 已:已經。 故:原因。
[2]安敢:怎麼敢。安,疑問詞,哪裡,怎麼。 畏死:畏懼死亡。
[3]感:感動。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冬十月戊戌(二十三日),翰林學士韋處厚進諫敬宗飲宴遊樂,說:「先帝因為酒和女色導致疾病減損了壽命,當時我沒有冒死進諫,是因為陛下已經十五歲的緣故。現在陛下的兒子才一歲,我怎麼敢畏懼死亡而不進諫呢!」敬宗被他的話感動,賞賜他錦彩一百匹、銀器四件。
【原文】
敬宗寶曆元年[1]。上游幸無常,昵比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2]。二月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3]。一曰《宵衣》,以諷視朝稀晚[4]。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5]。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6]。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7]。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8]。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9]。魏叡侈汰,陵霄作宮[10]。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聽[11]。」《防微箴》略曰:「亂臣猖蹶,非可遽數[12]。玄服莫辨,觸瑟始仆[13]。柏谷微行,豺豕塞路[14]。睹貌獻餐,斯可戒懼[15]。」上優詔答之[16]。
【注文】
[1]寶曆元年:公元825年。
[2]游幸:指帝王或后妃出遊。 常:規律。 昵比:親近。 群小:眾小人。 視朝:臨朝聽政。 罕:稀少。 進見:謁見。
[3]浙西觀察使:浙西,唐代方鎮名,亦稱鎮海軍。唐德宗貞元年間,從浙江東西道中分置。觀察使治所在潤州(今江蘇鎮江),領潤、蘇、常、湖、杭、睦六州,大約相當於今浙江北部及江蘇的江南鎮江以東之地。唐昭宗光化初,錢鏐為節度使,遷治杭州(今浙江杭州)。 丹扆(yǐ):扆,古代的一種屏風。丹扆,借指君王。 六箴:六項勸誡之言。箴,古代一種文體,以告誡規勸為主。
[4]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5]服御:指服飾、車馬、器用之類。 乖異:不近情理的怪事。
[6]玩好:供玩賞的奇珍異寶。
[7]讜言:正直之言。
[8]輕出:隨便外出。
[9]漢驁:西漢成帝劉驁。 流湎:放縱無度。 舉白:乾杯。 浮鍾:斟酒滿杯。
[10]魏叡(ruì):魏明帝曹叡。 侈汰:奢侈無度。 陵霄:直上雲霄。
[11]以規為瑱:把規勸的話當作塞耳的瑱。比喻不聽別人的規勸。出處是《國語·楚語上》:「賴君用之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氂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為瑱也。」規,規勸。瑱,古玉器名,古人冠冕上垂在兩側以塞耳的玉。 塞聽:堵住耳朵。
[12]亂臣:指不守臣道之臣。 猖獗:任意橫行。 遽:立刻。
[13]玄服莫辨:漢宣帝時,霍氏外孫任宣因謀反被誅殺。任宣之子任章逃亡在渭城地界,黑夜,穿著黑色的衣服入朝,在廊間,拿著戟立於廟門等待。皇帝到來之後,任章意欲行刺,被發現後被殺。玄服,黑色衣服。 觸瑟始仆:漢武帝時侍中僕射馬何羅欲行刺武帝,闖入武帝寢宮時誤觸寶瑟,被發現後殺死。
[14]柏谷微行:指漢武帝到柏谷微行私訪的事。《漢武帝故事》:「帝即位,為微行。嘗至柏谷,夜投亭長宿,亭長不納,乃宿逆旅。逆旅翁要少年十餘人,皆持弓矢刀刃,令主人嫗出遇客。婦謂其翁曰:『吾觀此丈夫非常人也;且有備,不可圖也。』天寒,嫗酌酒,多與其夫,夫醉,嫗自縛其夫,諸少年皆走,嫗出謝客,殺雞作食。平旦,上去還宮,乃召逆旅夫妻見之,賜嫗金千斤,擢其夫為羽林郎。」柏谷,在今河南靈寶西南。有柏谷水經此流入黃河,故曰柏谷。微行,帝王或高官便服私訪。 豺豕:豺和野豬。兩者均為兇殘的獸類,比喻兇狠殘暴的惡人。
[15]睹貌獻餐:帝王微行的典故。《文選·潘岳〈西征賦〉》:「長傲賓於柏谷,妻睹貌而獻餐。」睹貌獻餐發生在漢武帝柏谷微行之時。 戒懼:警惕和畏懼。
[16]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敬宗出遊沒有規律,親近小人,每月上朝聽政不過幾次,大臣很難謁見他。二月壬午(初八日),浙西道觀察使李德裕向敬宗獻上《丹扆六箴》。一為《宵衣箴》,規勸敬宗勤政,上朝不要太少太晚。二為《正服箴》,規勸敬宗服飾車馬器用之類不要不合制度。三為《罷獻箴》,規勸敬宗勿向地方徵求珍寶古玩。四為《納誨箴》,規勸敬宗虛心納諫,不要侮弄和拋棄百官的正直之言。五為《辨邪箴》,規勸敬宗不要信用小人。六為《防微箴》,規勸敬宗不要輕易外出遊玩。其中,《納誨箴》的大意說:「漢成帝劉驁沉湎酒色,好酒貪杯。魏明帝曹叡驕縱奢侈,修築陵霄宮闕。他們對忠言雖然不加拒絕,但也不予採納。把別人的善意規勸當作塞耳用的裝飾物,那就是所說的堵塞言路。」《防微箴》大略說:「亂臣賊子肆意橫行的事,不勝枚舉。漢宣帝時曾遇到趁黑夜不辨服色的刺客任章,漢武帝時侍中僕射馬何羅密謀行刺武帝不慎碰到宮中的寶瑟跌倒而被擒。武帝曾到柏谷微服私訪,遇到惡人圍攻,幸賴一個村婦看武帝面貌不似普通人,因而殺雞獻食,武帝方才脫險。這些前車之鑑實在應當警惕戒懼。」敬宗下詔嘉獎他。
【原文】
冬十月,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1]。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2]上曰:「驪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3]。」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4]!」
【注文】
[1]驪山:在陝西臨潼東南,與藍田縣藍田山相連,也作麗山。 溫湯:溫泉。 左僕射:即尚書左僕射,官名。《漢書·百官公卿表》:「僕射,秦官,自侍中、尚書、博士、郎皆有。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課之。」一說僕射名稱源此。另一說謂合僕人、射人兩名而成。本為君主左右小臣。漢承秦制,除上述侍中等外,謁者、期門、軍屯吏、騶、宰、永巷宮人均有僕射為其首長,隨事立名,如尚書之長稱尚書僕射,永巷宮人之長稱永巷僕射等。東漢惟尚書、虎賁郎、謁者、中黃門冗從等之長尚稱僕射,余多改名,如博士、侍中之長稱祭酒。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置左右僕射。後尚書僕射職權日重,他官之長不用此號。晉、南北朝尚有謁者僕射,至隋改稱大夫。唐左右僕射為宰相之職。中宗、睿宗時,還有不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也不參加議政的僕射,唐玄宗以後,僕射不再加此號。從此僕射就排除於宰相行列之外。 李絳:字深之。贊皇人。為人正直,敢於直言進諫,經常被小人中傷。擢進士弘辭。元和中歷中書舍人。累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後罷為禮部尚書。寶曆初年拜為尚書右僕射。文宗時,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封趙郡公。後為亂兵所害。死後諡號為「貞」。 張仲方(766—837年):進士及第,登博學宏詞科。元和初為倉部員外郎,元和九年(814年)貶遂州司馬,後遷河南少尹、鄭州刺史。肅宗立,遷諫議大夫。歷散騎常侍、京兆尹。左遷華州刺史,開成元年(836年)入為秘書監,二年卒,贈禮部尚書,死後諡號為「成」。
[2]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史記》:周幽王愛褒姒,褒姒不好笑,王欲其笑萬方,終不笑。幽王為烽燧,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不至。西夷犬戎攻幽王,王舉烽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周幽王,姓姬,名宮涅,史記作宮湦(shēng),前781—前771年在位,共十一年,周宣王之子,西周第十二代君王,諡號幽王。他貪婪腐敗,重用「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的虢石父。犬戎,古族名。中國古代的一個民族,即獫狁,也稱西戎,活動於今陝、甘一帶。 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嬴姓趙氏,名政,因生於趙都邯鄲,故又稱趙政。秦莊襄王之子,十三歲即王位,三十九歲稱皇帝,在位三十七年。秦始皇即位之初,呂不韋為相,宣太后嬖(bì)臣嫪毐受封為長信侯,事無大小皆決斷於嫪毐。始皇帝九年(前238年)親理政事。嫪毐乘他外出之機,發動叛亂,他一舉粉碎呂不韋、嫪毐集團,誅殺嫪毐,幽禁太后。次年,免呂不韋相。隨後滅六國,創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封建中央集權國家,建立皇帝制度,中央實施三公九卿,地方廢除分封制,代以郡縣制,全國設三十六郡。統一法律、文字、貨幣和度量衡,北擊匈奴,南征百越,修築萬里長城,焚書坑儒,修驪山陵墓。始皇帝三十七年(前210年),於出巡途中,病死。 祿山:即安祿山(?—757年)。唐朝叛將。父康國人,母突厥人。原名軋犖山,居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後母嫁安國人安延偃,改姓安,更名祿山。通六蕃語,為互市郎。以驍勇善戰,被幽州節度使張守圭賞識,養為假子。後以戰功任平盧節度使、營州都督等職。又以各種手段博取玄宗及楊貴妃的歡心,逐日升遷,終至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士眾十五萬。天寶十四載(755年)冬,在范陽(今河北涿州)舉兵叛變,南下攻入洛陽,次年稱帝,國號燕,改元聖武。又遣軍入潼關,占領長安,所過燒殺淫掠,其部將史思明攻占河北十三郡地,各地紛起抵抗。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為其子安慶緒殺死。 享年:敬辭,稱死者活的壽數。
[3]宜:應當。 一往:走一次。 驗:檢驗。
[4]即日:當天。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冬十月,唐敬宗打算去驪山溫泉,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人多次勸阻,敬宗不聽。拾遺張權輿拜伏在紫宸殿下叩頭進諫說:「過去周幽王到驪山,被犬戎殺死;秦始皇埋葬在驪山,國家滅亡;唐玄宗在驪山建築宮殿而安祿山叛亂;先帝到驪山而壽命不長。」敬宗說:「驪山像這樣兇險嗎?我應當親自前往一次以便驗證他說的話。」十一月庚寅(二十一日),敬宗前往驪山溫泉,當天返回宮中,對身邊的人說:「那個叩頭的人所說的話,哪能相信呢?」
【原文】
二年夏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教坊、內園為擊球、手搏、雜戲[1]。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2]。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3]。
【注文】
[1]二年:唐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 三殿:即唐大明宮之麟德殿。《玉海·宮室·唐三殿》:「三殿者,麟德殿也。一殿而有三面,故名。亦曰三院。結鄰郁儀樓即三殿之東西廊也。」 教坊:唐高祖設教坊,隸屬太常寺,專門管理雅樂以外的樂舞百戲。 內園:內苑。宮內的園圃。
[2]酣:盡興,痛快。 夜漏:夜間的時刻。漏,古代滴水計時的器具。 刻:古代用漏壺計時,一晝夜共一百刻。今用鐘錶計時,古之一刻約等於十五分鐘。
[3]左藏:國庫之一,因其在左方而得名,唐代左藏掌錢帛、雜彩及天下賦調。 見:同「現」。 以便:為了有利於。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夏六月甲子(二十八日),唐敬宗親臨三殿,令左右神策軍、教坊、內園的人踢球、徒手搏鬥、玩雜戲。遊玩到興頭時,有人折斷胳膊打破頭,直到半夜很晚才停。七月壬辰(二十七日),唐敬宗宣旨向左藏庫索取現銀十萬兩、金子七千兩,都貯備在內藏庫中,為了有利於隨時賞賜。
【原文】
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1]。山人杜景先請遍歷江、嶺,求訪異人[2]。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3]。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上館之禁中山亭[4]。
【注文】
[1]趙歸真(?—846年):唐代道士。曾在敬宗朝充兩街道門都教授博士,出入宮掖,人呼趙鍊師。向敬宗「說以神仙之術,宜訪求異人以師其道」。武宗好道術修攝之事,對趙歸真更為寵信。據《舊唐書·武宗本紀》載,開成五年(840年)九月,武宗初即位,便召道士趙歸真等八十一人入禁中,修金籙道場,武宗到三殿,「於九天壇親受法籙」。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他聽從自己的意見。 禱祠:泛指祭祀。 求福:求神賜福。 宮禁:皇帝所居之處。
[2]江:泛指水道。 嶺:泛指山脈。 求訪:尋覓探訪。 異人:神人,方士。
[3]潤州:本東晉僑置南東海郡。隋置潤州,取州東潤浦為名。不久廢除。唐復置,屬江南道,治丹徒。
[4]乙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42個。前一位是甲辰,後一位是丙午。 館:舊指招待賓客供應食宿的房舍。這裡作動詞用,安排住宿。
【譯文】
道士趙歸真向唐敬宗遊說神仙術,僧人惟貞、齊賢、正簡向敬宗遊說祭祀求神賜福,他們都出入皇宮,敬宗聽信他們的話。山人杜景先請求敬宗允許自己遍歷水道、山脈,尋覓探訪神人、方士。有潤州人叫周息元的,自稱已在世數百年,敬宗派宦官迎接他。寶曆二年(826年)八月乙巳(初十日),周息元抵達長安,敬宗把他安排在皇宮中的山亭住宿。
【原文】
上遊戲無度,狎暱群小,善擊球,好手搏,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1]。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2]。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3]。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4]。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5]。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6]。
【注文】
[1]遊戲:遊樂玩耍,嬉戲。 無度:沒有節制。 力士:力氣大的人。 側:旁邊。
[2]褊(biǎn)急:氣量狹小,性情急躁。 恃恩:仗著受恩寵。 不遜:傲慢無禮。 輒:總是。 配:放逐,發配。 流:放逐,流放,古代五刑之一。 籍沒:登記並沒收(家產)入官。
[3]動:往往,常常。 捶撻:杖擊,鞭打。
[4]辛丑: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8個。前一位是庚子,後一位是壬寅。
[5]矯:假託,詐稱。 路隋(775—835年):字南式。唐代大臣。一作路隨。今冠縣人。以父蔭授八品官,後舉明經,授潤州參軍事、東都幕府,力陳與吐蕃修好。元和五年(810年)擢拜左補闕,不久,遷起居郎,轉司勛員外郎充史館修撰。穆宗即位,入翰林為侍講學士,拜諫議大夫。敬宗時,拜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文宗即位後,轉兵部侍郎,知制誥。太和二年(828年)拜中書侍郎,加監修國史。太和四年(830年),轉門下侍郎,加崇文館大學士。太和七年(833年)兼太子太師。太和九年(835年),拜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在相位15年。後為鄭注排擠,出任潤州刺史、鎮海軍節度使、浙西道觀察使等職。赴任途中病卒。為人有學識氣量,為諫官能直言。曾監修《憲、穆二朝實錄》,與韋處厚合撰《六經法言》20卷,自撰《平淮西記》1卷。 草:草擬,起稿。 遺制:遺詔。 絳王:即李悟(?—826年),本名李寮,唐憲宗李純第六子,母不詳。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805年),封文安郡王。元和元年(806年),晉封絳王。七年(812年),改名李悟。寶曆二年(826年)十二月八日,劉克明與蘇佐明等共同謀害十八歲的唐敬宗,矯制讓唐敬宗的叔叔絳王李悟代理監國。樞密使王守澄、中尉梁守謙率禁軍討伐劉克明和蘇佐明,擁立李昂(李涵)登基為帝,是為唐文宗。李悟在此次政變中被殺。 句(gōu)當:處理。
[6] 廡(wǔ):正房對面和兩側的小屋子。
【譯文】
唐敬宗遊樂嬉戲毫無節制,和身邊的小人親密無間,擅長擊球,喜愛徒手搏鬥,禁軍和各道藩鎮爭相向皇帝進獻力士,又出錢一萬緡給內苑命令他們招募力士,這些力士晝夜不離開他的身旁。敬宗還喜歡深夜親自外出捕捉狐狸。他性情急躁氣量狹小,力士們有的恃寵傲慢無禮,總是被發配流放、沒收財產。宦官犯小錯,常常遭到杖擊鞭打,他們都既怨恨又害怕。寶曆二年(826年)十二月辛丑(初八日),敬宗夜裡打獵後回到宮中,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和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喝酒。敬宗酒興正濃時,到房中換衣服,大殿里的火燭忽然被吹滅,蘇佐明等人乘機在房中殺死敬宗。劉克明等人假傳敬宗的旨意,命翰林學士路隋起草遺詔,由絳王李悟暫時處理軍國政事。壬寅(初九日),宣布敬宗的遺詔,絳王在紫宸殿的外廡接見宰相和百官。
【原文】
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宮,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1]。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為亂兵所害[2]。
【注文】
[1]易置:更換。 內侍:太監。 執權:掌權。 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此兩樞密使、兩中尉被稱為「四貴」。樞密使,官名。唐永泰中始置內樞密使,由宦官任職,掌接受表奏及向中書門下傳達帝命。唐末,權力更大,至直接指揮公事,侵奪宰相權力。朱溫盡殺宦官,以其黨蔣玄暉為樞密使,始由士人任其職。 衛兵:負責警衛的士兵。 江王涵:江王李涵,即唐文宗。 飛龍:唐萬歲通天元年(696年)在殿中省置飛龍等六廄,飼養皇室馬匹,由殿中丞主管以宦官為飛龍使。 賊黨:賊伙,賊眾。
[2]亂兵:叛亂的士兵。 害:殺死。
【譯文】
劉克明等人打算更換太監中掌權的,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商定,派衛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宮,發動左右神策軍、飛龍兵討伐殺害敬宗的賊黨,全部斬殺。劉克明跳入井中,被搜出斬殺。絳王被亂兵殺死。
【原文】
時事起蒼猝,守澄等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1]。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為辭[2]。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3]又問:「江王當如何踐阼?」[4]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教布告中外,以已平內難,然後群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皇帝位。」[5]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葉宜[6]。
【注文】
[1]事起蒼猝:蒼,通「倉」。蒼猝,倉促。事起蒼猝,事情發生得突然。 守澄等:胡注《資治通鑑》無「等」字。 博通古今:通曉古今一切知識和事情,形容知識淵博。 一夕:一夜。
[2]號令:發布號召或命令。 辭:說辭。
[3]正名:辨正名分,使名實相符。 討罪:討伐罪人。 嫌:避忌。 依違:猶豫不決。 諱避:隱匿迴避。
[4]踐祚(zuò):即位,登基,特指皇帝登臨皇位。
[5]詰朝:清晨。 教:令。 布告:公開宣示,使人人皆知。 勸進:勸進帝位。古代新的統治者登上帝位所採取的一種形式。 太皇太后:皇帝對自己的祖母的尊稱,或以孫子輩分入即大統的,對尚在世的先帝母親的尊稱,原來是皇太后,晉為太皇太后。 冊命:冊立,冊封。
[6]儀法:禮儀法度。 葉:相合,相洽。 宜:恰當,正好。
【譯文】
當時事情發生得非常倉促,王守澄等人認為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夜之內處理的事情,都和他共同商議。王守澄等人打算對朝廷內外發布命令,但是擔心不知用什麼說辭。韋處厚說:「辨正名分討伐罪人,這是忠君的大義,有什麼避忌?怎麼可以猶豫不決,有所隱匿迴避!」王守澄又問:「江王應當採取什麼方式登基?」韋處厚說:「清晨百官上朝時應當以王令宣告天下,聲稱已經平定宮廷內部的叛亂,這之後群臣三次上表勸進,用太皇太后的命令正式冊命江王即皇帝位。」當時王守澄等人都聽從韋處厚的話,沒時間再去詢問有關部門,所有的禮儀法度,都出自韋處厚,沒有不合適的。
【原文】
癸卯,以裴度攝冢宰[1]。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王素服涕泣[2]。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3]。趙歸真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4]。
【注文】
[1]癸卯: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40個。前一位是壬寅,後一位是甲辰。
[2]素服:居喪或遭到其他凶事時所穿的白色衣服。
[3]軍使:官名。掌軍中的賞功罰罪。 少陽院:唐代大明宮內建築,在浴堂殿東,其北有溫室、宣徽、清思、太和、珠鏡等殿。唐代前期,太子居住太極宮東宮。玄宗以後,太子多隨皇帝居住在少陽院。因太子亦稱少陽,其居處故稱少陽院。玄宗以後,太子多居住大明宮皇帝寢殿旁側,也就是所謂的「處乘輿所幸別院」制度,唐文宗之後太子繼位前才被宦官接進少陽院,這種制度遂廢。
[4]佞幸:以諂媚得到君主寵幸的人。 嶺南:指中國南方的五嶺之南的地區,相當於現在廣東、廣西及海南全境,以及湖南及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區。唐朝嶺南道,也包括越南紅河三角洲一帶。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十二月癸卯(初十日),任命裴度暫代冢宰。百官在紫宸殿外廊拜見江王,江王身著喪服哭泣。甲辰(十一日),江王在少陽院接見諸位軍使。趙歸真等術士以及敬宗在世時以諂媚得到寵信的人都被流放到嶺南或邊遠的地區。
【原文】
乙巳,文宗即位。上自為諸王,深知兩朝之弊,及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1]。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2]。五坊鷹犬,准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3]。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准貞元故事[4]。省教坊、翰林、總監冗食千二百餘員,停諸司新加衣糧[5]。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占陂田,悉歸之有司[6]。先宣索組繡、雕縷之物,悉罷之[7]。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對宰相群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8]。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9]。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10]。
【注文】
[1]兩朝:指唐穆宗、唐敬宗兩朝。 勵精求治:振奮精神,盡力設法治好國家。
[2]職掌:指所主管之事;職務。
[3]五坊:唐代皇宮飼養獵鷹、獵犬等的官署。分雕、鶻、鷂、鷹、狗五坊。 准:效法。 量:酌量。 校獵:設立柵欄以便圈圍野獸,然後獵取。
[4]年支物:每年支出的財物。
[5]總監:宮苑的總監。 冗食:吃閒飯的。冗,閒散的,無用的。 諸司:內諸司。 新加衣糧:是指唐敬宗濫施恩惠所增加的衣糧。
[6]陂(bēi)田:陂,山坡。陂田,山田。
[7]組繡:華麗的絲繡服飾。 雕縷:胡注《資治通鑑》作「雕鏤」。
[8]奇日:單日。唐制,天子以單日視朝。 延訪:延請求教,請教。
[9]待制官:官名。唐置。太宗即位,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門下兩省,以備訪問。永徽中,命弘文館學士輪番待制於武德殿西門。 召對:君主召見臣下令其回答有關政事、經義等方面的問題。 延問:請教詢問。
[10]輟朝:皇帝停止臨朝聽政。 放朝:唐制,凡遇酷暑或大雨雪,免去群臣入朝參見,叫放朝。 翕然:一致的樣子。 冀:希望,期望。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十二月乙巳(十二日),文宗即皇帝位。唐文宗自從被封為親王后,深知穆宗、敬宗兩朝的弊政,到即位以後,勵精圖治,除去奢侈厲行節儉。下詔凡宮女未擔任後宮職務者全部放出,共放三千多人。五坊所養的鷹和獵狗,效法元和年間唐憲宗的舊例,酌量留下供遊獵的之外,其餘全部放出。相關部門每年供應宮中的日常用品,一律效法貞元年間的舊例。裁減教坊、翰林院和宮苑總監所轄冗餘人員一千二百多人,停止對內諸司所轄宦官新增加的衣糧待遇。皇家養馬坊場和近年來為皇上另外積存的錢穀,所占用山田,全部歸屬官吏掌管。此前宣布索取的繡花絲織品、雕飾之物,一律停止。敬宗在世時,每月上朝不過一兩次,文宗開始恢復過去的制度,每逢單日沒有不去上朝的,向宰相和群臣百官詢問朝政大事,很久才結束。朝廷雖然以前設置了待制官,但未曾召集諮詢,到這時才多次被文宗召集顧問。輟朝、放朝都安排在雙日。朝廷內外都一致相互慶賀,認為天下太平大有希望。
【原文】
文宗太和二年。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1]。[春三月]辛巳,上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對策,極言其禍[2]。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3]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4]?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5]。」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恃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6]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7]。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8]。」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9]。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則奸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10]。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11]。」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12]。然而綱紀日紊,國祚日衰,奸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13]。」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14]。」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15]。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16]。」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勛階[17]。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18]。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19]。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20]。謀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21]。羈紲藩臣,干陵宰輔,隳裂王度,汨亂朝經[22]。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23]。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24]?」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25]!」
【注文】
[1]橫:粗暴,凶暴。 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唐穆宗、唐文宗都是宦官所立。建置,扶植。 威權:威勢和權力。 右:古代稱等級高的。
[2]辛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8個。前一位是庚辰,後一位是壬午。胡注《資治通鑑》無此二字。本文與十二行本、十一行本同。 制舉:唐代科舉制,除地方貢舉外,由皇帝親自在殿廷中策試的稱制舉。 賢良方正: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之一。被舉薦者對政治得失應直言極諫。如表現特別優秀,則授以官職。歷代往往視作非常設之制科。唐宋沿用,設「賢良方正科」。 昌平:在北京市西北部,漢置軍都縣,後因之。北魏省昌平入軍都,不久改軍都為昌平,屬東燕州平昌郡。隋屬冀州涿郡。唐屬河北道幽州。 劉蕡(fèi):唐政論家。昌平(今北京昌平南)人。文宗太和二年(828年)應賢良對策,極言宦官擅政之危害,深為考官馮宿等嘆服,但馮宿等畏宦官威勢,不敢錄取,致使輿論譁然。自此,他終生不得仕於朝。原有《劉蕡策》一卷,今佚。 對策:也作「對冊」。古時就政事、經義等設問,由應試者對答,稱為對策。自漢起作為取士考試的一種形式。漢文帝二年(前178年)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十五年(前165年)再詔舉賢良能直諫者,並親自加以策試,其時參加對策者百餘人。察舉對策制度自此而成立。所謂對策,就是把策題書於簡冊之上,使應舉者作文答問。隋代設進士科,也採用對策之法。唐代進士考試有時務策五道以考察對策者的政見和文辭,制舉諸科常常也要對策。 極言:竭力言說。
[3]宮闈:帝王后宮,后妃住所。 天下:古時多指中國範圍內的全部土地;全國。 海內:國境之內,全國。
[4]杜:杜絕。 篡弒(shì):猶篡殺。謂弒君篡位。 漸:副詞,表示程度或數量的逐步增減。 骨鯁(gěng):鯁,魚骨頭。骨鯁,比喻剛直。 專:獨自掌握。 庶職:普通官職。 褻近:親近寵幸。 總:統領,統管。
[5]禍稔(rěn)蕭牆:蕭牆,古代宮室內當門的小牆。稔,醞釀。禍稔蕭牆,比喻內部發生禍亂。 帷幄:本指室內懸掛的帳幕,這裡指天子決策之處。 曹節(?―181年):字漢豐,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宦官。本籍魏郡,家族世代擔任俸祿二千石的官職。漢順帝初年,曹節以西園騎之職,升任小黃門。漢桓帝時,升任中常侍、奉車都尉。建寧元年(168年),因迎奉漢靈帝之功,封為長安鄉侯。同年與長樂五官史朱瑀等誅殺竇武、陳蕃等人,升任長樂衛尉,改封育陽侯。建寧二年(169年),曹節病重,漢靈帝任他為車騎將軍。不久病癒,免去車騎將軍之職,仍任中常侍,官位特進,不久調任大長秋。光和二年(179年),擔任尚書令。光和四年(181年),曹節去世,追贈車騎將軍。 侯覽(?—172年):東漢宦官。山陽防東(今山東單縣東北)人。桓帝初,為中常侍。延熹中,因議誅梁冀有功,晉封高鄉侯。得勢後,受納貨遺以巨萬計,前後侵奪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一百十八頃。又自建宅十六區,皆有高樓池苑,堂閣相望,後被人告發,自殺。
[6]腹心:比喻要害或中心部分。 閽寺:指宦官。 廢立:廢舊君,立新君。 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是說宦官殺唐敬宗,扶植唐文宗即位之事。語出《春秋穀梁傳》:「元年,春,王。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
[7]威柄:威權,權力。 陵夷:衰落,衰敗。 藩臣:本意為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一般擁有兵權,鎮守一方。有封國的親王、郡王都可以稱作藩王,不管是宗室還是外姓。藩王的臣子稱為藩臣。這裡指藩鎮。
[8]究:研究,探求。 《春秋》:儒家典籍,「五經」之一。是魯國的編年史,由孔子修訂。書中用於記事的語言極為簡練,然而幾乎每個句子都暗含褒貶之意,被後人稱為「春秋筆法」。由於《春秋》的記事過於簡略,因而後來出現了很多對《春秋》所記載的歷史進行詳細記錄的「傳」,較為有名的是被稱為「春秋」的《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 微:即微言大義,包含在精微語言裡的深刻道理。微:精深;大義:本指經書的要義,後指深遠或深刻的意義。 政刑:政令和刑罰。 征伐:討伐,出兵攻打。 諸侯:古時帝王所轄各小國的王侯。
[9]陰邪:陰險邪惡。 屏:除去,屏蔽。 褻狎:親近寵幸。 虔奉:恭謹地承受。 典謨:經典。 克承:能夠繼承。 丕構:大業。
[10]不虞:不擔心,不憂慮。 翦:同「剪」,剪整齊。 萌:發芽,開始發生。
[11]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劉蕡擔心唐敬宗以荒暴喪命,而文宗會以仁弱不能制宦官。伏惟,下對上的敬辭,多用於奏疏或信函,謂念及,想到。軫,悲痛。以杜其漸,用來防微杜漸。防微杜漸,錯誤或壞事剛冒頭就及時制止,不讓它發展。杜,堵住。漸,指事物的開端。 紹:連續,繼續。 遐軌:古人之遺蹟;前人之法度。 追:追趕,追求。
[12]漢元帝:即劉奭(shì),生於前76年,卒於前33年。西漢皇帝,前49—前33年在位。漢宣帝子。柔仁好儒,以為宣帝以刑名繩下,持刑太深,主張任用儒生。前49年即位,先後以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等儒生為丞相。統治期間,中央集權削弱,社會危機日深,豪強大地主兼併之風盛行,官奴婢達十餘萬,西漢王朝日趨衰落。
[13]綱紀:法律制度。 日紊(wěn):日益紊亂。 國祚:皇位,國運。 奸宄(guǐ):違法作亂的人。 黎元:指黎民百姓。 操柄:把持權柄,掌權。
[14]孚:使信任。
[15]畫一:一致,一律。
[16]南司北司:南司又稱南衙。唐宰相以下官稱南司,因宰相等官署在宮城之南而得名。宮中宦官稱為北司,因其機構在皇城之北。宦官列局於玄武門內,兩軍中尉護諸營於苑中,稱為中官,也叫北司。 措:安排,處置。
[17]夏官:《周禮》分設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夏官以大司馬為長官,掌軍事。 兵籍:士兵的名籍。 奉朝請:本為貴族、官僚定期朝見皇帝的稱謂。是為散官官號。 養勛階:胡三省注,「六軍,上將軍、大將軍、將軍、統軍皆以養勛階。」勛階,勛官的等級。
[18]軍容:觀軍容使,唐代後期由監軍發展而成的使職﹐由宦官擔任﹐全稱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 戎律:軍機,軍務。
[19]弁(biàn):古代男子戴的帽子。 仇讎:讎,仇的異形體,與仇同意,仇讎,仇恨,仇怨。
[20]蹈:踏。 軍門:營門。 草芥:小草。
[21]侵軼:侵犯,襲擊。 里閭:鄉里。
[22]羈紲(xiè):羈,馬龍頭。紲,繩索,捆。羈紲,控制。 干陵:侵犯,冒犯。 隳(huī)裂:毀壞,敗壞。 汩亂:弄亂,擾亂。
[23]張:放縱。 威:威力,威風。 制:控制。 假:偽托,假冒。 御:統治。 英豪:英雄豪傑。
[24]釁(xìn):嫌隙,爭端。 伏節:猶言殉節。指為維護某種事物或追求理想而死。 死難:殉難。 經文緯武:治理國家的本領,文的武的都具備。語出唐朝許敬宗《定宗廟樂議》:「雖復聖跡神功,不可得而窺測,經文緯武,敢有寄於名言。」
[25]身戮:即被殺。 生人:民眾。 姑息: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 時忌:當時的禁忌。 一命:《周禮》:一命受職。後世以授初品官為一命。
【譯文】
唐文宗太和二年(828年)。自從元和末年以後,宦官日益驕橫,皇帝廢立都由他們掌握,威勢和權力在皇帝之上,人們敢怒而不敢言。[春三月]辛巳(二十五日),唐文宗親自主持科舉考試,賢良方正科考生昌平縣人劉蕡在對策中,極力陳述宦官專權之禍。大意說:「陛下應當首先憂慮的是,宮廷即將發生變亂,社稷即將出現危機,天下即將傾覆,國境之內即將發生動亂。」又說:「陛下要杜絕潛在的弒君篡位的危險,就要端正自己的言行,親近正直的人,遠離那些被閹割的低賤之人,親近耿介正直的人,使宰相得以專掌朝政,普通官員都能忠於職守,怎麼能用親近身邊的五六個人總攬天下大政?災禍醞釀於宮廷內部,身邊出現奸邪小人,我擔心像曹節、侯覽這樣的人在今天重生。」又說:「忠正賢良的不能在朝廷的核心地帶,宦官仗著廢立皇帝的大權,陷害先帝使他不能堂堂正正地終了一生,使陛下不能堂堂正正地開始親政。」又說:「朝廷威信掃地,藩鎮驕橫跋扈。或許有不懂人臣禮度的,以安定皇位為名首先發動叛亂,不探究《春秋》中的微言大義,以驅逐惡人為旗號舉兵發動內戰;那麼朝廷的政令和刑罰不出自皇帝,出兵討伐都出於藩鎮。」又說:「陛下為什麼不阻塞奸邪小人的門路,屏蔽寵幸的臣子,制止宦官欺凌脅迫之心,恢復清理門戶的制度,戒止所應當戒止的,憂慮所應當憂慮的。以前的既然不能治理,應當治理以後的,既然已經沒能堂堂正正地開始,就應當堂堂正正地結束;這樣就可以恭謹地承受儒家的經典,繼承大業了。過去秦朝滅亡是由於皇帝強橫殘暴,漢朝滅亡是由於皇帝軟弱無能。皇帝強橫殘暴,則亂臣賊子怕死而謀害皇上;皇帝軟弱無能,則奸臣竊取朝政大權而威震皇上。敬宗皇帝不憂慮秦朝滅亡的教訓,不消滅尚在萌芽中的禍患。希望陛下深切地吸取漢朝滅亡的教訓,防微杜漸,那麼祖宗的宏圖大業就能繼承,可以追隨三皇五帝的遺蹟了。」又說:「我聽說過去漢元帝剛即位的時候,革除朝廷弊政七十多件,勵精圖治之心十分虔誠,所說的話非常美好。然而朝政日益紊亂,國家日益衰敗,奸臣日益強橫,百姓日益貧困的原因是他沒能選拔賢明的大臣給予重任,以致喪失了執掌朝廷的大權。」又說:「陛下如果真的能夠把朝廷大權交還宰相,把軍權交還大將,那麼您的目標沒有達不到的,您的所為沒有得不到信任的。」又說:「法度應當內外統一,設官任職應當名正言順。現在朝廷的官制區分為外官、內官,設置南衙、北司兩個機構。有人在南衙犯法,就逃往北司躲避;有的在外官那裡應受到制裁,在中官那裡卻逍遙法外。法令出自不同的部門,人們不知所措,實在是由於國家兵和農形勢不同,而中官和外官的法律不一樣的緣故。」又說:「現在朝廷的兵部不知道兵籍,僅僅上朝時充數裝裝門面;禁衛六軍大將不掌管兵事,僅僅靠勳爵領取俸祿而已。而由宦官擔任的軍容使掌握軍權,藩鎮軍將都依附於由宦官擔任的監軍。他們頭一戴軍帽,就視文官如同仇敵,腳一踏入軍門,就鄙視農夫如同草芥。智謀不足以剪除叛亂,詭詐卻足以作威作福;勇氣不足以保衛國家,而殘暴卻足以侵掠百姓。他們在地方鉗制和欺凌節度使,在朝廷凌辱宰相,敗壞法紀,攪亂朝政。施展掌握軍權的威勢,在朝廷上挾制皇帝,假借皇上的詔令,對下駕馭豪傑。有懷藏奸佞旁觀嫌隙之心,無忠義為國家赴難而死的節義,哪裡是古代的聖王所倡導的用文武功治理天下的宗旨呀?」又說:「我並非不知道自己的言論會遭到打擊報復,即使皇上採納我的意見我也難免被殺,只是由於痛感國家面臨的危機,哀傷百姓身處的困境,怎能苟且求安迴避現下的禁忌,竊據陛下所授官職的寵信呢?」
【原文】
[閏月]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1]。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嘆服,而畏宦官,不敢取[2]。詔下,物論囂然稱屈[3]。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4]。李郃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5]!」乃上疏,以為:「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6]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7]。牧,佑之孫;植,勛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孫也[8]。
【注文】
[1]甲午: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1個。前一位是癸巳,後一位是乙未。 裴休:字公美,唐代河內(河南濟源)人。進士及第。善詩文,尤工書法。官至宰相。 李郃(hé):(808—873年),字子玄,號西貞,下灌鄉人。自幼刻苦攻讀,精經史,擅詩文。太和二年(828年)舉賢良方正,至長安赴考。廷試作《觀民風賦》和《求友詩》,文宗面試,擢進士第一。授河南府參軍。太和四年(830年),升賀州刺史,與妓人葉茂連江行,發明葉子戲。晚年歸鄉,寄情山水。今有狀元樓位於寧遠縣灣井鎮下灌村。著有《骰子彩選格》和《李賀州集》。 李甘:字和鼎。長慶末進士。太和中,累官至侍御史。時鄭注求為宰相。李甘曰:「宰相當先德望,後文藝。鄭注何人?欲得宰相!白麻若出,我必壞之!」貶封州司馬。著有文一卷,今存詩一首。 杜牧(803—852年):唐朝文學家。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德宗時名相杜佑之孫。太和進士,歷官監察御史,黃、池、睦諸州刺史,官終於中書舍人。所作《罪言》,主張削平藩鎮,增強兵力,鞏固邊防,嚴禁佛教。與李商隱並稱「小李杜」。 馬植:扶風人。進士及第,又登制策科,初任壽州團練副使,得秘書省校書郎,三遷饒州刺史。開成初,遷安南都護、御史中丞、安南招討使。 崔璵(yú):字朗士,長慶初進士擢第,又制策登科。開成末,累遷至禮部員外郎。會昌初,以考功郎中知制誥,拜中書舍人。大中五年(851年),遷禮部侍郎。六年,選士,時謂得才。七年,權知戶部侍郎,進封博陵子,食邑五百戶,轉兵部侍郎。 王式:太原(今山西太原)人。以門蔭累官監察御史、晉州刺史,徙安南都護。唐懿宗咸通三年(862年)徐州銀刀軍發動兵變,唐政府任他為武寧節度使,誅殺變兵數千人。九年(868年),又命他為浙東觀察使,鎮壓裘甫起義。到任後,他開倉賑濟,招募土團,俘殺裘甫,終任左金吾大將軍。 崔慎由:字敬止。清河武城(今河北清河西)人。宣宗時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文宗太和初,擢進士第,又登賢良方正制科。宣宗大中初入朝,授右拾遺、員外郎、知制誥。後充翰林學士、戶部侍郎、工部侍郎。大中十年(856年)拜相,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集賢殿大學士,兼修國史,進封上柱國,加太中大夫兼禮部尚書。大中十二年(858年)罷相,改檢校禮部尚書、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懿宗咸通初,轉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等使,加檢校司空、河中尹、河中晉絳節度使。不久入為吏部尚書。拜太子太保,分司東都。 中第:專指科舉考試及格。 除官:授官。除,任命官職。
[2]左散騎常侍:官名。漢有散騎,為皇帝侍從,又有中常侍,性質同。東漢省散騎,改以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並散騎與中常侍為一官,始稱散騎常侍,以士人任職。入則規諫過失,備皇帝顧問,出則騎馬散從。資深者稱祭酒散騎常侍。魏末增加員額,新增者為員外散騎常侍。晉武帝令員外散騎常侍二人與散騎常侍共同輪流值班,稱通直散騎常侍。魏、晉散騎常侍與侍中共平尚書奏事。散騎常侍本隸門下,南北朝屬集書省。梁曾另設散騎省,旋省。隋屬門下省。唐太宗曾以散騎常侍為散官,旋省去,後復置為職事官。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分為左右。左散騎常侍二人,正三品下,屬門下省。右散騎常侍二人,屬中書省。職掌同為規諫過失,侍從顧問,並無實權,而為尊貴之官,常作為將相大臣的加官。 馮宿(766—836年):字拱之,東陽塘西馮家樓人。進士及第,任徐州節度使張建封書記。建封卒,馮宿被貶為泉州司戶參軍。不久,召為太常博士,轉虞部、都官二員外郎。元和十二年(817年),從裴度東征,任彰義軍節度判官。淮西平定後,升為比部郎中,後累官至左散騎常侍兼集賢殿學士。太和二年(828年),任河南尹。四年(830年),入為工部侍郎,繼調刑部侍郎,修《格後敕》30篇。調兵部侍郎,累封長樂縣公。九年(835年),任劍南東川節度使,修建城郭,增備兵械,興修水利,頗多建樹。生平與韓愈友善,亦以古文名於時。卒,贈吏部尚書,諡懿。著作有《馮宿集》40卷。 嘆服:讚嘆而佩服。
[3]囂然:擾攘不寧的樣子。 屈:冤屈,委屈。
[4]執政:掌握國家大權的人。 抑:壓制。
[5]下第:科舉時代指殿試或鄉試沒考中應舉。 登科:也稱「登第」。科舉考中進士。 厚顏:厚臉,不知羞恥。
[6]指切:指摘;指責。 聞:使聽到。 旌:表揚。
[7]仕:做官。 終:最終。 使府:節度使幕府。 御史:幕僚所帶寄祿官,也稱憲官。
[8]佑(735—812年):杜佑,字君卿,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附近)人。唐朝宰相。出身世宦家庭而能體恤民間疾苦,在地方及中央任上均有出色政績,著有《通典》,開典章制度專史的先河。 起(760—847年):王起,字舉之,其先為太原人,後家揚州。性孝友。嗜學,讀書過目不忘。初為校書郎,補藍田尉。掌淮南書記。太和末,累遷中書舍人。數上書諫穆宗游畋。歷戶部尚書,判度支。武宗時,四典貢舉,所舉皆知名士。終山南、西道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死後諡號為「文獻」。 融(653—706年):崔融,字安成。齊州全節人。初應八科制舉,皆及第,累補宮門丞、崇文館學士。中宗李顯為太子時,崔融為侍讀,兼侍屬文,東宮表疏多出其手。
【譯文】
唐文宗太和二年(828年)閏三月甲午(初九日),參加賢良方正科考試的考生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考試合格,都被授予官職。擔任考官的左散騎常侍馮宿等人看到劉蕡的對策後,都對他讚嘆而佩服,但由於懼怕宦官,而不敢錄取。朝廷錄取的詔書宣布後輿論譁然,都認為劉蕡委屈。諫官和御史台官員打算上奏反映,被當權者制止。李郃說:「劉蕡落選,而我們卻中選,能不感到厚顏無恥嗎?」於是上疏,認為:「劉蕡所做的對策,自漢和魏以來沒有人能夠和他相比。現在有關部門由於劉蕡的對策抨擊陛下左右親信的宦官,不敢把他的對策上報陛下,我擔心忠正賢良的讀書人入仕做官之路從此沒有了,朝廷的法紀至此蕩然無存。況且我的對策遠不如劉蕡,請求朝廷把授予我的官職轉授給劉蕡作為對他的正直的表彰。」沒有得到答覆。於是劉蕡沒能在朝廷任職,到他去世為止都在節度使府擔任御史。杜牧是杜佑的孫子;馬植是馬勛的兒子;王式是王起的兒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孫。
【原文】
四年[1]。上患宦官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2]。中尉王守澄尤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3]。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逼[4]。上以申錫沈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5]。秋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注文】
[1]四年:唐文宗太和四年,公元830年。
[2]患:憂慮。 宦官:胡注《資治通鑑》作「宦者」。 強盛:強大興盛。
[3]尤:格外。 專橫:任意妄為,專斷強橫。 招權:攬權,弄權。 納賄:受賄。
[4]宋申錫(760—834年):字慶臣。歷任禮部員外郎、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太和四年(830年)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太和八年(834年)卒於開州貶所,兩年後詔追復尚書右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兵部尚書,諡曰文懿。 逼:逼迫,強迫。
[5]沈厚:樸實穩重。 忠謹:忠誠敬謹。 尚書右丞:官名,西漢置尚書,光武帝時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隋、唐時至正四品。
【譯文】
唐文宗太和四年(830年)。唐文宗憂慮宦官勢力強大興盛,殺害唐憲宗、唐敬宗的亂黨仍有人在身邊。神策軍中尉王守澄格外專橫跋扈,攬權受賄,文宗無法駕馭。文宗曾經秘密地對翰林學士宋申錫說宦官專權的問題,宋申錫請求逐漸消除宦官的逼迫。文宗認為宋申錫樸實穩重忠誠敬謹,可以信任依靠,提拔他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十一日),任命宋申錫為同平章事。
【原文】
五年春二月,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1]。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2]。
【注文】
[1]五年:唐文宗太和五年,公元831年。 引:薦舉。 吏部:官署名。漢成帝置尚書,其一為常侍曹,主公卿事。東漢改稱吏部曹,也作吏曹。東漢末,又改稱選部。曹魏改為吏部。隋、唐以吏部為六部之首。武則天時曾改稱天官,後復原名。吏部侍郎為吏部的副長官。 王璠(fán):字魯玉。元和進士。登弘辭科。歷任河南尹、京兆尹。與鄭注、李訓交好,李訓欲剷除宦官,任他為太原節度,李訓失敗後,王璠被禁軍捕殺。按《資治通鑑考異》:在此一系列的事件中,王璠於太和四年(830年)七月為京兆尹,十二月遷左丞,故宋申錫獲罪時,京兆尹是崔琯。 京兆尹:官名。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始置,為京兆尹長官。三國魏改為太守。西魏、北周、隋建都關中,又改太守為尹。唐初以京師地區為雍州,置雍州牧,常以親王領牧,使別駕領府事。高宗時,改尹為長史。開元元年(713年),改雍州為京兆府,長史復稱京兆尹,又增置少尹為副職。 密旨:秘密的諭旨。
[2]泄:泄露。 陰:暗中,暗地裡。 備:防備,準備。
【譯文】
唐文宗太和五年(831年)春二月,唐文宗和宰相宋申錫密謀誅殺宦官,宋申錫推薦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把文宗的密旨告訴他。王璠泄露了文宗的密謀,鄭注、王守澄得知後,暗中加以防備。
【原文】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1]。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2]守澄乃止。
【注文】
[1]漳王湊:即李湊,唐穆宗四子。長慶初年封為漳王。唐文宗時為鄭注讒言所害,被貶為巢縣公。鄭注被殺後,唐文宗追贈他為懷懿太子。 人望:眾人所仰望。 都虞候:軍事職官名稱。《左傳》昭公二十年載,古有虞候官掌山澤物產。北魏末年置虞候都督主管偵察騎兵。隋太子屬官有左右虞候,各置開府一人,掌偵察。唐後期,禁軍與藩鎮皆置虞候、都虞候,為親信武官。
[2]騎(jì):一人一馬的合稱。 屠:大屠殺,殘殺。 固:堅決地。 爭:辯論,爭論。
【譯文】
文宗的弟弟漳王李湊德才兼備,為眾人所仰望,鄭注讓神策軍都虞候豆盧著誣告宋申錫陰謀擁立漳王。太和五年(831年)二月戊戌(二十九日),王守澄奏報文宗,文宗信以為真,大為惱怒。王守澄要派二百個騎兵去屠殺宋申錫全家,飛龍使馬存亮堅決地爭論說:「像這樣,那京城從此就大亂了,最好召集其他宰相一起商議這件事。」王守澄這才作罷。
【原文】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1]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叩額而退[2]。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3]。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4]。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5]。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庭核實,由是獄稍緩[6]。正雅,翃之子也[7]。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豫結異日之知[8]。
【注文】
[1]是日:這天。 旬休:一月三旬,唐時官吏遇旬則下直而休沐,稱為旬休。
[2]笏(hù):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見時手中所拿的狹長板子,用玉、象牙或竹製成,上面可以記事。 叩額:胡注《資治通鑑》作「扣頭」。
[3]愕眙(chì):愕,驚訝。眙,注視,驚視。愕眙,驚訝地注視。
[4]十六宅:開元以來,皇子多居禁中,詔附苑城為大宮,分院而處,號十王宅,十王指慶王、忠王、棣王、鄂王、儀王、潁王、永王、榮王、延王、濟王。其後盛王、儀王、壽王、豐王、恆王、梁王六王又就封入內宅,稱為十六宅。 宮市:宮中有需要買外面市場上的物品,由官吏主持,向市場上賣東西的老百姓買所需要的東西,隨時給出價款。貞元末年改由宦官主持。 品官:唐代稱宦官為「品官」。 晏敬則:宦官,平時專門負責為宗室親王採辦物品。 親事:唐代官名,在政府部門中幹辦具體事務,負責守衛陪從。《通典·職官十七》:六品七品子為親事。 鞫(jū):審問。 亡命:泛指逃亡。
[5]罷:罷官。 庶子:官名。傳古有「庶子」之官。《周禮·夏官》有官名「諸子」,掌教戒諸侯卿大夫的庶子。戰國時,庶子為國君、太子、列侯、相國、縣令的侍從之臣,有御庶子、中庶子、少庶子等名稱,也稱門庭庶子。秦有中庶子、庶子。漢太子侍從官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前者秩四百石,後者六百石。歷代沿置。北齊東宮官,中庶子領門下坊,庶子領典書坊。隋二坊以左右庶子分領。唐以左右庶子分統左右春坊。
[6]顯:表現,露出。 崔琯(guǎn):博陵安平人。進士及第。制策登科,釋褐諸侯府,入朝為尚書郎。太和初,累遷給事中,宣慰幽州稱旨。興元兵亂時,命崔琯平亂褒中,三軍寂然從命。後改任工部侍郎。太和四年(830年)冬,拜京兆尹。五年四月,改尚書右丞。 大理卿:即大理寺卿。大理寺,官署名,古代的最高法庭。秦、漢以廷尉主刑獄,審核各地疑獄重案。西漢景帝、哀帝,東漢末獻帝、南朝梁武帝四次改為大理,均仍復舊。北齊定製,以大理寺為官署名,大理寺卿為官名。隋以後沿用。唐制,凡遇重大案件,由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侍郎會同御史中丞會審,稱三司使。 王正雅:字光謙。進士及第。唐穆宗時為萬年縣縣令,威震豪強。入朝為大理卿,在宋申錫案中,極力為宋申錫爭辯,使他免去死罪。 核實:審核是否屬實。
[7]翃(hóng):即王翃,字宏肱。以軍功擢為容管經略使。在容州時,出私財募兵平息叛亂,累官東都留守。死後諡號為「肅」。
[8]誣服:無辜而負罪。 豫:同「預」。胡注《資治通鑑》無此字。 異日:以後。 知:彼此了解,交好的人。
【譯文】
這天正值宰相休假,文宗派宦官召集全體宰相到中書省東門,宦官說:「皇上召集的名單中沒有宋申錫。」宋申錫知道要被治罪,望著延英殿,手執笏板磕頭後退下。宰相到延英殿後,文宗拿出王守澄的奏摺讓宰相看,宰相們吃驚地面面相覷。文宗命令王守澄派人逮捕豆盧著所誣告的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和宋申錫的親信侍從王師文等人,押到宮中由宦官審訊,王師文得知消息後逃亡。太和五年(831年)三月庚子(初二日),宋申錫被罷免為右庶子。從宰相到百官沒有人敢明確地說宋申錫冤枉,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連上疏,請求將此案從宮中交到外庭核實,因此對此案的審理才稍微緩和。王正雅,是王翃的兒子。晏敬則等人自己無辜而服罪,聲稱是宋申錫派王師文向漳王轉達他的意向,預備以後結為至交。
【原文】
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詢之[1]。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2]。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3]?」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4]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欲何求[5]?申錫殆不至此[6]。」鄭注恐覆按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7]。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8]。存亮即日請致仕[9]。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系,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10]。晏敬則等坐死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11]。
【注文】
[1]獄成:指經審訊已定案的案件。 師保:古時輔導和協助帝王的官,有師有保,統稱師保。 台省府寺:御史台三省大理寺。
[2]午際:午初,剛剛到午漏初刻,不是正午時分。 崔玄亮:字晦叔,磁州人。憲宗時,為監察御史,歷密、歙、湖三州刺史。太和中,由諫議大夫遷散騎常侍,終虢州刺史。有《三州倡和集》,今存詩二首。 李固言(782—860年):字仲樞。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壬辰科狀元及第。為人敦厚。任華州刺史時嚴懲奸吏,打擊地方豪強。他處事認真,不謀私利,不為親友謀官。為政不計親疏,主張任人唯賢。任河中節度使期間能革除弊政,後為太子少師、東都留守、太子太傅,死後贈太尉。 王質(768—836年):字華卿,太原祁人。元和年中進士。出任嶺南管記,歷佐淮蔡、許昌、梓潼、興元四府,累奏兼監察御史。入朝為殿中,遷侍御史、戶部員外郎。為舊府延薦、檢校司封郎中,賜金紫,充興元節度副使。入為戶部郎中,遷諫議大夫。在宋申錫案中,請求將宋申錫送外庭受審,使宋申錫得以輕判,但為宦官所忌恨,出京任虢州刺史,後為李吉甫、李德裕所器重。召為給事中、河南尹。太和八年(834年),為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宣歙團練觀察使。死後贈左散騎常侍,諡號「定」。 補闕:唐武則天時置,秩從七品上,職責為對皇帝進行規諫及舉薦人才,與拾遺同掌供奉諷諫。分左右補闕,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盧鈞(778—864年):字子和,京兆藍田(今陝西藍田)人。元和四年(809年)中進士,調補校書郎,累佐諸侯府。太和五年(831年),遷左補闕。因宋申錫案出名。歷尚書郎,出為常州刺史。九年(835年),拜給事中。開成元年(836年),出為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等使。會昌初,遷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會昌四年(844年),誅劉稹,以盧鈞檢校兵部尚書,兼潞州大都督府長史、昭義節度、澤潞邢洺磁觀察等使。入朝,拜戶部侍郎、判度支,遷戶部尚書。大中初,檢校尚書右僕射、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宣武軍節度、宋亳汴潁觀察等使,就加檢校司空。大中四年(850年),入為太子少師,進位上柱國、范陽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六年,復檢校司空、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十一年(857年)九月,以盧鈞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興元尹,充山南西道節度使,入為太子太師,卒。 蔣系(796—872年):字大中,義興人。文宗太和初年授昭應尉,直史館。不久任右拾遺、史館修撰。參編《憲宗實錄》。後調任右補闕。歷任膳部員外,工、禮、兵部三部郎中,皆兼史職。文宗開成末年調任諫議大夫,出任桂管觀察使。宣宗即位,被召回朝廷,任給事中、集賢殿學士,又調任吏部侍郎。歷任興元、鳳翔節度使。懿宗初年,遷為兵部尚書。調任檢校尚書右僕射,封淮陽郡公。 韋溫:字弘育,京兆萬年人。年十一歲,應兩經舉登第。釋褐太常寺奉禮郎。以書判拔萃,調補秘書省校書郎。調授咸陽尉。其父去世後,為右補闕。因宋申錫案出名。歷任侍御史、禮部員外郎、考功員外郎、尚書右丞等職。死後贈工部尚書,諡號「孝」。 覆按:複審案件。
[3]匹夫:指平民中的男子,也指普通百姓。
[4]意:人或事物流露的情態。這裡是怒意。 解:緩和。
[5]復欲何求:胡注《資治通鑑》作「復與何求」。本文與十二行本、十一行本同。
[6]殆:大概。
[7]止:只。 貶黜:降低或罷免官職。
[8]縣公:爵名。晉始置。歷代多沿置,元以後廢。 開州:唐析巴東郡置,屬山南道,治開江(或為盛山都)。
[9]致仕:官員辭職回家。源於周代,漢以後形成制度。一般致仕的年齡為七十歲,有疾患則提前。官員以何官稱致仕,致仕後的俸祿數目及是否朝見等待遇,與其原官品、功績及皇帝的恩寵程度有關。也稱「休致」。
[10]磁州:隋置,不久廢。唐復置,天祐中以與西慈州同名,改為惠州,後復故,治滏陽。 通:即王通(584—617年)。字仲淹,隋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教育家,死後,門弟子私諡為「文中子」。 :即蔣(747—821年),字德源,常州義興人。博覽群書,尤擅長史學。貞元九年(793年),轉右拾遺,充史館修撰。元和二年(807年),遷兵部郎中。改秘書少監,復兼史館修撰。尋奉詔參與修《德宗實錄》。五年(810年),書成奏御,以功拜右諫議大夫。後遷秘書監。居史任二十年,所著《大唐宰輔錄》七十卷、《凌煙閣功臣》《秦府十八學士》《史臣》等傳四十卷。去世後贈禮部尚書,諡號為「懿」。 江州:唐改九江郡置江南道江州,治潯陽(或為潯陽郡)。
[11] 坐死:謂坐罪被處死。坐,定罪。 流竄:流放。 竟:終於,到底。 貶所:貶官後被安置的地方。
【譯文】
已經定案,太和五年(831年)三月壬寅(初四日),文宗將師保以下的官員和御史台三省大理寺的大臣全召集起來當面詢問。快到中午時,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人再次請求在延英殿面見文宗,乞請將審訊事宜交到外庭複審。文宗說:「我已經和朝廷大臣商議過了。」多次讓他們退出,不退。崔玄亮磕頭哭著說:「殺掉一個百姓都不能不慎重,何況宰相呢?」文宗的怒意稍稍緩解,說:「應該再和宰相商議。」於是再次召集宰相入朝。牛僧孺說:「做臣下的地位再高也不過是宰相,現在宋申錫已經擔任了宰相,假如像他所謀劃的(指擁立漳王),他又能得到什麼呢?宋申錫大概不至於這樣。」鄭注恐怕複審使他們的騙局被發覺,於是勸王守澄請文宗只進行降低或罷免官職處理。癸卯(初五日),貶漳王李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馬存亮當日請求退休。崔玄亮,是磁州人;王質,是王通的五世孫;蔣系,是蔣的兒子;舒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則等近百人因此案而被判處死刑或被流放。宋申錫最後死在被貶之地。
【原文】
七年[1]。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2]。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閣內奏彈註:「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3]旬日之間,章數十上[4]。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奸猾無雙,卵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5]。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6]。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7]?」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涌[8]。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9]。弘楚詗伺,往復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10]。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他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11]。頃之,疽發背卒[12]。王涯之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13]。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嘆[14]。
【注文】
[1]七年:唐文宗太和七年,公元833年。
[2]邠(bīn)寧:唐方鎮名。乾元二年(759年)置。治所在邠州(今陝西彬縣)。 行軍司馬:職官名。始建於三國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職務相當於軍諮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將帥及節度使下皆置此職,實具今參謀長的性質。唐後期軍事繁興,多以掌軍事實權者充任。 權勢:權力和勢力。 熏灼:比喻以氣勢凌人。 惡:討厭,憎恨。
[3]丙寅: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個。前一位是乙丑,後一位是丁卯。 李款:字言源。長慶間進士及第。為侍御史。彈劾鄭注,言辭懇切。鄭注死後,遷為江西觀察使。 彈(tán):彈劾。君主時代擔任監察職務的官員檢舉官吏的罪狀。 敕使:皇帝的使者。 朝士:朝廷之士,泛稱中央官員。 干竊:干求竊取。 化權:政權。 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形容對殘暴統治的憎恨和恐懼。語出《史記·周本紀》:「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法司:古代掌司法刑獄的官署。
[4]章:奏章。臣下呈給皇帝的書面報告。
[5](kòu):初生的小鳥。 羽翼:禽鳥的翼翅,這裡指勢力變強大。
[6]具言:詳細告訴。
[7]翼戴:輔佐擁戴。
[8]蠖(huò)屈鼠伏:蠖,尺蠖,尺蠖蛾的幼蟲,行動時身體向上彎成弧狀,像用大拇指和中指量距離一樣,所以叫尺蠖。伏,俯伏。蠖屈鼠伏,形容卑躬屈膝向人討好的樣子。 泉涌:泉水噴涌。比喻事物源源不斷,滔滔不絕。
[9]款曲:訴說衷腸。 諦聽:注意地聽,仔細聽。
[10]詗(xiòng)伺:窺探,刺探。
[11]解:解除。 軍職:軍隊中的職務。
[12]疽(jū):中醫指局部皮膚腫脹堅硬而皮色不變的毒瘡。
[13]王涯(764—835年):字廣津,太原人。博學工文。貞元八年(792年),擢進士,又舉宏辭。歷任藍田尉、左拾遺、翰林學士、起居舍人。元和時,累官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穆宗即位,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 有力:有功勞。 寢:平息,停止。
[14]判官:官名。隋使府始置判官。唐臨時派出處理特殊事務的長官有判官。睿宗以後,節度、觀察、防禦、團練等使皆有判官輔助處理事務,非正官而為僚佐。 駭嘆:驚嘆。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傍王守澄,權勢熏天,唐文宗十分憎恨他。九月丙寅(十三日),侍御史李款在閣中上奏彈劾鄭註:「鄭注在內交結宦官,在外籠絡百官,兩地往來奔走,收取賄賂,白天潛伏晚上活動,企圖竊取大權,人們都敢怒而不敢言,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請把他交司法部門辦理。」在十多天的時間裡,連上幾十次奏章。王守澄把鄭注藏在右神策軍中,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都憎恨鄭注。左軍將李弘楚勸韋元素說:「鄭注陰險狡詐舉世無雙,如果不乘他尚在卵殼或初生的時候除去他,等到羽毛豐滿時,必定成為國家的心腹大患。現在由於被御史彈劾,躲藏在軍中,我請求以您的名義去見他,藉口說您身體有病,請他前來診治,他來後您請他坐下來,我在旁邊侍候,看到您沖我使眼色,就把他抓出去殺掉。然後您面見皇上叩頭請罪,把他以往的罪行詳細告訴皇上,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肯定會幫助您說話。況且您對皇上有擁立的功勞,怎麼會因為除去一個奸人而得罪?」韋元素認為對,召請鄭注。鄭注來後,對韋元素點頭哈腰畢恭畢敬,花言巧語滔滔不絕。韋元素不知不覺親切地拉住他的手訴說衷腸,認真聽他說不覺疲倦。李弘楚在旁邊刺探,來回幾次,韋元素不理,贈給鄭注大批金銀錢帛送他回去。李弘楚大怒說:「您失去今天誅殺他的機會,將來必然難免遭受他的禍害。」於是辭職而去。不久,背部長毒瘡去世。王涯升任宰相時,鄭注為他出了不少力,而且王涯懼怕王守澄,於是把李款彈劾鄭注的奏章壓下來。王守澄在文宗的面前為鄭注說話,文宗赦免了他;不久,奏請任命鄭注為侍御史,充任右神策軍判官,朝廷內外驚嘆。
【原文】
冬十二月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1]。上征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寵。[2]
【注文】
[1]昭義:唐方鎮名。又名澤潞。至德元年(756年)置澤潞沁節度使,治所在潞州(今山西長治市)。轄境屢有變動,較長期領有澤、潞、沁三州,相當今山西霍山以東及河北涉縣地。 善:擅長。
[2] 征:徵召。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冬十二月庚子(十八日),唐文宗開始半身不遂,不能說話。於是王守澄向文宗推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擅長醫術。文宗徵召鄭注來京城,吃了他開的藥後,很有效果,於是鄭注開始得到文宗的寵信。
【原文】
八年夏六月,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1]。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以為:「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邪[2]。今致雨之方,莫若斬注而雪申錫[3]。」表留中,中敏謝病歸東都[4]。
【注文】
[1]八年夏六月: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834年。《資治通鑑考異》:新、舊《唐書》《李中敏傳》都認為是太和六年夏上此疏,《開成紀事》《太和摧凶記》都記載是太和八年夏上此疏,《資治通鑑》依後者。 致:招引,引起。 方:方法,做法。
[2]司門:官名。《周禮》謂地官司徒所屬有司門,掌國門的啟閉,檢查經過物品,徵稅並沒收違禁品。《左傳·文公十一年》:「宋公於是以門賞耏班,使食其征,謂之耏門」。隋初有司門侍郎,唐宋於刑部設司門司,著重檢查行人,防備「寇盜奸詐」。 員外郎:官名。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三國魏末始置員外散騎常侍,晉初又置員外散騎侍郎。南北朝時,又有殿中員外將軍、員外司馬督等,都在官名上加「員外」。隋開皇六年(586年),在尚書省二十四司各置員外郎一人,為各司之次官。唐沿其制。 李中敏:隴西人。元和末進士,性剛褊敢言。歷任監察、侍御史。太和中,為司門員外郎。太和六年(832年)夏旱,當時王守澄正寵信鄭注,鄭注誣構宋申錫後,人人畏懼。上因久旱,詔求致雨之方。中敏上言曰:「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弊。今致雨之方,莫若斬鄭注而雪申錫。」士大夫都害怕,李中敏的上疏被留中不下。第二年,中敏謝病歸洛陽。李訓、鄭注被殺,宋申錫冤情被昭雪,召李中敏為司勛員外郎。不久遷刑部郎中,知台雜。其年,拜諫議大夫,任理匭使。提議將投入匭中的意見直接交由皇帝裁決,從之。不久拜為給事中。 仍歲:連年,多年。 聖德:猶言至高無上的道德。一般用於古之稱聖人者。也用以稱帝德。 冤濫:謂斷獄冤枉失實。
[3]雪:作動詞,昭雪,洗清冤屈、誣枉。
[4]留中: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宮禁中,不交議也不批答。 謝病:託病謝絕會客或自請辭職。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八年(834年)夏六月,文宗因為長期乾旱,下詔徵求能夠下雨的方法。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認為:「連年大旱,並非陛下的品德不高,只是由於宋申錫冤案,鄭注的行為奸邪不軌。現在求雨的方法,莫過於處死鄭注而為宋申錫平反。」李中敏的奏章被留在宮中沒有答覆,李中敏以身體有病為由辭職回到東都洛陽。
【原文】
李仲言遇赦還東都,鄭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以仲言為四門助教[1]。(給事中)事見《朋黨之禍》。
【注文】
[1]李仲言(?—835年):字公垂,後改名為李訓。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西北)人。擢進士第。太和八年(834年)由宦官王守澄引薦,由四門助教至翰林侍講。次年升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與鄭注為黨援,貶斥宰相李德裕、李宗閔等,先後誅殺宦官陳弘志及王守澄等。後與鄭注合謀發動「甘露之變」,失敗後逃至終南山,被殺。 遇赦:遇到大赦。 四門:學校名,即四門學。四門學,國立學校名。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年),在洛陽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四門學始此。北齊改四門小學置,隸國子監,設博士、助教各二十員,學生三百人,教授學生五經文字。隋朝沿置,博士、助教各五員,學生三百六十人。文帝開皇十三年(593年)罷。唐復置,隸國子監,設士、助教各六人,直講四人,學生一千三百人,五百人為七品以上及侯伯子男之子,八百人為庶人子弟之俊異者。 助教:古代學官名。是國子監或太學的學官,協助國子祭酒和國子博士教授生徒,又稱國子助教。
【譯文】
李仲言得到赦免返回東都,鄭注引薦李仲言見王守澄,王守澄把他推薦給文宗,任命李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此事詳見《朋黨之禍》條。
【原文】
秋九月辛亥,征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1]
【注文】
[1] 辛亥:辛亥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48個。前一位是庚戌,後一位是壬子。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八年(834年)秋九月辛亥(初三日),文宗命昭義節度副使鄭注來京城。
【原文】
冬十月庚寅,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讀)[講]學士[1]。十一月丙子,李仲言請改名訓。
【注文】
[1]侍講學士:官名。唐開元十三年(725年)置集賢院侍講學士與侍讀直學士,討論文史,整理經籍,備皇帝顧問。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八年(834年)冬十月庚寅(十三日),任命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十一月丙子(三十日),李仲言請求改名為李訓。
【原文】
十二月己卯,以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1]。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聽[2]。於是注詐上表固辭,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賜之,不受[3]。
【注文】
[1]己卯: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6個。前一位是戊寅,後一位是庚辰。 太僕卿:官名,始置於春秋,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將九卿增設為十二卿,太僕卿由此得名。
[2]郭承嘏:字復卿。元和進士。歷渭南尉。入朝為監察御史,遷起居舍人。以孝聞名。為侍御史,職方、兵部二員外,兵部郎中。太和六年(832年),拜諫議大夫。經常上疏,言時政得失。文宗以鄭注為太僕卿,承嘏論諫激切,鄭注很怕他。本官知匭院事。九年(835年),轉給事中。開成元年(836年),出為華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死後,家無餘財,贈吏部尚書。
[3]固辭:古禮以再次辭讓為「固辭」,後以堅決推辭和謙讓為「固辭」。 告身:委任官職的文憑。即官告,或作官誥,授官憑信,似後代任命狀。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八年(834年)十二月己卯(初三日),唐文宗任命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多次上疏認為不可,文宗不聽。於是鄭注假裝上表一再辭讓,文宗派宦官把任命書授予鄭注,鄭注不接受。
【原文】
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詔誅鄭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1]。璠密以堂帖示王守澄,注由是得免,深德璠[2]。璠又與李訓善,於是訓、注共薦之,自浙西觀察使征為尚書左丞[3]。
【注文】
[1]御史中丞:官名。漢以為御史大夫之佐,也稱御史中執法,秩千石,在殿中蘭台掌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監察郡國行政;內領侍御史,考察四方文書計簿,按劾公卿章奏。西漢末,御史大夫改名大司空,中丞遂為御史台長官。從東漢到南北朝,中丞的權威頗重,曹魏一度改稱宮正。此時御史大夫廢置不常。北魏一度改中丞為中尉。北齊仍以中丞為台長。隋諱「中」(與「忠」同音),有大夫而無中丞。唐時大夫、中丞並置,而大夫往往缺位,仍以中丞為台長。唐中丞秩正四品下。 宇文鼎:字周重。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憲宗時為御史中丞,文宗時為華州刺史。擅長書法。穆宗初,任右拾遺。歷官倉部、左司、吏部員外郎。文宗太和三年(829年),自吏部郎中為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六年(832年)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出為華州刺史。八年(834年)坐贓事貶循州刺史。 掩捕:趁其不備而逮捕。
[2]堂帖:唐代宰相所下的處分文書。因其由政事堂而出,故稱堂帖。 示:表明,把事物拿出來或指出來使別人知道。
[3]尚書左丞:官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員五人,丞四人。光武帝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品級逐漸提高,隋、唐時至正四品。唐尚書左丞總轄吏、戶、禮三部,右丞總轄兵、刑、工三部。
【譯文】
當初,宋申錫和御史中丞宇文鼎接受文宗下達的密詔誅除鄭注,派京兆尹王璠去逮捕他。王璠把逮捕文書秘密地拿給王守澄看,鄭注因此得以逃脫,十分感激王璠。王璠又和李訓關係好,於是李訓和鄭注一起向文宗推薦王璠,王璠從浙西道觀察使徵召為尚書左丞。
【原文】
九年夏四月癸巳,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舉倉部員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1]時人皆哂之[2]。
【注文】
[1]九年:唐文宗太和九年,公元835年。 御史大夫:官名。秦始置,西漢沿置,秩中二千石。《漢書·百官公卿表》謂「掌副丞相」。西漢丞相位缺,常以其遞補。同書顏師古注引應劭說:「侍御史之率,故稱大夫雲。」同書《高帝紀》又說皇帝詔書由「御史大夫下相國,相國酇侯下諸侯王」。職務類似後來的尚書令,此為漢初的情況。通常謂御史職掌監察,然主管非御史大夫,而是其下的御史中丞。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仿古制設三公,改大夫為大司空。東漢又改為司空。大司空(司空)不在御史台,「侍御史之率」的名義改屬中丞。晉以後多不置御史大夫。唐復置,專掌監察執法。 倉部:官署名。魏時尚書設有倉部郎。後代沿置其職。唐代曾改為司庾、司儲,後恢復舊稱。唐以後均為戶部所屬四司之一,掌管全國倉儲出納之政令。 自代:代自,代替自己。 無辜:沒有罪。 節:節操。
[2]哂(shěn):譏笑。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夏四月癸巳(十八日),唐文宗任命鄭注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鄭注這才接受任命,仍然推薦倉部員外郎李款代替自己,說:「李款加給我的罪名,即使從道理說也是無辜的;對於李款來說是他的忠誠,是對皇上竭盡臣子的節操。」當時人們都譏笑他。
【原文】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1]。李訓、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2]。上見其才辯,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3]。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烜赫[4]。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5]。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6]。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7]。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丑,以士良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悅[8]。
【注文】
[1]包容:寬容大度。 堪:忍受。
[2]揣:估量,忖度。 進講:謂為帝王講解詩書文史等。 微言:隱微不顯、委婉諷諫的言辭。 動:觸動。
[3]才辯:也作「才辨」。才智機辯。 意:料想。 進:任官,出仕。
[4]挾:依仗,依恃。 聲勢烜(xuān)赫:形容名聲大,權勢盛。胡注《資治通鑑》作「炟(dá)」。本文與乙十一行本、孔本同。
[5]休沐:休假。 賓客:客人的總稱。 填門:門戶填塞。形容登門人多。 賂遺:贈送或買通他人的財物。
[6]擅作威福:濫用職權,作威作福。
[7]興寧:漢龍川縣地,江左置興寧縣,唐屬循州。 仇士良(781—843年):唐朝宦官。字匡美,循州人。文宗時與李訓合謀鴆殺宦官王守澄,李訓發動「甘露之變」,失敗後,仇士良率禁軍戮殺朝臣,此後文宗完全受其控制。他在職25年中,共殺二王、一妃、四宰相,退職後,教唆宦官以聲色犬馬教養皇帝以固權寵。 有隙:有嫌隙,有怨恨。
[8]乙丑: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二個。前一位是甲子,後一位是丙寅。
【譯文】
當初,宋申錫被判罪後,宦官更加驕橫,文宗雖然外表對他們寬容大度,內心卻不能忍受。李訓、鄭注得到文宗寵信後,揣摩了解文宗的心思,於是李訓在給文宗講讀經典時,多次委婉地說動文宗。文宗看到他的才智機辯,覺得可以和他商議誅除宦官的大事,而且因為李訓、鄭注都是通過王守澄做官的,期望宦官不會疑心他們,於是把自己的意圖秘密地告訴了他們。李訓、鄭注於是以誅除宦官為己任,二人相互依賴,晝夜商議對策,凡給文宗的建議文宗無不採納,聲勢很大。鄭注經常待在宮中,有時休假在家,要求拜見他的人站滿他的門前,賄賂他的財物堆積如山。外面的人只知道李訓和鄭注依靠宦官濫用職權作威作福,不知道他們和文宗密謀誅除宦官。文宗被擁立為皇帝時,右領軍將軍興寧人仇士良曾經有功,王守澄壓制他,由此心裡有了怨恨。李訓、鄭注為文宗出謀,提拔仇士良以便分割王守澄的權力。太和九年(835年)五月乙丑(二十一日),任命仇士良為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王守澄得知後很不高興。
【原文】
[秋七月],李訓、鄭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1]。上以為信然,寵任日隆[2]。
【注文】
[1]畫:同「劃」,謀劃,策劃。 河:黃河。 湟:湟水,黃河上游重要支流。 方略:方針和策略。 如指諸掌:《論語·八佾》:「或問褅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後比喻對事情非常熟悉了解。
[2]日:副詞,一天天地。 隆:厚,程度深。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秋七月,李訓、鄭注為文宗謀劃天下太平的策略,認為應當首先誅除宦官,其次出兵收復河、湟地區,其次平定河北,開陳方略,了如指掌。文宗認為言之有理,寵信日益加深。
【原文】
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為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1]癸亥,貶甘封州司馬[2]。然李訓亦忌注,不欲使為相,事竟寢[3]。
【注文】
[1]朝夕:指非常短的時間。 且:將,將要。 李甘:字和鼎,長慶末進士。太和中,累官至侍御史。當時鄭注求為宰相。李甘出言反對,坐輕肆罪,貶封州司馬。著有文一卷,現存詩一首。 白麻:唐、宋冊立皇后、太子,任免將相,決定重大征戰等一朝大事,皆由翰林學士以白麻紙書寫詔令,不用印,稱為白麻。
[2]癸亥: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60個(最後)。前一位是壬戌,後一位是甲子。 封州:唐改蒼梧郡置,屬嶺南道,治封州(或為臨封郡)。
[3]忌:嫉妒。 竟:居然。 寢:停止。
【譯文】
這時人們都說鄭注很快會成為宰相,侍御史李甘在朝廷揚言說:「如果皇上任命鄭注為宰相的白麻詔書頒布,我一定要當庭破壞。」太和九年(835年)七月癸亥(二十日),貶李甘為封州司馬。然而李訓也妒忌鄭注,不想讓他擔任宰相,事情居然被擱置下來。
【原文】
甲子,以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依前侍(讀)[講]學士[1]。
【注文】
[1]國子:即國子監。官署名。西晉咸寧四年(278年)置國子學,教育五品以上官員子弟。後或稱國學、太學,屬太常。北齊始立專署國子寺,教育貴族子弟。隋開皇十三年(593年)改稱國子學,罷隸太常。煬帝改學為監。唐以國子監為教育行政機關,轄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等,國子學教育三品以上官員子弟。 博士:官名。戰國時已有,掌通古今。秦有七十人。漢初沿置,秩比六百石,屬奉常。趙岐《孟子題辭》謂文帝於《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立專治一經的博士始此。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置五經博士後,乃專立儒學一家。宣帝時十二人。東漢十四人,代表治易、書、詩、禮、公羊等儒家經典十四家。博士掌以五經教弟子,國有疑事,掌承問對。魏、晉均置,不用人專一經之制,人數亦時有增減。晉咸寧四年(278年)初置國子學,置國子博士一人。後幾度復專經之制。隋開皇十三年(593年)改國子寺為國子學(煬帝改稱國子監),罷隸太常。唐因隋制。 兵部:官署名。隋始置,六部之一,掌管選用武官及兵籍、軍械、軍令等。兩漢尚書職務本不涉軍事。曹魏始置五兵(中、外、騎、別、都)尚書,另有有關軍事的駕部、車部、庫部等曹,各曹設郎。駕部有時也設尚書。隋始合為兵部,以尚書為主官,侍郎為次官。 制誥:指承命草擬詔令。 依前:仍舊。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七月甲子(二十一日),任命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仍舊為翰林侍講學士。
【原文】
八月丁丑,以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1]。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上以師友待之[2]。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曰:「卿知有鄭注乎?亦嘗與之言乎?」[3]對曰:「臣豈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為人[4]。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5]!」戊寅,貶珏江州刺史。
【注文】
[1]尚書:官名。戰國時也作掌書,齊、秦均置。秦屬少府,為低級官員,在殿中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武帝時,因系近臣,地位遂高。成帝置尚書五人,秩六百石,分掌三公曹、常侍曹、二千石曹、戶曹、主客曹,職權始重。東漢政事悉歸尚書台,各曹尚書地位更見重要,其主客尚書令成為總攬事權的貴官。時尚書分掌各曹,官名只稱尚書,不冠以某曹名義。漢靈帝任梁鵠為選部尚書,始用曹名。魏有五曹,晉增為六曹。後尚書台改名尚書省,曹改稱部,列曹(各部)尚書遂為貴官。隋以後尚書為六部長官。隋、唐為正三品。 充:擔任。
[2]鹿裘:鹿皮做的大衣。常用為喪服及隱士之服。 隱淪:隱者。 師友:老師和朋友。 待:對待。
[3]李珏:字待價。歷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侍郎,為文宗山陵使。又貶江西觀察使,再貶昭州刺史。宣宗立,內徙郴、舒二州,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遷河陽節度使。不久檢校尚書右僕射、淮南節度使。江淮旱,發倉廩賑流民。死後贈司空,諡號為「貞穆」。
[4]豈特:何止。 兼:連詞,表遞進,而且。 為人:做人和跟人交往的態度。
[5]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近密:指接近帝王的官職。亦指帝王的親近之臣。 交通:結交,勾結。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八月丁丑(初四日),任命太僕寺卿鄭注為工部尚書,擔任翰林侍講學士。鄭注喜好穿鹿皮衣服,自命為隱士,文宗把他作為老師、朋友看待。鄭注最初得到文宗信任的時候,曾經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說:「你知道有鄭注這個人嗎?過去也曾和他談過話嗎?」李珏回答說:「我不僅知道他的姓名,而且深知他的為人。鄭注是一個奸邪小人,陛下寵信他,恐怕對您的聖德沒有好處。我作為陛下的親信臣僚,怎麼敢和這種人勾結!」戊寅日,貶李珏為江州刺史。
【原文】
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陳弘志所為。時弘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上謀召之,至青泥驛,[九月]癸亥,封杖殺之[1]。
【注文】
[1]山南東道:唐代方鎮名。唐玄宗時設山南道,為開元十五道之一,治所設於襄州(今湖北襄陽)。開元之後,分為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唐玄宗天寶中置南陽節度,治鄧州(今河南鄧州),唐肅宗至德中移治襄州,改名為山南東道,即山南道舊治也,領荊、襄、鄧、唐、隨、郢、復、均、房、峽、歸、夔、萬等州,在今秦嶺以南,長江以北地區。安史之亂後,梁崇義曾經在這裡割據。 青泥驛:在嶢(yáo)關南。嶢關在今陝西西安市藍田縣城南,因臨嶢山得名。自古為關中平原通往南陽盆地的交通要隘。 封杖殺之:《資治通鑑考異》記載,《舊傳》「李訓既秉權衡,即謀誅內豎。中官陳弘慶者,自元和末負弒逆之名,忠義之士無不扼腕。……遣人封杖決殺。」按此時李訓未為相。本文與胡注《資治通鑑》據《實錄》。
【譯文】
憲宗之死,人們都說是宦官陳弘志乾的。此時陳弘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文宗獻計把他召回來,到了青泥驛,太和九年(835年)[九月]癸亥(二十一日),派人將他杖殺。
【原文】
鄭注求為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1]。丁卯,以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注為鳳翔節度使[2]。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3]。其實俟既誅宦官並圖注也[4]。
【注文】
[1]鳳翔節度使:管鳳翔府、隴州,十四縣,鳳翔府為其理所。屬關內道。 門下侍郎:官名。秦、漢有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門下眾事,為帝王近侍。南北朝時地位逐漸提高,參與朝廷大政。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稱門下侍郎。至德二載(757年)仍舊名。大曆二年(767年)再改為門下侍郎。唐門下侍郎,本正四品上,大曆時升為正三品,為門下省長官侍中之副。
[2]山南西道節度使:治所設於興元府(梁州,今陝西漢中),管轄今陝西漢中、四川東部、重慶西部等地區。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以山南道所轄區域闊遠,分山南道為山南東、山南西二道。據《唐六典》卷三記載,山南西道轄有梁、洋、集、通、開、璧、巴、蓬、渠、涪、渝、合、鳳、興、利、閬、果等共十七州,貫通今川陝兩省。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劃天下為十五道,再次提及山南道分為東西二道之事,其所轄州縣在開元後亦有調整,《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二載:山南西道所領州有興元府(梁州)、洋、利、鳳、興、成、文、扶、集、璧、巴、蓬、通、開、閬、果、渠等十七州,十八縣。
[3]協:共同合作。 出:動詞,使動用法,使……出。
[4]其實:實際上。 圖:設法對付。
【譯文】
鄭注請求擔任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認為不行。太和九年(835年)九月丁卯(二十五日),任命李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然是通過鄭注推薦而被提拔的,到他的勢力和地位都很大的時候,心中十分嫉妒鄭注,密謀在朝廷裡應外合誅除宦官,所以使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實際上是等到誅除宦官後同時設法對付鄭注。
【原文】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1]。李訓、鄭注為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2]。
【注文】
[1]行右衛上將軍:隋唐時中央禁軍設立的是十六衛軍制,行右衛是其中一衛,上將軍是其具有實權的最高領導。 內侍省:官署名。管理宮廷內部事務的機構。北齊始置中侍中省,隋改名為內侍省,設內侍、內常侍等,均用宦官,領內尚食、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等局。隋煬帝改為長秋監,用士人任令、少令、丞,內承奉(原內常侍)等仍用宦官。唐復改內侍省。高宗時一度改稱內侍監,武則天又曾改為司宮台。人員一律用宦官。 觀軍容使:官名。唐乾元元年(758年),九節度使合兵討安慶緒,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監視各節度使。觀軍容使之名始此,後當權宦官多稱為軍容。廣德元年(763年),改魚朝恩官名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領禁兵神策軍,意在監視大將。 十二衛:唐因隋制,置十六衛統諸府之兵是隋唐十六衛中遙領府兵的前十二衛,名為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和左右金吾衛。至開元年間,府兵制逐漸破壞,於是招募彍(guō)騎十二萬,分隸十二衛,每衛萬人。 統軍:唐後期,龍武、神武、神策各軍大將軍之下,各置統軍一人或二人,正三品。
[2]虛名:沒有實際內容或與實際內容不合的名稱、名義等。 實:實際。 奪:削除。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九月戊辰(二十六日),任命右神策軍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李訓、鄭注為文宗策劃,讓王守澄擔任榮譽性的最高級軍職以表示對他的尊崇,實際上削除他的兵權。
【原文】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1]。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2]。元輿為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為之彈擊,由是得為相[3]。又上懲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以賈及元輿皆孤寒新進,故擢為相,庶其無黨耳[4]。
【注文】
[1]己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6個。前一位是戊辰,後一位是庚午。 刑部侍郎:刑部,官署名。漢本以廷尉掌刑獄,但東漢時,尚書已涉刑獄。應劭《漢官》謂尚書之二千石曹掌水火、盜賊、詞訟、罪法。《晉書·職官志》則謂二千石曹主詞訟,中都官曹主水火、盜賊。兩說雖異,但尚書掌刑獄則同。魏、晉以後,尚書之三公、比部、都官等曹均關刑獄。南朝之宋、梁、陳,北朝之北齊,均設都官尚書。隋文帝定六部制度,初沿北齊置都官,開皇三年(583年)改稱刑部,主官為尚書,次官,煬帝定為侍郎。後代均以刑部掌法律刑獄,與最高法院性質的大理寺並列。 舒元輿(791—835年):字升遠。婺州東陽(今浙江金華市)人,唐元和八年(813年)進士,初授鄂縣縣尉,以幹練知名。拜監察御史,遷刑部員外郎,改著作郎。文宗時,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反對宦官專權,與李訓、鄭注謀誅宦官,事機不密,於甘露之變中遇害。 禮部:官署名。六部之一。隋置。東漢尚書以吏曹兼領祠祀等事。東晉、南北朝有祠部尚書。北齊祠部兼轄屯田、起部掌營造,而吉凶禮制則由殿中尚書管轄。隋文帝定六部制度,始有禮部之名,所轄有禮部、祠部、膳部、主客,屯田、營造等事劃歸工部,名實始同。唐代將學校、貢舉等事劃歸禮部。主官為尚書,次官為侍郎,歷代沿襲。
[2]《易》:中國儒家經典之一,分《經》《傳》兩部分,《經》據傳為周文王所作,由卦、爻兩種符號重疊演成64卦、384爻,依據卦象推測吉凶。今本《易經》通過釋經表達哲學觀點,包含世界觀、倫理學說和豐富的樸素辯證法,在中國哲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3]彈擊:彈劾抨擊。
[4]懲:警戒,借鑑。 孤寒:此處指出身寒微。 新進:謂初入仕途、新得科第或新被任用。 庶:但願,希冀。 其:用作詞綴。不翻譯。 黨:朋黨。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九月己巳(二十七日),任命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並為同平章事。仍然命李訓每兩三天到翰林院講解《周易》。舒元輿擔任御史中丞時,凡是李訓、鄭注所厭惡的朝官,一律進行彈劾,因此得以成為宰相。文宗又借鑑李宗閔、李德裕擔任宰相時朋比為黨的教訓,認為賈和舒元輿都是出身寒微而且剛剛入仕不久的朝官,所以擢升為宰相,希冀他們不要結為朋黨罷了。
【原文】
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1]。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2]。王涯輩承順其風指,惟恐不逮[3]。自中尉、樞密、禁衛諸將,見訓皆震懾迎拜叩首[4]。
【注文】
[1]起:出身。 流人:被流放的人。 期年:一周年。 傾意:用盡心思。
[2]決:斷定,拿定主意。
[3]承順:順從,迎合。 風指:旨意,意圖。 惟恐:只怕。 逮:及,到。
[4]震懾:震驚恐懼。 迎拜:迎見禮拜。 叩首:叩首禮常見於下級對上級、小輩對長輩。表示恭敬、侍奉、懇求之意。
【譯文】
李訓出身於被流放的罪人,剛剛一年就被任命為宰相,文宗用盡心思地重用他。李訓有時在中書省,有時在翰林院,朝廷的大政方針都由他決斷。王涯等人順從他的意旨,唯恐不能達到他的要求。從中尉、樞密使、禁軍諸將以下,見到李訓都震驚恐懼,迎拜行叩首禮。
【原文】
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權知御史中丞[1]。孝本,宗室之子,依訓、注得進[2]。
【注文】
[1]李孝本:宗室之子。累官至刑部郎中,依附於李訓、鄭注。舒元輿為宰相時,李孝本被任命為知台雜,暫代御史中丞。甘露之變時,李孝本殺宦官十餘人,失敗後去鳳翔投靠鄭注。路過咸陽西原,被捕獲,族誅。
[2]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即國君或皇帝的宗族。中國又稱皇族、帝宗、天潢。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九月壬申(三十日),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暫代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唐宗室之子,依附李訓、鄭注得到提拔進用。
【原文】
冬十月,李訓、鄭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酖,殺之,贈揚州大都督[1]。訓、注本因守澄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2]。乙酉,鄭注赴鎮[3]。
【注文】
[1]就:靠近,走近,趨向。 第:封建社會官僚貴族的大宅子。 酖(zhèn):鴆的異體字,毒酒。 揚州:古九州之一,《禹貢》:「淮海惟揚州。」《周禮·職方》雲「東南曰揚州」,以為江南之氣躁勁,厥性輕揚,也說是州界多水,水波揚。秦平天下,置為九江、鄣、會稽、閩中等郡,及南海郡的東部。唐改江都郡置,屬淮南道(或為廣陵郡)。
[2]快:愉快,高興。意動用法,以之為快,感到愉快。 疾:痛恨。 陰狡:陰險狡猾。 略:全。
[3]乙酉: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2個。前一位是甲申,後一位是丙戌。 鎮:此處指軍鎮。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冬十月,李訓、鄭注秘密地跟文宗說,請求除掉王守澄。辛巳(初九日),文宗派遣宦官李好古前往王守澄的住宅賜毒酒,把他殺死,追贈王守澄為揚州大都督。李訓、鄭注本來是通過王守澄才被提拔的,最後卻密謀把他殺死,人們都為王守澄被奸佞所殺而感到愉快,同時痛恨李訓、鄭注的陰險狡猾,這樣元和末年暗害唐憲宗的逆黨全被剷除了。乙酉(十三日),鄭注前往軍鎮上任。
【原文】
庚子,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余如故[1]。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以順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為當路所軋,置之散地,訓皆引居崇秩[2]。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3]。然識者見其橫甚,知將敗矣[4]。
【注文】
[1]留守:官名。東漢和帝南巡祠園,太尉張禹留守京師。北魏孝文帝南伐,太尉元丕等留守京師。唐皇帝親征或出巡時,以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師,稱京師留守,其陪都與行都也置留守,常以地方行政長官兼任,或以重臣擔任。 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西周前期金文都作「司土」,後期「司土」與「司徒」並用。與司馬、司工(即司空)合稱「三有司」。司徒主管徵發徒役,兼管田地耕作與其他勞役,還兼管苑囿、林園及虞、牧。「三有司」在西周王朝為朝廷大臣,諸侯國與卿大夫也都有設置。春秋時,周王朝與諸侯國普遍設置。晉國因僖侯名司徒,改稱中軍。戰國時魏仍設置。西漢哀帝時稱丞相為大司徒。東漢稱司徒。 侍中:官名。秦侍中為丞相之「史」(屬員),以往來殿內東廂奏事,故名。漢為上起列侯、下至郎中的加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宮廷,擔任皇帝侍從。侍中任務很雜,須分掌乘輿服物。但此官因身居君側,常備顧問應對,地位漸趨貴重。武帝因侍中馬何羅謀行刺,始令侍中出居宮外。王莽執政時復入,東漢章帝時復出外。秦、漢侍中員額無定。魏、晉定為四人,加官者不在限額內。職責與秦、漢侍中不同,雖仍在近側,而不任雜務,與散騎常侍同備顧問應對,拾遺補闕,遂成為清要之官。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機要,梁、陳相沿,往往成為事實上的宰相。北魏尤重其官。隋稱納言,唐復為侍中,為門下省長官,位正二品,與尚書僕射、中書令同居宰相之職。高宗曾改為左相。武則天時曾改為納言。玄宗開元時曾改黃門監。玄宗天寶時又改為左相,肅宗至德時復原名。 中書令:官名。漢武帝用宦者掌管文書,稱中書謁者,置令與僕射為其長。中書令即中書謁者令之省稱。成帝改為中謁者令。東漢不置。曹操為魏王,置秘書令以典尚書奏事。曹丕代漢後,改秘書為中書,置中書令、中書監,同掌機密。晉沿設。南北朝時,中書令一官最為清貴華重,常用有文學才望者任職。北周官制與各代不同,其內史中大夫即是此官。隋廢監存令,改稱內史令。煬帝時一度改內書令。唐武德三年(620年)復為中書令。高宗曾改為右相。武則天曾改為內史。玄宗開元初一度改為紫微令,天寶初又改為右相。後均復舊。唐中書令為三省長官,真宰相,品級本為三品,大曆中升至正二品。然唐初即常以他官用同中書門下三品等名義為宰相,肅宗後,漸以中書令為大將榮銜,並不預政事。
[2]率:大概,大抵。 狂險:極端陰險。 重望:很高的聲望。 令狐楚(766—837年):字殼士。宜州華原(今陝西銅川耀州)人,唐代文學家。貞元進士。憲宗時,擢職方員外郎,知制誥。出為華州刺史,拜河陽懷節度使。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憲宗去世,為山陵使,因親吏贓污事貶衡州刺史。死後諡號為「文」。 耆(qí)俊:耆,六十歲以上的人。耆俊,年老而才能優異者。 當路:掌握政權者。 軋:排擠。 散地:閒散之地。多指閒散的官職。 崇:高。 秩:古代官職級別。
[3]士大夫:舊時指官吏或較有聲望、地位的知識分子。 惑:使迷亂。
[4]識者:有見識的人。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月庚子(二十八日),任命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其他職務還像以前一樣。李訓所推薦提拔的官員,大多都是極端陰險的人,然而有時也任用在朝廷內外都有很高威望的人以順從民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都是幾朝德高望重的老臣,很久以來被當權者所排擠,擔任閒職散官,李訓推薦他們都擔任位高權重的要職。於是士大夫中也有不少人希望他真的能夠輔佐皇上達到天下太平,而不僅僅是迷惑皇帝。然而一些具有見識的人看他那麼驕橫,預料他將要失敗了。
【原文】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余為邠寧節度使[1]。癸丑,以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2]。丁巳,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權知府事[3]。石,神符之五世孫也[4]。己未,以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5]。
【注文】
[1]郭行余:進士及第。太和初,累官至楚州刺史。五年(831年),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九月,入為大理卿。與李訓交好,被重用。李訓欲除宦官,令他募兵,授為邠寧節度使。甘露之變後被族誅。
[2]河東:方鎮名。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天下為十五道,又於邊境設置十節度使、三經略守捉使,以遏(è)制民疆少數民族。河東節度使為其中之一,治太原府(今山西太原),管兵五萬五千人,所轄相當於今山西省奏稱中北部地區。與朔方節度使互為掎(jǐ)角,以防禦北方的草原民族。 李載義(788—837年):字方谷,唐朝宗室,唐敬宗時為檢校戶部尚書、御史大夫,封武威郡王,任盧龍節度使。太和七年(833年),任北都留守兼太原尹、驃騎大將軍。在任時,回紇不敢侵犯太原。死後被追贈為太尉。
[3]李石:字仲玉。元和進士。唐文宗時以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進中書侍郎。李石不恤近佞,張朝廷綱紀,欲強王室,為宦官仇士良所忌恨。於是被罷免。唐武宗時拜為留守。 羅立言:宣州人。貞元進士。寶曆初,檢校主客員外郎,為鹽鐵河陰院官。太和中,為司農少卿,主太倉出納物,以貨厚賂鄭注,李訓也看重他。李訓準備剷除宦官時,任羅立言為京兆少尹,知府事。甘露之變後族誅。
[4]神符:即李神符,唐朝宗室。封襄邑王。義寧初,授光祿大夫,封安吉郡公。武德元年(618年),進封襄邑郡王。四年(621年),累遷并州總管。因與突厥頡利可汗交戰有功,召拜太府卿。九年(626年),遷揚州大都督。貞觀初年,再遷宗正卿。授開府儀同三司。永徽二年(651年)去世,死後贈司空、荊州都督,陪葬獻陵,諡號為「恭」。
[5]太府卿:官名。南朝梁武帝置,掌金帛財帑。陳沿置。北朝依南朝制度設置。從北齊經隋、唐均以太府卿為太府寺主官。 韓約(?—835年):本名重華。武陵(今常德)人。有才名。元和時,任振武京西營田和糴水運使。他釋罪吏900餘人,令耕種贖罪,盡償其贓40餘萬石,以所余養軍。又屯田雲州等邊地,省庫錢1300萬。升殿中仲裁侍御史。遷榷鹽使、虔州刺史等職。以鎮交趾,領安南都護,遷太府卿。太和九年(835年),李訓準備剷除宦官,以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發動甘露之變,失敗後被殺。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丙午(初五日),任命大理卿郭行余為邠寧節度使。癸丑(十二日),任命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十六日),任命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十七日),任命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任命京兆少尹羅立言暫代理府內政務。李石,是李神符的第五代孫。己未(十八日),任命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原文】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懷其斧,以為親兵[1]。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2]。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3]。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余、璠以赴鎮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並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誅宦者,已而並注去之[4]。」行余、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他人皆莫之知也[5]。
【注文】
[1]白棓(bàng):棓同「棒」,白色大棒。 懷:作動詞,懷揣。 親兵:舊時指官員身邊的隨從護衛。古代軍隊將領的親兵一般跟隨將領,目的是負責保護將領的安全。平時擔負警戒、傳訊等任務,戰時隨將領衝鋒陷陣。一般多為同鄉、同宗親屬。
[2]滻(chǎn)水:滻河,在陝西。源出藍田縣境之西,稍北行至白鹿原西,即趨京城。
[3]闔(hé):關閉。 斧:作動詞,用斧子砍。 遺類:指殘存者。
[4]專:獨自掌握和占有。 部曲: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民。
[5]素:平時,向來。 莫之知:莫知之。「之」用於否定詞後,使賓語提前。
【譯文】
起初,鄭注和李訓商議,待鄭注到軍鎮上任後,挑選幾百名壯士,每人攜帶白色大棒,懷揣利斧,作為親兵。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戊辰(二十七日),王守澄在滻河旁埋葬,由鄭注奏請文宗批准率親兵護衛葬禮,於是便可帶親兵隨從前往。仍舊奏請文宗命內廷中中尉以下所有宦官都到滻河旁為王守澄送葬,鄭注就下令關門,命親兵用利斧砍殺宦官,不留殘存者。計劃已經約好,李訓和他的同黨密謀:「如果這個計劃成功,那麼誅除宦官的功勞就全部都歸鄭注,不如讓郭行余和王璠以赴軍鎮上任為名,多招募一些壯士作為私兵,同時調動金吾兵、御史台和京兆府的官吏士卒,先於鄭注一步誅殺宦官,然後把鄭注一併除掉。」郭行余、王璠、羅立言、韓約和御史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訓平常厚待的官員,所以將他們放在重要的地方擔任要職,李訓只和這幾個人以及舒元輿密謀,其他人都不知道。
【原文】
壬戌,上御紫宸殿[1]。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2]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3]。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上許之[4]。百官退,班於含元殿[5]。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6]。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良久而還。訓奏:「臣與眾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帥諸宦者往視之[7]。宦者既去,訓遽召郭行余、王璠曰:「來受敕旨。」璠股慄不敢前,獨行余拜殿下[8]。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獨東兵入,邠寧兵竟不至[9]。
【注文】
[1]壬戌: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59個。前一位是辛酉,後一位是癸亥。
[2]報平安:唐朝規定,朝見時,皇帝坐定後,金吾將軍要奏報「左右廂內外平安」。 聽事:大廳。 甘露:甘美的露水。 遞門奏訖:指夜中聞奏,禁門已關,隔門遞入上奏。遞,傳送,傳遞。訖,用在動詞後表示動作已經完成,相當於「了」。
[3]蹈舞:臣下朝賀時對皇帝表示敬意的一種儀節。
[4]貺(kuàng):賜贈。
[5]含元殿:大明宮的前朝第一正殿,也是唐長安城的標誌建築,建成於龍朔三年(663年),毀於僖宗光啟二年(886年),其間逢元旦、冬至,皇帝大多在這裡舉行大朝賀活動。
[6]日加辰:時間到了辰時,即上午七點至九點。 軟輿:轎子。以裀褥墊著,下面用網支撐,行走時令人舉著。
[7]魚志弘:本名魚弘志。在《資治通鑑》中時作魚志弘,為魚弘志之誤。本文與《資治通鑑》同,故有此誤。與仇士良同掌禁軍,太和九年(835年)爆發甘露之變,魚弘志誅殺李訓、鄭注,共殺二王、一妃、四宰相,從此掌握唐朝政權。
[8]股慄:兩腿發抖。
[9]兵:兵器。 東兵:河東兵。「東」前少「河」字。孔本正有「河」字。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壬戌(二十一日),唐文宗到紫宸殿。百官列班站定後,韓約不按規定報告平安,奏稱:「左金吾大廳後面的石榴樹上昨晚發現有甘露降臨,我已隔門向皇上報告過了。」於是行舞蹈禮再次下拜稱賀,宰相也率領百官向文宗祝賀。李訓、舒元輿勸文宗親自前往觀看,以便承受上天的賜予,文宗表示同意。百官退下,列班於含元殿。到辰時,文宗乘轎子出紫宸門,登上含元殿。先命宰相和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到左金吾仗察看甘露,過了很久才回來。李訓奏報說:「我和眾人去檢查過了,不像是真正的甘露,不可匆忙向全國宣布,恐怕全國各地都會向陛下祝賀。」文宗說:「難道還有這種事?」命左右軍中尉仇士良、魚志弘率領諸位宦官前往察看。宦官走後,李訓急忙召集郭行余、王璠說:「過來接受皇上的聖旨!」王璠兩腿發抖不敢前去,只有郭行余拜倒在殿下接旨。這時二人招募的幾百私兵,都手執兵器立在丹鳳門外,李訓已經先派人去叫他們,命令他們來接受文宗下達的敕令,只有河東兵來了,邠寧兵竟然沒有來。
【原文】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如是?」[1]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眾,又聞兵仗聲[2]。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3]。士良等奔詣上告變[4]。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5]宦者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即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6]。訓攀輿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李孝本帥御史台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7]。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官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8]。乘輿既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竄謫!」[9]人不之疑。王涯、賈、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10]兩省官(諸)[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11]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12]。
【注文】
[1]怪:作動詞,感到奇怪。 何為:為什麼。 如是:如此,這樣。
[2]俄:一會兒。 兵仗:兵器。
[3]叱(chì):大聲責罵。
[4]奔:快跑。 變:事變。
[5]來:過來。 乘輿: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
[6]決:破裂,此處作動詞,使動用法,使破裂。 罘(fú)罳(sī):張在屋檐或窗上防鳥雀飛入的網,用絲線或銅絲織成。
[7]邏卒:巡邏的士兵。 御史台:官署名。西漢初御史大夫之官署稱御史府。後期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東漢稱司空),御史之長由其副職御史中丞擔任。中丞原在殿中蘭台辦事,為御史之長後仍留台中,因而稱其官署為御史台。歷代沿襲,並有憲台、蘭台的別稱。唐高宗時曾以憲台為正式名稱。武則天時一度改名肅政台。 縱擊:猛烈攻擊。
[8]迤(yǐ)邐(lǐǐ):逐漸。 宣政門:唐代宮門名。在宣政殿之前。宣政殿是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二大殿,位於含元殿後,紫宸殿前。 奮拳:揮拳。 偃:倒下。
[9]不濟:不成功。 衣:名詞作動詞用,穿衣服。 走馬:騎著馬跑。 揚言:有意說出要做某事的話。 竄謫:貶官放逐。
[10]且:將要。
[11]請:詢問。 自便:按自己的意思行動。
[12]豫:同「與」,參與。 怨憤:氣憤,怨恨。 不遜:沒有禮貌。 慚懼:羞愧恐懼。
【譯文】
仇士良等人到左金吾後院去察看甘露,韓約渾身流汗臉色十分難看,仇士良感到奇怪,問:「將軍為什麼這樣?」過了一會兒一陣風把院中的帳幕吹起來,仇士良發現很多手執兵器的士卒,又聽到兵器的碰撞聲音。仇士良等人大驚急忙往外跑,守門的士卒正想關門,被仇士良大聲責罵,門關不上。仇士良等人急忙跑向文宗報告發生兵變。李訓看見他們,急忙喊金吾衛士說:「過來上殿保護皇上的,每人賞錢百緡!」宦官對文宗說:「事情緊急,請陛下回宮!」立刻抬起軟轎,迎上前去攙扶文宗上轎,弄破殿後面的絲網,向北急奔而去。李訓拉住文宗的軟轎大聲說:「我奏請朝政還沒有完,陛下不可回宮!」金吾兵已經登上含元殿,羅立言率領京兆府巡邏的士卒三百多人從東邊衝來,李孝本率領御史台隨從二百多人從西邊衝來,都登上含元殿猛烈攻擊宦官,宦官流著血大聲喊冤,死傷十幾個人。文宗的軟轎逐漸進入宣政門,李訓拉著軟轎呼喊更加急迫,文宗呵斥李訓,宦官郗志榮揮拳毆打李訓的胸部,李訓被打倒在地。文宗的軟轎進入宣政門,大門隨即關上,宦官都大呼萬歲,百官都大吃一驚四散而走。李訓見事情不能成功,脫下隨從官吏的綠色官服自己穿上,騎上馬逃跑,在路上揚言說:「我有什麼罪而被貶逐!」人們不懷疑他。王涯、賈、舒元輿回到中書省,相互商議說:「皇上過一會兒就會開延英殿,召集我們商議朝政。」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來問宰相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說:「不知道怎麼回事,諸位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吧。」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參與了李訓的密謀,十分怨恨憤怒,在文宗面前出言不遜,文宗羞愧懼怕,不再作聲。
【原文】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閣門討賊。王涯等將會食,吏白「有兵自內出,逢人輒殺」[1]。涯等狼狽步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門尋闔[2]。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閉宮門,索諸司,討賊黨[3]。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餘人,橫屍流血,狼籍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皿俱盡[4]。又遣騎各千餘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5]。舒元輿易服單騎出安化門,禁兵追擒之[6]。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軍[7]。涯時年七十餘,被以桎梏,掠治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8]。王璠歸長興坊私第,閉門,以其兵自防[9]。神策將至門呼曰:「王涯等謀反,欲起尚書為相,魚護軍令致意。」[10]璠喜,出見之。將趨賀再三,璠知見紿,涕泣而行[11]。至左軍,見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為見引?」[12]涯曰:「五弟昔為京兆尹,不漏言於王守澄,豈有今日邪?」璠俛首不言[13]。又收羅立言於太平里,及涯等親屬、奴婢,皆入兩軍系之[14]。戶部員外郎李元皋,訓之再從弟也,訓實與之無恩,亦執而殺之[15]。故嶺南節度使胡證,家鉅富,禁兵利其財,托以搜賈,入其家,執其子溵,殺之[16]。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貨財,掃地無遺[17]。鐬,瑊之子也[18]。坊市惡少年因之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互相攻劫,塵埃蔽天[19]。
【注文】
[1]會食:相聚進食。
[2]步走:跟著跑。
[3]索:搜尋,尋求。
[4]酤(gū):賣酒。 販:賣東西。 塗地:謂塗抹、漫布於地。 圖籍:地圖和戶籍。 帷幕:帳幕,帷幔。 器皿:飲食用具,如杯、盤及尊彝之類。後泛指盛東西的日常用具。
[5]亡者:逃亡的人。
[6]安化門:是隋唐長安南面西頭第一門,建於隋初。門上有樓。唐肅宗時又稱其為達禮門。
[7]徒步:步行。 茶肆:茶館。
[8]被:施加。 桎(zhì)梏(gù):刑具。腳鐐手銬。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刑具,在手上戴的為梏,在腳上戴的為桎。 掠治:拷打訊問。 大逆:封建時代稱危害君父、宗廟、宮闕等罪行為「大逆」。為「十惡」之一。
[9]長興坊:胡注《資治通鑑》作「長興里」,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私第:指舊時官員私人所置的住所。 兵:這裡是河東節度的兵。 自防:自我防備。
[10]呼:大聲叫喊。 護軍:官名。護,都統之意。秦有護軍都尉。劉邦任陳平為護軍中尉。護軍所掌為派遣安排諸將等事。後改護軍都尉,屬大司馬。哀帝時改屬司寇。平帝時仍名護軍。班固曾為大將軍中護軍,實系幕僚。另有護軍將軍,始設於漢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馬邑之謀時。韓安國以護軍將軍,護諸將軍,既為領兵長官,又有監督諸將之權。東漢末,曹操為丞相,以韓浩為護軍,又改中護軍。魏初以護軍將軍掌武官選拔,並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同掌禁兵。晉、南北朝以資高者為護軍將軍,次之者為中護軍。北齊護軍府設將軍、中護軍,轄四中郎將,掌諸關津,皇帝出則護駕。其性質與前代監督眾將者不同。隋十二衛各置護軍,為將軍的助理,後改名武賁郎將。唐初秦王、齊王府各置左右六府護軍。唐宋元明均以上護軍、護軍為勛官的稱號。唐中葉以後,以宦官統領禁兵神策軍,有護軍中尉及中護軍,系主兵之官的稱號。當時魚弘志是右神策護軍中尉。 致意:表示問候。
[11]趨:古同「促」,催促;急速。 見:助詞,表被動。 紿(dài):欺哄。
[12]二十兄:王涯排行二十。 自反:自己謀反。 胡為:何為,為什麼。 引:牽連,攀供。
[13]俛:同「俯」。
[14]親屬:古代將凡血緣相近的同姓本族和異性外族都稱作親屬。 奴婢:唐代社會階層被劃分為「良人」與「賤人」。奴婢是地位最低的「賤民」。唐代奴婢按照隸屬關係可分為官屬奴婢和私屬奴婢。
[15]再從弟:同曾祖不共祖父而年少於己者。再從,次於至親而同祖的親屬關係叫從。又次一層,同曾祖的親屬關係叫再從。
[16]鉅富:鉅,同「巨」。鉅富,即巨富,巨額財富。 托:找理由推辭或躲開。 執:捕捉。 溵:音yīn。
[17]羅讓:字景宣,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以文學而有聲譽。舉進士賢良方正皆高第。憲宗時,歷遷江西觀察使。擅長行書,貞元五年(789年)廬群所撰唐襄州新學記為其所書。 詹事:官名。詹,古時碑誌也作「瞻」。《漢書·百官公卿表》顏師古注引應劭曰:「詹,給也。」詹事即給事、執事。秦置,西漢沿置,掌皇后、太子家事。初尚有掌皇太后宮的長信詹事,長信即皇太后所居宮名,後改為長信少府,又因改宮名而改為長樂少府。掌皇后宮詹事,在漢成帝鴻嘉三年(前18年)裁撤。此後,詹事專為東宮官名。東漢不置,魏復置,晉不常置。南北朝以太子詹事為東宮官屬之長,北周獨稱太子宮正及宮尹。隋初復置,旋裁撤。唐有詹事府,以詹事總判府事,正三品,副職為少詹事,轄左右春坊等機構。 渾鐬(huì):以蔭起家為諸衛參軍,歷諸衛將軍。元和初,出為豐州刺史、天德軍使,因貪贓貶為袁州司戶。元和五年(810年),征為袁王傅,復賜金紫,遷殿中監。開成初,為壽州刺史。開成三年(838年),入為右金吾衛大將軍、知街事,歷諸衛大將軍,卒。 埴:音zhí。
[18]瑊(jiān):渾瑊(736—800年),唐朝名將。本名進。皋蘭州(今寧夏青銅峽南)人,鐵勒族渾部。歷任中郎將、左廂兵馬使、大都護、節度使、左金吾衛大將軍等職。善騎射,屢立戰功,以忠勇著稱。在唐平安史之亂中,先後隨李光弼、郭子儀、僕固懷恩出戰河北,收復兩京,討史朝義。唐永泰年間,大敗吐蕃軍,生擒蕃將,勇冠諸軍。大曆年間,屢破吐蕃兵進擾。後又擊退回紇軍對太原(今太原西南)的進攻,升檢校工部尚書、單于大都護等職。建中四年(783年),敗涇原叛軍,保住了奉天。興元元年(784年),任行營兵馬副元帥,擊敗李懷光叛軍一部。因功晉升侍中,封咸寧郡王。不久,又任朔方行營副元帥,參加討伐李懷光,平定河中(今山西永濟西)。加檢校司空,出鎮河中。深受德宗信任。貞元十五年十二月(800年1月)卒。
[19]坊市:坊,又叫里,或稱坊里,是古代城市最基本的單位,是居住區。市,為商品交換的場所。在唐代,不得在居住區內買賣物品。 剽掠:搶劫掠奪。 攻劫:攻擊掠奪。 蔽天:遮蔽天空。
【譯文】
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軍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拿著露刃的武器從閣門衝出討伐亂賊。王涯等人正要聚在一起吃飯,有官吏說:「有士兵從宮中衝出,遇到人就殺。」王涯等人狼狽逃跑,中書、門下兩省和金吾衛的官吏和士卒一千多人爭著向門外逃跑,大門很快就被關上。尚未逃出的六百多人全被殺死。仇士良等人分兵關閉各個宮門,搜查各官署衙門,討伐賊黨。各官署的官吏士卒以及賣酒做買賣的商販在裡面的都被殺死,死的人又有一千多人,屍體橫陳流血遍地,滿地狼藉,各官署的大印及地圖和戶籍、帷帳和日常用品全被毀掉。又派騎兵一千多人出城追擊逃亡的,又派兵在京城大搜捕。舒元輿改換服裝,一個人騎馬從安化門逃出,被騎兵追上逮捕。王涯步行到永昌里的茶館,被禁兵逮捕押送到左神策軍中。王涯這時已七十多歲,被戴上腳鐐手銬,遭受拷打詢問難以忍受痛苦,自己違心地認罪,說自己和李訓一起謀反,企圖擁立鄭注為皇帝。王璠回到長興里家中後,閉門不出,用河東節度的兵防衛。神策軍將領到他的門口時大聲喊道:「王涯等人謀反,朝廷打算任命您為宰相,魚弘志護軍派我們來向您表示問候!」王璠大喜,出來見他。神策將再三催促祝賀他升遷,王璠知道被騙,流著眼淚跟隨神策將而去。到了左神策軍中,見到王涯說:「你參與謀反,為什麼要牽連我?」王涯說:「你過去擔任京兆尹時,如果不把宋申錫誅除宦官的計劃透露給王守澄,哪裡會發生今天的事!」王璠低頭不語。又在太平里逮捕了羅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親屬、奴婢,都關押在左右神策軍中。戶部員外郎李元皋,是李訓的同曾祖堂弟,其實李訓對他並沒有恩惠,也被逮捕殺死。前嶺南節度使胡證,家裡非常富有,禁軍士卒想掠奪他的財物,藉口說賈藏在他家,進入他家,把他的兒子胡溵抓住,殺死。又到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人的家中,掠奪財產,一掃而空。渾鐬,是李瑊的兒子。街市中的惡少年也乘機報平日的私仇,隨意殺人,剽掠財物,甚至相互攻打,以致塵埃四起,遮天蔽日。
【原文】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開建福門,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禁兵露刃夾道[1]。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御史知班,百官無復班列[2]。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系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3]。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4]。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5]。
【注文】
[1]建福門:是大明宮的南面宮門之一,位於長安城東北角,在丹鳳門右邊。通過建福門和丹鳳門可以進入大明宮。 聽:任憑,隨。 自隨:跟隨在自己身邊。 夾道:排列在道路兩側。
[2]知:主管。 無復:沒有恢復。
[3]手狀:唐時稱被告人的自白狀。
[4]參決:參與決策。 機務:機要事務。
[5]反事:謀反的事。 浮泛:膚淺,不切實、深刻。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癸亥(二十二日),百官上朝。太陽出來時,建福門才打開,只准帶一名隨從進門,禁軍手持刀槍夾道防衛。來到宣政門,大門還沒打開。這時由於沒有宰相和御史大夫管理朝班,百官班列隊伍沒有恢復。唐文宗親臨紫宸殿,問:「宰相怎麼沒有來?」仇士良說:「王涯等人謀反被逮捕入獄了。」接著把王涯的自白書遞呈給文宗,文宗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上殿前拿王涯的供詞給他們看。文宗悲傷氣憤得幾乎難以自持,問令狐楚等人:「是王涯的親筆書嗎?」回答說:「是。」「果真是這樣,罪不容誅。」於是命令令狐楚、鄭覃留宿在中書省,參與決策朝廷的機要事務。讓令狐楚起草制書宣告於朝廷內外,令狐楚寫王涯、賈謀反的事時不切要害不深刻,仇士良等人很不高興,由此令狐楚沒能被擢拔為宰相。
【原文】
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1]。
【注文】
[1]通衢:寬敞平坦而四通八達的道路。 定:安定。
【譯文】
這時京城的坊市中剽掠的人仍未停止,朝廷命左右神策軍將領楊鎮、靳遂良等人各率五百人分別把守大道,敲鼓加以警告,殺了十幾個人,這才安定下來。
【原文】
賈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也,為奸人所誣,可送我詣兩軍。」[1]門者執送西軍[2]。李孝本改衣綠,猶服金帶,以帽障面,單騎奔鳳翔,至咸陽西,追擒之[3]。
【注文】
[1]潛:隱藏。 經:經過。 宿:夜。 興安門:大明宮南面西來第一門。 兩軍:左右神策軍。
[2]西軍:右神策軍,在大明宮西的西內苑中。
[3]金帶:金飾的腰帶。古代帝王、后妃、文武百官所服腰帶,有革、金、玉、銀等差別,其制度各代不同,亦多變易。 障:遮擋。 咸陽:在今陝西省境內。秦孝公始都於此,稱咸陽。地在九嵕(zōng)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皆陽,故名咸陽。漢改置渭城。東漢省入長安。北魏為石安縣地。隋為涇陽縣地。唐復析置咸陽縣。屬關內道京兆府。
【譯文】
賈換下官服潛藏在百姓家裡過了一夜,自己知道無法逃脫,穿上白色的衣服騎驢到興安門,自己說:「我是宰相賈,被奸人所污衊,可以把我送到左右神策軍去。」守門人把他押送到右神策軍中。李孝本改穿綠色官服,仍舊繫著金帶,用帽子遮住臉,一個人騎著馬直奔鳳翔,到了咸陽城西,被追兵逮捕。
【原文】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甲子(二十三日),任命右僕射鄭覃為同平章事。
【原文】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1]。宗密欲剃其發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將奔鳳翔,為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師[2]。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者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為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3]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4]。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余,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舒元輿、李孝本獻於廟社,殉於兩市[5]。命百官臨視,腰斬於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6]。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稚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7]。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瓦礫擊之[8]。
【注文】
[1]終南:即終南山,在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南五十里。潘岳《關中記》曰:一名中南,言在天之中,居都之南也。《括地誌》說:一名中南山,一名太乙山,一名周南山,一名地肺山,一名楚山,一名橘山,一名秦山,在萬年縣南五十里。柳宗元《終南山碑》曰,終南西至於褒斜,又西至於隴首,以臨於戎,東至於商顏,又東至於太華,以距於關。今西起陝甘交界之大散關,東迄秦嶺,橫亘陝西中部,統名為終南山脈。 宗密:即圭峰宗密(780—841年),唐代名僧,佛教華嚴五祖。俗姓何,法名宗密。西充縣人。元和二年(807年)出家為僧。去世後諡號「定慧禪師」。是著名佛教思想家,主張「佛儒一源」,認為「頓悟資於漸修」「師說符於佛意」。 投:投奔,前往依靠別人。
[2]盩(zhōu)厔(zhì):縣名,在陝西省,現在寫作「周至」。 械:木枷和鐐銬之類的刑具。
[3]昆明池:在陝西西安市長安區西南,周圍四十里。《水經注》 曰:昆明池水上承池(水)於昆明台,北經鎬京東秦阿房宮西,又屈而經其北,東北流注堨(è)水陂。 酷:殘忍、暴虐到極點。 首:頭顱。
[4]以來:拿來。
[5]獻:獻祭。 廟社:宗廟和土地。 殉:古代用人或物陪葬。 兩市:唐長安城中東市、西市的合稱。
[6]臨視:親臨省視。 腰斬:用重斧從腰部將犯人砍作兩截。這種刑罰周代已經出現,直到雍正年間方被廢除。 梟:古代刑罰,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
[7]親疏:親近和疏遠。 孩稚:幼兒。 沒(mò):沒收。 官婢(bì):古時因罪沒入官府作奴婢的女子。
[8]榷(què)茶:唐代以後各代所實行的一種茶葉專賣制度。 詬詈(lì):辱罵。 瓦礫:破碎的磚瓦,碎石頭。
【譯文】
李訓向來和終南山的僧人宗密關係親近,前往投奔他。宗密想為李訓剃髮把他藏在寺院中,他的徒弟不許。李訓出山,打算前往鳳翔,被盩厔鎮遏使宋楚逮住,戴上腳鐐手銬押送到京城。走到昆明池,李訓怕到神策軍後被毒打污辱,對押送的人說:「抓住我的人就能得到富貴了。聽說禁軍到處搜捕,你肯定會被他們搶奪,不如拿我的首級送到京城。」押送的人聽從他的意見,割下李訓的頭拿到京城。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乙丑(二十四日),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為同平章事,仍舊領有判度支一職。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恢復以前的職務。左神策軍出兵三百人,以李訓的頭顱帶領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余,右神策軍出兵三百人,簇擁著賈、舒元輿、李孝本獻祭於宗廟和土地,在東西兩市將他們作為獻祭用的殉葬品。命令百官前去觀看,在獨柳樹下將其腰斬,把頭顱割下懸掛在興安門外。他們的親屬不分親疏遠近都被殺死,連幼兒也不放過,妻子女兒沒被殺死的被沒收為官家奴婢。觀看的百姓,怨恨王涯搞茶葉專賣,有的辱罵他,有的扔小石頭打他。
【原文】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憤嘆其冤[1]。臣獨以為不然[2]。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3]?涯、安高位,飽重祿[4]。訓、注小人,窮奸窮險,力取得相[5]。涯、與之比肩,不以為恥[6]。國家危殆,不以為憂[7]。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8]。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9]?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10]!
【注文】
[1]臣光曰:臣司馬光評論說。在《資治通鑑》中經常會見到此三字,為司馬光在發表議論時所用。 文學:辭章修養。 橫:意外。 罹(lí):遭受,遭遇。 覆族:滅族。 憤嘆其冤:胡注《資治通鑑》無此四字,本文與十二行本同。憤嘆,感慨嘆息。
[2]獨:獨自。
[3]夫(fú):發語詞,放在句首表示後面要發表議論,無實義。 顛:傾倒,跌。 危:危險。 焉:如何。表示承接上文,得出結論。
[4]安:安心。 飽:滿足。 重祿:厚俸,高薪。
[5]窮:極端。
[6]比肩:並列,居同等地位。
[7]危殆:(形勢、生命等)十分危險;危急。
[8]偷合苟容:偷,苟且。奉承迎合別人,使自己能苟且地生活下去。 保身:保全自己。 莫我如:莫如我,沒有能跟我比的。
[9]若使:假如,假使,如果。 奸臣:指不忠於君主,弄權誤國之臣。 孰:誰。
[10]足折刑剭(wū):出自《易》:「鼎折足,覆公(sù),其刑剭。」意思是鼎足折損,以致傾倒出所有的內容物,沾濕了鼎體。刑剭,將有罪之貴族、大臣刑殺於戶內,而不在市上施刑。
【譯文】
臣司馬光說:議論的人都認為王涯、賈在辭章修養方面享有聲譽,他們最初不知道李訓、鄭注的密謀,卻意外地慘遭滅族的禍患,感慨嘆息他們的冤枉。我卻不認為是這樣。國家出現危險時不能匡扶,還要宰相有什麼用?王涯、賈安心地坐在朝廷的高職位上,領取優厚的俸祿。李訓、鄭注都是小人,極端奸邪和陰險,奮力取得將相之位。王涯、賈和他們居同樣的地位,不認為是恥辱。國家危難,不感到憂慮。苟且偷安,一天又一天,自以為獲得保護自己的萬全良策,沒有人能和自己相比。假如人人都像他們這樣而不遭受災禍,那麼奸臣誰不願意這樣呢?一旦發生意想不到的災難,就會鼎傾受刑,大概他們是被上天所誅殺,仇士良怎麼能夠輕易族滅他們全家呢!
【原文】
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1]。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2]。留長安二歲余,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3]。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4]。及涯家被收,沭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5]。
【注文】
[1]江南:江南道。江南道,唐代地方行政區名。道,在隋唐屬於監察區名稱。唐貞觀元年(627年)置,轄境在長江之南,故名。
[2]簿(bù)尉:主簿和縣尉。泛指地方官府佐理官員。
[3]殊:特別。 落莫:冷落。
[4]嬖(bì)奴:得寵的奴僕。 微官:小官。 旦夕:早與晚。 造:拜訪(尊貴者)。
[5]收:逮捕,拘押。 適:剛巧。 第:大官的住宅。 俱:都。
【譯文】
王涯有一個同族兄弟名叫王沐,家住江南,年老而且貧窮。聽說王涯擔任了宰相,騎著毛驢來見王涯,想求得主簿或縣尉一類的小官。在長安待了兩年多,才見到王涯,王涯對他十分冷落。過了很久,王沐通過王涯的親信家奴轉達了自己的請求,王涯同意授予他一個小官,從此以後王沐從早到晚拜訪王涯家等待任命。到王涯家被拘押時,他正好在王涯的家中,和王涯一起被腰斬。
【原文】
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1]。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輩亦薄之[2]。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嘆而去[3]。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4]。
【注文】
[1]族子:祖父的親兄弟的曾孫。 願:老實謹慎,恭謹。 敏:勤勉。 從:跟隨。
[2]一旦:忽然有一天。 罪:過失,錯誤。 譴責:斥責、責備。 薄:冷淡。
[3]自安:自安其心,自以為安定。 悲嘆:悲傷嘆息。
[4]昭應:唐初置會昌,後以太宗昭陵之故,數有徵應,因改昭應,屬關內道京兆府。 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 免:不被某種事物所涉及。
【譯文】
舒元輿有一個本族的侄子名叫舒守謙,既老實而又勤勉,舒元輿十分喜歡他。舒守謙跟隨舒元輿十年,有一天忽然被舒元輿無端怪罪,成天受到斥責,舒元輿的奴婢們也對他很冷淡。舒守謙內心不安,請求回江南,舒元輿也不挽留,舒守謙悲傷嘆息離去。當天晚上舒守謙走到昭應縣,聽到舒元輿全族被捕的消息,只有他一人倖免。
【原文】
是日,以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上不豫知[1]。
【注文】
[1]殺生除拜:殺,使人失去生命。生,救活,使活。除拜,授官,除舊職拜新官。 豫知:事先知道。
【譯文】
這日,任命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暫代京兆尹。當時在幾天之內,生殺任免,都由左右神策軍中尉決定,文宗事前全然不知。
【原文】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義逸、劉英誗等,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命翰林學士顧師邕為詔書賜六道,使殺之[1]。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2]。丙寅,以師邕為矯詔,下御史獄[3]。
【注文】
[1]惡(wù):討厭,憎恨。 誗:音chán。 鹽州:本秦北地郡地。漢為昫(xù)衍縣。西魏置五原郡,後改鹽州,以近鹽池為名。隋初廢,煬帝改置鹽川郡。唐復改鹽州,屬關內道,治五原(或為五原郡)。 靈武:靈武節度使,管靈州、會州、鹽州三州,十縣,理所在靈州。 振武:振武節度使,管單于大都督府一府,東受降城一城,麟州、勝州二州,六縣,理所為單于大都督府。 顧師邕:字睦之。性恬約,喜書,寡游合。進士及第。累遷監察御史。李訓薦為水部員外郎、翰林學士。甘露之變後被流放儋州,至商山,被賜死。
[2]六道:即鹽州、靈武、夏州、涇原、振武、鳳翔六道。 廢:廢棄。
[3]矯詔:假託皇帝的詔書。
【譯文】
當初,王守澄厭惡宦官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義逸、劉英誗等人,李訓、鄭注乘機建議派遣他們分別到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去巡視邊防,命翰林學士顧師邕起草詔書給六道,讓人殺掉他們。正值李訓失敗,六道接到詔書,都廢棄不執行。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丙寅(二十五日),以顧師邕偽造詔書之罪,把他送入御史台監獄。
【原文】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1]。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2]。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齎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3]。仲清惶惑,不知所為[4]。押牙李叔和說仲清曰:「叔和為公以好召注,屏其從兵,於坐取之,事立定矣。」[5]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6]。注恃其兵衛,遂詣仲清[7]。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8]。既啜茶,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9]。乃出密敕,宣示將士,遂滅注家,並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支黨,死者千餘人[10]。可復,徽之子;簡能,綸之子;傑,俛之弟也[11]。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按兵觀變[12]。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注文】
[1]扶風:今陝西扶風縣。漢美陽縣地。隋開皇十六年(596年),置岐山縣,唐武德三年(620年)分岐山縣於圍川城,置圍川縣,貞觀八年(634年)改扶風縣,屬關內道鳳翔府。《九域志》曰:鳳翔府東至扶風八十里。
[2]供:提供。 具:飯食或酒席。 武功:地名,在今陝西境內。古邰國,漢置,東漢廢,屬司隸右扶風郡。縣境南有武功山,西連太白山,最為秀傑,故名。三國魏屬雍州扶風郡。晉屬雍州始平郡。隋屬雍州京兆郡。唐屬關內道京兆府。
[3]密敕:秘密詔書。 取:捕取,逮捕。
[4]惶惑:惶恐疑惑。 不知所為:不知道怎麼辦。
[5]押牙:官名,管領儀仗侍衛。 屏(bǐng):除去。 從兵:隨從的兵卒。 立:即刻,馬上。
[6]伏甲:埋伏武士或軍隊。
[7]兵衛:士兵和守衛之具。亦指防衛。
[8]享:宴請,以酒食待客。
[9]啜(chuō)茶:喝茶。
[10]錢可復:進士及第,累官至禮部郎中。太和九年(835年),鄭注出鎮鳳翔,李訓選名家子以為賓佐,授可復檢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鳳翔節度副使。甘露之變後被鳳翔監軍使殺害。 盧簡能:字子拙,范陽人。歷任為監察御史。鄭注出鎮鳳翔,李訓選名家子以為賓佐,盧簡能由駕部員外檢校司封郎中,充鳳翔節度判官。甘露之變後被鳳翔監軍使殺害。
[11]徽:即錢徽(755—829年),字蔚章或作尉章,浙江吳興(今湖州市)人。為人清正有節操。進士及第。元和初年入朝,被憲宗稱為長者。元和八年(813),賜緋魚袋。拜中書舍人。元和十一年(816年),因言語有違聖旨,罷翰林學士,降為太子右庶子、虢州刺史。長慶元年(821年),升任禮部侍郎。後歷官工部侍郎、華州刺史。文帝即位,召為尚書左丞。以吏部尚書致仕。死後贈尚書右僕射。 綸:即盧綸,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濟)人,唐代詩人,大曆十才子之一。大曆六年(771年),宰相元載舉薦,授閿鄉尉;後由王縉薦為集賢學士,秘書省校書郎,升監察御史。出為陝府戶曹、河南密縣令。德宗時為昭應令,官至檢校戶部郎中。 俛(miǎn):即蕭俛,字思謙,封徐國公,唐穆宗年間宰相。
[12]按兵:止兵不動。
【譯文】
在此之前,鄭注率親兵五百人,已經從鳳翔出發,到達扶鳳縣。扶鳳縣令韓遼知道他的陰謀,不給他們供應酒食,攜帶縣印和下屬胥吏士卒投奔武功。鄭注知道李訓已經失敗,又返回鳳翔。仇士良等人派人攜帶秘密詔書給鳳翔監軍張仲清,命令他誅除鄭注。張仲清惶恐疑懼,不知道怎麼辦。押牙李叔和勸張仲清說:「我以您的名義向鄭注表示友好召請他,退走他的親兵,在座席上把他殺死,事情即刻就可成功了。」張仲清聽從他的話,設下伏兵等待鄭注。鄭注依恃他的親兵,於是前往張仲清處。李叔和引開鄭注的親兵,在門外款待他們,鄭注只和幾個人進到裡面。喝完茶後,李叔和抽刀斬殺鄭注,隨即關閉外門,將鄭注的親兵全部誅殺。於是出示秘密詔書,向將士宣布,然後殺死鄭注全家,並殺死節度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人和他們的同黨,死的人總共一千多。錢可復,是錢徽的兒子;盧簡能,是盧綸的兒子;蕭傑,是蕭俛的弟弟。朝廷不知道鄭注已死,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丁卯(二十六日),下詔撤銷鄭注的職務和爵位,命令鄰近的藩鎮按兵不動觀察動靜。任命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戊辰(二十七日)的夜晚,張仲清派李叔和等人獻上鄭注的首級,鄭注的頭被掛在興安門上示眾,京城的人心逐漸安定,京師各軍開始各自回軍營。
【原文】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賚各有差[1]。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2]。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3]。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4]。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5]。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得進?」宦者稍屈,搢紳賴之[6]。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7]。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8]。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佑,縱遇盜賊,亦不能傷[9]。若內懷奸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10]。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11]。」從之。
【注文】
[1]娖(chuò):謹慎,整頓(隊伍)。
[2]進階:晉升官階。 遷官:晉升官爵。
[3]行文書:處理公文。 而已:罷了。
[4]氣:氣焰,權勢。 迫脅:逼迫,威脅。 下視:小看,蔑視。 陵暴:輕辱。 草芥(jiè):路邊乾枯的小草,枯草的一段。比喻不足珍惜的無價值的東西。
[5]動:常常,往往。 折:挫辱。
[6]屈:壓抑。 搢(jìn)紳:同「縉紳」,有官職的或做過官的人。 賴:倚靠,依賴。
[7]垣:官署。 闕:也作「缺」,空缺,缺少。
[8]江西:禹貢揚州之域。春秋楚與吳、越三國之界。戰國屬楚,秦屬九江郡。漢初置豫章郡,屬長沙國,元封中分屬揚州部刺史,東漢因之。三國屬吳,析置廬陵、鄱陽、臨川、安成四郡。晉元康中,始析揚、荊二州地置江州。南朝宋、齊因之。梁析置豫、吳、高等州,其後增置較多,不可勝記。隋平陳置洪州總管府,及江、饒、撫、吉、虔、袁等州,大業初復為豫章、九江、廬陵、鄱陽、臨川、南康、宜春等郡。唐武德初復置洪州總管府,貞觀初屬江南道,開元中分屬江南西道。 湖南:禹貢荊州之域。周為荊州南境。春秋戰國屬楚。秦置長沙郡。漢置桂陽、武陵二郡,建長沙國,後又增置零陵郡。均屬荊州。東漢因之。三國蜀吳,增置天門、衡陽、湘東、邵陵、營陽五郡。晉廢營陽郡,增置南平郡。惠帝時以桂陽郡屬江州,懷帝又析置湘州,南朝宋也為湘州,又增置巴陵郡,後以武陵、巴陵二郡分屬郢州。南朝齊因之。梁又增置羅、巴二州。陳增沅州。隋廢諸州,改為沅陵、武陵、灃陽、巴陵、長沙、衡山、桂陽、零陵等郡,俱屬荊州,唐改置潭州總管府,開元中分屬江南西道及山南東道黔中道,廣德二年(764年)置湖南觀察使。 分:同「份」。 充:滿足需要。
[9]辛未: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8個。前一位是庚午,後一位是壬申。 忠正無邪:忠心正直,沒有邪念。
[10]奸罔:欺詐。
[11]導從:官僚出行時,其前驅者稱導,後隨者稱從。 停寢:止息。
【譯文】
朝廷下詔對所有討伐賊黨有功的將士以及整頓隊伍的,授予不同的官爵,賞賜不等的財物。右神策軍在崇義坊抓獲韓約,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己巳(二十八日),斬殺他。仇士良等人各根據功勞大小遷升官階和官爵。從此以後朝政大事都由北司的宦官決定,宰相僅僅處理公文而已。宦官的氣焰更加囂張,逼迫威脅皇上,鄙視宰相,凌辱百官如同草芥。每逢延英殿商議朝政,仇士良等人常常以李訓、鄭注為例來挫辱宰相。鄭覃、李石說:「李訓、鄭注的確是謀反的為首者,但不知李訓、鄭注是由誰推薦提拔的?」宦官的氣焰稍微收斂,朝臣都依賴鄭覃和李石。當時中書省只有空房破屋,各種用品都缺少。江西、湖南奉獻一百二十份的衣糧,供宰相招募隨從用。辛未(三十日),李石上言說:「如果宰相忠心正直沒有邪念,神靈就會保佑他們,即使遇到盜賊,也不會受到傷害。但如果宰相心懷欺詐,即使警衛嚴密,也會被鬼神誅殺。我願意竭盡忠心報效國家,只按照過去的慣例,由金吾士卒作為導從就足夠了,江西和湖南兩道所奉獻的衣糧,請求都停止。」文宗同意。
【原文】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1]。
【注文】
[1]儋(dān)州:漢置儋耳郡,不久省為珠崖郡地。梁置崖州。隋置義倫縣為州治,後於縣改置珠崖郡。唐改郡為儋州,屬嶺南道(或為昌化郡)。 商山:即商嶺。在陝西商縣東,丹水之南,形如商字,路通武關。又名南山、楚山等。貞元七年(791年),刺史李西華認為此處路險,自藍田至內鄉開新道七百餘里。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二月壬申朔(初一日),顧師邕被流放到儋州,師邕走到商山,被賜死。
【原文】
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1]。
【注文】
[1]籍:籍沒,沒收。 家貲(zī):貲同「資」,財貨。家貲,家產。 稱是:與此相稱或相當。
【譯文】
度支上奏沒收鄭注的家產,總共得到絹一百萬匹,其他財物跟這個數量差不多。
【原文】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蓋刑殺太過所致[1]。」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其餘殆不足聞[2]。」時宦者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或暫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3]。
【注文】
[1]比日:連日。 寒冽:寒冷。 刑殺:處以死刑。 過:過分,太甚。
[2]周親:至親。 聞:通「問」。
[3]瓜葛:瓜和葛都是蔓生的植物。原指糾纏、糾紛,比喻輾轉相連的親戚關係或社會關係,也泛指兩件事情互相牽連的關係。 暫:胡注《資治通鑑》作「蹔」,蹔同「暫」。 蒙:受。 獎引:獎拔。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二月庚辰(初九日),唐文宗問宰相:「京城街坊和集市安定了沒有?」李石回答說:「逐漸安定了。不過連日來天氣特別寒冷,恐怕是殺人太多的緣故。」鄭覃說:「犯人的直系親屬都已被殺,其餘恐怕不值得再問罪了。」當時宦官十分痛恨李訓等人,凡是和李訓他們稍有關係的親友,或者一時受他們獎拔的人,都不斷地被誅殺貶逐,所以兩位宰相向文宗說這件事。
【原文】
李訓、鄭注既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等怨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1]。」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噪縱橫走,塵埃四起[2]。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襪而乘馬者[3]。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4]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5]。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6]。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7]。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8]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眾立望仙門下,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9]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皂,執弓刀北望,見皇城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決[10]。
【注文】
[1]儒服:讀書人的衣服。
[2]乘驛:驛,驛馬,驛站提供的馬匹。乘驛馬,騎驛馬。 金光門:長安城西面從北數第二個門。 訛言:傳布的流言,謠言。 驚噪:驚慌喧譁。 縱橫:雜亂。
[3]束:系。
[4]稍稍:紛紛。 耳目:這裡指看到和聽到的情況。
[5]位尊望重:地位高,名望大。 輕:輕率。
[6]堅:不動搖。 鎮:鎮守。
[7]沛然:充盛的樣子,盛大的樣子。 自若:鎮靜自如。
[8]相繼:一個接一個,連續不斷。 傳呼:傳聲呼喊。 皇城:《六典》曰:「唐都城三重:外一重名京城,內一重名皇城,又內一重名宮城,亦名子城。」
[9]望仙門:大明宮城南面有五個門,望仙門在丹鳳門的左邊。 徐:緩慢。 示弱:表示自己軟弱,不敢同對方較量。
[10]入直:直,通「值」。入直,即當值、值班。 辭決:訣別。
【譯文】
李訓、鄭注被殺以後,朝廷下令召回六道的巡邊使。田全操等人怨恨李訓、鄭注企圖誅殺自己的陰謀,在回京途中揚言說:「我進入京城後,凡是穿讀書人衣服的,不管貴賤全部殺死。」太和九年(835年)十二月癸未(十二日),田全操等人乘驛馬急速馳入金光門,京城有謠言說盜賊攻進城中,士民百姓驚慌喧譁到處奔逃,塵埃四起。中書、門下兩省各司的官員聽到謠言,都四散奔逃,有人在乘馬逃跑時都來不及系上帶襪。鄭覃和李石在中書省辦公,看到手下的官吏和士卒紛紛逃去,鄭覃對李石說:「看到聽到的情況不正常,最好暫且出去躲避。」李石說:「宰相地位高名望大,是人心歸向之處,不可輕舉妄動。現在事情的虛實還不知道,堅持鎮守於此,也許很快可以安定。如果宰相也跟著逃走,那麼朝廷內外就會大亂。況且真的發生災禍,就是逃避也難免受害。」鄭覃表示同意。李石坐在那裡審閱公文,神情自若。敕使不斷傳聲呼喊:「關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率領手下站在望仙門下,對敕使說:「盜賊來了關門也不晚,請先慢慢地觀察情況的變化,不要對盜賊表現出軟弱。」到黃昏時,京城才安定下來。這天,街坊和集市中的惡少年都穿著大紅色和黑色的衣服,手拿弓箭、刀槍向北眺望,看見皇城門關閉,就要開始剽掠,如果不是李石和陳君賞鎮守,京城幾乎再次大亂。當時中書、門下兩省應當值班的官員,離開家時都和家人訣別。
【原文】
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1]。諸司官吏雖為所脅從,涉於詿誤,皆赦之[2]。他人毋得妄相告言及相恐愒見亡匿者,勿復追捕,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3]。」
【注文】
[1]逆人:叛逆的人。 親黨:親信黨羽。 自非:倘若不是。 就戮:被殺。 一切:一概,一律。
[2]諸司官吏:胡注《資治通鑑》作「諸司官」,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脅從:被脅迫而隨從別人做壞事。 涉:牽連。 詿(guà)誤:被犯罪人牽連而受到處分或損害。
[3]毋(wú):不要,不可以。 妄:亂。 告言:告發。 愒(hè):嚇唬。 亡匿:逃跑並隱藏起來。
【譯文】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二月丁亥(十六日),文宗下詔:「凡叛逆者的親信黨羽,倘若不是以前已經被殺和朝廷指名逮捕的,其餘一概不予問罪。各司的官員雖然為人所脅迫,遭受牽連而受到處分的,一律赦免。其他人不得再告發和互相恐嚇見到已經逃亡躲藏的人,不再追尋逮捕,三天內聽任他們各回自己的官署。」
【原文】
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出為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1]。元賞嘗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辨甚喧,元賞使覘之,雲有神策軍將訴事[2]。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3]。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4]!」即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5]。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6]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繼至。」[7]遂杖殺之。乃白服見士良,士良曰:「痴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8]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9]?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10]?中尉與國同體,當為國惜法。元賞已(凶)[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11]。」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12]。
【注文】
[1]暴橫:橫行。 詰(jié):責備,質問。 勝任:足以擔任。 華州:西魏置,隋廢,唐復置,屬關內道。治鄭縣(或為華陰郡)。 薛元賞:能推言時弊,擅長理政。太和初自司農少卿出任漢州刺史。遷司農卿、京兆尹。出為武寧節度使。官終昭義節度使。
[2]方:正在。 聽事:官署中的大廳。 喧:大聲說話。 覘(chān):暗中察看。 訴事:陳訴事情。
[3]趨入:快步走進。 責:責備。 相公:對宰相的尊稱。 輔佐:輔助、佐理。 紀綱:法度。 四海:全國各地。
[4]制:約束,管束。 鎮服:強使服從。 四夷:對中國邊區文化較低各族的泛稱。
[5]下馬橋:在建福門北。 跽(jì):長跪,挺直上身,兩膝著地。
[6]屈:屈駕,這裡是使動用法。 大尹:對府縣長官的稱呼。
[7]屬:屬下。 行當:即將,將要。 繼:接著。
[8]白服:待罪的素服。 痴:傻,無知。
[9]如之何:怎麼辦。
[10]庸:豈,怎麼。 恕:饒恕,寬恕。
[11]死生:死亡和生存。
[12] 無可如何:沒有什麼辦法。
【譯文】
當時禁軍橫行,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責,宰相認為他不稱職,讓他出任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替他。薛元賞曾經到李石的家中,聽到李石正坐在廳中和一人大聲爭論,薛元賞派人窺測,說有一個神策軍將正向李石陳訴事情。薛元賞急忙走進去,責備李石說:「宰相輔佐皇上理政,治理天下。現在卻不能制服眼前的一個軍將,使他對您這樣無禮,還拿什麼去鎮服四周的夷狄之人呢!」隨即匆匆出來上馬,命左右侍從擒拿軍將,到下馬橋待命,薛元賞到的時候,軍將已被解掉衣服跪在那裡。軍將的同黨向仇士良報告,仇士良派宦官召請薛元賞,說:「中尉叫你屈駕前去。」薛元賞說:「我正有公事,等辦完後馬上就去。」於是用刑杖把軍將打死。接著穿上待罪的素服去見仇士良,仇士良說:「傻書生,怎麼敢仗殺禁軍的大將!」薛元賞回答說:「中尉是大臣,宰相也是大臣。宰相的人如果對您無禮,該怎麼辦?您的部下對宰相無禮,怎麼可以寬恕呢?您和國家同為一體,應當為國家珍惜法令。我已經穿著罪犯的囚衣而來,是死是生由您決定。」仇士良得知軍將已死,沒有辦法,於是叫人端酒,和薛元賞一起高高興興地對飲了結。
【原文】
開成元年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1]。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乃止[2]。定,宿之弟也[3]。
【注文】
[1]開成元年:唐文宗開成元年,公元836年。 宣政殿: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二大殿,位於含元殿後、紫宸殿前。 赦天下:在新皇帝登基或者皇宮有重大喜慶如改元、立皇后等時,通常會赦免一批罪犯,叫大赦天下。 改元:指中國封建時期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一年稱元年。新皇帝即位後,一般都要改變紀年的年號,稱為「改元」。同一皇帝在位時也可以改元。
[2]仗衛:手持兵仗侍衛。 馮定:字介夫。貞元中進士。累遷諫議大夫。甘露之變後,唐文宗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馮定極力反對。又請求允許左右史跟從宰相到延英殿記言。遭到當權者的憤恨,改任為太子詹事,以散騎常侍致仕。死後諡號為「節」。 言其不可:當時南牙十六衛之兵已名存實亡,但以北軍衛南牙,則外朝也將聽命於北司,既紊亂綱紀,又增宦官的勢焰,所以馮定說不可以。
[3]宿:即馮宿(766—836年),字拱之,婺州東陽人。貞元中進士。長慶時,由比部郎中進知制誥。歷工、刑二部侍郎,累封長樂縣公,擢東川節度使。命死後薄葬,以書陪葬。諡號為「懿」。著有文集四十卷。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日),唐文宗御臨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開成。仇士良請求以神策軍護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上言說不可以,於是作罷。馮定,是馮宿的弟弟。
【原文】
二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寵,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1]。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2]。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3]。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4]!流血千門,殭屍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5]。臣欲身詣闕廷,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事亦無成[6]。謹當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陛下心腹,外為陛下藩垣[7]。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8]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9]。
【注文】
[1]劉從諫(803—843年):范陽(今北京)人,唐朝藩鎮割據時期任昭義節度使,以忠義自許。甘露之變王涯被殺,劉從諫向朝廷連上奏章為其申冤,因劉從諫兵權在手,宦官對他極為忌憚,宰相鄭覃、李石得以繼續掌權。此後劉從諫與宦官仇士良反目,為對付仇士良,劉從諫招納亡命,修整兵械,又榷馬牧及商旅,積累了大量資金。他死後,部將奉其弟之子劉稹繼任昭義節度使。 罪名:指罪行;根據犯罪行為的性質和特徵所規定的犯罪名稱。 儒生:指遵從儒家學說的讀書人。後來泛指讀書人。 荷:承受。 全:保全。 安肯:怎麼願意。 構逆:造反,發動叛亂。
[2]誠恐:唯恐。 非辜:無罪。
[3]設若:假若,假使。 正:正當,合適。 刑典:刑法,法典。
[4]內臣:是指帝王統治時,宮內所使用的官員、太監、護衛官長。這裡指宦官。 擅領:擅自帶領。 甲兵:兵士或軍隊。 恣行:任意而行,橫行。 剽劫:搶劫。 延及:延伸到,擴展到。 橫:不測,意外。
[5]千門:即宮門。漢武帝起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後世遂謂宮門為千門。 殭屍:死屍,屍體。 搜羅:巡邏搜索。 枝蔓:比喻牽連、株連。 恫疑:疑懼。
[6]闕廷:朝廷,亦借指京城。 面陳:當面陳述。 臧否(pǐ):褒貶。評論人物好壞。 孥戮:誅及子孫。
[7]封疆:分封土地的疆界。 藩垣:藩籬和垣牆,泛指屏障。
[8]清君側:指清除君主身旁的壞人。也指王國或藩鎮起兵反對朝廷的一種政治鬥爭手段。
[9]檢校:勾稽查核之意,加於官名之上。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二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疏問宰相王涯等人被殺的罪名,並說:「王涯等人都是讀書人出身,享受國家的榮華恩寵,都想保全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怎會願意謀反。李訓等人實際上是想誅討宦官左、右神策軍中尉,為自身性命考慮,要把他們殺掉。誣陷他們要謀反,恐怕他們是無辜的。假如宰相確實想謀反,也應當交給有關部門,根據法典治罪。怎麼能夠由宦官擅自率領兵馬,恣意搶劫,連累到士大夫和百姓,都意外被殺被傷!宮門外流血遍地,屍體多到以萬計數,四處搜捕有牽連的人,朝廷內外恐懼。我本想前往京城,向陛下當面陳述我對朝政得失的看法,但又恐怕連我也被誅及子孫,事情辦不成。只有認真治理管轄的藩鎮,訓練士卒,對內充當陛下的心腹,對外充當捍衛陛下的屏障。如果奸臣難以控制,誓死清除陛下身邊的壞人!」丙申(二十六日),任命劉從諫為檢校司徒。
【原文】
三月,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其家夷滅,遺骸棄捐[1]。請官為收瘞,以順陽和之氣[2]。」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衣一襲[3]。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4]。
【注文】
[1]從容:私下。 伏辜:服罪;承擔罪責而死。 夷滅:消滅,殺盡。 遺骸:遺體。 棄捐:拋棄。
[2]收瘞(yì):收殮埋葬。 陽和之氣:陽氣。《月令》曰:孟春掩骼埋胔(zì),以死氣逆生也。
[3]慘然:形容心裡悲傷。 各賜衣一襲:胡注《資治通鑑》作「各賜一襲」,本文與十二行本同。襲,死者穿的衣服,衣襟在左邊。
[4]發:挖掘。 骨:骸骨。 渭水:水名。源出甘肅渭源縣西。《漢書·地理志》:鳥鼠同穴山,渭水所出。《蘭州府志》:在縣西北一里二百步,有渭泉,在縣西二十里,即渭水源焉。主要流經今甘肅天水、陝西關中平原的寶雞、成陽、西安、渭南等地,至渭南市潼關縣匯入黃河。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三月,左僕射令狐楚私下上奏:「王涯等人既然已經被殺,他們的家族也都被滅絕,遺體被丟棄在外。我請求朝廷派人收殮埋葬,以順應陽氣。」文宗悲傷很久,命京兆府派人收集王涯等十一個人的屍體埋葬在京城的西郊,每人各賜給葬服一套。仇士良暗中派人發掘墳墓,把他們的屍骨都丟到渭河裡。
【原文】
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遇立仗別給儀刀。」[1]從之。
【注文】
[1]皇城留守:按舊制皇帝出行時,設京城留守,此時皇帝在上京而皇城置留守,是按照宦官的意思而設。 儀仗:古代用於儀衛的兵仗。指帝王、官員出行時護衛所持的旗、傘、扇、兵器等。 鋒刃:刀劍等的尖端和刃口。借指兵器。 輸:繳納。 軍器使:即軍器庫使,內諸司使之一。 立仗:儀仗。 別給:另外給予。 儀刀:帝王儀仗隊所持的刀。用木料或金屬製成,僅用於儀式。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三月丁未(初八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各司的儀仗隊中有鋒利的刀槍的人,請要求一律繳納給軍器庫使,到儀仗隊列隊的時候另外給予用木頭做成的儀刀。」文宗表示同意。
【原文】
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稱:「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1]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2]。辛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朝臣日憂破家[3]。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4]。由是鄭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5]。
【注文】
[1]讓官:讓官位給別人。這裡指辭讓檢校司徒一職。 大體:有關大局的重要道理。 湔(jiān)洗:除去恥辱。 賞典:賞賜的典禮。 妄加:胡亂加以。 申:表白或洗雪冤屈。 荷祿:接受祿位。
[2]暴揚:暴露傳揚。 罪惡:壞事。
[3]恣橫:放縱專橫。
[4]憚:畏懼。
[5]粗:略微。 秉政:掌握政權。 差:略微,比較。
【譯文】
劉從諫又派牙將焦楚長上表朝廷辭讓授予自己的官職,說:「我所陳述的,都是有關國家大局的重要道理。如能聽從就應當為王涯等人平反昭雪,不能聽從就不應當亂加獎賞,怎麼能不去為含冤而死的官員申冤平反而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接受祿位!」於是暴露傳揚仇士良等人做的壞事。開成元年(836年)三月辛酉(二十二日),文宗召見焦楚長,好言安撫,然後命他返回。當時仇士良等人放縱專橫,百官每天都擔心會家破人亡。等到劉從諫的奏表到達,仇士良等人都畏懼它。由此宰相鄭覃、李石略微能夠主持朝政,文宗依靠他們也略微可以自主。
【原文】
夏(四)[五]月己酉(1),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1]由是中外復有猜阻,人情恟恟,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2]。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3]。
【注文】
[1]奏事:有一定身份的大臣向皇帝反映情況、回答諮詢或請示。 拜謝:行禮表示感謝。 掌:主持,主管。 拜恩:拜謝恩賜。
[2]猜阻:因猜忌而有隔閡。 人情恟(xiōng)恟:形容人心動盪不安。恟,恐懼,驚駭。 寢:睡。
[3]事解:事情得以調和處理。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夏五月己酉(十一日),唐文宗上紫宸殿,宰相在向皇帝奏事後行禮表示感謝,宮外有人乘機造謠:「皇上要讓宰相統轄禁軍,宰相已向皇上下拜謝恩了。」由此朝廷內外又出現猜忌,人心動盪不安,士大夫和百姓好幾天都不敢脫掉衣服睡覺。乙丑(二十七日),李石奏請文宗召見仇士良等人當面消除他們的疑忌。文宗為此召仇士良等人出來,文宗和李石等人一同解釋說明,讓他不要猜疑恐懼,這件事因此得以平息。
【原文】
秋九月丁丑,李石為上言「宋申錫忠直,為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1]。上俯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況申錫,僅全腰領耳[2]。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3]!」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慚色[4]。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為成固尉[5]。
【注文】
[1]忠直:忠誠正直。 讒人:愛說別人壞話的小人。 竄死:被貶逐而死。 遐荒:邊遠荒僻之處。
[2]泫(xuàn)然:流淚的樣子。 全:保全。 腰領:腰和脖子,指身軀,這裡指性命。
[3]向使:假使,假令。 漢昭帝(前94—前74年):即劉弗陵,西漢皇帝。前87—前74年在位。漢武帝少子。年幼即位。侍中奉車都尉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受遺詔輔政。時燕王旦謀反,上官桀、桑弘羊等與旦勾結,污衊霍光專權自恣,不久,上官桀等又謀劃廢帝,欲立燕王,事泄,上官桀等被族誅,燕王旦自殺。在位期間,執行漢武帝政策,移民屯田。曾多次派兵擊敗匈奴、烏桓的侵擾。始元六年(前81年)征郡國賢良文學,召開鹽鐵會議,問民疾苦。死後諡號為昭帝。
[4]痛恨:感到痛心。 慚色:羞愧的臉色。
[5]成固:即成固縣,屬興元府。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秋九月丁丑(十一日),李石上疏文宗說「宋申錫忠厚正直,被奸臣誣陷,遭貶逐而死在荒遠的地方,沒有得到昭雪平反」。文宗低頭無言,過了很久,淚流滿面地說:「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其中的詿誤,當時奸臣逼迫我,因為國家大局,自己的兄弟幾乎都不能保護,何況是宋申錫,也就僅僅保全他的性命罷了。不光是宦官,百官也有人幫助這些奸臣。都是由於我不賢明,假如宋申錫遇到漢昭帝,肯定不會如此冤枉!」鄭覃、李固言也一同說宋申錫冤枉,文宗感到十分痛心,臉上有羞愧的面色。庚辰(十四日),下詔恢復宋申錫的所有官爵,任命他的兒子宋慎微為成固縣尉。
【原文】
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球鞠之會十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遝盈庭,未嘗解顏[1]。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嘆息[2]。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對曰:「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朕每讀書,恥為凡主。」[3]李石曰:「方今內外之臣,其間小人尚多疑阻,願陛下更以寬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劉弘逸、薛季棱者,陛下亦宜褒賞以勸為善[4]。」甲申,上復謂宰相曰:「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飲醇酒求醉耳!」[5]對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注文】
[1]甘露之變: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以李訓、鄭注為首的官僚集團策劃誅除當權宦官而未成的事件。安史之亂後唐朝宦官專政日趨嚴重。他們控制禁衛軍,掌握機要大權,肆行干政,甚至任意操縱皇帝的廢立生殺,禍害日烈。唐文宗對宦官之禍有較清醒認識,決心剷除宦官勢力。太和五年(831年)文宗曾與宰相宋申錫謀誅權閹,機泄事敗,宋申錫貶死開州。太和九年(835年)李訓、鄭注當政,獻策先除宦官,並誅殺巨閹韋元素、陳弘志等,受到文宗倚重。不久李訓為相,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計劃裡應外合,消滅宦官。十一月,有報左金吾院石榴樹天降甘露,文宗命大宦官仇士良等往查,仇士良等發現預先埋伏的甲士,知道是陰謀,遂急忙劫持文宗回宮。又立即派禁軍捕殺李訓等,鄭注在鳳翔也被監軍宦官誘殺。此後,宦官專權更趨嚴重。 意:人或事物流露的情態。 忽忽:失意的樣子。 鞠:古代的一種皮球。 遝(tà):雜亂。 解顏:開顏歡笑。
[2]閒居:在家裡無事可做。 徘徊:在一個地方來回走。 眺(tiào)望:從高處遠望。 獨語:自言自語。
[3]凡主:平庸的君主。
[4]疑阻:疑惑隔阻。 勸:動詞,有說服和勉勵之意。
[5]甲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1個。前一位是癸未,後一位是乙酉。 有勢未得行者:有些因形勢而不能實行的。
【譯文】
唐文宗自從甘露之變以後,顯出悶悶不樂的樣子,左、右神策軍踢球的集會十減六七,即使在出席宴會時奏樂的伎工遍布庭院,也不曾開顏歡笑。閒暇無事的時候,有時徘徊眺望,有時自言自語地嘆息。開成元年(836年)九月壬午(十六日),文宗在延英殿對宰相說:「朕每次和你們商議天下大事,就不免發愁。」宰相說:「治理天下不可能速成。」文宗說:「朕每次讀書,都以做碌碌無為的平凡君主為恥。」李石說:「現在皇宮內外的臣僚們,有些小人對陛下還有很多的疑惑隔閡,希望陛下以寬容的態度對待他們,他們中間有人能像劉弘逸、薛季棱那樣奉公守法的,陛下也應當加以表彰用以勉勵官員們行善。」甲申(十八日),文宗又對宰相說:「我和你們商議天下大事後,有些因形勢所迫而無法實行的,退朝後喝濃酒以便借酒澆愁罷了!」宰相說:「這都是我們臣下的罪過。」
【原文】
三年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途有盜射之,微傷,左右奔散,石馬驚,馳歸第[1]。又有盜邀擊於坊門,斷其馬尾,僅而得免[2]。上聞之大驚,命神策六軍遣兵防衛,敕中外捕盜甚急,竟無所獲。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數日方安。
【注文】
[1]三年:唐文宗開成三年,公元838年。 盜:盜賊。 微:輕微。
[2]邀擊:攔擊,截擊。 坊門:唐朝諸坊之南皆有門,以時啟閉。 僅:僅能,只能。
【譯文】
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春季正月甲子(初五日),李石上朝時,半路上有盜賊用弓箭射他,受了輕傷,左右侍從奔跑逃散,李石的馬受驚,跑回他的住宅。又有盜賊在街坊的門口進行攔擊,斬斷馬的尾巴,李石幸免於難。唐文宗得知後大驚,下令神策軍六軍派兵防衛,下敕令命朝廷內外迅速派人捉拿刺客,最後沒有捕獲。乙丑(初六日),百官僅九個人去上朝。京城幾天後才安定下來。
【原文】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忘身徇國,故紀綱粗立[1]。仇士良深惡之,潛遣盜殺之,不果[2]。石懼,累表稱疾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3]。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注文】
[1]承:繼續,接續。 危懼:憂慮恐懼。 忘身:奮不顧身,置生死於度外。 徇國:為國家利益獻出生命。
[2]不果:沒有結果,未成事實。
[3]累:連續,累次。 辭位:辭去職位。 無如之何:沒有什麼辦法來對付。
【譯文】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變後,人心憂慮恐懼、宦官驕橫的情況下,為國家捨生忘死,因此朝廷的法制初步恢復。仇士良對他十分痛恨,秘密地派遣盜賊殺他,沒有達到目的。李石恐懼,連續上表以身體有病為由請求辭去相位;唐文宗完全明白李石辭職的原因,但沒有什麼辦法來對付。開成三年(838年)正月丙子(十七日),任命李石以同平章事的頭銜,充任荊南節度使。
【原文】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為楊賢妃所譖而死[1]。太子頗好游宴,昵近小人,賢妃日夜毀之[2]。九月壬戌,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為天子乎?」[3]群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過[4]。國本至重,豈可輕動[5]!」御史中丞狄兼謩論之尤切,至於涕泣[6]。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7]!」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復上表論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十人[8]。
【注文】
[1]太子永:即李永。唐文宗子。太和間立為皇太子。喜歡玩樂,不能一直遵循法度。楊妃多次向文宗譖言,建議廢其太子之位,為群臣所阻。李永雖然幾乎被廢,仍不悔改,不久後暴亡。死後諡號為「莊恪」。 德妃:唐因隋制,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各一人,為夫人,正一品。開元中,唐玄宗以后妃四星,一為後,有後而復置四妃,非典法。於是置惠妃、麗妃、華妃,以代三夫人。其後復置貴妃,是復唐初四妃之制。 無寵:不受寵。 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2]昵近:親近。 毀:誹謗。
[3]壬戌: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59個。前一位是辛酉,後一位是癸亥。 郎官:官名。戰國始有。本為君主侍從之官。秦、漢屬郎中令(漢武帝改為光祿勛),員額不定,最多時達五千人,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四等。以守衛門戶,出充車騎為主要職責,亦隨時備帝王顧問差遣。初以任子(因父兄功績得保任授官者)、貲選(以有相當財產得任官資格者)為充任,武帝從董仲舒議,始使郡國每年保薦孝廉為郎中。兩漢郎官常有出任地方長吏的機會,時人視為出仕的重要途徑。東漢以尚書台為政務中樞,分曹(相當於後世的部和司)設尚書郎。郎官遂從侍從官變為各行政部門長官,不再隸屬光祿勛。魏、晉除尚書郎中,又有秘書郎、著作郎、黃門郎等,以郎為官名的範圍漸泛。隋以侍郎為六部尚書之副。唐六部以郎中、員外郎為司官。歷代沿置。此外,郎又為散官官階名稱,如隋、唐有朝議郎、通直郎、將仕郎等名目,位列各級大夫之下。以後歷代均沿其制,唯具體名目不同。 疏:分條陳述。
[4]容:允許。
[5]國本:立國的基礎、根本。 輕動:輕舉妄動。
[6]狄兼謩(mó):即狄兼謨,字汝諧。狄仁傑族孫。進士及第。為人剛正。唐文宗時為左拾遺,經常上書言事。累遷御史中丞,官至東京留守。曾彈劾江西觀察使吳士矩擅用上供錢數十萬,使之貶為蔡州別駕。謩,古同「謨」。 切:懇切。
[7]陷:陷入,落在不利的境地。 豈獨:難道只是。
[8]如京使:為內廷之職,以武臣擔任。
【譯文】
皇太子李永的母親王德妃不受唐文宗寵愛,被楊賢妃進讒言誣陷而死。太子十分喜好遊樂飲宴,親近身旁小人,楊賢妃晝夜不停地在文宗面前誹謗太子。開成三年(838年)九月壬戌(初七日),文宗開延英殿,召集宰相以及中書、門下兩省大臣,御史和郎官,向大家分條陳述太子的罪過,提議廢除他,說:「像他這樣適合當天子嗎?」群臣都說:「太子年輕,應當容許他改正錯誤。國家的根本至關重要,豈可輕舉妄動!」御史中丞狄兼謩的議論尤其懇切,以至哭泣。給事中韋溫說:「陛下只有一個兒子,平時不教導,以致墮落到今天這樣,難道只是太子個人的過錯嗎?」癸亥(初八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軍六軍軍使十六人再次上表議論此事,文宗的怒意逐漸緩和。當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人以及宦官、宮女因此而牽連被流放或判處死刑的幾十個人。
【原文】
冬十月,太子永猶不悛,庚子,暴薨,諡曰莊恪[1]。
【注文】
[1]悛(quān):悔改。 暴薨:暴,突然,猝然。薨,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暴薨,突然死去。《資治通鑑考異》載:按文宗後見緣橦者而泣曰:「朕為天子,不能全一子!」遂殺劉楚材等,然則太子非良死也。但宮省事秘,外人莫知其詳,故《實錄》但云「終不悛過,是日暴薨。」 諡:諡號,古代帝王、大臣、士大夫等死後所追加的稱號。 恪(kè):謹慎,恭敬。
【譯文】
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冬十月,皇太子李永仍不改過自新,庚子(十六日),突然去世,諡號為莊恪。
【原文】
四年冬十月,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為嗣,上謀於宰相,李珏非之[1]。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為皇太子[2]。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一夫來往走其下如狂[3]。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4]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為天子,不能全一子!」[5]召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責之曰:「構害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復欲爾邪?」[6]執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7]。
【注文】
[1]四年:唐文宗開成四年,公元839年。 安王溶:即李溶。唐穆宗子,封安王。楊妃建議文宗立李溶為太子,被宰相李珏阻止。文宗死後,仇士良立武宗為帝,將李溶殺死。 非:不以為然,反對。
[2]少子:最小的兒子。 陳王成美:即李成美。唐敬宗最幼子。開成二年(837年)為陳王。四年(839年),唐文宗立李成美為皇太子。開成五年(840年),唐文宗死,李珏和楊嗣復要立太子李成美為帝。宦官仇士良不同意,立文宗的弟弟李瀍(唐武宗),殺李成美。
[3]作樂:取樂,尋求快樂。 童子:指未成年的人。舊時把十四歲以下的男性稱作童子。 緣橦(tóng):即緣竿,古代百戲雜技中的爬竿節目。 夫:指成年男子。
[4]怪之:以之為怪,認為奇怪。怪,此處為意動用法。
[5]泫(xuàn)然:流淚的樣子,眼淚滴下。
[6]宮人:掌管君主日常生活事務的人。 構害:謀害,陷害。 爾曹:你們。 更立:改立。 復欲爾邪:還想這樣嗎?
[7]感傷:因有所感觸而悲傷。
【譯文】
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冬十月,楊妃請求立皇弟安王李溶為太子,文宗和宰相商議,李珏反對。丙寅(十八日),立敬宗的小兒子陳王李成美為皇太子。丁卯(十九日),文宗親臨會寧殿取樂,有一個童子表演爬竿,底下有一人來回奔跑如同一個狂人。文宗感到奇怪,左右侍從說:「那人是這個童子的父親。」文宗流著淚說:「朕尊貴為天子,卻不能保全自己的一個兒子!」召見教坊中的劉楚材等四人、宮女張十十等人斥責說:「陷害皇太子李永,都是你們這些人,現在重新立皇太子,還要這樣嗎?」把他們逮起來交給官吏,己巳(二十一日),將他們全部殺死。文宗由此而感傷,舊病逐漸加重。
【原文】
十一月乙亥(2),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1]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2]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3]
【注文】
[1]乙亥:干支之一,順序為第12個。前一位是甲戌,後一位是丙子。 少間:病好了一些。 直學士:官名。唐門下省弘文館、中書省集賢殿書院皆置學士,掌校理圖籍,六品以下稱直學士。 周墀(chí):長慶二年(822年)中進士,授湖南巡官,入朝為監察御史、集賢殿學士。擅長史學,為唐文宗所賞識。李宗閔鎮守山南時,聘用周墀為行軍司馬。不久召回京都,以考功員外郎兼起居舍人事知制誥。唐武宗時,改任工部侍郎,出京為華州刺史。大中二年(848年)夏五月,官中書門下平章事。大中三年(849年),被罷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後因駙馬都尉鄭顥上書求情,改為檢校尚書右僕射。卒後追贈為司徒。 方:比擬。
[2]何如:何似,比……怎麼樣。 周赧(nǎn):即周赧王(?—前256年),姓姬,名延,或名赧,皇甫謐說名誕,東周最後一位國王。《竹書紀年》作周隱王,為周慎靚王之子。據傳即位於前314年,在位59年,是周朝在位最長的君主。但他在位時期,周王室的影響力僅限於王畿(現在的洛陽附近,當時是周的首都)。周赧王五十九年(前256年),西周公降秦,周亡。 漢獻帝:即劉協(181—234年),東漢皇帝。190—220年在位。漢靈帝子,董卓廢少帝而立之,遷都長安。董卓殺皇太后何氏,獻帝成為董卓的傀儡。王允誅殺董卓,獻帝被李傕(què)劫走。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歸,遷都於許(今河南許昌東),又成曹操的傀儡。當時天下分崩,爭戰無休。曹操死後,曹丕稱帝,劉協被廢為山陽公,東漢滅亡。劉協死後諡號為「獻帝」。
[3]沾襟(jīn):襟,衣服的胸前部分。沾襟,浸濕衣襟,多指傷心落淚。 視朝:臨朝聽政。《資治通鑑考異》載:高彥修《唐闕史》曰:「文宗開成後常鬱鬱不樂。五年,春,風痹稍間,坐思政殿,問周墀云云。既而龍姿掩抑,淚落衣襟。汝南公俯伏嗚咽,再拜而退。自是不復視朝,以至厭代。」按《實錄》,明年,正月,朔,上不康,不受朝賀。四日,帝崩。恐非五年春,今從《新傳》,仍置於此。
【譯文】
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十一月乙亥日,唐文宗病情稍有好轉,坐在思政殿,召見直學士周墀,賞賜給他酒喝,就問他:「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些帝王相比?」周墀回答說:「陛下是堯、舜一類的帝王。」文宗說:「朕怎麼敢和堯、舜相比,之所以問你的原因是,我是否能跟周赧王和漢獻帝相比。」周墀大驚說:「他們都是亡國的帝王,怎麼比得上陛下的聖德!」文宗說:「周赧王、漢獻帝受制於強大的諸侯,現在朕受制於家奴,從這方面來說,我大概還不如他們。」於是淚濕衣襟,周墀拜伏在地流淚,從此以後文宗不再上朝聽政。
【原文】
五年春正月己卯,詔立潁王瀍為皇太弟,應軍國事權令句當[1]。且言太子成美年尚沖幼,未漸師資,可復封陳王[2]。時上疾甚,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引楊嗣復、李珏至禁中,欲奉太子監國[3]。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議所立」。李珏曰:「太子位已定,豈得中變。」士良、弘志遂矯詔立瀍為太弟。是日,士良、弘志將兵詣十六宅,迎潁王至少陽院,百官謁見於思賢殿。瀍沈毅有斷,喜慍不形於色,與安王溶皆素為上所厚,異於諸王[4]。
【注文】
[1]五年:唐文宗開成五年,公元840年。 潁王瀍(chán):即唐武宗李瀍(814—846年),840—846年在位。唐穆宗第五子,改名炎。始封潁王。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宦官仇士良等矯文宗詔立為皇太弟。在位時,任李德裕為相,對宦官、藩鎮稍加抑制,籍沒仇士良家財。會昌三年(843年),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卒,子劉稹自稱留後,企圖割據澤(今山西晉城)、潞(今山西長治)。他下令討伐,收復昭義鎮,制止了地方節度使擴大割據的舉動。五年,下令滅佛,拆毀寺院,沒收寺院田產,勒令僧尼還俗為民,使大量寺院經濟控制下的人口重新成為國家編戶,史稱「會昌滅佛」。死後廟號「武宗」。 皇太弟:簡稱太弟,是皇帝正式繼承人的封號,通常是皇帝的親弟。 句當:辦理,掌管。
[2]沖幼:年幼。 漸:薰染,可染。 師資:培育,教導。《老子》:「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
[3]知樞密:官名,樞密院長官樞密使的別稱。唐代宗起以宦官任職,往往干預朝政,甚而廢立君主,權極重。
[4]沈毅:即沉毅,深沉寧靜。 慍(yùn):生氣。 不形於色:不表現在臉上。 素:向來。 厚:優待,重視。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春正月己卯(初二日),下詔立潁王李瀍為皇太弟,國家大事由他暫代掌管。又說皇太子李成美尚年幼,沒有經過培育教導,可再封為陳王。當時文宗病重,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帶楊嗣復、李珏到宮中,打算讓他們尊奉太子代理國政。中尉仇士良、魚弘志因為立皇太子的時候,自己沒有功勞,於是說「皇太子年幼,而且有病,建議廢除重立」。李珏說:「皇太子的地位已定,怎麼能中途改變。」仇士良、魚弘志假稱文宗的詔令立李瀍為皇太弟。當天,仇士良、魚弘志率禁兵至十六宅宮,迎潁王李瀍到少陽院,百官在思賢殿拜見李瀍。李瀍性情深沉寧靜剛毅果斷,喜怒不形於色,他和安王李溶都向來為文宗所重視,不同於其他各王。
【原文】
辛巳,上崩於太和殿[1]。以楊嗣復攝冢宰。
【注文】
[1]太和殿:俗稱「金鑾殿」,皇帝辦公的地方。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正月辛巳(初四日),唐文宗在太和殿駕崩。任命楊嗣復暫代宰相。
【原文】
癸未,仇士良說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殯,成服[1]。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遠,不聽[2]。時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3]。夷直復上言:「陛下自藩維繼統,是宜儼然在疚,以哀慕為心,速行喪禮,早議大政,以慰天下[4]。而未及數日,屢誅戮先帝近臣,驚率土之視聽,傷先帝之神靈,人情何瞻[5]?國體至重,若使此輩無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網之內,無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6]。」不聽。辛卯,文宗始大殮,武宗即位[7]。
【注文】
[1]大行:古代稱剛死而尚未定諡號的皇帝、皇后。指新近去世的皇帝,取一去不返之意。 十四日:《資治通鑑考異》載《武宗實錄》:裴夷直上言:「伏見二日敕,令有司以今月十四日攢斂成服。」按文宗以四日崩,豈得二日遽有此敕!必誤也。 殯:把死人送去安葬。 成服:死者入殮後,其親屬穿著符合各自身份的喪服。
[2]裴夷直:字禮卿。祖籍河東(今山西永濟)。唐代詩人。憲宗元和十年(815年)中進士,任右拾遺。文宗時,入朝為左司、吏部兩員外郎,遷中書舍人。唐武宗立,出為杭州刺史,又貶為驩州司戶參軍。唐宣宗時,歷任江、華二州刺史,後又復入為兵部郎中。大中十年(856年)授蘇州刺史,次年轉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等使,官終散騎常侍。夷直有詩名,其詩多為絕句,內容以感懷酬贈之作為多。《全唐詩》錄存其《獻歲書情》《同樂天中秋夜洛河玩月》《觀淬龍泉劍》等詩五十七首,編為一卷。《全唐詩外編》補詩一首,《全唐文》錄存其文一篇。
[3]相繼:連續不斷。
[4]藩維:邊防要地。 繼統:繼承帝統。 儼然:嚴肅莊重的樣子。 在疚:居喪的代稱。《記檀弓》:秦穆公吊公子重耳曰:「儼然在疚服之中。」《詩》:閔予小子,嬛嬛在疚。《注》:疚,病也;在憂病之中。 哀慕:謂因父母、君上之死而哀傷思慕。出自《梁書·處士傳·范元琰》:「父靈瑜,居父憂,以毀卒。元琰時童孺,哀慕盡禮。」
[5]驚:使驚恐。 率土:「率土之濱」之省。謂境域之內。典源:《詩·小雅·北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王引之《經義述聞·毛詩中》:「《爾雅》曰:『率,自也。自土之濱者,舉外以包內,猶言四海之內。』」 視聽:看到的和聽到的。謂見聞。 瞻:看。
[6]國體:國家的體統。 天網:比喻國法。 逃伏:逃亡隱匿。 旬日:十天。亦指較短的時日。
[7]大殮:即入殮,把死者裝入棺材。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正月癸未(初六日),仇士良勸說皇太弟李瀍下令賜楊賢妃、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死。下敕令命於本月十四日舉行文宗入棺大殮的儀式,親屬按規定穿上喪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大殮的日期太遠,沒有採納他的意見。這時仇士良等人怨恨文宗,凡是教坊的樂工和曾經被文宗寵愛的宦官,接連不斷地被誅殺或貶逐。裴夷直又上言說:「陛下由藩王的身份繼承帝位,應當嚴肅莊重地居喪,以哀傷思慕之心,迅速舉行喪禮,早日親政,以便安撫天下。但沒有幾天,就多次誅殺先帝的親近臣僚,使天下人受到傳聞的驚擾,傷害先帝的神靈,人們會怎樣看待陛下呢?國家的體統最為重要,假如這些人無罪,就不應該對他們處以刑罰;假如有罪,他們已經處於國家法律的天羅地網之中,無法脫逃,等十天後,再加懲罰也不晚。」這個意見沒有被採納。辛卯(十四日),文宗的屍體才入棺,武宗即皇位。
【原文】
冬十一月,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為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云:「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1]士良慚恚[2]。
【注文】
[1]開府儀同三司:官名。開府意為建公府,自選僚屬。儀同三司意為非三公官而得享受三公的待遇。三公即司寇、司徒、司空,官名都有「司」字,故稱三司。東漢延平元年(106年),鄧騭加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官名「儀同三司」始此。曹魏景初三年(239年),任黃權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之官名始此。魏、晉後,將軍之開府置官屬者稱開府儀同三司。南北朝時,漸成官號,不必有開府置官署之實。北齊有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隋用為散官之名,有上開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上儀同三司、儀同三司,官品自從三品至正五品。唐文散官以開府儀同三司為第一階、從一品。 內謁者監:宦官職名有謁者,隋、唐內侍省有內謁者監、內謁者。 蔭:恩蔭,封建時代子孫因先世有功勳而推恩被賜予官爵。 千牛:官名。千牛本皇帝防身刀名。北魏置千牛備身,執掌御刀,為君主貼身護衛。北齊左右將軍、隋左右領左右府,唐左右千牛衛所屬皆有千牛備身,掌執千牛刀宿衛侍從。 判:為了評價或強調的目的,評定做上符號或記號。 何由:怎能。
[2]慚恚:羞慚怨恨,羞慚憤怒。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冬十一月,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求朝廷批准以自己開府的資格恩蔭授予自己的兒子以千牛備身的職務,給事中李中敏批示說:「按照開府儀同三司的品級的確應當恩蔭他的兒子,但謁者監怎能有兒子呢?」仇士良羞慚怨恨。
【原文】
武宗會昌元年[1][春三月]。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有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復出為湖南觀察使,李珏出為桂管觀察使[2]。士良屢譖弘逸等於上,勸上除之。乙未,賜弘逸、季棱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誅嗣復及珏[3]。戶部尚書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4]丙申,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又邀樞密使至中書,使入奏[5]。以為:「德宗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之,中外咸以為冤,兩河不臣者由茲恐懼,得以為辭[6]。德宗後悔,錄其子孫[7]。文宗疑宋申錫交通藩邸,竄謫至死,既而追悔,為之出涕[8]。嗣復、珏等若有罪惡,乞更加重貶;必不可容,亦當先行訊鞫,俟罪狀著白,誅之未晚[9]。今不謀於臣等,遽遣使誅之,人情莫不震駭。願開延英賜對[10]。」至晡時,開延英,召德裕等入。德裕等泣涕極言:「陛下宜重慎此舉,毋致後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既死而眾以為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為卿等釋之[11]。」德裕等躍下階舞蹈。上召升坐,嘆曰:「朕嗣位之際,宰相何嘗比數[12]。李珏、季棱志在陳王,嗣復、弘逸志在安王。陳王猶是文宗遺意,安王則專附楊妃。嗣復仍與妃書,云:『姑何不效則天臨朝?』向使安王得志,朕那復有今日[13]?」德裕等曰:「茲事曖昧,虛實難知[14]。」上曰:「楊妃嘗有疾,文宗聽其弟玄思入侍月余,以此得通意指[15]。朕細詢內人,情狀皎然,非虛也[16]。」遂追還二使,更貶嗣復為潮州刺史,李珏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17]。
【注文】
[1]武宗:即李瀍,也叫李炎。 會昌元年:公元841年。會昌,唐武宗841—846年所用年號。
[2]湖南觀察使:管潭州、衡州、郴州、永州、連州、道州、邵州七州,三十四縣。以潭州為其理所。潭州,古長沙郡。 桂管觀察使:唐朝方鎮名。全稱桂管都防禦觀察處置等使,設經略觀察使一名。治所設在桂州(今廣西桂林)。經略觀察使兼桂州刺史,領桂、梧、賀、連、柳、富、昭、環、融、古、思唐、龔、象十三州。掌管軍、政事務,領戍兵一千名。
[3]乙未:干支之一,順序為第32個。前一位是甲午,後一位是丙申。
[4]杜悰(cóng)(794—873年):字允裕(一說永裕),京兆萬年(今陝西長安)人。唐中葉宰相杜佑孫,晚唐詩人杜牧堂兄。杜悰以蔭遷太子司儀郎,元和九年(814年)娶唐憲宗第十一女岐陽公主為妻,授予從四品上階的殿中少監,加封銀青光祿大夫銜。歷官京兆尹、淮南節度使、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劍南東川節度使。復鎮淮南,再拜相。以檢校司徒為鳳翔、荊州節度使,加太傅,封邠國公。 奔馬:這裡指徑直跑向。 手滑:因粗心大意而造成操作失誤。
[5]崔珙(gǒng):性威重,擅長治理百姓。唐文宗太和初年,累官泗州刺史,入為太府卿。七年(833年)正月,拜廣州刺史、嶺南節度使。受到文宗賞識。授為兼檢校工部尚書、徐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武寧軍節度、徐泗濠觀察使。開成初年,加檢校兵部尚書。二年(837年),檢校吏部尚書、右金吾大將軍,充街使。六月,遷京兆尹。會昌初,李德裕為相,崔珙受到重用,累遷戶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尋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累兼刑部尚書、門下侍郎,進階銀青光祿大夫,兼尚書左僕射。因與崔鉉關係不好,又曾經保護劉從諫,被貶為澧州刺史,再貶恩州司馬。宣宗即位,以赦召還,為太子賓客,出為鳳翔節度使。大中三年(849年),崔鉉復知政事,珙辭疾請罷,被駁回。未幾,卒。 崔鄲(dān):進士及第。歷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宣歙觀察使、宣州刺史。開成四年(839年)秋,在太常卿任上的崔鄲被授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又任中書侍郎,授銀青光祿大夫。唐武宗繼位後,想殺死楊嗣復、李珏二人,李德裕在杜悰建議下,和崔鄲及陳夷行、崔珙一同介入,使武宗饒過了楊、李的性命。會昌元年(841年)末,崔鄲任西川節度使。唐宣宗繼位後,任為淮南節度使,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卒於淮南任上。 陳夷行:進士及第。唐敬宗時任侍御史,隨後任虞部員外郎。唐文宗繼位後,入長安任起居郎,參與編纂唐憲宗年間的史實。後改任司封員外郎。太和五年(831年),升任吏部郎中,後歷任翰林學士、諫議大夫、太常少卿、工部侍郎。開成二年(837年),以工部侍郎進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開成四年(839年),罷為吏部尚書,改任華州刺史。唐武宗繼位後,召陳夷行為御史大夫,不久兼門下侍郎平章事。武宗欲殺楊嗣復、李珏二人,杜悰、李德裕、陳夷行、崔珙、崔鄲都勸諫武宗,使楊、李逃脫死罪,改為遠貶。會昌二年(842年),陳夷行罷相,任尚書左僕射。後改任太子太保,以檢校司空任河中節度使,授代理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於會昌四年(844年)卒於任上。 入奏:入朝向君主進言或上書。
[6]劉晏:字士安,曹州南華(今東明縣)人。唐代著名的經濟改革家和理財家。幼年才華橫溢,號稱神童,名噪京師。歷任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領度支、鑄錢、鹽鐵等使。實施了一系列的財政改革措施,為安史之亂後的唐朝經濟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因讒臣當道,被敕自盡。 動搖:使不穩固。 東宮:太子居東宮,因以東宮表太子。
[7]錄其子孫:這裡指貞元五年(789年),擢劉晏之子劉執經為太常博士,劉宗經為秘書郎。錄,錄用。
[8]藩邸:藩王的邸宅。這裡代指藩王。
[9]訊鞫:查問、審問。 著白:顯著,昭著。
[10]賜對:帝王召見臣子對答問題。
[11]釋:釋放,赦免。
[12]比:偏愛。 數:比較起來在某方面顯得突出。
[13]得志:實現其志願。
[14]曖昧:模糊,不清晰。
[15]意指:意圖,旨意。
[16]皎然:清楚明白的樣子。
[17]潮州:即漢南海郡揭陽縣。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於此立義安郡即海陽縣。隋開皇十年(590年)罷郡省海陽縣,仍於郡廨置義安縣,隸屬循州。十一年,於義安縣立潮州,以潮流往復,因以為名。隋大業三年(607年)罷州為義安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潮州。 昭州:本漢蒼梧郡富川縣地。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富川縣置平樂縣,屬始安郡,至隋不改。唐武德四年(621年),於縣置樂州,貞觀八年(634年)改樂州為昭州,取境內昭潭為名。 驩(huān)州:古越裳氏地。在秦為象郡。漢平南越,又置九真。吳烏程侯天紀二年(278年),分九真的咸歡縣置九德縣,屬交州。梁武帝於此置德州,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為驩州,取咸驩縣為名。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日南郡。唐武德五年(622年)改為南德州,仍置總管府,貞觀元年(627年)改為驩州,兼管六個羈縻州。其後轄境縮小。1036年越南李朝改名義安州。 司戶:官名。即司戶參軍。漢、魏以下,州郡僚佐有戶曹掾,主管民戶。隋初稱戶曹參軍,隋文帝改司戶參軍,煬帝改司戶書佐。唐於府稱戶曹參軍,州稱司戶參軍,縣稱司戶佐。
【譯文】
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春季三月。當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受到唐文宗的寵信,仇士良厭惡他們。唐武宗即位,不是出於劉、薛二人和宰相的意思,所以令楊嗣復出任湖南觀察使,令李珏出任桂管觀察使。仇士良多次在武宗面前說劉弘逸等人的壞話,勸武宗誅除他們。乙未(二十四日),武宗賜劉弘逸、薛季棱死罪,派宦官前往潭州、桂州殺楊嗣復和李珏。戶部尚書杜悰徑直跑去見李德裕說:「皇上年輕,剛剛即位,這件事不應當讓他失誤。」丙申(二十五日),李德裕和崔珙、崔鄲、陳夷行幾次上奏,又邀請樞密使到中書省,讓他們入朝上奏。認為:「唐德宗懷疑劉晏動搖自己的皇太子地位因而把他誅殺,朝廷內外的官員都認為劉晏冤枉,河南河北不臣服朝廷的人因而感到恐懼,以此作為對抗朝廷的藉口。德宗悔悟,錄用他的子孫為官。文宗猜疑宋申錫勾結藩王,貶逐宋申錫以至於死,後來又後悔,為他傷心流淚。楊嗣復、李珏等人如果真有罪惡,請求陛下再加重貶;堅決不能容忍,也應當先進行審訊,等他們的犯罪事實昭著,再殺也不晚。現在陛下不和我們商議,就急忙派使者前往誅殺,人心無不感到震驚。希望陛下開延英殿讓我們當面奏對。」直到傍晚,才開延英殿,召見李德裕等人進入。李德裕等人哭泣著竭力言說:「陛下應慎重地對待這件事,不要以後再後悔。」武宗說:「朕不後悔。」幾次命李德裕等人坐下,李德裕等人說:「我們希望陛下赦免楊嗣復和李珏二人的死刑,不要使二人死後百官都認為冤枉。現在沒有得到陛下聖旨,我們不敢坐。」過了很久,武宗才說:「特意為你們赦免他們。」李德裕等人高興地跳下台階向武宗行舞蹈禮。武宗命李德裕等人向前坐下,感嘆說:「朕繼承皇位的時候,宰相哪裡對我特別偏愛過。李珏、薛季棱的意圖是立陳王李成美,楊嗣復、劉弘逸的意圖是立安王李溶。立陳王還算是文宗的遺言,立安王則是專意阿附楊妃。楊嗣復曾給楊妃寫信說:『您為什麼不效法武則天而臨朝稱帝?』假如安王的意願得逞,朕哪裡還有今日?」李德裕等人說:「這件事不很明朗,是真是假難以得知。」武宗說:「楊妃曾經患病,文宗聽任他的弟弟楊玄思到宮中侍候過一個多月,通過他得以溝通意圖。朕仔細問過宮中的宦官,事實清楚,絕不是虛構。」於是派人追回誅殺楊嗣復和李珏的使者,再貶楊嗣復為潮州刺史,李珏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
【原文】
秋八月,加仇士良觀軍容使。
【譯文】
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秋八月,增加任命仇士良為觀軍容使。
【原文】
二年夏四月,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惡之[1]。會上將受尊號,御丹鳳樓宣赦[2]。或告士良,宰相與度支議草制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3]。士良揚言於眾曰:「如此,至日,軍士必於樓前喧譁[4]。」德裕聞之,乙酉,乞開延英自訴[5]。上怒,遽遣中使宣諭兩軍:「赦書初無此事。且赦書皆出自朕意,非由宰相,爾安得此言[6]!」士良乃惶愧稱謝[7]。
【注文】
[1]二年: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2年。
[2]尊號:中國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稱號。皇帝的稱號有三種:尊號、諡號、廟號。最早尊號與諡號不甚分明,因此起於何時其說不一。尊號字數可以逐年遞增;每逢國有喜慶大典,更要增加尊號字數,以至越增越長。 宣赦:赦,赦書,頒布赦令的文告。赦令,舊時君主發布的減免罪刑或賦役的命令。宣赦,宣布赦書。
[3]度支:官名,即度支使。唐制,戶部度支掌國家財政收支,郎中掌收入,員外郎掌支出,侍郎總管檢查。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始以他官判度支。安史之亂後,多以戶部尚書、侍郎專管度支,或稱度支使,權任極重,與鹽鐵使、判戶部或戶部使合稱三司。 草制:草擬制書。 芻:餵牲畜的草。 粟:小米,俗稱穀子。
[4]至日:到那天。 喧譁:聲音大而雜亂。
[5]自訴:自己訴說。
[6]安得:哪裡能夠得到;怎麼能。
[7]惶愧:惶恐羞愧。 稱謝:謝罪。
【譯文】
唐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夏四月,武宗信任宰相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憎恨李德裕。正值武宗即將接受尊號,御臨丹鳳樓宣赦天下。有人告訴仇士良,宰相和度支商議起草制書減少禁軍的衣糧和軍馬草料穀子。仇士良在眾人面前揚言說:「如果這樣,到了那天,禁軍軍士肯定要在丹鳳樓前喧譁鬧事。」李德裕聽到後,乙酉(二十一日),請求武宗開延英殿讓自己當面申訴。武宗大怒,立即派宦官轉告左、右神策軍:「赦書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事。況且赦書的內容都出自朕的本意,不是宰相的意思,你們怎能這樣講!」仇士良於是惶恐羞愧連連謝罪。
【原文】
三年夏四月,上雖外尊寵仇士良,內實忌惡之[1]。士良頗覺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詔以左衛上將軍兼內侍監、知省事[2]。
【注文】
[1]三年:唐武宗會昌三年,公元843年。 尊寵:尊重寵幸。 忌惡:憎惡。
[2]散秩:閒散而無一定職守的官位。 內侍監:即內侍省。 知:主管。 省事:即內史省事。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夏四月,唐武宗雖然在外表上尊重寵幸仇士良,心中其實非常憎惡他。仇士良對此頗有感覺,於是以年老多病為由請求辭職擔任散官,武宗下詔任命他為左衛上將軍兼內侍監,主管內侍省的事宜。
【原文】
六月癸酉,仇士良以左衛上將軍、內侍監致仕。其黨送歸私第,士良教以固權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1]。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2]。」其黨拜謝而去。
【注文】
[1]術:方法,策略。 閒:無事。 奢靡:生活奢侈。 娛:使快樂。 日新月盛:每天每月都有變化、增加,形容不斷發展。 更:經歷。
[2]慎勿:謹慎地不要。 前代:以前的朝代。 興亡:興盛與衰亡。 憂懼:憂愁恐懼。 疏斥:疏遠排斥。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六月癸酉(十六日),仇士良以左衛上將軍、內侍監的職位退休。他的黨羽送他返回家中,仇士良教給他們鞏固權力和恩寵的策略說:「對於天子不能讓他無事可干,應當經常以奢侈的生活和遊戲玩樂讓他愉快,每天每月都有變化、增加,使他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這樣之後我們才可以得志。謹慎地不要讓他讀書,親近讀書人,天子看到以前各個朝代的興盛與衰亡,心裡感到憂慮恐懼,那麼我們就會被排斥疏遠。」他的黨羽都下拜感謝他然後離去。
【原文】
四年[1]。宦官發仇士良宿惡,於其家得兵仗數千[2]。詔削其官爵,籍沒家貲。
【注文】
[1]四年:武宗會昌四年,公元844年。
[2]發:揭發。 宿惡:大罪惡。
【譯文】
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宦官揭發仇士良的大罪惡,在他家中搜得數千件兵器。下詔削奪他的官爵,沒收他的家產。
【原文】
宣宗大中八年[1]。上自即位以來,治弒憲宗之黨,誅竄甚眾[2]。慮人情不安,詔:「長慶之初,亂臣、賊子頃流竄已盡,其餘族從疏遠者一切不問。」[3]
【注文】
[1]唐宣宗(810—859年):名怡,後改名忱(chén),憲宗第十三子,為宦官所立。唐武宗會昌六年(846年)即位,當年沿用武宗年號。847—859年在位。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年)六月病死,終年50歲。唐宣宗明察沉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直到唐亡,仍為百姓所懷念,稱他為「小太宗」。廟號宣宗,葬貞陵。 大中八年:公元854年。大中,唐宣宗847—860年所用的年號。
[2]治:懲治。 誅竄甚眾:殺戮了很多人。胡注《資治通鑑》此句前有「宦官、外戚乃至東宮官屬」句。
[3]慮人情不安:擔心人心惶惶。胡注《資治通鑑》此句後有「丙申」二字。 賊子:賊人。 頃:同「傾」,全。 族:袒免以外之親。袒免,《唐律疏議》卷第十四:高祖親兄弟,曾祖堂兄弟,祖再從兄弟,父三從兄弟,身四從兄弟、三從侄、再從侄孫,並緦麻絕服之外,即是「袒免」。 從:一從、再從、三從兄弟之親。 一切:一概,一律。 問:追究,審訊。
【譯文】
唐宣宗大中八年(854年)。宣宗自從即皇帝位以來,懲治殺害唐憲宗的逆黨,殺戮了許多人。宣宗擔心會造成人心不安,下詔:「長慶初年,亂臣、賊子已經全部按罪流放,其餘與罪犯較疏遠的親族一概不予追究。」
【原文】
十月,上以甘露之變,惟李訓、鄭注當死,自余王涯、賈等無罪,詔皆雪其冤[1]。
【注文】
[1]自余:其餘,以外。
【譯文】
唐宣宗大中八年(854年)十月,宣宗認為甘露之變中,只有李訓、鄭注應當被處死,其餘王涯、賈等都無罪,下詔昭雪他們的冤案。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開成元年四月庚午朔,無己酉、乙丑日。當為五月己酉、乙丑。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開成四年十一月己卯朔,無乙亥日,乙亥為十二月二十七日。或為己亥之誤,己亥為十一月十五日。
朋黨之禍
【內容提要】
《朋黨之禍》記載了唐朝後期統治集團內部出現不同派別的爭權鬥爭,其中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和以牛僧孺、李宗閔為首的「牛黨」之間的鬥爭最為突出,被稱為「牛李黨爭」。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制科考試時,牛僧孺、李宗閔在策論中批評時政,指摘誤失,抨擊宰相李吉甫,遭李吉甫排斥,久不敘用,從此揭開了牛李黨爭的序幕。到唐穆宗時,牛僧孺曾一度為相,李吉甫之子李德裕等,指斥李宗閔主持科考舞弊,李宗閔等人被貶官,鬥爭更趨複雜。於是朝廷內逐漸分化聚合,形成兩大集團,即牛、李二黨。「牛黨」和「李黨」兩派相互傾軋四十餘年。李黨領袖李德裕和鄭覃皆出身士族高第、宰相之子,皆以門蔭入仕,他們主張「朝廷顯宦,須是公卿子弟」。其理由是自幼濡染,熟悉朝廷事體,「不教而自成」。鄭覃還幾次奏罷進士科。而牛黨領袖牛僧孺、李宗閔等,來自不同地區,多由進士登第,反對公卿子弟壟斷仕途。在對待藩鎮的態度上,兩派各執一詞。李黨世代公卿,與中央政權榮枯與俱,支持唐廷抑制強藩,因為節度使強大,影響他們的利益。李吉甫執政時曾「易三十六鎮」。李德裕時也支持中央平澤潞劉稹之亂。牛黨大多來自地方州郡,與藩鎮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利害相關,主張姑息處之,希望朝廷承認割據事實。在對待周邊少數民族政權的問題上,雙方態度也相去甚遠。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時,收復維州。牛僧孺時居相位,力沮其功。唐朝政府竟下令撤出維州,送還吐蕃降人,以委曲求全了之。兩黨各以自己一方的利益為出發點,決定好惡,牛黨譽之,李黨必毀之,李黨譽之,牛黨也必毀之,兩黨互相攻訐,互相排斥,除去不同利害,已無明顯的政見不同。如牛黨久居樞要,便也論起門第,希求與關東士族結姻。李德裕輕視進士,認為他們「祖尚浮華,不根藝實」。但他所援引的也大多是進士出身。為了對抗牛黨,他還特別「獎拔孤寒」,即提拔中小地主知識分子。再如當時朝堂宦官擅權,兩黨爭相攀附權閹,以為援助,使腐敗的朝廷更加混亂。唐武宗時,李德裕高居相位,將李宗閔貶謫流放封州;宣宗時,牛黨得勢,李黨皆被罷斥,李德裕被貶死崖州。宣宗時牛僧孺病死,牛李黨爭才告結束。唐文宗為此感慨:「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
【原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1]。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2]。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3]。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4]。及榜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焉,及第者鄭朗,覃之弟[5];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婿;楊殷士,汝士之弟也[6]。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7]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8]。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9]。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寤[10]。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11]取而焚之,時人多之[12]。紳,敬玄之曾孫;起,播之弟也[13]。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14]。
【注文】
[1]長慶元年:公元821年。
[2]吉甫:即李吉甫(758—814年),字弘憲,趙郡(今河北趙縣)人。以門蔭入仕,德宗時,任駕部員外郎,後出為刺史。憲宗即位,征為考功員外郎、知制誥。不久,入為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得憲宗信任。元和元年(806年)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據蜀,李吉甫請求徵發江淮軍隊,從三峽入川,以分劉闢之力,憲宗從之,同年,西川平。次年,吉甫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因贊助平浙西節度使李錡之亂,以功封贊皇縣侯,徙趙國公。三年,發生了一起貶謫制科考官和壓抑對策高第的牛僧孺等的事件,吉甫因此遭到輿論指責。李吉甫為竇群所劾,遂自請出為淮南節度使。在淮南三年,築富人、固本二塘,溉田數千頃,又修浚漕渠,使其暢通。六年,吉甫復入為相,奏准精簡冗官八百零八員,吏一千七百六十九員,廢京城諸僧的莊田、水磑免稅之特權,以減輕貧民負擔。他還恢復了夏州到天德的廢館(驛站),重新設置久廢的宥州,修築天德軍舊城,加強北方防禦。元和年間,主張攻取淮西,並負責策劃征伐淮西事宜,但他於同年暴疾死。著有《元和國計簿》十卷(已佚)、《百司舉要》一卷(已佚)、《元和郡縣圖志》等。 中書舍人:官名,負責撰擬詔旨,唐代時常以有文學資望的人充任。 李宗閔(?—843年):字損之。貞元進士。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舉賢良方正,與牛僧孺詆切時政,為宰相李吉甫所惡,遭遠貶。李吉甫卒,入朝為監察御史,與牛僧孺等結為朋黨。唐穆宗即位,拜中書舍人。長慶初年,錢徽主持貢舉,他托所親於錢徽。當時李吉甫之子李德裕在翰林,告錢徽取士不實,李宗閔被貶為劍州刺史。從此兩黨互相傾軋,史稱「牛李黨爭」。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以本官同平章事,不久引牛僧孺同知政事,凡李德裕之黨皆貶逐。太和七年(833年),李德裕為相,罷李宗閔知政事。後被貶為郴州司馬,卒於貶所。 譏切:勸諫。
[3]元稹(779—831年):字微之,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唐朝詩人。貞元九年(793年)明經及第。元和元年(806年)舉制科,對策第一,歷左拾遺、監察御史等職,因得罪宦官及守舊官僚,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徙通州司馬,改虢州長史。後借重宦官崔潭峻、魏弘簡等人援引,逐日升遷。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因與宦官勾結,排擠名相裴度,被外調為同州刺史。唐文宗太和年間,死於武昌節度使任所。他長於詩,與白居易相唱和,世稱「元白」,號「元和體」。有《樂府古題序》,為新樂府運動倡導者之一。所作傳奇《鶯鶯傳》,又名《會真記》,為《西廂記》故事所取材。有《元氏長慶集》。 進取:本意為上進,這裡指提升官職。
[4]楊汝士:字慕巢,虢州弘農人。擅長作詩。唐穆宗元和四年(809年),中進士。任中書舍人。開成元年(836年)由兵部侍郎出鎮東川。入為吏部侍郎。官至刑部尚書。 錢徽(755—829年):字蔚章或作尉章,浙江吳興(今湖州市)人。貞元初進士及第。元和初年入朝,任左補闕,後以祠部員外郎升任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知制誥,被憲宗稱為長者。元和八年(813年),改官司封郎中,賜緋魚袋。元和九年(814年),受憲宗賞識,再拜中書舍人。兩年後,因言語有違聖旨,罷翰林學士,降為級別較低的太子侍從官——太子右庶子、虢州刺史。長慶元年(821年),再入朝升任禮部侍郎,專門負責科舉考試。因不徇私情,被污衊選取的進士都是學識淺薄的官宦子弟,反以「取士以私」被劾,貶為江州刺史。後歷官工部侍郎、華州刺史。文宗即位,召為尚書左丞。不久,又出任華州刺史,旋即以吏部尚書致仕。死後贈尚書右僕射。 貢舉:「貢」指「貢士」。「舉」指鄉舉里選。《禮記·射義》:「古者天子之制,諸侯歲獻貢士於天子。」漢命郡國舉孝廉,稱貢舉。古代官吏向君主薦舉人才,泛稱貢舉。後來主要指科舉制度。 段文昌:為人疏爽。唐穆宗時著名宰相。韋皋薦之為校書郎,拜監察御史,遷祠部郎中,加知制誥。穆宗時,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後授西川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治尚寬靜。文宗立,拜御史大夫,封鄒平郡公,自檢校左僕射徙帥荊南。後為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卒。著有文集三十卷,詔誥二十卷,食經五十卷,並傳於世。 李紳(772—846年):字公垂,吳興郡烏程縣(今浙江省湖州市)人,祖籍亳州(今屬安徽),青年時曾在潤州無錫(今屬江蘇)惠山寺讀書。27歲考中進士,補國子助教。元和十四年(819年)升為右拾遺。元和十五年任翰林學士,捲入朋黨之爭,為李黨重要人物,任御史中丞、戶部侍郎等要職。與李德裕、元稹被譽為三俊。長慶四年(824年),李黨失勢,李紳被貶為端州(今廣東肇慶)司馬。寶曆元年(825年)至太和四年(830年),李紳歷任江州刺史、滁州刺史、壽州刺史,處境有所改善。太和七年(833年),李德裕為相,起用李紳任浙東觀察使。開成元年(836年)任河南尹,旋又任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宋亳汴潁觀察使。開成五年任淮南節度使,後入京拜相,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又為尚書右僕射門下侍郎,封趙國公。居相位4年。會昌四年(844年)因中風辭位。後又出任淮南節度使。會昌六年(846年)病逝揚州,終年74歲。死後贈太尉,諡號為「文肅」。擅長作詩,是新樂府運動的參與者。作有《樂府新題》20首,已佚。其《憫農》詩膾炙人口,婦孺皆知,千古傳誦。《全唐詩》存其詩四卷。 屬:通「囑」。託付。 善:友好,親善。
[5]榜:寫有考中進士者姓名的公告。 預:參與。這裡指上榜,考上。 及第:指科舉考試應試中選,因榜上題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於考中進士。 鄭朗(?—856年):字有融,河南滎澤(今鄭州市)人,唐宰相。鄭珣瑜次子,鄭覃弟。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登進士甲科,入遷右拾遺。開成中,擢起居郎,累遷諫議大夫,為侍講學士。會昌初,任給事中,出為華州刺史,遷定州刺史,入拜御史中丞、戶部侍郎,出為鄂岳浙西觀察使,進義武、宣武二節度使。後入朝歷工部尚書、御史大夫,復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又遷中書侍郎、集賢殿大學士兼修國史。大中十年(856年),因病辭職,官終太子少師,卒贈司空。 覃:鄭覃,宰相鄭珣瑜的兒子,當時任諫議大夫。
[6]譔:音zhuàn。
[7]殊:極,很。 進士:意即貢舉的人才。始見於《禮記·王制》。唐科目以進士科為最重要。當時凡應考之人就叫進士,因其為地方「進」給中央之「士」。錄取後稱「賜進士及第」。史傳常有言「舉進士」,此「進士」指應試之人,是否及第尚未可知。 子弟:這裡指紈絝子弟。 藝:才能,本領。 關節:舊稱暗中行賄、請託說情為通關節。
[8]覆試:再次測試取中的進士以檢查其是否具有真才實學,稱為覆試。
[9]黜:降職或罷免。 江州:胡三省注「京師東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 劍州:州名,治所在今四川劍閣。唐改普安郡置,屬劍南道。因故劍閣縣為名(或為普安郡)。胡三省注「京師南一千六百六十二里」。 開江:古代縣級行政區劃。春秋戰國時屬巴國。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改置開江,帶開州。
[10]寤:同「悟」,覺悟,認識到。
[11]苟:如果,假使。 愧心:羞慚之心。 得喪:得失。指名利的得到與失去。 私書:隱秘不公開的書信。 士君子:古代對有氣節的士大夫的稱呼。
[12]多:讚許,推崇。
[13]李敬玄(615—682年):亳州譙人。博覽群書,尤善五禮。唐高宗時宰相。高宗為太子時,馬周薦其才,詔入崇賢館,兼預侍讀。歷遷弘文館學士,太子右庶子,監修國史。後貶為衡州刺史。稍遷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卒,時年六十八歲。撰有《禮論》六十卷、《正論》三卷及文集三十卷,並行於世。 王播(759—830年):字明敭(同「揚」),太原(今太原)人。擅長書法。貞元進士。長慶初,歷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太和初拜左僕射,封太原郡公。卒,諡曰「敬」。
[14]更相:交互,互相。 傾軋:排擠,打擊。 垂:接近,快要。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翰林學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兒子,因為中書舍人李宗閔曾經在對策時諷諫他的父親,怨恨他。李宗閔又和翰林學士元稹爭奪升官的機會而有嫌隙。右補闕楊汝士和禮部侍郎錢徽主持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分別寫信將和自己關係好的進士託付於錢徽。等到發榜時,段文昌、李紳所託的人都沒有考上,考中進士的鄭郎,是鄭覃的弟弟;裴譔,是裴度的兒子;蘇巢,是李宗閔的女婿;楊殷士,是楊汝士的弟弟。段文昌對穆宗說:「今年禮部極不公平,所錄取的進士都是紈絝子弟,沒有才能,通過請託而被錄取。」穆宗以此問各位學士,李德裕、元稹、李紳都說:「確如段文昌所說。」穆宗於是命中書舍人王起等人複試。夏四月丁丑(十一日),下詔罷免鄭朗等十人,貶降錢徽為江州刺史,李宗閔為劍州刺史,楊汝士為開江令。有人勸錢徽把段文昌、李紳請託的書信奏報給皇上,皇上一定會明白。錢徽說:「假使內心不感到慚愧,得失是一樣的,怎麼能將私人書信進呈給皇上,這難道是士人君子的行為嗎?」把信拿來燒掉,當時的人都稱讚他。李紳,是李敬玄的曾孫;王起,是王播的弟弟。自此以後,李德裕、李宗閔各自分為朋黨,相互排擠打擊,將近四十年。
【原文】
二年夏六月甲子,裴度、元稹皆罷相,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1]。
【注文】
[1]二年:唐穆宗長慶二年,公元822年。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夏六月甲子(初五日),裴度、元稹全都免除了宰相職務,任命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三年[1]。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所厚[2]。初,韓弘之子右驍衛將軍公武為其父謀,以財結中外[3]。及公武卒,弘繼薨,稚孫昭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4]。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5]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6]三月壬戌,以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7]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8]。
【注文】
[1]三年:穆宗長慶三年,公元823年。
[2]牛僧孺(779—847年):字思黯,安定鶉觚(今甘肅靈台)人。貞元進士。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以賢良方正對策,與李宗閔、皇甫湜指斥時政,語言鯁直,激怒宰相李吉甫,長久不得敘用。唐穆宗時累官至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唐敬宗時,授武昌節度使。唐文宗即位,李宗閔當國,屢加推薦,還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是晚唐牛李黨爭中的「牛派」首領。執政期間,排斥李德裕黨人,主張姑息藩鎮,又強令西川節度使李德裕送回吐蕃維州降將悉怛謀。唐武宗時,李德裕為相,他被貶為循州長史。唐宣宗時,還朝病卒。有傳奇集《玄怪錄》。
[3]韓弘(765—823年):河南滑州匡城人。為人精明,勤於政事。其舅劉玄佐為宣武節度使後,韓弘升為大理評事,後為宋州南城守將。劉玄佐死後,韓弘為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淮相吳少誠曾與劉全諒合謀襲取陳、許二州,韓弦繼位後,命人將淮西使者斬首,並與朝廷討伐軍會合,攻擊吳少誠,屢次獲勝。貞元十五年(799年),宣武節度使劉全諒病死,韓弘為留後,加授檢校工部尚書,知節度事。上任後,整頓軍事,使宣武士卒不敢作亂。韓弘因忠於朝廷,不斷升遷,累授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韓弘卻認為官小,唐憲宗正用兵淮西,因此特意優容,加授檢校司徒。同時以韓弘為淮西諸軍行營都統,讓他攻擊叛軍。韓弘暗中阻撓對淮西的討伐,養寇自重,每次諸將告捷,韓弘都悶悶不樂。後來,李愬雪夜襲取蔡州,削平淮西,韓弘因功被加授為侍中,封許國公。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因叛亂伏誅後,韓弘大懼,表請入朝,被冊拜司徒、中書令。長慶三年(823年),被任命為河中節度使,他稱病請還長安,再被任命為司徒、中書令,不久,病死於長安,時年58歲。被追贈為太尉,諡號為「隱」。 右驍衛將軍:驍騎將軍始於漢武帝時李廣之任。魏置為中軍,有營兵。晉驍騎與領軍、護軍、左右衛、游擊六將軍為六軍。南朝梁、陳以舊驍騎將軍為雲騎將軍,又另置左右驍騎將軍。北朝魏、齊均置驍騎將軍。北周也有左右驍騎率上士、倅長中士、倅長下士,掌驍騎之士。隋、唐為十六衛的兩衛。隋開皇十八年(598年),置左右備身府。大業三年(607年),改左右備身府為左右驍騎衛,所領名豹騎。唐武德五年(622年),改稱左右驍衛府。後去「府」字,為左右驍衛。唐每衛置上將軍、大將軍、將軍,有長史、錄事參軍,倉、兵、騎、胄等曹參軍。職掌同左右衛。 公武:即韓公武(?—822年),潁川人(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韓弘之子。官右驍衛將軍。元和十二年(817年),韓公武、李光顏和烏重胤自北面猛攻,吳元濟只好將主力移至汝水,李愬故能在風雪之夜奔襲蔡州。元和中,為秘書郎。韓弘入朝,人多流言,韓公武為方便升遷,拿錢致贈朝中顯要,又給錢徽20萬,被錢徽拒絕。長慶二年(822年)卒。
[4]稚孫:幼孫,小孫子。 主藏奴:主管庫藏的家奴。 訟:打官司。
[5]憐:對遭遇不幸的人表示同情,憐憫。 財簿:記錄財產的賬本。 閱視:查看。 主權:指有實權的官員。主,掌管,主持。 貨:財物。 細字:小字。
[6]果然:表示事實與所說或所料相符。 繆:通「謬」,錯誤。
[7]望:希望。
[8]遷:調動官職,一般指升職。 排:排斥。 引:薦舉。
【譯文】
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戶部侍郎牛僧孺,向來受到皇上的重視。當初,韓弘的兒子右驍衛將軍韓公武為他父親謀劃,用財物交結朝廷內外的人。等到韓公武死了,韓弘接著也去世,幼小的孫子韓昭宗承其家業,掌管庫藏的家奴和官吏到御史府打官司。穆宗很同情他,把韓弘的財物賬目全部拿來自己查看,看到凡是朝廷內外掌權的人,大多接受了韓弘的賄賂,僅僅用紅筆小字寫著「某年某月某日,送給戶部牛侍郎一千萬錢,不接受」。穆宗非常高興,把賬本拿給左右的人看,說:「果然是這樣,我沒有看錯人。」三月壬戌(初七日),任命牛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當時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入朝為宰相的希望。李德裕被調出擔任浙西觀察使,八年沒有升遷,認為是李逢吉排斥自己引薦牛僧孺為宰相,從此牛僧孺、李德裕之間的怨恨越來越深。
【原文】
李逢吉為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1]。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2]。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3]。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4]。上以中丞亦次對官,不疑而可之[5]。會紳與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韓愈爭台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6]。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觀察使[7]。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敘其事,乃深寤[8]。壬辰,復以愈為吏部侍郎,紳為戶部侍郎。
【注文】
[1]勢傾朝野:形容權勢極大,壓倒一切人。出自《魏書·盧玄傳》:「時靈太后臨朝,黃門侍郎李神軌勢傾朝野,求結婚姻。」
[2]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翰林學士院在內庭,李逢吉給唐穆宗看的除授官吏的文書,穆宗會問李紳是否可以按照執行,故有此言。 排抑:排斥貶抑。 擬狀:指進狀所擬除授官吏的文書。 內庭:當時翰林學士院在內庭,故以內庭代稱翰林學士院。 臧否(pǐ):褒貶、評論。
[3]待遇:看待,對待。 遠:使疏遠。
[4]清直:清廉正直。 風憲之地:即御史台。古代御史的職守為觀民風、正吏治,故稱「風憲」。
[5]次對官:據《資治通鑑》胡三省注考,唐中期後宰相在延英殿問對既退,待制官、巡對官都得以問對,總稱次對官,是次於宰相之後而得問對之意。
[6]兼御史大夫:胡注《資治通鑑》無「兼」字,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韓愈(768—824年):唐朝文學家、哲學家。字退之,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南)人。因其郡望昌黎,自稱「昌黎韓愈」,故後人稱之為「韓昌黎」。貞元進士,幾度做節度使下屬官,後官至監察御史。唐憲宗時,隨裴度平吳元濟,官刑部侍郎。因諫阻憲宗奉迎佛骨,貶潮州刺史。唐穆宗時,官至吏部侍郎。他大力提倡儒學,以繼承儒家道統自任,開宋明理學家之先聲。並堅決反對佛教和道教,反對藩鎮割據。在文學上,他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主張繼承先秦兩漢散文傳統,反對專講聲律對仗而忽視內容的駢體文。為文氣勢雄偉,說理透徹,邏輯性強,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昌黎先生集》。 台參:唐代規定京兆尹上任時要到御史台拜見御史中丞,稱台參。當時,韓愈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因此有了免台參的理由。在韓愈與李紳之間就這種情況是否應台參的問題展開了爭論。其實,李逢吉讓韓愈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正是想激怒李紳。 他:其他。 職事:此處指職務上的事。
[7]協:和諧。
[8]入謝:入朝謝恩。 深寤:徹底明白。
【譯文】
李逢吉擔任宰相,在宮內交結知樞密使王守澄,權勢之大壓倒一切人。只有翰林學士李紳每當受到穆宗的詢問,常常排斥貶抑他,他進狀所擬除授官吏的文書傳到內庭,李紳對之多所褒貶評論。李逢吉感到憂慮,而穆宗重視優待他,李逢吉不能使皇帝疏遠他。適逢御史中丞空缺,李逢吉推薦李紳清廉正直,適合在御史台任職。穆宗認為御史中丞也是次對官,就沒有感到可疑而准許。正好李紳與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韓愈爭論關於台參及其他職務上的事,相互往來文書,言語多不謙恭。李逢吉奏告二人不和,長慶三年(823年)冬十月丙戌(初五日),任命韓愈為兵部侍郎,李紳為江西觀察使。韓愈、李紳入朝拜謝,穆宗讓他們各自陳述此事的原委,才徹底明白。壬辰(十一日),又任命韓愈為吏部侍郎,李紳為戶部侍郎。
【原文】
四年[1]。初,穆宗既留李紳,李逢吉愈忌之[2]。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隱居華陽川[3]。及從父耆為左拾遺,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4]。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眾人[5]。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大夫間[6]。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群居議論者,輒指為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7]。
【注文】
[1]四年:唐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
[2]忌:害怕,顧慮。
[3]李虞:李紳的同族兄弟之子。自拾遺為河南曹。以辭章修養知名,能精學書,在當時非常有名。 文學:指辭章修養。 樂:喜歡,很願意。 仕進:入仕,做官。 華陽川:今陝西商洛商州華陽山南。
[4]從父:舊時對父親的兄弟之稱謂。即「伯父」「叔父」。
[5]誚(qiào):譏諷。
[6]張又新:字孔昭,深州陸澤人。初應「宏辭」第一,又為京兆解頭,元和九年(814年)狀元及第,時號為張三頭。應闢為廣陵從事。歷左右補闕。諂事宰相李逢吉,名在「八關十六子」之目。李逢吉任山南節度時,他為司馬。李逢吉失敗後,張又新被貶為江州刺史。後來依附李訓,遷為刑部郎中。李訓死後,又貶為申州刺史。官終左司郎。著有《煎茶水記》一卷。 從子:兄弟的兒子。 前:過去的。 河陽:縣名。周盟邑,後屬晉,名河陽,僖公二十八年(前632年)襄王狩於河陽,即此。漢置縣,屬河內郡。東漢屬司隸河內郡。三國魏因之。晉屬司州河內郡。北魏屬懷州河內郡。隋屬冀州河內郡。唐為河北道孟州治。 掌書記:官名,為唐代節度使的屬官,掌管簽奏。 短:缺點。
[7]忌:警戒,迴避。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當初,唐穆宗讓李紳在京城留任後,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紳同族兄弟之子李虞由於擅長辭章修養而頗為有名,自稱不願意做官,隱居在華陽川。等到叔父李耆做左拾遺時,李虞給李耆寫信請求推薦他做官,卻誤傳到李紳手裡。李紳用這封信來譏諷他,並把此事告訴了眾人。李虞非常怨恨他,於是到李逢吉那裡,把李紳平時私下議論李逢吉的話全部告訴了他。李逢吉更加憤怒,指使李虞和補闕張又新及他的侄子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等人觀察搜求李紳的缺點,在士大夫之間進行傳揚。並且說:「李紳暗中觀察士大夫有群集議論的,就指為朋黨,告訴皇上。」因此,士大夫大多警惕迴避他。
【原文】
及敬宗即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復用之,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1]。楚州刺史蘇遇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2]其黨以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3]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為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4]。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5]。」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6]。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謀不利於上,請加貶謫[7]。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8]。二月癸未,貶紳為端州司馬[9]。逢吉仍帥百官表賀,既退,百官復詣中書賀[10]。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11]。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12]眾駭愕辟易,憚之[13]。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為吐蕃告哀使[14]。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15]。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16]。給事中於敖,素與嚴善,封還敕書[17]。人為之懼,曰:「於給事為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18]。」及奏下,乃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
【注文】
[1]快:以之為快,意動用法,對……感到高興。 失勢:失掉權柄和勢力。語出《韓非子·孤憤》:「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勢而臣得國。」 謀議:謀劃,計議。 所以:憑藉的事。所,指事之詞,指出動作、行為的對象。以,憑藉。
[2]楚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蘇淮安。漢射陽縣地,晉立山陽郡,隋為楚州,至長安二千五百多里。 聽政:(帝王或攝政的人)上朝聽取臣子報告,並決定政事;執政。
[3]亟(jí):急迫地。 迫:急迫,緊迫。
[4]儲貳(èr):猶儲副。太子。 備:完全。
[5]深王:名察,改名悰,唐憲宗之子,唐穆宗之弟。
[6]章:奏章,臣下呈給皇帝的書面報告。
[7]言紳謀不利於上:胡注《資治通鑑》無「謀」字。 謫:官吏降級,相當於貶。
[8]覆問:審察詢問。
[9]端州: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置。以境內端溪得名。治所在今廣東肇慶市。隋煬帝初置信安郡,唐武德時又為端州,天寶年間改為高安郡,乾元年間復為州。《舊志》:至京師四千九百三十五里。唐代轄境相當今廣東肇慶市、高要和高鶴縣西北部地。
[10]帥:同「率」。帶領。 表賀:上表慶賀。語出《東觀漢記·明帝紀》:「帝令百官采甘露悉會,公卿表賀,奉觴上壽。」
[11]門者:守門人。 弗:不。 內:同「納」,入。
[12]良久:很久。 旅揖:眾人一起作揖。《周禮·夏官·司士》:「大夫以其等旅揖。」鄭玄註:「旅,眾也。大夫爵同者眾揖之。」 端溪之事:即指李紳貶為端州司馬這件事。端州被稱為端溪。 讓:退讓。
[13]辟易:驚退。
[14]內供奉:官名,是在皇帝左右供職的人。如唐時的侍御史內供奉、翰林供奉等,專備宮中應制。 告哀使:這裡指宣告穆宗死訊的使者。唐制:國有大喪,遣使宣遺詔於四夷,稱告哀使。
[15]龐嚴:壽春人。唐元和進士,長慶元年(821年)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策入三等,冠制科之首。是月,拜左拾遺。第二年二月,召入翰林為學士。轉左補闕,再遷駕部郎中、知制誥。長慶四年(824年),李紳被宰相李逢吉排擠,貶為端州司馬。龐嚴出京任江州刺史。太和二年(828年)二月,上試製舉人,命龐嚴為試官,以裴休為甲等制科之首。龐嚴再遷為太常少卿。太和五年(831年),暫代京兆尹,以強幹不避權豪著稱。 信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西上饒西北。唐上元元年(760年),析饒州的弋陽、衢州的玉山,建、撫二州各三鄉,置信州,在長安東南三千八百里。 蔣防:字子徵(一作子微),又字如城。義興(宜興古名)人。唐代文學家。才思敏捷,聰明過人,能詩善文。受到李紳的賞識,任為司封郎知制誥,後升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長慶二年(822年),因「牛李黨爭」,李紳遭到排斥,蔣防亦受到株連,被貶為汀州刺史。不久,改任連州刺史,大和二年(828年)調任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鬱郁不得志,年僅44歲就離開了人世。有文集一卷,賦集一卷,《全唐詩》錄存其詩12首,《全唐文》收錄其賦20篇及雜文6篇。其傳奇《霍小玉傳》尤為著名。 汀州:州名,治所在今福建長汀。開元二十六年(738年),開福、撫二州山洞,置汀州,至長安六千一百七十三里。
[16]壽州:唐改淮南郡置,屬淮南道,治壽春(或為壽春郡)。
[17]於敖:字蹈中,河南人。以家世、文史盛名。進士及第,歷任秘書省校書郎、倉部司勛二員外、萬年令,拜右司郎中,出為商州刺史。長慶四年(824年),入為吏部郎中。其年,遷給事中。不久轉為工部侍郎,遷刑部,出為宣歙觀察使、兼御史中丞。太和四年(830年)八月卒,時年66歲,贈禮部尚書。
[18]難:不容易。
【譯文】
等到敬宗即皇位時,李逢吉和他的同黨對李紳失去權勢感到高興,又怕皇上再度起用他,日夜謀劃,考慮加害李紳的辦法。楚州刺史蘇遇對李逢吉的同黨說:「皇上剛剛處理朝政,一定開延英殿,有次對官會提意見,只有這一點應該提防。」他的同黨認為是這樣,急忙告訴李逢吉說:「事情很緊迫了,假如等到皇上聽政,後悔就來不及了。」李逢吉於是讓王守澄對敬宗說:「陛下當上皇位繼承人的原因,我完全知道,都是李逢吉的功勞。像杜元穎、李紳那伙人都想擁立深王。」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人也相繼上奏章說此事。唐敬宗當時十六歲,心中疑慮沒有相信。適逢李逢吉也上奏書,說李紳企圖不利於皇上,請加以貶斥降職。敬宗仍然再三審察詢問,然後聽從了他的意見。長慶四年(824年)二月癸未(初三日),貶降李紳為端州司馬。李逢吉照舊率領百官上表祝賀,退朝後,百官又到中書省祝賀。遇到李逢吉跟張又新說話,守門人不讓大家進去。過了很久,張又新擦著汗走出來,跟百官一起作揖說:「貶降李紳為端州司馬的事,又新沒敢多加退讓。」眾人驚駭退走,對此感到害怕。只有右拾遺、內供奉吳思不祝賀,李逢吉惱怒,任吳思為吐蕃告哀使。丙戌(初六日),貶謫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龐嚴是壽州人,和蔣防都是李紳推薦的。給事中於敖,向來和龐嚴友好,把敕書封好退還。人們為他擔憂,說:「於給事為龐嚴、蔣防申冤,惹宰相發怒,真是不容易。」等到奏書傳下,卻說貶罰得太輕,李逢吉因此褒獎他。
【原文】
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為殺之。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述:「紳為逢吉之黨所讒,人情嘆駭[1]。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況無罪乎?」[2]於是上稍開寤,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一匣,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為太子,上乃嗟嘆,悉焚人所上譖紳書,雖未即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3]。
【注文】
[1]翰林侍讀學士:官名,為翰林學士的屬官。唐太宗選耆儒侍讀,以質史籍疑義。開元年間,集賢院置侍讀直學士。當時,翰林有侍讀學士,有侍書學士。 讒:說別人壞話。 嘆駭:驚嘆。
[2]先朝:先帝。 獎用:獎勵任用。 借使:假設連詞,假如,倘若。 容假:指能夠寬容忍讓。 三年無改之孝:源出《論語》:「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意思是說,在父親死後的三年之內不改變其所制訂的方針,才可稱得上孝。
[3]有穆宗所封一匣:胡注《資治通鑑》作「有穆宗所封文書一匣」。 發:打開。 嗟(jiē)嘆:感嘆聲。
【譯文】
張又新等仍然忌憚李紳,每天上書說李紳貶得太輕,唐敬宗准許殺死他。朝廷官員沒有敢說話的,唯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奏疏,指出:「李紳被李逢吉同黨所讒害,人們驚嘆。李紳受先帝獎勵任用,假使有罪,也應當寬容,以成全三年不改父親所定規定的孝道,何況他沒有罪呢?」於是敬宗略有所悟,適逢查閱宮中的文書,有穆宗所密封的一個匣子,打開後,看到裴度、杜元穎、李紳請立敬宗為太子的疏奏,敬宗於是嗟嘆,把人們上奏誣陷李紳的奏疏全都燒毀了,雖然沒有立即召還李紳,但以後有攻擊李紳的言論,不再聽了。
【原文】
夏四月乙未,以布衣姜洽為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為拾遺[1]。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范,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為八關、十六子[2]。
【注文】
[1]布衣:古時指平民(平民穿布衣)。 試:特試官。 大理評事:官名。隋煬帝置。大理寺的屬員,秩正九品,掌推按刑獄。隋員額四十八。唐沿設,先為十人,後增為十二人,掌出使、推覆,秩從八品下。 洿:音wū。
[2]親厚:關係親密,感情深厚。 附麗:依附,附著。 目:名詞作動詞。看作,稱為。 八關、十六子:語出李讓夷《敬宗實錄》。李讓夷是李德裕黨人,與李逢吉黨對立,故以此說相詆毀。自張又新至程昔范八人,為八關,其附麗者又八人,共十六人,稱十六子。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夏四月乙未(十六日),任命平民姜洽為補闕,任命特試官大理評事陸洿、平民李虞、劉堅為拾遺。當時李逢吉掌權,所親密的人有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洽和拾遺張權輿、程昔范,又有追隨他們而依附李逢吉的,當時厭恨李逢吉的人,把他們稱為八關、十六子。
【原文】
敬宗寶曆元年春正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倖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1]。乙卯,升鄂岳為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2]。
【注文】
[1]荒淫:過度迷戀女色,縱情享樂。 嬖(bì)幸:寵愛,寵幸。 畏罪:畏懼罪刑。 累(lěi):屢次。
[2]乙卯: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52個。前一位是甲寅,後一位是丙辰。 武昌軍:唐方鎮名,治所在今湖北武漢武昌。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春正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因為皇上荒淫,寵愛的小人當權,又害怕獲罪不敢說話,只是接連上表要求調出京城。乙卯(十一日),鄂岳升格為武昌軍,任命牛僧孺以同平章事之職,擔當武昌節度使。
【原文】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1]。翰林學士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2]。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3]。」上即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4]。
【注文】
[1]量移:古代遇赦時,把因罪被貶到邊遠地方的官吏酌量移近任職,稱作「量移」。
[2]處置:發落,處理。
[3]近年:最近過去的幾年。
[4]長史:官名。戰國末年秦已置,李斯至秦,曾任此官,職責不詳。漢的相國、丞相、太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建三公後的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皆置,為掾屬之長,秩皆千石,丞相長史職權尤重。邊郡太守也有長史,掌兵馬,也助太守掌兵,西域長史後代都護成為護理西域之長。漢末州牧也有長史。魏、晉與兩漢略同。南北朝帶將軍號開府的刺史,屬官也有長史,且多兼任首郡(刺史駐地)太守。王府也有長史,諸王幼年出就藩國,州府之事即由長史代行。隋以後,三師、三公無幕僚,三省長官的屬員也無長史。唐親王府、都護府、都督府、將帥(諸衛與出征將帥,不包括節度使)、州府(限於上、中州)設長史。品級高下視所屬機構而異,從從三品到七品不等。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夏四月癸巳(二十日),大臣們為敬宗上尊號為「文武大聖廣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只說:「被貶降的官已經量移的,應該給予量移」,不說沒有量移的人。翰林學士韋處厚上奏說:「李逢吉害怕李紳量移,所以有這樣的處理。像這樣,那麼最近幾年受到貶謫流放的官員,就因為李紳一人都得不到量移。」敬宗立即追改赦文,李紳因此而得量移為江州長史。
【原文】
冬十月,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坐陳留武昭之獄,流象州[1]。
【注文】
[1]陳留武昭之獄:指陳留人武昭以不得用而怨執政,後被李逢吉饞構而死的案子。胡注《資治通鑑》雖無此句,但將此事敘述得更為詳盡。 象州:州名,治所在今廣西象州。唐改桂林郡置,屬嶺南道,治陽壽。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冬十月,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因陳留人武昭之案被定罪,流放到象州。
【原文】
十二月,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鎮[1]。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2]。逢吉之黨大懼。
【注文】
[1]言事:古代專指向君王進諫或議論政事。 棄:丟棄。 藩鎮:也稱方鎮,是唐朝中後期設立的軍鎮。
[2]勞問:表示關切而詢問。 密示:秘密地表明。 期:日期。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十二月,議論政事的人大多稱讚裴度賢明,不應該放在藩鎮。敬宗多次派使者到興元慰勞裴度,秘密表明召還的日期,裴度於是要求入京朝見。李逢吉的同黨大為驚恐。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1]。先是,民間謠雲「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2]」又長安城中有橫亘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3]。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4]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5]。
【注文】
[1]二年:唐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 百計:想盡或用盡一切辦法。 毀:毀謗,說別人壞話。
[2]民間:在民眾之間。 謠:歌謠。 緋衣:為裴字。 腹:即肚,與「度」同音。 天上有口:是吳字。 驅逐:趕走。這句民謠指裴度平定了吳元濟,是個有才能的人。
[3]橫亘(gèn):綿延橫陳。 岡:山脊,山嶺。 乾象:六十四卦之一,卦形為「」,故說長安城裡六條橫貫的土岡形狀像乾卦。乾卦的第五爻(yáo)的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意思是說,龍飛上了天,有利於偉大人物的出現。
[4]圖讖(chèn):古代關於宣揚迷信的預言、預兆的書籍。 旨:意圖。
[5]誣謗:造謠中傷;對人進行誣衊誹謗。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春正月壬辰(二十四日),裴度從興元入朝,李逢吉的同黨千方百計地詆毀他。起初,民間歌謠說「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另外長安城中有六條橫貫的高坡,形狀像乾卦,裴度的住宅偶然位於第五個高坡。張權輿上書說:「裴度名字和圖讖相應,住宅占據山坡上,沒有召喚就自己來了,他的意圖可以看得出。」皇上即使年少,但也清楚地知道是誣衊誹謗,更加優待重視裴度。
【原文】
冬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1]。
【注文】
[1]山南東道:唐方鎮名,治所在今湖北襄陽。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冬十一月甲申(二十一日),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仍為同平章事,擔任山南東道節度使。
【原文】
文宗太和三年秋八月,征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1]。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九月]壬辰,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故出之。
【注文】
[1]相:宰相。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秋八月,徵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推薦他為宰相。適逢吏部侍郎李宗閔得到宦官的協助,甲戌(二十七日),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九月]壬辰(十五日),任命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厭恨他逼迫自己,所以把他調到外地。
【原文】
四年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1]。李宗閔引薦牛僧孺[2]。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3]。
【注文】
[1]四年:唐文宗大和四年,公元830年。
[2]引薦:推薦。
[3]相與:共同。 排擯(bìn):排斥,排擠。排,擠。擯,斥。 稍稍:逐漸。
【譯文】
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春正月辛巳(初六日),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李宗閔向皇上引薦牛僧孺。辛卯(十六日),任命牛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從此二人相互聯合排斥李德裕一黨,李黨逐漸被驅逐出朝廷。
【原文】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1]。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2]。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3]。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注文】
[1]高年:年老歲數大。 懇辭:懇切辭讓。 機:事物的樞要,關鍵。
[2]平章軍國重事:官名,唐代凡非侍中、中書令而居宰相職者,往往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至於平章軍國重事,則是讓他參與對軍國重事的決策,一般性的事件就不再參與了,與同平章事有所不同。 疾損:病情減輕。
[3]征淮西:指元和年討吳元濟事。 判官:節度、觀察、防禦各使都判官,是地方長官的僚屬,由本使選任,以備差遣的非正式官員。 進用:提拔任用。
【譯文】
裴度由於年老多病,懇切地辭讓掌管紀要政事的職務。大和四年(830年)六月丁未(初五日),任命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等到病情減輕,每三五天到中書省一次。起初,裴度征討淮西,奏請李宗閔為觀察判官,宗閔因此逐漸獲得提拔任用。到這時,李宗閔怨恨裴度推薦李德裕,就趁著他因為得病引退,九月壬午(十一日),命裴度兼任侍中,充任山南東道節度使。
【原文】
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譯文】
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冬十月戊申(初七日),任命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原文】
五年秋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李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具奏其狀[1]。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徒棄誠信,有害無益。」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城歸吐蕃,執悉怛謀歸之,吐蕃誅之於境上。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事見《吐蕃叛盟》。
【注文】
[1]五年:唐文宗大和五年,公元831年。 維州:治所在今四川理縣東北。古羌夷地,昔姜維討汶山羌即其地。隋置薛城戍。唐改置維州,屬劍南道,治薛城(或為維川郡)。 怛:音dá。 行:兼代官職。唐宋官制以官階高的官兼管官階低的官稱行某官。 具奏:備文上奏。 狀:情況。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秋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求歸降,李德裕派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率兵進駐此城,備文上奏這個情況。牛僧孺說:「吐蕃的國境,四面各有萬里,失去一個維州,不能損害吐蕃的勢力。白白地破壞了雙方的真誠信任,有壞處沒有好處。」文宗認為他說得對,命令李德裕把維州城歸還給吐蕃,拘系悉怛謀送還吐蕃,吐蕃在邊境上殺死了悉怛謀。李德裕因此更加怨恨牛僧孺。事情見《吐蕃叛盟》。
【原文】
六年冬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1]。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2]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3]。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4]上亦疏之[5]。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6]?」僧孺對曰:「太平無象[7]。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8]。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9]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10]。
【注文】
[1]六年:唐文宗太和六年,公元832年。 荊南:唐方鎮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2]縛送:捆住押送。 快:樂意,稱心。這裡作動詞,使動用法。
[3]尤:責怪。 失策:策劃不當或不周,失算。
[4]附:依附。 害:妒忌。
[5]疏:疏遠。
[6]太平:太平即「大平」。「大」指「天下」,「平」指「平定(動亂)」。「大平」就是「大治」。謂時世安寧和平。 有意:有志向,有願望。
[7]象:形狀。
[8]交侵:迭相侵犯。交,互相。 流散:流轉散失,流落分散。出自《管子·侈靡》:「睹誅流散,則人不眺。」 至理:至治。指最好的治理;安定昌盛、教化大行的政治局面或時世。 小康:儒家理想中的所謂政教清明、人民富裕安樂的社會局面,低於「大同」理想。見《禮記·禮運》。後多指境內安寧,社會經濟情況較好。
[9]責望:責怪抱怨。
[10]淮南:唐方鎮名。轄揚、楚、滁、和、濠、廬、壽、光、宿九州,治所設在揚州。相當於今江蘇省北部和安徽省東部地區。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六年(832年)冬十一月乙卯(二十七日),任命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宮為知樞密事,多次對文宗說:「捆綁送還悉怛謀使敵寇心裡痛快,斷絕以後前來投降的人,不是好計策啊。」文宗也感到後悔,責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依附李德裕的人於是說:「牛僧孺與李德裕之間有怨隙,所以妒忌他的功勞。」文宗也疏遠牛僧孺。牛僧孺內心感到不安,適逢文宗到延英殿議事,對宰相說:「天下何時能夠太平,你們也在考慮這個嗎?」牛僧孺回答說:「太平沒有跡象。現在四方的外族沒有相互侵犯,黎民百姓不至於離散流亡,雖然不是最好的治世,也可以說是小康。陛下如果另外想謀求太平,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能做得到的。」退出之後,對同僚們說:「皇上這樣責怪、抱怨,我們怎能久居於此哪!」於是接連上表請求免職。十二月乙丑(初七日),任命牛僧孺以同平章事之職位,[擔任]淮南節度使。
【原文】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戟,諸侯順附,四夷懷服,時和年豐,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1]。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2];藩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3];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4];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5]?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6]!
【注文】
[1]俊良:才智過人、身家清白的人。 在位:居官位,做官。 佞邪:奸邪。 黜(chù)遠:斥逐,疏遠。 禮修:施行禮教。 舉:興起。 刑清:刑罰公正清明。語本《易·豫》:「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 奸宄(guǐ):壞人。由內而起叫奸,由外而起叫宄。 消伏:消失隱藏。 兵革偃戟:停止戰爭。兵革,原指兵器衣甲,喻為戰爭。偃戟,放下武器。 順附:順從附和。 懷服:內心順服。 時和年豐: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和,和平。年,年成。豐,盛,多。出自《詩經·小雅·華疏》:「萬物盛多,人民忠孝,則致時和年豐,故次華黍,歲豐宜黍稷也。」胡注《資治通鑑》無此四字。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家給(jǐ)人足:家家富裕,人人飽暖。給,豐足、富裕。出自《淮南子·本經訓》:「衣食有餘,家給人足」。
[2]斯:這個。 專權:獨攬大權。出自《韓非子·孤憤》:「今有國者雖地廣人眾,然而人主壅蔽,大臣專權,是國為越也。」 脅君:脅持國君。 遠:疏遠。
[3]阻兵:仗恃軍隊。 陵慢:欺侮,傲慢。
[4]主帥:指最高將帥;主要將領。 拒命:抗命,不服從命令。 詰(jié):詰問。
[5]興:興起。 骨血:白骨和鮮血。 原野:平原、曠野。語出《國語·魯語上》:「大者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 杼(zhù)軸:杼和軸,舊式織布機上管經緯線的兩個部件。 空竭:空虛,罄盡。 里閭(lǘ):鄉里。閭,古代二十五家為一閭。 誣:以無為有。
[6]承弼:承,通「丞」,輔佐。弼,輔弼。承弼,此處意為宰相之位。 偷安:只求目前的安逸;苟安。 取容:曲從討好,取悅於人。《呂氏春秋通詮·審分覽·任數》:「人臣以不爭持位,以聽從取容。」考:「取容,討好別人以求自己安身。」 竊位:謂才德不稱,竊取名位。 欺君:欺騙君主。 誣世:欺騙世人。誣,欺騙。 盜名:竊取名聲。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君主賢明臣下忠誠,上級下令下級服從,才智過人身家清白的人執掌朝政,奸邪的人被貶逐,推行禮樂教化,刑法公正政治平和,壞人消除,停止戰爭,諸侯歸順,四周夷狄順服,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家家富裕人人飽暖,這是太平之世的跡象。在那時,宦官專權,脅迫君主於宮廷之內,不能疏遠他們;藩鎮仗恃軍隊,在外欺侮怠慢朝廷,不能制服他們;士兵擅自殺害驅逐主帥,抗拒朝命自立主帥,不能追究他們;連年興師動眾,徵收賦稅日益緊迫,屍骨鮮血遍布於原野,鄉里織布機上的布帛被一掃而空,而牛僧孺卻認為是太平之世,不是以無為有嗎?在文宗力求治世之時,牛僧孺處於宰相之位,受到進用就苟且偷安取悅皇上來竊取名位,引退時就蒙蔽君主欺騙世人來竊取名聲,罪惡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原文】
丁未(1),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1]。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2]宗閔曰:「然。何以相救[3]?」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4]宗閔曰:「何如[5]?」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6]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7]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8]。」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9]。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10]?」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11]即以大夫之命告之[12]。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13]寄謝重沓[14]。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15]。虞卿,汝士之從弟也[16]。
【注文】
[1]還自:從……回來,從……返回。 注意:留心到。引申為看重。 百方:用多種方法。 沮:阻止。 不能:不能實現。
[2]憂色:憂愁的容色。 得非:莫非是。 大戎:兵部掌管戎政,長官為尚書,故以隱語稱兵部尚書為大戎。
[3]相救:阻止。相,動作由一方來而有一定對象的。救,阻止。《說文》:「救,止也。」
[4]策:計謀,主意,辦法。 平:平息。 宿憾:舊日積下的仇恨。
[5]何如:如何,怎麼辦。
[6]科第:科舉考試。 慊慊(qiàn):遺憾的樣子。 知舉:知貢舉。舉,參加科舉考試。
[7]默然:沉默不語的樣子。 有間:片刻,有一會兒。
[8]不:同「否」。
[9]再三:多次。 約:約定。
[10]迎揖:迎接時作揖為禮。 寂寥:空廓,冷清的地方。這裡有自謙之意。
[11]靖安相公:李宗閔住在長安靖安里,所以這裡稱靖安相公。 達意:表達心意。
[12]即:就。 大夫之命:這裡指御史大夫的任命。
[13]大門官:指御史大夫。唐制每當大朝會,御史大夫率領其部下整頓百官的次序,天亮時,排列在宮門外兩觀。故稱大門官。 小子:晚輩。 何足:哪裡值得。
[14]寄謝:傳達,告之。 重沓(tà):繁多,重複。
[15]中止:中途停止。
[16]從弟:堂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弟。具體又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祖弟;同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父弟,即現在的堂弟。二者統稱為從弟。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六年(832年)十二月丁未日,任命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當初,李宗閔與李德裕有嫌隙,到李德裕從西川返回京城後,文宗對李德裕極為看重,早晚將任他為宰相,李宗閔用各種辦法阻止,不能實現。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閔的同黨,曾到李宗閔那裡,看到他面色憂慮,說:「難道是因為任命兵部尚書的事嗎?」李宗閔說:「是的。怎麼阻止呢?」杜悰說:「我有一條計策,可以弭除舊恨,恐怕您不能用。」李宗閔說:「怎麼辦?」杜悰說:「李德裕有文學才能卻不是科舉進士出身,常常因此而感到遺憾,如果讓他掌管科舉考試,一定很高興。」李宗閔沉默了一會兒,說:「再想一個其次的辦法。」杜悰說:「不然的話就任用他為御史大夫。」李宗閔說:「這就可以了。」杜悰再三和他約定好,才來到李德裕這裡。李德裕作揖迎接說:「您為何來訪我這冷清的地方?」杜悰說:「靖安相公讓我來表達心意。」就將御史大夫的任命告訴他。李德裕驚喜地落下了眼淚,說:「這是大門官,晚輩哪裡足以擔當此任。」再三向李宗閔傳達致謝之意。李宗閔又和給事中楊虞卿商議此事,事情於是中途停止。楊虞卿是楊汝士的堂弟。
【原文】
七年春二月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1]。」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干執政,下擾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2]。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3]。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諡,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4]。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5]。
【注文】
[1]方今:現今,而今。
[2]從兄:堂兄。 漢公:即楊漢公,字用義,虢州弘農(今河南靈寶)人。開始時為興元府(今陝西南鄭)李絳的幕府,李絳因罪死,未受株連,升任戶部郎中、史館撰修,後改任司封郎中。太和九年(835年)受楊虞卿案的株連,降為舒州(今安徽潛山)刺史。後歷任湖(今浙江湖州)、亳(今安徽亳州)、蘇(今江蘇蘇州)三州刺史,旋升浙江觀察使,轉任戶部侍郎,又任荊南節度使,回朝任工部尚書。被人彈劾他在任荊南節度使期間有貪贓行為,被降為秘書監。不久又轉任國子祭酒。大中元年(847年),唐宣宗即位後,提升他為同州刺史,復升任宣武軍節度使,後改任天平(今山東東平)軍節度使,死於任所。 依附:依賴,從屬。 上干執政,下擾有司:向上干涉當政者主持政務,向下阻撓官吏辦事。 志:志願。
[3]首:首先。 及:到。
[4]駁李吉甫諡:李吉甫死後,有關部門建議諡為「敬憲」,張仲方曾加以反駁,認為李吉甫不配得到這一諡號。唐憲宗因此將張仲方貶官,賜李吉甫諡號為「忠懿」。唐制:諸職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身亡者,佐吏錄行狀申考功,責歷任勘校,下太常寺擬諡訖,復申考功,都堂集省官議定,然後奏聞。若蘊德丘園,聲實名著,雖無官爵,亦奏賜諡曰「先生」。
[5]賓客:官名,太子賓客的簡稱。晉惠帝命太保衛瓘(guàn)等人為太子賓友,時號為「東宮賓客」,但非官名。唐高宗顯慶元年(656年)始置太子賓客之官,定員四人,掌調護侍從規諫,位正三品。 分司:唐建都長安,以洛陽為東都,朝廷官員之分在東都執行職務者,稱為分司,但除侍御史之分司東都者有實權外,僅以分司之名優待退閒之官而已,並無實際職權。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春二月丙戌(二十八日),任命兵部尚書李德裕為同平章事。李德裕入朝拜謝,文宗和他議論朋黨之事,李德裕回答說:「當今朝臣三分之一的人都是朋黨。」當時給事中楊虞卿和堂兄中書舍人楊汝士、弟弟戶部郎中楊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浣等人善於交結,依附權貴,向上干涉當政者主持政務,向下阻撓官吏辦事,為士人求官及科舉及第,沒有不如願以償的。文宗聽說後厭恨他們,所以和李德裕談話首先提到這個事,李德裕因而能藉此排斥自己所不喜歡的人。起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曾駁正李吉甫的諡號,到李德裕當宰相時,張仲方稱病不出。三月壬辰(初五日),任命張仲方為太子賓客分司。
【原文】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1]。他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2]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3]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澣為鄭州刺史[4]。
【注文】
[1]常州:唐以隋毗陵郡置常州,屬江南道,在長安東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治晉陵、武進(或為晉陵郡)。 汝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臨汝。隋置伊州於襄城郡,唐改襄城郡置河南道汝州。在長安東九百八十二里。治梁(或為臨汝郡)。
[2]他日:過些天。 美官:位高祿厚之官。
[3]給舍:給,給事中。舍,中書舍人。
[4]鄭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鄭州。唐改滎陽郡置,屬河南道,治管城(或為滎陽郡)。鄭州至長安一千一百五里。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三月庚戌(二十三日),任命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過些天,文宗又談到朋黨,李宗閔說:「臣向來了解他們,所以對楊虞卿這類人臣都沒有給予位高祿厚的官。」李德裕說:「給事中、中書舍人不是位高祿厚的官是什麼?」李宗閔聽後因吃驚變了臉色。丁巳(三十日),任命蕭浣為鄭州刺史。
【原文】
夏六月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1]。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2]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議論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3]。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4]潭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5]。
【注文】
[1]罷其侍講:鄭覃自工部侍郎進尚書,皆兼翰林侍講學士。
[2]殷侑(767—838年):陳郡人。精通經術,以講習自娛。為人謹慎穩重,有氣節,遇事沉著善辯。貞元末年,以五經登第,精於歷代沿革禮。元和年間,累官為太常博士。元和八年(813年),唐憲宗以殷侑作為宗正少卿李孝誠的副手出使回紇,還朝後,拜為虞部員外郎。後遷任殷侑為諫議大夫。凡朝廷之得失,悉以陳論。前後上八十四章,以言激切,出為桂管觀察使。寶曆元年(825年),任檢校右散騎常侍、洪州刺史,又轉任江西觀察使,為官以潔廉著稱。入朝又任衛尉卿。唐文宗太和四年(830年),加任檢校工部尚書、滄齊德觀察使。殷侑剛到任時,當地民生凋敝,數年之後,戶口滋饒,倉廩盈積,百姓上表請求為他立德政碑。以功加檢校吏部尚書。太和六年(832年),入為刑部尚書,尋復檢校吏部尚書、鄆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天平軍節度、鄆曹濮觀察等使。後加官檢校右僕射。太和九年(835年),授為刑部尚書。八月,檢校右僕射,復為天平軍節度使。開成元年(836年),復任刑部尚書。七月,任檢校左僕射,出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開成二年(837年)三月,以病求代,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十一月,復任檢校右僕射,又出任忠武節度使、陳許蔡觀察使等。開成三年(838年)七月,殷侑在任上去世,時年72歲,朝廷追贈為司空。
[3]宣出:這裡指不由宰相進擬,直接宣布。
[4]崔潭峻:唐朝元和年間宦官。早年為荊南監軍,與詩人元稹有交往,元稹因崔潭峻之薦,被升為祠部郎中。元和九年(814年)嚴綬奉命討伐淮西吳元濟,崔潭峻監軍。
[5]愀(qiǎo)然:憂愁不快的樣子。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夏六月壬申(十六日),任命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當初,李宗閔厭惡鄭覃在宮中多次議論政事,奏請罷免鄭覃翰林侍講學士之職。文宗私下對宰相說:「殷侑經學很像鄭覃。」李宗閔回答說:「鄭覃、殷侑的經學之術確實可嘉,但是議論不值得一聽。」李德裕說:「鄭覃、殷侑的議論,別人不想聽,只有陛下想聽。」十天後,直接宣布,任命鄭覃為御史大夫。李宗閔對樞密使崔潭峻說:「一切事情都由皇上直接宣布,還用中書省幹什麼?」崔潭峻說:「做了八年的天子,聽從他自己決定事情也是可以的。」李宗閔神色憂愁不再說話。
【原文】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譯文】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六月乙亥(十九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以同平章事,擔任山南西道節度使。
【原文】
八年[1]。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還東都[2]。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仲言自言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雲仲言善《易》,上召見之。時仲言有母服,難入禁中,乃使衣民服,號王山人[3]。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4]。上見之,大悅,以為奇士,待遇日隆[5]。仲言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為諫官,置之翰林[6]。李德裕曰:「仲言向所為,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7]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二過[8]。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9]。至於仲言之惡,著於心本,安能悛改邪!」[10]上曰:「李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11]。」對曰:「逢吉身為宰相,乃薦奸邪以誤國,亦罪人也[12]。」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涯對曰:「可。」德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色殊不懌而罷[13]。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既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14]。
【注文】
[1]八年:唐文宗大和八年,公元834年。
[2]東都:今河南洛陽。唐顯慶二年(657年)以洛陽為東都。武后光宅元年(684年)改稱神都,神龍元年復稱東都。天寶元年(742年)改稱東京。上元二年(761年)停京號,次年復稱東都。
[3]母服:服,衣服,特指喪禮穿戴的喪服。母服,為母親去世而穿的衣服。 衣:穿衣。作動詞。 民服:平民的衣服。
[4]儀狀:儀容形狀。 秀偉:俊秀奇偉。 倜(tì)儻(tǎng):不羈,灑脫,不拘束。 尚氣:重氣節,重義氣。 工:善於,擅長。 文辭:文章。 口辯:能言善辯。 權數:應變的機智。
[5]隆:深厚。
[6]除服:指守孝期滿,脫去喪服。
[7]向:從前。 所為:所做,作為。 近侍:謂親近侍奉帝王之人。
[8]顏回:字子淵,一作顏淵。春秋末魯國人,為孔子得意門生,以德行見稱。他貧而好學,篤於存仁,雖簞食瓢飲,不改其樂。32歲時死去。後人稱為「復聖」。
[9]聖賢:聖人與賢人的合稱,也指品德高尚、有超凡才智的人。 思慮:思索考慮。 中道:這裡指中庸之道。
[10]著於心本:自內心顯出,出於內心。心本,即心根,根本。 悛(quān):改過,悔過。
[11]食言:不履行諾言,失信。
[12]罪人:有罪的人。
[13]懌(yì):高興,喜悅。
[14]憤激:憤怒而激動。 既而:不久。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當初,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遇到赦免後,回到東都。正值東都留守李逢吉想再入朝為相,李仲言自稱與鄭注交好,李逢吉就讓李仲言厚加賄賂鄭注。鄭注帶領李仲言拜見王守澄,王守澄把他推薦給了文宗,說李仲言精通《易經》,文宗召見了他。當時李仲言正為母親服喪,難以進入宮中,於是就讓他穿平民服裝,號稱王山人。李仲言儀容形狀俊秀奇偉,性格豪放不拘,崇尚義氣,很擅長作文章,能言善辯,多有應變的謀略。文宗見到他,非常高興,認為他是奇人,對待他的恩遇日益隆重。李仲言服完喪之後,秋八月辛卯(十三日),文宗想要任命李仲言為諫官,安排在翰林院。李德裕說:「李仲言以前的所作所為,估計陛下一定都知道,怎麼適合將他安排在身邊作為近臣!」文宗說:「是這樣,豈能不允許他改正過錯。」李德裕回答說:「臣聽說只有顏回能夠不再重犯犯過的錯誤。他們聖賢犯錯誤,只是思索考慮不周到所致,偶爾偏失中庸之道罷了。至於李仲言的罪過,已經根植於心中,怎能悔改呢!」文宗說:「是李逢吉推薦的,朕不想不履行諾言。」李德裕回答說:「李逢吉身為宰相,卻推薦邪惡之人來貽誤國家,也是有罪的人。」文宗說:「那麼就另外授予一個官職吧。」李德裕回答說:「也不可以。」文宗回頭看著王涯,王涯回答說:「可以。」李德裕揮手制止他,文宗回頭,正好看見,非常不高興而作罷。開始時,王涯聽說文宗想用李仲言,起草奏書阻止極為激昂憤慨,不久看到皇上想法堅定,而且害怕朋黨的勢力強盛,於是中途變卦。
【原文】
尋以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1]。德裕將出中書,謂涯曰:「且喜給事中封敕。」[2]涯即召肅、佽謂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3]二人即行下[4]。明日,以白德裕,德裕驚曰:「德裕不欲封還,當面聞,何必使人傳言[5]。且有司封駁,豈復稟宰相意邪[6]?」二人悵恨而去[7]。
【注文】
[1]鄭肅(?—847年):字義敬,滎陽人,出身儒學世家。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進士,書判拔萃,補興平尉,歷佐使府。文宗大和初入朝為尚書郎。六年(832年)轉太常少卿。擅長經學。以諫議大夫兼長史進尚書右丞。文宗開成初(836年)出為陝虢觀察使。開成二年(837年),召拜吏部侍郎。後兼太子賓客,為太子李永授經。出為檢校禮部尚書、河中節度使。武宗立,累遷戶部、兵部尚書,遷山南東道節度使。武宗會昌五年(845年)以檢校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李德裕同心輔政。宣宗即位,遷中書侍郎,罷為荊南節度使。死後贈司空,諡號為「文簡」。 韓佽(cì):字相之,京兆長安人。進士及第。自襄州從事征拜殿中侍御史,遷刑部員外。宰相牛僧孺鎮鄂渚,闢為從事,征拜刑部郎中,轉京兆少尹,遷給事中。出為桂州觀察使。開成二年(837年),卒,死後贈工部侍郎。
[2]且喜:幸喜。
[3]留語:將出之時留下話。 閣老:中書省、門下省屬官互稱閣老。
[4]行下:這裡指宣讀敕書,執行。
[5]當面聞:會當面說。 傳言:傳話。
[6]封駁:指封還皇帝失宜的詔命,駁正臣下有違誤的章奏。為唐代門下省給事中之主要職務。
[7]悵恨:惆悵惱恨。
【譯文】
不久任命李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將敕書駁回。李德裕即將從中書省出來,對王涯說:「幸喜給事中駁回敕書。」王涯立即召見鄭肅、韓佽,對他們說:「李公剛才留下話,讓二位閣老不要駁回敕書。」二人立即宣讀下達了敕書。第二天,將此事告訴了李德裕,李德裕吃驚地說:「我不想讓你們奉還敕書,會當面告訴你們,何必派人傳話。況且有關部門駁回敕書,難道還要按照宰相的意見辦嗎?」二人惆悵惱恨而去。
【原文】
九月辛亥,征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皆惡李德裕,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1]。壬戌,詔征宗閔於興元。
【注文】
[1]相悅:互相愉快。引申為合得來。 敵:對抗。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九月辛亥(初三日),徵召昭義節度副使鄭注到京城。王守澄、李仲言、鄭注都厭恨李德裕,由於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和李德裕相互不喜歡,就招來李宗閔對抗他。壬戌(十四日),下詔從興元徵召李宗閔。
【原文】
冬十月庚寅,以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日,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讀)[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1]。承嘏,晞之孫;璩,德輿之子也[2]。
【注文】
[1]高銖(zhū):元和六年(811年)進士。穆宗即位,入朝為監察御史,累遷員外郎、吏部郎中。太和五年,拜給事中。七年,為外官監考使。八年十月,文宗用國子助教李仲言為侍講,高銖率諫官反對。九年,李訓、鄭注讓高銖出任為越州刺史、御史中丞、浙東觀察使,遠離京城。開成三年(838年),加檢校左散騎常侍,不久入朝為刑部侍郎。四年七月,出任河南尹。會昌末,為吏部侍郎。 權璩(qú):字大圭,唐憲宗元和初進士。歷監察御史,有美稱。宰相李宗閔推薦他為中書舍人。李訓挾寵,以《周易》博士在翰林,權璩反對。李宗閔被貶時,權璩屢次上表為他辯解,被貶為閬州刺史。後徙鄭州。李訓被殺後,當時人稱讚權璩明禍福大體,能世其家。
[2]晞:即郭晞(?—794年),郭子儀第三子,善騎射,從征伐有功,收復兩京,最為出力,累進鴻臚卿。以功拜殿中監。吐蕃、回紇入侵時,加官御史中丞,領朔方軍救援邠州,與馬璘合兵攻擊敵軍。在涇水北,斬敵首五千級。朱泚叛亂後,改任太子賓客。累封趙國公。死後贈兵部尚書。 德輿:即權德輿(759—818年)。字載之,今甘肅秦安人,一說為陝西略陽人,家於潤州丹陽(今江蘇丹陽)。自幼聰穎,善寫文章。建中元年(780年)受闢為淮南黜陟使韓洄從事,官試秘書省校書郎。同年改任試右金吾衛兵曹參軍。貞元二年(786年),以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充江西觀察使李兼判官。八年(792年),入朝為太常博士,遷左補闕。十年,任起居舍人兼知制誥。後歷駕部員外郎、司勛郎中、中書舍人,均掌誥命。十八年(802年)拜禮部侍郎,三掌貢舉,號為得人。永貞元年(805年)七月,改戶部侍郎。元和初歷兵部、吏部侍郎。元和五年(810年),自太常卿拜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為政以寬厚為本。八年罷為禮部尚書。歷東都留守、刑部尚書等職。十三年(818年)卒于山南東道節度使任所,年五十八。死後贈左僕射,諡號「文」。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冬十月庚寅(十三日),任命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十七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山南西道節度使。當天,任命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人竭力反對,沒能成功。郭承嘏,是郭晞的孫子;權璩,是權德輿的兒子。
【原文】
李德裕見上自陳,請留京師,丙午,以德裕為兵部尚書。十一月,李宗閔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1]。乙亥,復以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復兼平章事[2]。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3]。上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
【注文】
[1]制命:敕命。 自便:按自己的方便行事。
[2]鎮海:即鎮海軍,唐方鎮名,治所在今江蘇蘇州。
[3]擠援:非其黨則相擠,同黨則相援。擠,排擠。援,牽引,攀附。
【譯文】
李德裕見到皇上陳述了自己的想法,請求留在京師,大和八年(834年)十月丙午(二十九日),任命李德裕為兵部尚書。十一月,李宗閔說敕命已經宣布,不應該按照自己的方便行事。乙亥(二十九日),又任命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再兼任平章事。當時李德裕、李宗閔各有朋黨,非其黨則相互排擠,同黨則相互為援。文宗對此很憂慮,常常嘆息說:「除掉河北叛賊容易,除掉朝中朋黨困難。」
【原文】
臣光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冰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1]。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2]。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3]。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4]。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5]。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6]。夫如是則朋黨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則不然[7]。明不能燭,強不能斷,邪正並進,毀譽交至,取捨不在於己,威福潛移於人[8]。於是饞慝得志,而朋黨之議興矣[9]。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蚋集,故朝廷有朋黨,則人主當自咎而不當以咎群臣也[10]。文宗苟患群臣之朋黨,何不察其所毀譽者為實為誣,所進退者為賢為不肖,其心為公為私,其人為君子為小人[11]?苟實也,賢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當進之;誣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棄其言,又當刑之[12]。如是雖使之為朋黨,孰敢哉!釋是不為,乃怨群臣之難治,是猶不種不芸,而怨田之蕪也[13]。朝中之黨且不能去,況河北賊乎[14]?
【注文】
[1]相容:同時並存,相互包容。 器:器具。
[2]斥:使退去,使離開。 得勢:取得權勢。 排:除去,推開。 自然:當然。
[3]不肖:不正派。 處心:存心,居心。 公:公正。 指事:闡明事理,敘述事物。 實:符合客觀情況。
[4]譽:稱讚。 毀:毀謗,說別人壞話。 私:自私。 誣:無中生有,捏造。
[5]正直:公正無私;剛直坦率。
[6]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根據德行好壞敘列職位等級,根據才能大小授予官爵。敘,評議等級次第。 移:改變,變動。
[7]昏主:昏庸的君主。
[8]燭:名詞作動詞用,洞悉。 強:強硬。 斷:決斷。 毀譽:毀損與讚譽。 交至:一起來到。 取捨:選擇,採取和捨去。 威福:統治者的賞罰之權。語出《書·洪範》:「惟闢作福,惟闢作威。」孔穎達疏:「惟君作福得專賞人也,惟君作威得專罰人也。」 潛移:無形中變化。
[9]饞慝(tè):貪婪邪惡。
[10]蠹(dù):蠹蟲。 醯(xī):醋。 蚋(ruì):昆蟲,體長2—3毫米,黑色,頭小,觸角粗短,複眼明顯,翅闊透明,吸食人畜的血液。 咎:責備。
[11]不肖:不才,不正派。
[12]匪(fěi)徒:不只。匪,非。
[13]釋:放下。 是:這。 芸:通「耘」,除草。 蕪:草長得多而亂。
[14]黨:這裡指朋黨。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君子和小人之間的不相包容,猶如冰和炭不能共同放在一個容器中一樣。所以君子掌權就排斥小人,小人得勢就排擠君子,這是當然的道理。但君子進用賢能的人斥退不正派的人,他的用心是公正的,他敘述的事物是符合客觀情況的。小人讚譽他所喜歡的人,詆毀他所厭惡的人,他的用心是自私的,他敘述的事物是捏造的。公正而符合實際被稱為正直,自私而捏造事實被稱為朋黨,在於君主如何辨別而已。因此賢明的君主在位,根據德行好壞敘列職位等級,根據才能大小授予官爵,有功的給予獎賞,有罪的處以刑罰,狡詐的人不能使之迷惑,巧言善辯不能使之動搖。如果是這樣的話,朋黨會從哪裡產生呢!那些昏庸的君主就不是這樣。聰明不能洞察事物,強硬而不能決斷大計,邪惡奸臣和正直忠臣一同進用,誹謗和讚譽一起來到,選擇不由自己,權勢逐漸下移給他人。於是貪婪邪惡的人得志,而朋黨的議論興起。樹木腐朽才產生蛀蟲,醋酸才使蚊子聚集,所以朝廷有朋黨,那君主應該責怪自己而不應該責怪群臣。文宗如果憂慮群臣之中有朋黨,為什麼不審察他們所誹謗和讚譽的是真實還是捏造,所進用和斥退的是賢明的人還是不正派的人,他們的用心是公正的還是自私的,他本人是君子還是小人?如果是真實的,賢明的,公正的,就是君子,不只是要聽從他的話,還應當提拔他;如果是捏造的,不正派的,自私的,就是小人,不只是不能聽他的話,還應當懲罰他。像這樣即使讓他們結為朋黨,誰敢呢?放下這個辦法不用,卻埋怨群臣難治,這就如同不播種不除草,而埋怨田地荒蕪一樣。朝廷中的朋黨尚且不能除去,更何況河北的叛賊呢?
【原文】
九年[1]。初,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2]。會德裕已離浙西,牒留後李蟾使如詔旨[3]。至是,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為不軌[4]。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漢、鄭注等面質之。璠、漢等極口誣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5]言者稍息。[6]夏四月,以德裕為賓客分司。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趣之赴鎮,不得面辭,坐救李德裕故也[7]。
【注文】
[1]九年:文宗大和九年,公元835年。
[2]傅母:古時負責輔導、保育貴族子女的老年婦人。 坐:特指辦罪的因由。 宋申錫事:指文宗欲與申錫謀誅宦官,謀泄,而鄭注、王守澄誣申錫謀立漳王,致其貶開州司馬而死的事。 金陵:地名,今江蘇南京的別稱。戰國楚置金陵邑。唐為昇州。後晉天福二年(937年),南唐李氏建西都,改為江寧,以江都為東都。 存:恤問,慰問。
[3]牒:文書,這裡作動詞。
[4]左丞:官名,即尚書左丞。 陰:隱秘。
[5]極口:在言談中極力(稱道、讚揚或抨擊、抗辯等)。 不至此:不至於這樣。胡注《資治通鑑》作「德裕不至有此」。
[6]稍:稍微。 息:停止。
[7]以門下侍郎句:胡注《資治通鑑》作「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本文與十二行本同。按《資治通鑑考異》載,《舊唐書·路隋傳》:「德裕貶袁州長史,隋不署奏狀,始為鄭注所忌,出鎮浙西。」按《實錄》,隋出鎮在德裕貶前四日。今不取。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起初,李德裕任浙西觀察使時,漳王的傅母杜仲陽受宋申錫的連累被放歸金陵,文宗下詔讓李德裕慰問安置她。適逢李德裕已經離開浙西,就下文書讓留後李蟾按照詔書上的旨意辦事。到這時,左丞王璠、戶部尚書李漢奏告李德裕重賄杜仲陽,暗中勾結漳王,圖謀不軌。文宗極為憤怒,召集宰相及王璠、李漢、鄭注等人當面質問此事。王璠、李漢極力誣告,路隋說:「李德裕不至於這樣。如果果真如所說的那樣,臣也應該被治罪。」議論的人略微平息。夏四月,任命李德裕為太子賓客分司。丙申(二十一日),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以同平章事之職,充任鎮海節度使,催促他奔赴軍鎮,不得當面辭行,這是因為他援救了李德裕的緣故。
【原文】
初,京兆尹河南賈,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李宗閔、鄭注[1]。上巳,賜百官宴於曲江[2]。故事,尹於外門下馬,揖御史[3]。恃其貴勢,乘馬直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之爭[4]。罵曰:「黃面兒敢爾!」坐罰俸[5]。恥之,求出,詔以為浙西觀察使。尚未行,戊戌,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注文】
[1]河南: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洛陽西郊。 賈(sù):字子美,河南人,進士高第。太和初拜中書舍人、禮部侍郎,轉兵部,授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封姑臧縣男。九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其年十一月,發生「甘露寺之變」,與王涯等皆被族誅。 褊(biǎn)躁:即褊急,指氣量狹小,性情急躁。褊,狹小,狹隘。 善於:與……友好。
[2]上巳:農曆三月上旬的巳日為古代節日,自魏以後定為三月初三日。 曲江:池名,故址在今陝西西安東南,為當時都中第一勝景。
[3]外門:在古代城郭的建築中,面朝城內的城門稱作內門,而朝外的就叫作外門。
[4]殿中侍御史:官名,掌宮中儀衛及京城的糾察。
[5]黃面兒:臉色黃的人。用作詈詞。 罰俸:舊時官吏因過誤而停發薪俸若干時日的一種處分。
【譯文】
起初,京兆尹河南人賈,氣量狹小,性情急躁,和李德裕有怨隙,而與李宗閔、鄭注友好。上巳節,賜百官在曲江宴會。按照以往慣例,京兆尹在外門下馬,向御史作揖。賈依仗他的權勢,騎馬直接入門,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和他發生爭執。賈辱罵說:「黃面兒竟敢如此!」因而被治罪扣罰俸祿。賈為此感到羞恥,要求調出京城,詔令命他任浙西觀察使。還沒有執行,大和九年(835年)四月戊戌(二十三日),任命賈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庚子,制以向日上初得疾,王涯呼李德裕奔問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征逋懸錢三十萬緡,百姓愁困,貶德裕袁州長史[1]。
【注文】
[1]向日:往日,從前。向,從前,往昔。 呼:招呼。 奔:趨事恐後。 逋(bū):逃亡。 懸錢:以物抵押的貸款。 愁困:憂愁困苦。 袁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西宜春。唐改宜春郡置,屬江南道。因袁山為名(或為宜春郡)。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四月庚子(二十五日)下詔,因為從前文宗剛得病時,王涯招呼李德裕急速前往問候起居,李德裕竟然沒來,又在西蜀徵收民間逃亡者的貸款三十萬緡,百姓憂愁困苦,貶李德裕為袁州長史。
【原文】
京城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1]。鄭注素恨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雲「此語出於虞卿家人」。[2]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注求為兩省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3]。壬寅,貶明州刺史[4]。
【注文】
[1]訛(é)言:詐偽的話,謠言。 小兒:1—15歲的小孩子。 驚懼:驚慌恐懼。
[2]鄭注素恨京兆尹楊虞卿:胡注《資治通鑑》作「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 構:圖謀。這裡是構陷之意。
[3]叱(chì):大聲呵斥。 出:使動用法,使之出。
[4]明州:州名,治所在今浙江寧波。後漢(mào)縣地,唐開元二十六年(738年)置明州,位於長安東南四千三百里。
【譯文】
京城謠傳鄭注為皇上配製金丹,需要小兒的心肝,民間驚慌恐懼,唐文宗聽說後感到非常討厭。鄭注向來痛恨京兆尹楊虞卿,和李訓共同陷害他,說「這話出自楊虞卿的家人」。唐文宗惱怒,大和九年(835年)六月,將楊虞卿下入御史獄中。鄭注請求做中書、門下兩省的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同意,鄭注在文宗面前誹謗他。正好李宗閔援救楊虞卿,文宗惱怒,大聲呵斥讓他出去。壬寅(二十八日),貶李宗閔為明州刺史。
【原文】
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久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葉,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於西川,元素於淮南,踐言於河東,皆為監軍[1]。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2]。
【注文】
[1]左神策中尉:官名,神策為唐禁軍名,唐天寶十三年(754年)設於臨洮西,貞元時分為左、右廂,置護軍中尉,為宦官領禁兵的專職。 居中:居官朝中。 葉:通「協」,和諧。
[2]虔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西贛州。漢贛縣,晉置南康郡,隋為虔州。唐改南康郡置,屬江南道。取虔化水為名(或為南康郡)。位於長安東南四千一十七里。
【譯文】
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長期在朝中掌權,和王守澄爭權互相不和,李訓、鄭注藉此調出楊承和到西川,韋元素到淮南、王踐言到河東,都擔任監軍。大和九年(835年)秋七月甲辰朔(初一日),貶楊虞卿為虔州司馬。
【原文】
初,李宗閔為吏部侍郎,因駙馬都尉沈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為相[1]。及貶明州,鄭注發其事,壬子,再貶處州長史[2]。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善,訓用事,召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鞫楊虞卿獄[3]。癸丑,擢為御史中丞。元輿,元褒之兄也[4]。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浣為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5]。
【注文】
[1]駙馬都尉:原為掌副車之馬近侍官,魏晉以後公主夫婿多授此官,遂成稱號而不為官職。 :音yí。 女學士:宮中女官名,對有文學才能的宮女的稱呼。 宋若憲:清陽貝州人,生年不詳,卒於唐文宗大和末。因文才,與其餘四姐妹並稱「五宋」。唐文宗以宋若憲善屬辭,粹議論,尤見推重。太和末,李訓、鄭注用事,惡宰相李宗閔,譖言因駙馬都尉沈厚賂宋若憲求執政。文宗怒,幽禁宋若憲於外第,賜死。李訓、鄭註失敗後,文宗醒悟到宋若憲蒙冤,追恨不已。宋若憲所作詩,今存一首,詩為應制詩。 得:能夠。
[2]發:揭露。 處州:州名,治所在今浙江麗水。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改括州為處州,位於長安東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
[3]著作郎:官名,東漢朝廷藏書處東觀有此郎,由名儒充任,負責撰述國史,但尚非官名。三國魏明帝時始為官名,屬中書省。晉改屬秘書監,稱大著作郎,與著作佐郎同掌編纂國史。南朝後期為士族子弟出身之官。隋朝主管著作曹,唐朝主管著作局,掌修撰文字,著作局一度改名司文局,著作郎亦一度改稱司文郎中。 右司郎中:官名。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尚書都省置左、右司郎,掌都省事務。唐、宋皆置左、右司郎中、員外郎,負責處理都省各司事務。 侍御史知雜:唐制,侍御史六人,以長在者一人掌管雜事,稱知雜。
[4]元褒:舒元褒,江州人,官補闕。大和五年鄭注等誣宋申錫謀立漳王案,舒元褒曾與諸大臣乞文宗將案子交外廷覆核。
[5]李漢:字南紀,淮陽王李道明六世孫。擢進士第,遷累左拾遺。文宗時,召為屯田員外郎、史館修撰,論次《憲宗實錄》。李宗閔當權時,擢升為知制誥,稍進御史中丞、吏部侍郎。李德裕輔政後,李漢坐李宗閔黨出為汾州刺史,後改州司馬。詔有司不二十年不得用,幾年後徙為絳州長史,遂不復振。大中時,召拜宗正少卿,卒。 汾州:州名,治所在今山西吉縣。漢文帝封代王,都中都,即其地,距離長安一千二百六里。 遂州:州名,治所在今四川遂寧。本漢德陽縣的舊壘,東晉置遂寧郡,後周置遂州,距長安二千三百二十九里。
【譯文】
當初,李宗閔為吏部侍郎時,通過駙馬都尉沈交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以成為宰相。等到李宗閔被貶到明州,鄭注揭發了這件事。大和九年(835年)七月壬子(初九日),再貶為處州長史。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關係好,李訓掌權後,召舒元輿任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審訊楊虞卿之案。癸丑(初十日),擢升為御史中丞。舒元輿,是舒元褒的兄長。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浣為遂州刺史,他們都是因為是李宗閔的朋黨而被定罪。
【原文】
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1]。又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戊寅,再貶沈柳州司戶[2]。
【注文】
[1]逐:驅逐。 三相:指李德裕、路隋、李宗閔。 威震天下:威名傳於全國,震驚世上。出自漢桓寬《鹽鐵論·非鞅》:「蒙恬卻胡千里,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 平生:平素,往常。 絲恩髮怨:絲、發均作狀語,像絲髮一樣細。絲恩髮怨,指極細小的恩怨。
[2]柳州:州名,治所在今廣西柳州。唐以桂林郡置,屬嶺南道。
【譯文】
當時李訓、鄭注一連驅逐了三位宰相,威震天下,從此對於平素有絲毫恩德和細微怨恨的人沒有不回報的。又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為邵州刺史。大和九年(835年)八月丙子(初三日),又貶李宗閔為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罪。戊寅(初五日),再貶沈為柳州司戶。
【原文】
丙申,詔以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賂遺,承和可州安置,元素可象州安置,踐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錮送[1]。楊虞卿、李漢、蕭浣為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浣遂州司馬[2]。尋遣使追賜承和、元素、踐言死[3]。時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屍[4]。
【注文】
[1]庇護:包庇袒護。 安置:宋時大臣被貶謫後在遠處居住,叫「安置」。此處所說雖是唐朝之事,但寫作者為宋時人,故使用宋時語言描述。 恩州:州名,治所在今廣東恩平北。 錮送:錮,禁錮。錮送,加以枷鎖押送。
[2]首:領導的人,帶頭人。
[3]使:奉使命辦事的人。
[4]剖棺鞭屍:剖,破開,從中切開。剖棺,破開棺槨。鞭屍,鞭打仇人屍體以報怨泄憤。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八月丙申(二十三日)下詔,由於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內外相互勾結,接受他們的賄賂,楊承和可以安置在州,韋元素可以安置在象州,王踐言可以安置在恩州,命令所在地的官署給他們戴上枷鎖後送去。楊虞卿、李漢、蕭浣是朋黨的首領,貶楊虞卿為虔州司馬,李漢為汾州司馬,蕭浣為遂州司馬。不久派遣使者追上去,賜楊承和、韋元素、王踐言死罪。當時崔潭峻已死,也被開棺鞭屍。
【原文】
己亥,以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1]。立言贓吏,以賂結鄭注而得之[2]。鄭注之入翰林也,中書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醫藥奉君親,注銜之[3]。奏元裕嘗出郊送李宗閔,壬寅,貶元裕閬州刺史[4]。元裕,士廉之六世孫也[5]。
【注文】
[1]廬州:州名,治所在今安徽合肥。唐改廬江郡置,屬淮南道。 司農少卿:官名,為司農寺次官,協助司農卿掌糧食積儲、倉廩管理及京朝官祿米供應等事務。
[2]贓吏:贓,貪污受賄或盜竊所得的財物。吏,泛指官吏。贓吏,貪污受賄的官吏。
[3]高元裕(774—850年):字景圭,河北景縣人,進士及第。唐文宗大和初任侍御史,九年(835年)出任閬州刺史。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任御史中丞;唐宣宗大中初年任刑部尚書,次年官至檢校吏部尚書、襄州刺史。高元裕為官清廉,生活儉約,通儒術,性格耿直,不懼權貴。 草:起草。 醫藥:醫術和製藥。 奉:侍奉。 君親:特指君王。 銜:含在心裡。這裡指懷恨在心。
[4]閬(làng)州:州名,治所在今四川閬中。唐改巴西郡置,屬山南道。
[5]士廉(575—647年):高士廉,名儉,字士廉,以字行,渤海蓨縣(今河北景縣)人。唐代開國功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北齊清河王高岳之孫,高勱之子。因得罪隋煬帝,被發配嶺南,隨後中原大亂,被隔絕在外,直到李靖滅蕭銑時才得以回歸。其人善行政、文學,為李世民心腹,參與玄武門之變的策劃。在貞觀年間,任義興郡公安州大都督(今湖北安陸)、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吏部尚書等職。主持編撰《氏族志》。貞觀二十一年(647年),病逝,追贈司徒、并州都督,諡號「文獻」,陪葬昭陵,後又追贈太尉。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八月己亥(二十六日),任命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羅立言是個貪官污吏,通過用賄賂交結鄭注而得官。鄭注進入翰林院時,中書舍人高元裕起草詔書,說他以醫藥之術侍奉君主,鄭注對他懷恨在心。奏告高元裕曾出郊送李宗閔,壬寅(二十九日),貶高元裕為閬州刺史。高元裕,是高士廉的六世孫。
【原文】
時注與李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1]。訓、注恐為人所搖,九月癸卯朔,勸上下詔:「應與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之外,余皆不問。」[2]人情稍安。
【注文】
[1]目:看。 二李:指李德裕、李宗閔。 貶逐:降職和放逐。 虛日:間斷的日子。 班列殆空:百官朝見皇帝時,按其職務排成固定的隊伍,此即所謂班列。現因被貶斥的太多,朝見時幾乎空蕩蕩的了,所以說「班列殆空」。
[2]搖:動搖。 親舊:猶親故。親戚故舊。 門生:學生;科舉考試及第的人對主考官的自稱。 故吏:過去的屬吏。
【譯文】
當時鄭注與李訓所厭恨的朝臣,都被指控為李德裕、李宗閔的朋黨,降職和放逐沒有間斷的日子,朝臣的班列空蕩蕩的,朝中人心動盪不安,文宗也知道這種情況。李訓、鄭注擔心權勢被人所動搖,大和九年(835年)九月癸卯朔(初一日),勸皇上下詔:「所有與德裕、宗閔有親戚朋友關係的人以及兩人的門生、故吏,除今日之前已貶謫罷免的以外,其餘的全都不問罪。」人心才逐漸安定。
【原文】
冬十一月,李訓等謀誅宦官,敗死[1]。事見《宦官弒逆》。
【注文】
[1]謀:圖謀,謀求。 敗死:失敗而死。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冬十一月,李訓等人圖謀除掉宦官,失敗而死。事見《宦官弒逆》。
【原文】
開成元年春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1]。夏四月(乙)[己]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2]。凡李訓所指為李德裕、宗閔黨者,稍稍收復之[3]。
【注文】
[1]滁州:州名,治所在今安徽滁州。唐改新昌郡置,屬淮南道。距唐京師長安二千五百六十四里。
[2]衡州:州名,衡陽古稱,治所在今湖南衡陽。唐改衡山郡置,屬江南道。唐天寶年間將衡州改稱衡陽郡,直至唐乾元元年復用衡州。肅宗至德二年置衡州防禦使,治衡州(今衡陽市),領衡、涪、岳、潭、郴、邵、永、道八州。
[3]收:接納。 復:恢復。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春三月壬寅(初三日),任命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夏四月己卯(初十日),任命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是李訓所指為李德裕、李宗閔朋黨的人,逐漸接納恢復官職。
【原文】
三年春正月,楊嗣復欲援進李宗閔,恐為鄭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諷上[1]。上臨朝,謂宰相曰:「宗閔積年在外,宜與一官。」[2]鄭覃曰:「陛下若憐宗閔之遠,止可移近北數百里,不宜再用[3]。用之,臣請先避位[4]。」陳夷行曰:「宗閔向以朋黨亂政,陛下何愛此纖人?」[5]楊嗣復曰:「事貴得中,不可但徇愛憎。」[6]上曰:「可與一州。」覃曰:「與州太優,止可洪州司馬耳。」[7]因與嗣復互相詆訐以為黨。[8]上曰:「與一州無傷。」[9]覃等退,上謂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謩曰:「宰相喧爭如此,可乎!」[10]對曰:「誠為不可。然覃等盡忠憤激,不自覺耳。」[11]丁酉,以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12]。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每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不能決也[13]。
【注文】
[1]三年:即文宗開成三年,公元838年。 援進:提拔任用。 沮:阻止。 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2]臨朝:上朝。此處指皇帝到朝廷上處理政事。 積年:多年。
[3]止:僅,只。
[4]避位:讓位,辭職。
[5]陳夷行:當時任翰林學士、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纖人:小人。
[6]得中:合適,正好。 但:只,只是。 徇:順從,曲從。 愛憎:猶好惡。
[7]優:優待,給予好的待遇。 洪州:州名,治所在今南昌市。唐改豫章郡置,屬江南道。位於唐京師長安東南三千九十里。
[8]詆訐(jié):訐,斥責別人的過失,揭發別人的隱私。詆訐,詆毀攻訐。
[9]傷:損害。
[10]起居郎:官名,唐制,掌錄天子起居法度。皇帝在正殿,起居郎在左,起居舍人在右,有命令就執筆記錄。 謩(mó):「謨」的異體字。 喧爭:吵鬧爭奪。
[11]自覺:自己感覺到,自己有所察覺。
[12]杭州:州名,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本句:唐制,中州司馬從五品下,上州刺史從三品。李宗閔由中州司馬(從五品下)升為上州刺史(從三品)。
[13]引:薦舉。 居:擔任。 排:排斥,排擠。 鋒:比喻事物競相興起,層出不窮。 決:斷定,拿定主意。
【譯文】
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春正月,楊嗣復想要提拔任用李宗閔,擔心被鄭覃阻止,就先讓宦官委婉暗示皇上。文宗上朝議政,對宰相說:「李宗閔連續多年在外,應該給他一個官做。」鄭覃說:「陛下如果同情李宗閔離京太遠,只可向北移近數百里,不應該再起用他。任用他的話,臣請求先辭去相位。」陳夷行說:「李宗閔以前結朋黨擾亂朝政,陛下為什麼愛惜這個小人?」楊嗣復說:「處理事情貴在恰當適中,不能只從愛憎出發。」文宗說:「可以讓他管一個州。」鄭覃說:「掌管一州對他太優待,只可任用他為洪州司馬而已。」於是同楊嗣復相互詆毀攻擊對方為朋黨。文宗說:「讓他掌管一州沒什麼妨礙。」鄭覃等人退下後,文宗對起居郎周敬復、起居舍人魏謩說:「宰相這樣吵鬧爭奪,可以嗎!」二人回答說:「確實不應該。然而鄭覃等人只不過是為了盡忠而激昂憤慨,自己沒有覺察而已。」二月丁酉(初九日),任命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李固言和楊嗣復、李珏友好,所以薦舉他們執掌大權來排擠鄭覃、陳夷行,每當商議政事之時,爭論是非針鋒相對,文宗不能決斷。
【原文】
五年春正月,文宗崩,武宗即位[1]。夏五月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罷為吏部尚書。秋八月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罷為太常卿[2]。
【注文】
[1]五年:即唐文宗開成五年,公元840年。 武宗:此指唐武宗李瀍。
[2]李珏:字待價。開成年間,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後遷任門下侍郎,為文宗山陵使。又貶江西觀察使,再貶昭州刺史。宣宗立,內徙郴、舒二州,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遷河陽節度使。不久檢校尚書右僕射、淮南節度使。江淮旱,發倉廩賑流民,以軍羨儲殺半價賑濟災民。69歲時亡故,死後贈司空,諡號「貞穆」。 太常卿:官名。掌宗廟禮義等事。秦稱奉常。西漢改太常。惠帝又改奉常。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定為太常。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屬官有太樂、太祝、太常、太史、太卜、太醫六令及丞,均官、都水二長及丞,博士及諸陵園也受其管轄。魏、晉及南朝宋、齊所轄變動不多。南朝梁稱主官為太常卿。北朝魏為太常。北齊以太常寺為官署名,卿與少卿為主官。北周稱大宗伯。隋以後一般均為寺與卿、少卿,唯元初除外。太常寺所轄機構,自南朝梁起,逐漸增加。隋太常寺凡轄郊社、太廟、諸陵、太祝、衣冠、太樂、清商、鼓吹、太醫、太卜、廩犧十一署,數目最多。管轄範圍則有所縮小。太史令在北齊尚屬太常,至隋改屬秘書省。以後各朝,天文曆法之官均單獨設署。國子博士本屬太常,隋開皇中也不再隸屬。唐太常寺略依隋制,而廢衣冠署,並清商、鼓吹為一署。 本句:據《資治通鑑》,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因擔任山陵使時,運載文宗皇帝靈柩的龍因故在半路失陷,被免去宰相職務,而擔任太常卿。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春正月,文宗去世,武宗即位為帝。夏五月己卯(初四日),罷免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為吏部尚書。秋八月庚午(二十七日),罷免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為太常卿。
【原文】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1]。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師,丁丑,以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注文】
[1]立:指君主即位。 罷:免去,解除。
【譯文】
當初,武宗被擁立不是出自宰相之意,所以楊嗣復、李珏相繼被罷免而去。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進中央為官。開成五年(840年)九月甲戌朔(初一日),李德裕到達京師長安,丁丑(初四日),任命李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庚辰,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在於辨群臣之邪正[1]。夫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為邪,邪人亦指正人為邪,人主辨之甚難[2]。臣以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3]。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為朋黨[4]。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良由執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間而入也[5]。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為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臣,以察執政[6]。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亂也[7]。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8]!」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為形跡,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以致禍敗[9]。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為戒[10]。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11]。事苟無實,得以辨明;若其有實,辭理自窮[12]。小過則容其悛改,大罪則加之以誅遣[13]。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14]。」上嘉納之[15]。
【注文】
[1]致理:即致治,使國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致,達到,求得。理,治平。 要:要點,綱要。 辨:胡注《資治通鑑》作「辯」。 邪正:邪惡與正直。
[2]辨:胡注《資治通鑑》作「辯」。
[3]特立:獨立,挺立。 倚:靠著,依賴。 附:依附。
[4]事:侍奉,服侍。 競:比賽,互相爭勝。這裡是爭相之意。
[5]良:確,真。 由:由於。 執心:心志專一堅定。 邪:胡注《資治通鑑》作「人」。
[6]欺罔:欺騙蒙蔽。 詢:詢問。 察:觀察,考察。 執政:掌握國家大權的人。
[7]裴延齡(728—796年):唐河中河東(今山西永濟西)人。唐肅宗時,為泛水縣尉,調授太常博士。唐德宗時,擢升為膳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改祠部郎中,後出為昭應令。貞元八年(792年)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宰相陸贄認為他不可信任,反對由他掌管財賦。德宗信用不疑,反斥逐陸贄;又認為裴延齡敢言無隱,可藉以了解外情。他死後,中外相賀,獨德宗嗟惜不止。 署:簽名。
[8]奸罔:邪惡詐偽,欺騙虛妄。 有奸罔者立黜去之:胡注《資治通鑑》作「有奸罔者立黜去」。 推心委任:誠心信任。推心,以誠相待。委任,信任。
[9]形跡:禮法,規矩。 含容:容忍,寬恕。 日累月積:指長時間不斷地積累。同「日積月累」。 禍敗:災禍與失敗。出自:《左傳·襄公九年》:「商人閱其禍敗之釁,必始於火。」《國語·晉語八》也有言:「民志不厭,禍敗無已。」
[10]茲事:茲,這個。茲事,這個事情。 戒:同「誡」,警誡,誡勉。
[11]面詰(jié):親自訊問、查究。詰,詰問。
[12]辨明:分辯明白,申明。辨,通「辯」。 辭理:指文章的內容和表現形式。
[13]悛改:悔改。 誅遣:誅殺譴謫。
[14]際:彼此之間。 疑間:猜忌隔閡。
[15]嘉:讚許。 納:接受。
【譯文】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九月庚辰(初七日),李德裕入朝拜謝,對武宗說:「治理天下的要點,在於辨別群臣的邪惡和正直。邪惡和正直二者,互相不能容納,正直之人指邪惡之人為邪惡,邪惡之人也指正直之人為邪惡,君主很難辨別他們。我認為正直之人如同松柏,獨立而不依附他人,邪惡之人如同藤蘿,不攀附其他物體就不能獨自生長。所以正直之人一心侍奉君主,而邪惡之人爭相結為朋黨。先帝深切地了解朋黨的禍害,然而所任用的最終都是結為朋黨之人,實在是由於考慮問題不堅定,所以奸邪之人得以乘虛而入。宰相不能人人都是忠正賢良,有的人欺君罔上,君主心中才開始疑忌,於是詢問左右的近臣,來審察執掌朝政的大臣。如德宗末年,所聽信的只有裴延齡這類人,宰相只不過在詔書上簽名罷了,這是政事之所以日益混亂的原因。陛下確實能夠慎重地選擇賢才作為宰相,有奸邪欺妄的人立即罷免他,經常讓政事都能出自中書省,對他們誠心信任,堅定不移,那麼何必憂慮天下不能治理呢!」又說:「先帝對於大臣過於拘於禮法,小的過錯都寬容不說,日積月累,導致災禍與失敗。這種做法很誤事,希望陛下作為警誡。我們這些臣子有了罪過,陛下應該親自訊問、查究。事情要是失實,就可以分辨明白;假如確有其事,自然理屈詞窮。小的過失就允許他們悔改,大的罪過就加以誅殺譴謫。像這樣,君主與大臣之間就沒有猜忌和隔閡了。」武宗讚許並予以接受。
【原文】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監軍楊欽義,人皆言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銜之[1]。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床,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2]。行至汴州,敕復還淮南,欽義盡以所餉歸之[3]。德裕曰:「此何直!」[4]卒以與之。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5]。
【注文】
[1]知:主管。 加:更加。 禮:敬重。
[2]情禮:感情與禮儀。 珍玩:珍貴的供玩賞的東西。出自《後漢書·獨行傳·劉翊》:「翊散所握珍玩,唯余車馬,自載東歸。」 床:安置器物的架子。 大喜過望:結果超過了原來所期望的,因而非常高興。過,超過。望,期望。出自《史記·黥布傳》:「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見,布甚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
[3]汴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開封西北。唐改陳留郡置,屬河南道。 餉:贈送。
[4]直:通「值」,價值,價格。
[5]柄用:被信任而掌權。 有力:使力,有功勞。
【譯文】
當初,李德裕在淮南時,皇帝下令召回監軍楊欽義,人們都說他一定會主管樞密院,李德裕對待他沒有更加敬重,楊欽義對他懷恨在心。忽然有一天,李德裕獨自宴請楊欽義,在中堂擺上酒席,對他的感情與禮儀極為深厚,珍寶奇玩陳列了好幾架子,酒席散後,把這些全部贈送給了他,楊欽義大喜過望。走到汴州時,皇帝下詔讓他再回淮南,楊欽義把李德裕贈送的東西全部歸還給他。李德裕說:「這些能值幾個錢!」最終都給了楊欽義。後來楊欽義終於主管了樞密院。李德裕被信任而掌權,楊欽義出了很大的力。
【原文】
武宗會昌元年秋八月,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師[1]。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為僧孺罪而廢之[2]。
【注文】
[1]太子太師:官名。西晉始置。漢、魏東宮師保,只置太子太傅、少傅。晉武帝咸寧中,備六傅之職,加置太師、少師、太保、少保。因避司馬師諱,太師缺筆作太帥。南朝不置。北魏復置,以太子太師、太傅、太保為東宮三太,正二品。北齊沿置,稱三師,掌師範訓導,輔翊皇太子。隋、唐沿置,隋為正二品,唐為從一品。多為大官所加的虛銜。這裡任命牛僧孺為太子太師,貌似恩寵,實際上是變相罷免了他的官職。
[2]漢水:長江最長的支流,流經陝西、湖北兩省,在武漢漢口龍王廟匯入長江,河長1577公里。 溢:充滿而流出來,這裡指水泛濫成災。 壞:形容詞作動詞,毀壞。 襄州:州名,治所在今湖北襄陽。唐改襄陽郡置,屬山南道。 民居:民房,百姓居住之所。 廢:廢黜,罷官。
【譯文】
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秋八月,任命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師。在此之前,漢水上漲,毀壞了襄州百姓的房屋,所以李德裕認為牛僧孺有罪而罷免他的官職。
【原文】
二年春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以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1]。
【注文】
[1]本句:胡注《資治通鑑》作「以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譯文】
唐武宗會昌二年(842年)春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京朝見。丁丑(十二日),任命李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三年夏五月,李德裕言太子賓客分司李宗閔與劉從諫交通,不宜置之東都[1]。戊戌,以宗閔為湖州刺史[2]。
【注文】
[1]劉從諫:寶曆元年(825年)被任命為昭義節度使。在生前已有不尊重朝廷的傾向,死前又欲其侄劉稹繼承其節度使之位,並作了安排。會昌三年(843年),劉從諫死後,劉稹果然欲自任為節度使,並欲迫使朝廷承認。朝廷遂出兵討伐。推源禍首,劉從諫也就成了罪人。故李德裕以勾結劉從諫作為李宗閔的罪名。 交通:結交,勾結。 本句:《資治通鑑》胡三省註:史言李德裕修怨。《考異》曰:《獻替記》曰:「四月十九日,上言:『東都李宗閔,我聞比與從諫交通。今澤潞事如何?可別與一官,不要令在東都。』德裕曰:『臣等續商量。』上又云:『不可與方鎮,只與一遠郡!』德裕又奏云:『須與一郡!』」此蓋德裕自以宿憾因劉稹事害宗閔,畏人譏議,故於《獻替記》載此語以隱其跡耳。今從《實錄》。
[2]湖州:州名,唐改吳興郡置,屬江南道,治烏程(在今浙江湖州)。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夏五月,李德裕說太子賓客分司李宗閔與劉從諫勾結,不應當安排他在東都。戊戌(初十日),任命李宗閔為湖州刺史。
【原文】
四年秋閏七月壬戌,以中書侍郎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1]
【注文】
[1] 以中書侍郎李紳同平章事句:胡注《資治通鑑》作「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秋閏七月壬戌(十一日),任命中書侍郎李紳以同平章事之職,擔任淮南節度使。
【原文】
九月,李德裕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1]德裕又使人於潞州求僧孺、宗閔與從諫交通書疏,無所得,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毀[2]。詔追慶下御史台按問,中丞李回、知雜鄭亞以為信然[3]。河南少尹呂述與德裕書,言稹破報至,僧孺出聲嘆恨[4]。德裕奏述書,上大怒,以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宗閔為漳州刺史[5]。戊子,再貶僧孺汀州刺史,宗閔漳州長史[6]。冬十一月,復貶牛僧孺循州長史,李宗閔長流封州[7]。
【注文】
[1]據:占據。 上黨:縣名。治所在今山西長治。本漢壺關縣地,隋置縣,為冀州上黨郡治,唐為河東道潞州治所。 執政:掌管國家政事。 加:增加。 縱:放。 成:事物發展到一定的形態或狀況。 今日:現在。 竭:盡,用盡。 取:攻取,奪取。
[2]潞州:州名,治所在今山西長治。唐改上黨郡置,屬河北道,治上黨。 書疏:奏疏;信札。 孔目官:吏員名。孔目原指檔案目錄,唐以此為掌管文書吏員職稱,集賢殿即有孔目官,安祿山叛亂前,孔目官嚴莊曾為之解說圖讖。
[3]按問:查究審問。
[4]少尹:官名,唐開元後在諸都各置尹一人、少尹二人,掌佐尹通判府事。 稹:劉稹(?—844年),劉從諫侄子,從諫死前任命其為牙內都知兵馬使,掌握實權。從諫死後,劉稹欲繼任為節度使,朝廷命劉稹護送劉從諫靈柩回東都,劉稹不從,朝廷出兵討伐,劉稹舉兵反叛,李德裕用成德、魏博、河中等鎮兵力進攻昭義,由劉沔、王茂元一起攻討劉稹,史稱「唐平劉稹澤潞之戰」。石雄破昭義軍五寨。劉稹軍心漸怠,將士愈覺離心,邢州、洺州、磁州相繼倒戈。後劉稹被郭誼、王協殺死,澤潞平。傳首京師。當時李德裕上奏劉稹之叛是牛僧孺、李宗閔二人之罪,結果牛僧孺被貶汀州刺史,十一月又貶循州(今廣東惠州東)長史,李宗閔同時被貶。 破:打敗。 報:傳遞消息的文件。 嘆恨:嘆息怨恨。
[5]漳州:州名,治所在今福建漳州。唐垂拱元年(685年),分福州西南境置漳州,以南有漳水為名。在唐京師長安東南七千三百里。
[6]戊子:干支之一,順序為第25個。前一位是丁亥,後一位是己丑。 汀州:州名。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分福州、撫州置州。治所在長汀。
[7]李宗閔:胡注《資治通鑑》作「宗閔」,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長流:遠途流放,長期流放。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九月,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和湖州刺史李宗閔,對武宗說:「劉從諫占據上黨十年,太和年間入京朝見,牛僧孺、李宗閔執掌朝政,沒有把他留在京師,反而加官為宰相放他回去,以致造成現在的禍患,竭盡天下的力量才能攻取他,這都是他們二人的罪過。」李德裕又派人到潞州搜求牛僧孺、李宗閔與劉從諫交往的信札,沒有得到,就讓孔目官鄭慶說劉從諫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閔的信札,都親自燒毀。皇帝下詔追查鄭慶,把他投入御史台審訊,御史中丞李回、知雜鄭亞認為可信。河南少尹呂述給李德裕寫信,說打敗劉稹的邸報傳到時,牛僧孺發出嘆息怨恨的聲音。李德裕把呂述的信上奏給皇帝,武宗非常憤怒,任命牛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李宗閔為漳州刺史。十月戊子(初九日),再貶牛僧孺為汀州刺史,李宗閔為漳州長史。冬十一月,又貶牛僧孺為循州長史,李宗閔長期流放封州。
【原文】
五年春正月,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為贓,罪當死[1]。湘,武陵之兄子也[2]。李德裕素惡武陵。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覆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3]。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4]。德裕以為無與奪,二月,貶元藻端州司戶,稠汀州司戶[5]。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即如紳奏,處湘死[6]。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爭之,不納[7]。稠,晉江人;晦,昕之弟也[8]。
【注文】
[1]五年:唐武宗會昌五年,公元845年。 按:審察。 江都:縣名,在今江蘇鎮江西北三十八里,戰國廣陵邑。漢置廣陵縣。晉以後因之。隋改江陽,後省入江都。唐徙江都於今治,又析置江陽,並為淮南道揚州治。 程糧錢:官吏因公事遠出,須計路程給糧,但路遠糧重,就折合成錢,稱「程糧錢」。 所部:所統屬的。 資裝:嫁妝。裝,用品。
[2]武陵:即吳武陵,信州人,吳元濟反,武陵先以詩曉諭之,後以獻策討平之,大和初為太學博士,後出為韶州刺史,以贓貶潘州司戶參軍卒。
[3]覆:審察;查核。 李稠(810—877年):泉州晉江人,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進士,授為監察御史,以為人耿直著稱。都察院李紳調查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民女占其資財案,論其為死罪。李稠與崔元藻複查此案,李綢因此被宰相李德裕貶為汀州司戶。後累晉升為戶部員外郎,遷大理寺丞,擢升刑部右侍郎,轉戶部左侍郎,累晉職工部尚書兼鄜坊、靈武和易定三鎮節度使,以老辭歸,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卒於家。
[4]衢州:唐析婺州置,屬江南道。 青州:唐置羈縻州,屬嶺南道。 牙推:州郡的下級官員。 士族:一稱「世族」。東漢以後在地主階級內部形成的各地大姓豪族,在政治、經濟各方面享有特權。
[5]無與:不給予。 奪:改變。
[6]推:推問,推究。 詳斷:審察判斷。
[7]柳仲郢(?—864年):字諭蒙,京兆華原(今陝西銅川耀州東南)人。幼年好學,常吃熊膽丸,夜裡看書能看更久。元和末中進士,為校書郎。會昌五年(845年),任京兆尹。咸通五年(864年)官至太平節度使,同年卒於鎮。著有文集二十卷。 敬晦:字日彰,河中河東(今山西永濟)人。進士。大中中,歷御史中丞、浙西觀察史等。後徙為兗州節度使。生活勤儉,終官太子賓客分司。
[8]晉江:縣名,治所在今福建泉州。泉州治晉江縣,晉為晉安縣地,隋廢郡為邑。 昕:即敬昕,會昌三年(843年)被任命為河陽節度、懷孟觀察使。
【譯文】
唐武宗會昌五年(845年)春正月,淮南節度使李紳查出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屬百姓顏悅的女兒,把女方的嫁妝當作贓物來估算,按罪當處死。吳湘,是吳武陵之兄的兒子。李德裕一向厭惡吳武陵。議論的人大多說他冤枉,諫官請求複查此案,皇帝下詔派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複查此案。他們回來說:「吳湘盜用程錢糧屬實。顏悅本是衢州人,曾為青州牙推,他的妻子也是士族,與前次所斷之案不同。」李德裕認為原來的定案是不容改變的,二月,貶崔元藻為端州司戶,李稠為汀州司戶。不再對案件複審,也不交給司法官署詳加斷明,就根據李紳的奏章,判處吳湘死刑。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奏疏對此爭議,不被採納。李稠,是晉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原文】
李德裕以柳仲郢為京兆尹;素與牛僧孺善,謝德裕曰:「不意太尉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1]德裕不以為嫌[2]。
【注文】
[1]不意:不料,意想不到。 太尉:官名。秦至西漢設置,為全國軍政首腦,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自隋撤銷府與僚佐,太尉便成為賞授功臣的贈官,無實權。 恩獎:謂尊長給予的誇獎或獎勵。 仰報:報答。為了表示自己比對方低得多,必須仰起臉來才能看到對方並與之交接,故加一「仰」字以示尊敬。 奇章公:指牛僧孺。牛僧孺之先祖牛弘,在隋朝封為奇章公,故時人襲呼之。奇章,縣名,屬巴州,本漢葭萌縣地,梁置奇章縣,取縣東八里奇章山為名。 門館:舊時權貴招待賓客、門客的館舍。
[2]嫌:猜疑,嫌忌。
【譯文】
李德裕任用柳仲郢為京兆尹;柳仲郢向來跟牛僧孺友好,他向李德裕拜謝說:「沒有想到太尉這樣恩惠嘉獎,仰望報答深厚的恩德,怎敢不像在奇章公的門下時那樣!」德裕對他不嫌忌。
【原文】
(冬十月)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人多怨之[1]。自杜悰、崔鉉罷相,宦者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2]。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3]。德裕奏稱:「制置職業,人主之柄[4]。弘質受人教導,所謂賤人圖柄臣,非所宜言[5]。」十二月,弘質坐貶官,由是眾怒愈甚。
【注文】
[1]好徇愛憎:喜歡依從自己的好惡行事。徇,順從,依從。愛憎,好惡。
[2]專:獨裁,專擅,獨斷獨行。
[3]三司:唐時指鹽鐵使、度支使、戶部使,為掌管財賦之官。
[4]制置:規劃處理。 職業:職務。 柄:權力。
[5]教導:指引。 賤人圖柄臣:胡三省注《傳》曰:「下輕其上爵,賤臣圖柄臣,則國家動搖而人不靜。」這幾句意思是,地位低的人輕視帝王的爵祿,地位低的臣子謀求重要的官職,那麼國家就不安寧,人心也不穩定。 非所宜言:說了不該說的話。
【譯文】
唐武宗會昌五年(845年)冬十月,李德裕執政的日子長了,喜歡依從自己的愛憎行事,人們對他多有不滿。自從杜悰、崔鉉罷免宰相後,宦官和身邊的人都說他太專權,武宗也不高興。給事中韋弘質上奏疏,說宰相的權力太大,不應該再兼掌三司錢穀。李德裕上奏書說:「制定安置官位職務,是君主的權力。韋弘質受別人的指使,就是所說的低賤的人圖謀大臣的權力,說了不應該說的話。」十二月,韋弘質坐罪貶官,從這之後眾人更加怨怒。
【原文】
六年春三月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攝冢宰[1]。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惡德裕之專,即位之日,德裕奉冊[2]。既罷,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洒淅。」[3]夏四月辛未朔,上始聽政。壬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4]。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眾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5]。甲戌,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為崖州司戶,皆德裕之黨也[6]。
【注文】
[1]六年:武宗會昌六年,公元846年。
[2]奉:進獻,下對上送東西。
[3]既罷:結束以後。 適:剛才,方才。 洒淅:寒慄,肅然之意,這裡指令人生畏。
[4]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胡注《資治通鑑》作「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政事」,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5]謂:意料。 遽:就,竟。
[6]忠州:唐析巴東郡置,屬山南道,治臨江。
【譯文】
唐武宗會昌六年(846年)春三月甲子(二十三日),武宗去世,以李德裕攝冢宰。丁卯(二十六日),宣宗即皇位。宣宗向來厭惡李德裕的專權,即位那天,李德裕進獻冊書。結束後,宣宗對左右的人說:「剛才在我身邊的人,不是太尉嗎?每當看我時,總使我毛骨悚然。」夏四月辛未朔(初一日),宣宗才開始處理朝政。壬申(初二日),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以同平章事之職,擔任荊南節度使。李德裕掌權時間很久,職位重要立有功勞,眾人沒想到他會突然罷職,聽說這一消息後沒有不感到驚駭的。甲戌(初四日),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他的弟弟京兆少尹代理府事薛元龜為崖州司戶,他們都是李德裕的同黨。
【原文】
秋七月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薨。八月,以循州司馬牛僧孺為衡州長史,封州流人李宗閔為郴州司馬[1]。宗閔未離封州而卒。九月,以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解平章事[2]。
【注文】
[1]郴州:州名,治所在今湖南郴州。唐改桂陽郡置,屬江南道。
[2]解:解除。
【譯文】
唐武宗會昌六年(846年)秋七月壬寅(初三日),淮南節度使李紳去世。八月,任循州司馬牛僧孺為衡州長史,流放封州的李宗閔為郴州司馬。李宗閔沒離開封州就死了。九月,以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解除平章事之職。
【原文】
宣宗大中元年[1]。初,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為翰林學士[2]。及武宗崩,德裕失勢,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黨李咸訟德裕罪,德裕由是自東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3]。
【注文】
[1]大中元年:公元847年。
[2]白敏中(792—863年):字用晦,白居易堂弟。晚唐名相,華州下邽人,長慶年間進士。會昌初,為殿中侍御史,轉戶部員外郎。李德裕薦為知制誥,授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學士承旨。宣宗時,以兵部侍郎進同平章事。大中五年(851年),出為邠寧節度使。六年,遷西川節度使。治蜀五年,頗有政績。後遷為荊南節度使。唐懿宗時,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咸通二年(861年)出任鳳翔節度使。卒於鎮。
[3]乘:趁著,憑藉,利用。 訟:譴責。
【譯文】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當初,李德裕執掌朝政時,薦舉白敏中為翰林學士。到武宗去世後,李德裕失去權勢,白敏中乘上下人等對他惱怒的時候,竭力排斥他,指使他的黨羽李咸譴責李德裕的罪行,李德裕自此從東京留守貶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
【原文】
秋九月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李德裕相表里,欺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辯。」[1]丁亥,敕御史台鞫實以聞[2]。冬十二月庚戌,御史台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3]。」戊午,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注文】
[1]永寧: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宜陽西北。隋改熊耳置,唐屬河南道河南府。 訟:在法庭上爭辯是非曲直,打官司。 相表里:內外互相配合,共為一體。表里:外表和內里。出自《三國志·魏志·荀彧傳》:「彼懲往年之敗,將懼而結親,相為表里。」 枉殺:無罪而亂加殺害。 對辯:申辯對答。
[2]鞫:審問。 實:核實。 聞:知道,此處作動詞,使動用法,使知道。
[3]冤狀:冤情。
【譯文】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秋九月乙酉(二十三日),前永寧縣尉吳汝納上書為弟弟吳湘訴訟,說他的罪沒有達到判處死刑的地步,「李紳和李德裕內外勾結,欺瞞武宗,冤殺我的弟弟,請求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人對證。」丁亥(二十五日),下詔命令御史台查問核實後上報結果。冬十二月庚戌(十九日),御史台上書說:「根據崔元藻所列舉的吳湘冤情,和吳汝納所說一致。」戊午(二十七日),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原文】
二年秋九月甲子,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
【譯文】
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秋九月甲子(初八日),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
【原文】
三年冬(閏)十(一)[二]月己未(2),崖州司戶李德裕卒。
【譯文】
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冬十二月己未(初十日),崖州司戶李德裕去世。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太和六年十二月己未朔,無丁未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大中三年閏十一月辛巳朔,無己未日,十二月庚戌朔,己未即初十日。
武宗平澤潞
【內容提要】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長期與唐朝廷對抗,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病重,擔心死後被誅滅九族,於是與幕僚張谷、陳揚庭密謀,意欲效法河北諸鎮,以其侄劉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劉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孔目王協為押牙親事兵馬使,家奴李士貴為使宅十將兵馬使,親信劉守義、劉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別統轄親兵,割據一方,對抗唐廷。同年四月劉從諫病死,劉稹秘不發喪,逼監軍崔士康謊奏劉從諫病重,請求朝廷任命劉稹為留後。唐武宗召集眾宰相商議此事。當時由於回鶻殘餘勢力尚在,邊境還要加強警備,此時再征討澤潞,國家在財力上會非常困難,因此朝中很多人主張滿足劉稹的要求。在這個問題上,李德裕力排眾議,認為澤潞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叛亂沿襲已久,人心難以改變,而澤潞位於國家心腹之地,一向忠於朝廷,如果對這樣的藩鎮採取姑息政策,把軍權交給劉稹,那麼天下的其他藩鎮就會效仿他,朝廷就不會有什麼權威了。李德裕又進一步指出:「劉稹主要依仗河朔三鎮,只要他們不相互串通,劉稹就無能為力,朝廷向河朔三鎮表明用兵只針對澤潞,不針對河北,消除他們的疑慮,並命令成德、魏博協助討伐,一定會取得成功。」李德裕所述,很有遠見,深得唐武宗讚許,於是下詔給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維持二鎮現狀。劉稹見唐朝廷不准其奏,遂公開對抗唐朝廷。五月,武宗詔令削奪劉從諫及劉稹官爵,命王元逵為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詔討使,與河中節度使陳夷行、河東節度使劉沔、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合力攻討劉稹。史稱「劉稹澤潞之叛」。同年,河東都將楊弁發動兵變,占據太原,派人與劉稹聯絡,共抗朝廷。雙方在戰場上互有勝負,唐將石雄入潞州,有七千人隨行,過烏嶺,破昭義軍五寨。而劉稹手下的大將薛茂卿等人也曾給予唐軍以極大的打擊,立下卓越戰功。由於劉稹對功臣既不加官又不封賞,逐漸引起部將的不滿。會昌四年正月,楊弁被擒。七月,劉稹心腹高文端歸降,邢州刺史崔嘏舉州歸降。洺州、磁州也相繼歸降。潞州人聞知邢、洺、磁三州降,大為恐慌。八月,劉稹及其親信被郭誼、王協殺死,郭、王二人向朝廷請降,持續一年之久的澤潞之亂遂被平定。
【原文】
穆宗長慶二年春二月,昭義監軍劉承偕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數眾辱之,又縱其下亂法[1]。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2]。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3]!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4]!」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5]。
【注文】
[1]恃恩:恃,依仗。恩,恩寵,指帝王對臣下的優遇和寵幸。恃恩,依仗恩寵。唐憲宗去世時,劉承偕對唐穆宗有援立之功,因此恃恩。 陵鑠(shuò):欺壓。 劉悟(?—825年):范陽(今北京)人,唐朝藩鎮割據時期為平盧節度使李師道部將,後斬殺李師道歸附朝廷,轉任昭義節度使,初期尚聽朝命,後期也割據稱雄。 數:數次,多次。 眾:名詞作狀語,當著眾人的面。 縱:放任。 亂法:犯法,違法。
[2]縛:捆綁。 闕下:宮闕之下,指帝王所居之處。 軍士:兵士。 作亂:發動叛亂,暴亂。
[3]幕僚:在古代用以稱將幕府中參謀、書記等,後泛指文武官署中佐助人員。 賈直言:先跟隨李師道,李師道不恭朝命,直言多次勸他順從朝廷,師道不從。劉悟斬殺李師道後,賈直言從此跟隨劉悟。對劉悟的任何失誤差錯都盡理箴規,因此名滿天下。後被授為檢校右庶子、兼御史大夫,仍充任昭義軍行軍司馬。劉悟因聽取他的建言,終身不虧臣節。大和九年(835年)三月亡故,死後被贈為工部尚書。 效:模仿。 李司空:即李師道,為唐代平盧淄青節度使,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唐發兵圍攻蔡州,他與蔡州聯合派刺客至東都周圍燒倉庫、斷橋樑,在長安街衢刺死宰相武元衡,刺傷裴度,並擬焚燒東都宮闕。十三年(818年),蔡州已平,唐軍進攻淄青。十四年,部將劉悟叛變,回攻鄆州,李師道被殺。
[4]安知:怎麼知道。 使:假使。 有知:有知覺。 得無:副詞,表示反問或推測,意為「莫不是,該不會,怎能不」。
[5]囚:拘禁。 府舍:宅地。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春二月,昭義監軍劉承偕依仗唐穆宗的恩寵,欺壓節度使劉悟,多次當著眾人的面污辱他,又縱容部下違法。暗中和磁州刺史張汶密謀把劉悟捆綁起來送到朝廷,由張汶代替他;劉悟得知這件事後,暗示部下兵士作亂,殺死張汶。士卒圍住劉承偕,準備殺他,幕僚賈直言進來責備劉悟說:「您這樣做,是想效法李司空嗎?您怎麼知道軍中沒有像您一樣的人,如果李司空地下有知的話,能不在地下嘲笑您嗎?」劉悟於是向賈直言認錯,把劉承偕救出來,拘禁在節度使的宅地。
【原文】
三月,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托以軍情,不時奉詔[1]。上問裴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2]。悟在行營與臣書,具論其事[3]。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臣軍中,持悟書去,雲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4]?」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5]!」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6]。然今事狀籍籍如此,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7]!」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8]。」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藩鎮之臣,孰不思為陛下效死,非獨悟也[9]。」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為養子[10]。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11]!卿更思其次。」度乃與王璠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上從之[12]。後月余,悟乃釋承偕。加劉悟檢校司徒,余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13]。
【注文】
[1]托:找理由推辭。 軍情:軍事情況。 時:規定的時間。 奉詔:接受皇帝的命令。
[2]驕縱:驕傲自大,放縱專橫。 不法:不守法紀,放肆妄為。
[3]具論:詳細討論。
[4]不:通「否」。
[5]殊:斷,絕。
[6]事體:事理,體統。
[7]事狀:事情情況。 籍籍:紛紛,雜亂。 單辭:單方面的言辭,一人之言。 動:震動,搖動。 聽:判斷。
[8]直言:只說。
[9]效死:賣力而不顧生命。 非獨:不僅。
[10]以為:「以之為」的省略形式。讓他作為。 養子:收養的非親生的兒子。
[11]茲:現在。 縶(zhí):拘禁。
[12]王璠:胡注《資治通鑑》作「王播」。「璠」當為「播」之誤。 遠:偏遠。
[13]河北三鎮:又稱河朔三鎮,是唐末位於河朔地區的三個藩鎮勢力,即盧龍(或稱幽州,今北京及長城附近一帶)、成德(盧龍以南和山西接壤的地區)、魏博(後改稱天雄,渤海灣至黃河以北)。 招聚:招集,聚集。 不逞:不得志的人。 不遜:蠻橫,沒有禮貌。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三月,穆宗下詔命劉悟送劉承偕到京城,劉悟假託有軍事情況,沒有按時接受皇帝的命令。穆宗問裴度:「應當如何處理?」裴度回答說:「劉承偕在昭義,驕橫放縱,我全都知道。劉悟討伐王承宗時在行營曾寫信給我,詳細說過這個情況。當時宦官趙弘亮在我軍中,他拿走了劉悟的這封信,說要親自向皇上稟報,不知他是否向陛下上奏過?」穆宗說:「朕絕不知道此事,況且劉悟是大臣,為什麼不自己上奏?」裴度回答說:「劉悟是武將,不知道事理。不過現在這件事情況這麼雜亂,我們向陛下當面說明,陛下仍然不能決斷,況且劉悟當時只是一人之言,怎能說動陛下呢?」穆宗說:「以前的事就不說了,只說現在怎麼處理?」裴度說:「陛下一定想要收取天下人心的話,只要下達一道詔書,指出劉承偕驕橫放縱的罪行,命劉悟集合將士斬殺他,那麼全國的藩鎮節度使,誰不願為陛下盡死效忠呢,不僅僅是劉悟!」穆宗低頭沉思很久說:「朕不可惜劉承偕,但皇太后把他作為養子。現在拘禁了他,皇太后還不知道,何況殺掉他呢!你再想其次的辦法。」於是裴度和王璠等人奏請把劉承偕流放到遙遠偏僻的州縣,劉悟肯定會釋放他,穆宗採納了他們的意見。過了一個多月,劉悟才釋放了劉承偕。唐穆宗任命劉悟為檢校司徒,其他的職務同原來一樣。從此以後劉悟逐漸驕橫,想效仿河朔三鎮,招集不得志的人,上奏給朝廷的奏章奏表也往往出言不遜。
【原文】
敬宗寶曆元年。昭義節度使劉悟之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為親兵[1]。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2]。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其功非細,只以張汶之故,自謂不潔淋頭,竟至羞死[3]。爾孺子,何敢如此[4]!父死不哭,何以為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5]。冬十一月,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6]。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為:「兵機尚速,威斷貴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謀[7]。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機[8]。今昭義兵眾,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葉同,尚有其半效順[9]。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10]。又此道素貧,非時必無優賞[11]。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鎮,從諫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12]。新使既至,軍心自有所系。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其將士必不肯從[13]。今朝廷久無處分,彼軍不曉朝廷之意,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奸人為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14]。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宣示軍眾,獎其從來忠節,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15]。續除劉從諫一刺史[16]。從諫既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17]。設不從命,臣亦以為不假攻討[18]。何則[19]?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20]。熟計利害,決無即授從諫之理[21]。」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22]。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為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眾頗附之[23]。
【注文】
[1]鄆州:唐改東平郡置,屬河南道,治東平。
[2]暴疾:突然發病。 將作監:官署名。隋開皇二十年(600年)改將作寺為將作監。唐、宋、遼均用此名。掌管宮室修建。 主簿:官名。漢置。各級主官屬下掌管文書的佐吏。《文獻通考》卷六十三:「蓋古者官府皆有主簿一官,上自三公及御史府,下至九寺五監以至郡縣皆有之。」隋、唐以前,因為是長官的親吏,權勢頗重。魏晉以下統兵開府的大臣幕府中,主簿常參機要,總領府事。隋唐以後,主簿是部分官署與地方政府的事務官。隋唐三省六部不設主簿,唯御史台、諸寺等署設置。 遺表:古代大臣臨終前所寫的章表,於卒後上奏。
[3]提:率領。 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指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劉悟軍攻破鄆州城府,殺死了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向唐朝廷投降,其他十一州也全部繳械投降之事。十二州,指淄青節度使控制的淄、青、齊、登、萊、兗、海、沂、密、鄆、曹、濮十二州之地,大致相當於今山東省幾乎全部及江蘇省部分地區。 細:微小的。 不潔:胡三省注,今人以屎為不潔。
[4]孺子:兒童。
[5]恐悚(sǒng):惶遽不安。 發喪:宣布死訊。
[6]河朔:這裡指河朔三鎮。
[7]機:對事情成敗有重要關係的中心環節。 尚:尊崇,注重。 威斷:果斷,決斷。 貴:以某種情況為可貴。 伐謀:以謀略戰勝敵人。
[8]處分:處理,安排。
[9]葉(xié):相合。 效順:表示忠順,投誠。
[10]典:主持,主管。 威惠:聲威和恩澤。 加:施加。
[11]優賞:厚加賞賜。
[12]澤潞:指澤潞節度使管轄之域。澤潞節度使管轄五州(潞州、澤州、邢州、洺州、磁州)三十七縣。 兼程:一天走兩天的路,指夜以繼日,以加倍速度趕路。 布置:措置,安排。 先人奪人之心:先於別人去奪取別人的心。出自左丘明《左傳·文公七年》:趙盾曰:「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
[13]位:職位。 主張:做主,主宰。 設使:假如,假使。 撓:擾亂,阻止。 朝命:朝廷的任命。 將士:將領和士兵的統稱。
[14]處分:處理,安排。 畫策:制訂計劃、策略。 虛張:誇大。 覬(jì)望:希圖,企望。
[15]伏望:表希望的敬詞。多用於下對上。 裁斷:經過考慮作出判斷或決定。 明敕:明白的訓示或告誡。 從來:向來,歷來,一直以來。 忠節:忠貞而有節操。 繒:絲織品的總稱。 賞設:犒賞。
[16]續:在原有的上面再加。
[17]粗:略微。 擇利而行:挑選有利的做。 萬無:絕無。 違拒:違抗,不服從。
[18]設:假使,假如。 不假:不需要。
[19]何則:為什麼。多用於自問自答。
[20]山東:這裡指太行山以東。 畜:保存,收藏。 帳下:麾下。
[21]熟計:周密地謀劃。 利害:好的方面與壞的方面。
[22]計議:計劃商議。
[23]煩苛:繁雜苛細。 濟:補益。
【譯文】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昭義節度使劉悟離開鄆州時,以鄆州兵二千人作為自己的隨從親兵。八月庚戌(初十日),劉悟突然發病去世,他的兒子將作監主簿劉從諫隱瞞父親去世的消息,和大將劉武德以及親兵密謀,用劉悟的遺表上奏朝廷請求任命自己為留後。司馬賈直言進來責備劉從諫說:「您的父親當年率領淄青十二州歸順朝廷,功勞不小,只是由於擅殺張汶的緣故,自認為被不潔淋在頭上,以至於羞恥而死。你一個小孩子,怎麼敢這樣!父親死了不痛哭,如何做人?」劉從諫惶遽不安不能回答,於是宣布死訊。冬十一月,朝廷接到劉悟的遺表,商議的人多數說上黨歷來是朝廷的內鎮,與河朔不同,不應允許。左僕射李絳上疏,認為:「作戰用兵的關鍵在於速度要快,使人敬畏的決斷以鎮定為貴,乘人心尚未統一的時候,才可以謀略戰勝敵人。劉悟已經死去幾個月了,朝廷仍然沒有對此安排處理,朝廷內外的人心,都感到要珍惜時機。現在昭義的兵馬眾多,肯定不會都和劉從諫同心合謀,即使有一半與他協同,還有另外一半效忠朝廷。劉從諫未曾長時間主管軍權,對將士沒有聲威和恩澤。另外昭義向來貧窮,沒有時機必定不會給予將士優厚的賞賜。現在朝廷只要儘快從澤潞附近選拔一位大將任命為昭義節度使,命令他日夜兼程趕赴軍鎮,劉從諫來不及安排部署,新的節度使已來到潞州,這就是所謂先於別人去奪取別人的心。新節度使已經到任,軍心自然有所依靠。劉從諫沒有職位,用什麼名義做主,假如他密謀阻撓朝廷的任命,他的將士肯定不會聽從。現在朝廷很長時間對昭義無所安排,昭義的將士不明白朝廷的意圖,他們想效忠朝廷又恐怕朝廷忽然任命劉從諫,想與劉從諫共同作惡又恐怕朝廷另有任命,正在猶豫之間,如果有奸詐的人給劉從諫出謀劃策,誇大賞賜軍士的錢數,軍士有所企望,就很難指揮了。希望趕快給予裁決,就先公開下詔,向將士明確宣布,獎勵他們一直以來忠貞而有節操,賜給新任節度使絲織品五十萬匹,命他犒賞將士。再任命劉從諫為一個州的刺史。劉從諫略有所得之後,肯定會挑選有利的做,決不會違抗朝命。假如他不聽從朝廷的任命,我認為也不必發兵討伐。為什麼?我聽說劉從諫已禁止太行山以東三個州的將士私自儲備兵器,足以證明其內部人心並不統一,不必置疑劉從諫的麾下也會有人離心離德。周密地謀劃各方面的利害得失,絕沒有立即任命劉從諫為昭義留後的理由。」這時李逢吉、王守澄已經計劃商議好了,最終不採納李絳等人的建議。十二月辛丑(初三日),唐敬宗任命劉從諫為昭義留後。劉悟為人繁雜苛細,劉從諫以寬厚待人,眾人很擁護他。
【原文】
二年夏季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為節度使。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夏季四月戊申(十一日),唐敬宗任命昭義留後劉從諫為昭義節度使。
【原文】
文宗太和六年冬十(一)[二]月乙亥(1),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譯文】
唐文宗太和六年(832年)冬十二月乙亥(十七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京城朝見。
【原文】
七年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1]。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2]。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託,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3]。
【注文】
[1]遣:縱,放。
[2]忠義:忠貞義烈。 自任:當作自身的職責。 欲請他鎮:打算請求把自己調到其他方鎮。
[3]事柄:權柄,權力。 請託:以私事相托,走門路,通關節。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春正月甲午(初六日),加任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為同平章事,讓他返回本鎮。當初,劉從諫以忠貞義烈為己任,來京城朝見文宗,打算請求把自己調到其他方鎮。到達京城後,看到朝廷權力不統一,士大夫又大多以私事相托,心裡輕視朝廷,因此回到昭義後更加驕傲。
【原文】
開成元年春二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語見《宦官弒逆》。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春二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問宰相王涯等人被殺的罪名。語見《宦官弒逆》。
【原文】
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三月,劉從諫復遣(衙)[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語見《宦官弒逆》。
【譯文】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二月丙申(二十六日),任命劉從諫為檢校司徒。三月,劉從諫又派牙將焦楚長上表朝廷辭讓授予自己的官職,於是他暴露傳揚仇士良等人做的壞事。語見《宦官弒逆》。
【原文】
武宗會昌三年[夏四月]。初,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累表言仇士良罪惡,士良亦言從諫窺伺朝廷[1]。及上即位,從諫有馬高九尺,獻之,上不受[2]。從諫以為士良所為,怒殺其馬,由是與朝廷相猜恨[3]。遂招納亡命,繕完兵械,鄰境皆潛為之備[4]。從諫榷馬牧及商旅,歲入錢五萬緡,又賣鐵、煮鹽亦數萬緡[5]。大商皆假以牙職,使通好諸道,因為販易[6]。商人倚從諫勢,所至多陵轢將吏,諸道皆惡之。從諫疾病,謂妻裴氏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諸道皆不我與[7]。我死,他人立此軍,則吾家無炊火矣[8]!」乃與幕客張谷、陳揚庭謀效河北諸鎮,以弟右驍衛將軍從素之子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孔目官王協為押牙親事兵馬使,以奴李士貴為使宅十將兵馬使,劉守義、劉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將牙兵[9]。谷,鄆州人;揚庭,洪州人也[10]。
【注文】
[1]窺伺:暗中觀望,等待時機。
[2]馬高九尺:《周禮》:馬八尺以上為龍,七尺以上為,六尺以上為馬。馬高九尺非常稀有。尺,長度計量單位,唐代一尺長29.4厘米到31.7厘米。
[3]猜恨:猜疑怨恨。
[4]亡命:削除戶籍而逃亡在外。泛指逃亡,流亡。 繕完:泛指修繕。 兵械:兵器。 鄰境:鄰近的地域。
[5]榷:專營,專賣。 商旅:《周禮·冬官考工記》:「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或坐而論道,或作而行之,或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或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或飭力以長地財,或治絲麻以成之。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商旅即商業買賣。 歲入:國家、單位等一年財政收入的總和。
[6]牙職:牙前將校級之職。 因為:此處是「憑藉這個進行」的意思。因,依靠、憑藉。為,做。 販易:販賣交易。
[7]疾病:重病。 忠直:忠誠正直。 與:交往,友好。
[8]炊火:燒飯的煙火。比喻子嗣或人煙。
[9]牙內都知兵馬使:即都知兵馬使。 匡周:胡三省注《實錄》作「莊周」。今從《一品集》。 押牙:胡三省注「儘管節度使牙內之事」,是藩帥牙內親將之職。牙,後訛變為「衙」。 牙兵:即親兵或衛兵,是唐末和五代時期特有的一種軍隊名稱,曾在歷史上起過重要作用,宋以後消亡。
[10]洪州:唐改豫章郡置,屬江南道,治南昌。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夏季四月。當初,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多次上表揭發仇士良做的壞事,仇士良也向朝廷上言說劉從諫窺伺朝廷。到唐武宗即位以後,劉從諫有一匹高九尺的良馬,獻給武宗,武宗沒有接受。劉從諫認為是仇士良乾的,憤怒地殺掉了這匹馬,從此以後和朝廷之間相互猜疑怨恨。於是招收亡命之徒,修繕兵器,與昭義鄰接的地域都暗中防備他。劉從諫對養馬和商業實行專賣,每年收入錢五萬緡,此外專賣鐵和煮鹽收入也有幾萬緡。大商人都被授予牙職,派他們到各道通好,藉機進行販賣交易。商人依仗劉從諫的權勢,每到一個地方往往欺凌將士官吏,各道都厭惡他們。劉從諫病重,對他的妻子裴氏說:「我以忠誠正直對待朝廷,但朝廷卻不明白我的心意,各道都不跟我交好。我死了,別人掌管這個軍鎮,那我們家的香火從此也就斷絕了!」於是和幕僚張谷、陳揚庭密謀效法河北藩鎮,任命他的弟弟右驍衛將軍劉從素的兒子劉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侄子劉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孔目官王協為押牙親事兵馬使,家奴李士貴為使宅十將兵馬使,命令劉守義、劉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別統轄親兵。張谷,是鄆州人;陳揚庭,是洪州人。
【原文】
從諫尋薨,稹秘不發喪[1]。王協為稹謀曰:「正當如寶曆年樣為之,不出百日,旌節自至[2]。但嚴奉監軍,厚遺敕使,四境勿出兵,城中暗為備而已[3]。」使押牙姜崟奏求國醫,上遣中使解朝政以醫往問疾[4]。稹又逼監軍崔士康奏稱從諫疾病,請命其子稹為留後。上遣供奉官薛士干往諭指,云:「恐從諫疾未平,宜且就東都療之[5]。俟稍瘳,別有任使[6]。仍遣稹入朝,必厚加官爵。」
【注文】
[1]秘不發喪:暫時不向外宣布死訊。
[2]寶曆年樣:指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劉悟死,劉從諫得襲之事。樣,做標準的東西。 旌節:古代指使者所持的節,以為憑信。後藉以泛指信符。唐制中,節度使賜雙旌雙節。旌以專賞,節以專殺。行則建節,樹六纛。 自至:自然到達。
[3]嚴奉:鄭重地事奉。 四境:四方疆界,四方邊境地區。 暗:秘密地。
[4]崟:音yín。 國醫:御醫。 解(xiè):姓。解姓源出有三:一出自姬姓以採食之地邑名為姓;二來源於古代地名;三出自複姓改為單姓而來。 問疾:探問疾病。
[5]諭指:曉諭帝旨,傳達皇帝的旨意。指,通「旨」。 療:醫治。
[6]瘳(chōu):病癒。 任使:差遣,委用。
【譯文】
劉從諫不久去世,劉稹暫時不向外宣布劉從諫的死訊。王協為劉稹謀劃說:「應當按照寶曆年間的做法做,不出一百天,朝廷任命你為節度使的旌節自然就會到。只要鄭重地事奉監軍,優厚地給予敕使,對四方邊境地區不要出兵,在城中秘密地防備就行。」命押牙姜崟向朝廷上奏請求派御醫前來,武宗派遣宦官解朝政攜御醫前往昭義探問疾病。劉稹又逼迫監軍崔士康上奏說劉從諫病重,請求朝廷任命他的兒子劉稹為留後。武宗派供奉官薛士干出使昭義傳達武宗的旨意,說:「恐怕劉從諫的病沒好,應讓他暫且到東都洛陽醫治。等到病情逐漸好轉,再另外委用。依然讓劉稹到京城朝見,朝廷必定授予優厚的官爵。」
【原文】
上以澤潞事謀於宰相,宰相多以為回鶻餘燼未滅,邊境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國力不支,請以劉稹權知軍事[1]。諫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獨曰:「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2]。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3]。澤潞近處腹心,一軍素稱忠義,嘗破走朱滔,擒盧從史[4]。頃時多用儒臣為帥,如李抱真成立此軍,德宗猶不許承襲,使李緘護喪歸東都[5]。敬宗不恤國務,宰相又無遠略,劉悟之死,因循以授從諫[6]。從諫跋扈難制,累上表迫脅朝廷,今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7]。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則四方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為,天子威令不復行矣。」上曰:「卿以何術制之?果可克否?」對曰:「稹所恃者河朔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8]。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不同[9]。今朝廷將加兵澤潞,不欲更出禁軍至山東[10]。其山東三州隸昭義者委兩鎮攻之[11]。兼令遍諭將士,以賊平之日,厚加官賞。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橈官軍,則稹必成擒矣[12]!」上喜曰:「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遂決意討稹,群臣言者不復入矣[13]。
【注文】
[1]餘燼:比喻殘餘兵卒,殘存者。 警備:警戒防備。 權知:暫代。
[2]河朔三鎮:即「河北三鎮」。
[3]習亂:常亂。 化:教化。 置之度外:不予考慮。
[4]腹心:比喻要害或中心部分。 破走:擊潰趕跑。 朱滔(746—785年):幽州昌平(今北京昌平西南)人,朱泚的弟弟。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奉唐朝廷之命進攻成德李惟岳,以功權知留後兼御史大夫,進檢校司徒,領節度,賜德棣二州,封通義郡王。後與王武俊共同反叛唐朝廷,被王武俊擊敗,回到幽州,上書唐朝待罪,唐德宗下詔免其罪。貞元元年(785年)六月,朱滔病死。死後贈司徒。 盧從史(?—810年):曾任昭義節度使,為人貪婪、好賭,且暗中與叛亂的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私通,唐憲宗令吐突承璀秘密將其逮捕。盧從史被押到長安後,唐憲宗當眾揭露了他密謀叛亂的野心,將其貶為州司馬,不久又流放康州。810年,朝廷下令將盧從史賜死於康州。
[5]頃時:以前。 儒臣:泛指讀書人出身的或有學問的大臣。 李抱真(733—794年):本姓安,字太玄,河西人。李抱真以山東三州訓練有素的軍隊,外抗叛軍,內安軍士,「為群盜所憚」。晚年,追求享受,大起台榭以自娛,又相信煉丹長生不老之說,以致死於丹毒。他死後,唐德宗為之廢朝三日,追贈太保。 承襲:繼承(封爵等)。 護喪:護送靈柩歸葬。
[6]不恤:不顧惜。 國務:國家的事務,國事。 因循:沿襲。
[7]跋扈:專橫暴戾,欺上壓下。 垂死:臨近死亡。 豎子:小子。出自《史記·項羽本紀》:「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
[8]鎮:即鎮州,唐改恆山郡置,屬河北道,治真定,唐後期屬成德節度使管轄。 魏:即魏博。掌管魏、博、貝、衛、澶、相六州。
[9]重臣:朝廷中居要職的大臣。 王元逵(?—857年):鎮州右司馬,兼都知兵馬使。王廷湊之子。歷任檢校工部尚書、鎮州大都督府長史、成德軍節度使,累遷檢校左僕射。唐文宗開成二年(837年),娶壽安公主為妻,加駙馬都尉。會昌年間,昭義節度使劉從諫死後,其子劉稹擅領軍政,唐武宗命鄰藩分地進討,以王元逵為北面招討使。王元逵與魏博何弘敬同收山東三州。累遷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以擊破劉稹之功,加太傅、太原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食實封二百戶。大中十一年(857年)二月亡故,冊贈太師,諡號為「忠」。 何弘敬(805—865年):何進滔之子,唐代靈州(今寧夏永寧西南)人。唐文宗時為御史中丞、御史大夫,賜上柱國勛。唐武宗時襲父位為魏博節度使,封游擊將軍,金吾衛將軍、金吾大將軍,銀青光祿大夫、戶部尚書。唐懿宗即位後,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兼中書令,後被封為楚國公。懿宗咸通六年(865年)冊拜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同月亡故。 自艱難以來:這裡指自安史之亂以來。 傳襲:傳授承襲。出自《後漢書·鮮卑傳》:「自檀石槐後,諸大人遂世相傳襲。」
[10]禁軍:帝制或封建時代直接轄屬於帝王,擔任護衛帝王或皇宮、首都警備任務的軍隊。
[11]山東三州:即邢州、洺州、磁州。 隸:附屬,屬於。
[12]沮橈(ráo):阻撓。 成擒:被擒,就擒。也作「成禽」。
[13]遂決意討稹:胡三省註:「《考異曰》:按《舊紀》《傳》及《實錄》所載德裕之語,皆出於《伐叛記》。《伐叛記》繫於四月劉從諫始亡之時。至此,君相誅討之意已決,百官集議及宰臣再議,皆備禮耳。德裕之言當在事初,《實錄》置此,誤也。」決意,拿定主張,決計。
【譯文】
唐武宗與宰相就澤潞的事情進行商議,宰相們多數認為回鶻的殘餘還未消滅,邊境仍然需要警戒防備,又要征討澤潞,國家的財力難以支持,請求任命劉稹暫管軍務。諫官和百官凡是上言朝廷的也都如此。只有李德裕說:「澤潞的情況和河朔三鎮不一樣。河朔叛亂已有很長時間,人心難以教化,所以幾朝皇上,都對他們不予考慮。澤潞處於國家的心腹地區,將士向來以忠義而聞名,曾經擊退朱滔,擒拿盧從史。以前朝廷大多任用文官擔任主帥,如李抱真最初成立此軍,唐德宗仍不許他的兒子李緘世襲,命令李緘護送父親的靈柩回歸東都洛陽。唐敬宗不顧惜朝政,當時的宰相也缺乏遠見卓識,劉悟去世後,沿襲舊例把節度使授給了劉從諫。劉從諫專橫暴戾,欺上壓下,朝廷難以控制,他多次上表逼迫威脅朝廷。現在臨死的時候,又擅自把兵權傳給自己的兒子。朝廷如果又沿襲過去的慣例將節度使授給他,那麼全國各地的藩鎮誰不想效法他們的做法,皇上的軍令和政令就不能貫徹執行了。」武宗說:「你有什麼辦法能夠制服他?果真能夠奏效嗎?」李德裕回答說:「劉稹所依賴的是河朔三鎮。如果能使成德和魏博不與他同心,那麼劉稹就無能為力了。假如朝廷派遣在朝廷中居要職的大臣前往鎮州和魏博,向兩鎮的節度使王元逵、何弘敬轉達皇上的旨意,說明自從安史之亂以後,歷代皇上許可他們世襲節度使,已經成為慣例,和澤潞不一樣。現在朝廷準備出兵討伐澤潞,不打算再派禁軍攻打太行山以東。山東三州中隸屬於昭義的派兩鎮攻討它。同時讓他向這兩個藩鎮的將士遍達皇上的旨意,在平定叛賊的那天,朝廷將給予將士優厚的官爵和賞賜。如果這兩鎮聽從朝廷的命令,不從旁阻撓官軍的行動,那麼劉稹肯定會被官軍擒獲!」武宗大喜,說:「我和德裕意見一致,保證不後悔。」於是決心討伐劉稹,百官再有人進言的也不再聽。
【原文】
上命德裕草詔賜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其略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勿為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1]。但能顯立功效,自然福及後昆[2]。」丁丑,上臨朝,稱其語要切,曰:「當如此直告之是也。」[3]又賜張仲武詔,以「回鶻餘燼未滅,塞上多虞,專委卿禦侮」。[4]元逵、弘敬得詔,悚息聽命[5]。
【注文】
[1]事體:情況。 輔車:比喻事物互為依存的利害關係。 勢:一切事物表現出來的趨向。
[2]後昆:後嗣,子孫。
[3]要切:重要,要緊。
[4]張仲武(?—849年):祖籍河北清河,唐末時為盧龍節度使,忠於唐朝廷。 塞上多虞:邊境上多憂患。此時回鶻烏介可汗還在黑車子。塞上,軍事位置重要的邊境地區。多虞,多憂患,多災難。 委:派。 禦侮:抵抗外來欺侮。
[5]悚(sǒng)息:因惶懼而屏息。
【譯文】
武宗命李德裕起草詔書給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大略說:「澤潞這一軍鎮,和你們兩鎮的情況不一樣,你們不必為自己的子孫考慮而想與劉稹結成相互依存的趨勢。只要在討伐劉稹時卓立戰功,自然會福澤你們的子孫。」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四月丁丑(十九日),武宗上朝時,稱讚李德裕起草的詔令切中要害,說:「就應當這樣直接告訴他們。」又賜給盧龍節度使張仲武詔書,說:「回鶻的殘餘還沒有消滅乾淨,邊境多憂患,專門委任你抵抗外侮。」王元逵、何弘敬接到朝廷詔令後,都恐懼驚慌表示聽從。
【原文】
解朝政至上黨,劉稹見朝政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詔[1]。」朝政欲突入,兵馬使劉武德、董可武躡簾而立,朝政恐有他變,遽走出[2]。稹贈贐直數千緡,復遣牙將梁叔文入謝[3]。薛士干入境,俱不問從諫之疾,直為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誼等乃大出軍,至龍泉驛迎候敕使,請用河朔事體[4]。又見監軍言之,崔士康懦怯,不敢違[5]。於是將吏扶稹出見士眾,發喪。士干竟不得入牙門,稹亦不受敕命[6]。誼,兗州人也。解朝政復命,上怒,杖之,配恭陵,囚姜崟、梁叔文[7]。
【注文】
[1]危困:危急困窮,這裡指病重。 任:堪,禁受。
[2]躡:放輕(腳步)。 遽:急速。
[3]贐(jìn):臨別時贈送的財物。
[4]龍泉驛:在山西長治,舊置驛,以龍潭水而名。
[5]懦怯:軟弱膽小。
[6]牙門:官署,衙門。
[7]復命:執行命令後回報。 恭陵:位於河南省偃師市緱氏鎮滹沱村南,是唐高宗李治第五子、武則天長子李弘的陵墓。
【譯文】
解朝政來到上黨,劉稹會見解朝政說:「相公劉從諫病重,無法出來接詔。」解朝政想突然進去,發現昭義兵馬使劉武德、董可武放輕腳步靠著門帘站著,解朝政恐怕有什麼變故,急忙走出。劉稹贈送解朝政價值幾千緡的財物,又派牙將梁叔文向朝廷拜謝。薛士干抵達昭義境內後,從不詢問劉從諫的病情,只是表明他已經知道劉從諫已死的意思。都押牙郭誼等人出動了大批人馬,到龍泉驛迎接敕使,請求按照河朔藩鎮的做法。又去見監軍崔士康,向他表明同樣的意圖,崔士康性情怯懦,不敢違背。於是部將和官吏扶劉稹出來與將士見面,為劉從諫發喪。薛士干最後竟然未能進入昭義節度使的衙門,劉稹也不接受朝廷對他的敕命。郭誼,是兗州人。解朝政回到京城向武宗匯報出使情況,武宗大怒,用刑仗責打他,發配他到恭陵,囚禁姜崟、梁叔文。
【原文】
辛巳,始為從諫輟朝,贈太傅[1]。詔劉稹護喪歸東都。又召見劉從素,令以書諭稹,稹不從[2]。丁亥,以忠武節度使王茂元為河陽節度使,邠寧節度使王宰為忠武節度使。茂元,棲曜之子;宰,智興之子也[3]。
【注文】
[1]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春秋時晉國設置,為輔弼國君之官。掌制定頒行禮法。《左傳·文公六年》:「宣子(趙盾)於是乎始為國政,制事典,正法罪,……既成,以授太傅陽子與太師賈佗,使行諸晉國以為常法。」戰國時齊設太傅,楚亦設太傅。戰國後廢。漢復置,次於太師。歷代沿置,多為大官的加銜,並無實職。
[2]又召見劉從素句:令劉稹的父親劉從素寫信告誡劉稹。當時劉從素在朝為右驍衛將軍。
[3]棲曜:即王棲曜,唐代濮州濮陽(今濮陽)人。天寶末年因討伐安祿山有功,被授為右威衛將軍、金吾衛將軍。廣德年間參加鎮壓袁晁起義,又先後抗拒叛鎮李靈曜、李希烈。貞元初拜左龍武大將軍,授鄜坊丹延節度使。 智興:即王智興(?—836年),字匡諫,河南溫縣人。以驍勇果敢著稱。淄青節度使李納謀叛時,王智興因解徐州之圍有功,成為徐州大將,歷任滕、豐、沛、狄等州鎮將。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四月辛巳(二十三日),開始為劉從諫去世停止上朝,追封他為太傅。命劉稹護送劉從諫的靈柩回東都洛陽。武宗又召見劉從素,命他寫信告誡劉稹,劉稹不服從。丁亥(二十九日),任命忠武節度使王茂元為河陽節度使,邠寧節度使王宰為忠武節度使。王茂元,是王棲曜的兒子;王宰,是王智興的兒子。
【原文】
黃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書,自言:「嘗問淮西將董重質以三州之眾四歲不破之由,重質以為由朝廷徵兵太雜,客軍數少,既不能自成一軍,事須帖付地主[1]。勢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敗亡[2]。故初戰二年以來,戰則必勝,是多殺客軍。及二年已後,客軍殫少,止與陳許、河陽全軍相搏,縱使唐州兵不能因虛取城,蔡州事力亦不支矣[3]。其時朝廷若使鄂州、壽州、唐州只保境,不用進戰,但用陳許、鄭滑兩道全軍,帖以宣、潤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歲,無蔡州矣[4]。今者上黨之叛,復與淮西不同。淮西為寇僅五十歲,其人味為寇之腴,見為寇之利,風俗益固,氣焰已成,自以為天下之兵莫我與敵,根深源闊,取之固難[5]。夫上黨則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隸,建中之後,每奮忠義[6]。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悅,走朱滔,常以孤窮寒苦之軍,橫折河朔強梁之眾[7]。以此證驗,人心忠赤,習尚專一,可以盡見[8]。劉悟卒,從諫求繼,與扶同者,只鄆州隨來中軍二千耳[9]。值寶曆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餘歲,風俗未改,故老尚存,雖欲劫之,必不用命[10]。今成德、魏博雖盡節效順,亦不過圍一城,攻一堡,繫纍稚老而已[11]。若使河陽萬人為壘,窒天井之口,高壁深塹,勿與之戰,只以忠武、武寧兩軍,帖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潤二千弩手,徑搗上黨,不過數月,必覆其巢穴矣[12]。」時德裕制置澤潞,亦頗采牧言。
【注文】
[1]黃州:唐改永安郡置,屬淮南道,治黃岡。 杜牧(803—852年):唐朝文學家,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德宗時名相杜佑之孫。大和進士,歷官監察御史,黃、池、睦諸州刺史,官終中書舍人。所作《罪言》,主張削平藩鎮,增強兵力,鞏固邊防,嚴禁佛教。又注《孫子兵法》。詩歌以近體詩見長,七言絕句尤為後人推崇。與詩人李商隱齊名,人稱「小李杜」。有《樊川文集》傳世。 客軍:舊時稱由外省調來的軍隊。 帖:順從。 付:通「附」。歸附,附著。 地主:指住在本地的人。
[2]羸:衰弱。 敗亡:失敗而滅亡。
[3]已後:同「以後」。 殫:用盡。 陳許:這裡指李光顏的軍隊。 河陽:這裡指烏重胤的軍隊。 相搏:互相爭鬥、搏擊。 唐州兵:這裡指李愬的軍隊。唐州,唐徙春陵郡置,屬山南道,初治比陽,昭宗天祐時,朱全忠徙治泌陽,表請更名泌州。 蔡州:唐改汝南郡置,屬河南道。 支:受得住。
[4]鄂州:唐改江夏郡置,屬江南道,治武昌。 保境:保護境內,使不受侵犯。 宣:即宣州,唐改宣城郡置,屬江南道,治宣城。 弩手:裝備弩的軍隊。 隘:險要的地方。
[5]味:體會。 腴:本義為腹下的肥肉。這裡指美好。 風俗:相沿積久而成的風氣、習俗。 氣焰:指一種真的或假的優越感,表現為傲慢的樣子或態度。比喻威風、氣勢(多含貶義)。 根深:比喻基礎深厚,不容易動搖。
[6]建中:唐德宗780—783年間使用的年號,後文李抱真「窘田悅」的時間是在建中二年、三年。 奮:奮力,施展,發揮。
[7]郳(ní)公抱真:李抱真被封為郳公。 窘:形容詞作動詞用,使為難。 走:使動用法,使敗走。 孤窮:孤立危急。 強梁:強勁有力;勇武。
[8]忠赤:忠心赤膽。 習尚:習慣,風尚。
[9]扶同:附和。 只鄆州隨來句:胡三省注「劉悟自鄆帥滑,自滑徙潞,鄆兵二千實從之,唐末所謂元從也」。
[10]值寶曆多故句:按寶曆元年,以昭義節度使授劉從諫,至此時才十九年。 劫:威脅,威逼。 用命:效忠;聽命。
[11]盡節:為保全節操而犧牲生命。
[12]窒:塞,阻塞。 天井:即天井關,在澤州晉城縣南,因在太行山上,故也名太行關,關南有天井泉三所,故名。《國策》:桀之居,在天門之險。即此。 高壁深塹:壁,營壘。塹,護城河,壕溝。築起高深的營寨,深挖壕溝。形容加強防禦。 忠武、武寧兩軍:忠武指陳許兵,武寧指徐州兵。武寧,唐方鎮名,又稱徐泗節度、感化軍,治徐州(今江蘇徐州),領徐、泗、濠、宿四州。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設置,以保衛南北運道咽喉汴水埇橋。 精甲:精銳的軍隊。 搗:擊垮。 巢穴:本意為鳥獸藏身的地方,比喻盜匪等盤踞的地方。
【譯文】
黃州刺史杜牧向宰相李德裕上書,自己說:「我曾經詢問淮西大將董重質淮西只有三個州的兵力而受到官軍圍攻四年卻不被攻克的原因,董重質認為是因為朝廷徵發的兵力太雜,從外省調來的兵力少,不能獨當一面,必須依附於本地的軍隊。官軍勢單力弱,眾心不齊,經常招致失敗。所以在最初交戰的兩年中,淮西出戰必勝,主要是多殺傷從遠地調來的軍隊。到兩年以後,從遠地調來的軍隊人數減少,淮西只與陳許、河陽兩個軍鎮的軍隊作戰,即使唐州兵不能乘虛攻取蔡州城,蔡州的兵力也難以支撐了。當時朝廷如果命令鄂州、壽州、唐州只保護境內不受侵犯,不必進攻,只用陳許、鄭滑兩道全部的兵力攻打淮西,配上宣州、潤州的弓箭手,令他們防守險要的地方,不出一年,蔡州就不存在了。現在上黨的叛變,又和淮西不一樣。淮西割據只五十年,那裡的人體會到叛亂的好處,看到叛亂的利益,風俗更加穩固,氣焰已經形成,自認為天下的兵馬沒有哪支敢與我為敵,其基礎深厚、根源廣闊,攻取它確實困難。上黨就不是這樣。自安史叛軍大舉南下時,上黨不怎麼依附叛軍,建中年以後,昭義將士每每施展忠義以報國。所以郳公李抱真使田悅受圍困,使朱滔敗走,經常憑著孤立危急貧寒困苦的軍隊,挫敗河朔勇武的軍隊。由此證明,澤潞忠心赤膽,風尚專一,可以充分體現。劉悟去世,劉從諫請求繼承他的職位,附和他的,只有從鄆州而來的二千親兵。正值寶曆年間朝廷多事之秋,所以任命他為節度使,到現在才二十多年,昭義的風俗未變,過去的將士和官吏也還有不少人在世,雖然劉稹想要脅迫他們,他們肯定不會聽命。現在成德、魏博儘管效忠朝廷,也不過是圍一城,攻一堡,擄掠那裡的男女老少而已。假如朝廷命令河陽出萬人修築營壘,堵塞天井關的通道,築起高深的營寨,深挖壕溝,不與其作戰,而只以忠武、武寧兩軍,加上青州的五千精銳軍隊,宣州、潤州的二千弓箭手,徑直攻擊上黨,不出幾個月,必定傾覆劉稹的巢穴。」當時李德裕正在規劃討伐澤潞,對杜牧的建議也多所採納。
【原文】
李德裕言於上曰:「議者皆雲劉悟有功,稹未可亟誅,宜全恩禮[1]。請下百官議,以盡人情[2]。」上曰:「悟亦何功?當時迫於救死耳,非素心徇國也[3]。藉使有功,父子為將相二十餘年,國家報之足矣,稹何得復自立[4]。朕以為凡有功當顯賞,有罪亦不可苟免也[5]。」德裕曰:「陛下之言,誠得理國之要[6]。」
【注文】
[1]亟(jí):急切,迫切。 全:保全。 恩禮:上對下的禮遇。
[2]下:這裡是下放給,下達。
[3]素心:本心,素願。 徇國:為國家利益而獻出生命。徇,通「殉」。
[4]藉使:假使。 何得:怎會,怎能。
[5]顯賞:厚賞。 苟免:苟且免於損害。
[6]理國:治理國家。理,治理、管理。 要:要點,要領。
【譯文】
李德裕對武宗說:「議論的人都說劉悟誅殺李師道有功勞,不可急忙誅討劉稹,應當保全朝廷對他的恩典禮遇。請求陛下將此事交百官討論,以便讓大家充分發表意見。」武宗說:「劉悟有什麼功勞?當年他迫於形勢為了自救而已,並非一貫忠於朝廷。假使有功勞,他父子二人擔任將相職務二十多年,國家對他的報答也足夠了,劉稹怎能要世襲自立。朕認為凡是對國家有功的人都應當厚賞,有罪也不可苟且赦免。」李德裕說:「陛下的話,確實得到了治理國家的要領。」
【原文】
夏五月,河陽節度使王茂元以步騎三千守萬善;河東節度使劉沔[以]步騎二千守芒車關,步兵一千五百軍榆社;成德節度使王元逵以步騎三千守臨洺,掠堯山;河中節度使陳夷行以步騎一千守翼城,步兵五百(益)[掠]冀氏[1]。辛丑,制削奪劉從諫及子稹官爵,以元逵為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招討使,與夷行、劉沔、茂元合力攻討[2]。
【注文】
[1]萬善:《九域志》載,懷州河內縣有萬善鎮。 劉沔(781—845年):許州牙將。元和末年隨李光顏討伐吳元濟,平定淮西、蔡州後,隨李光顏入朝為官,歷任鹽州刺史、天德軍防禦使。大和末年,平定河西党項羌叛亂,以軍功加檢校戶部尚書。後為河東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太原尹、北京留守。與幽州張仲武協力招撫回鶻,以功進位檢校司空,尋改滑州刺史、義成軍節度使。劉從諫死後,劉稹求為節度使,唐武宗授劉沔為太原節度,充潞府北面招討使,後為鄭滑節度使,進位檢校司徒,不久因病回洛陽,授太子太保,卒。 芒車關:胡三省注,芒車關即昂車關。魏收《地形志》:上黨郡沾縣有昂車嶺,其地當在唐儀州東南界石會關之西。《新唐志》:潞州武鄉縣北有昂車關。 榆社:《九域志》:遼州遼山縣有榆社鎮,唐之榆社縣也。榆社縣,隋開皇十六年置,唐代為潞州襄垣縣理所。因縣西北榆社故稱為名。 掠:奪取。 堯山:原為柏人縣,唐天寶元年更名為堯山,屬邢州。以唐堯大麓之地為名。 冀氏:本漢猗氏縣地,後魏於古猗氏縣城南置冀氏郡及冀氏縣,隋廢郡存縣,唐屬晉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二百八十里。
[2]招討使:官名。置於唐貞元年間。後遇戰時臨時設置,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夏五月,河陽節度使王茂元以三千步兵和騎兵防守萬善鎮;河東節度使劉沔以二千步兵和騎兵防守芒車關,以一千五百步兵駐紮榆社縣;成德節度使王元逵以三千步兵和騎兵防守臨洺,奪取堯山;河中節度使陳夷行以一千步兵和騎兵屯守翼城,五百步兵增援冀氏縣。辛丑(十三日),下制書剝奪劉從諫和他的侄子劉稹的官爵,任命王元逵為昭義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招討使,與陳夷行、劉沔、王茂元共同出兵攻打討伐劉稹。
【原文】
先是,河北諸鎮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弔祭使,次冊贈使,宣慰使繼往商度軍情[1]。必不可與節,則別除一官,俟軍中不聽出,然後始用兵[2]。故常及半歲,軍中得繕完為備。至是,宰相亦欲且遣使開諭,上即命下詔討之[3]。王元逵受詔之日,出師屯趙州[4]。
【注文】
[1]弔祭使:唐王朝派往周邊民族地區或者軍鎮弔祭其死亡首領的使節。 冊贈使:《大唐開元禮》載:「策贈,敕使冊贈諸王,敕使冊贈外祖父母,敕使冊贈後父母,敕使冊贈貴臣,敕使冊贈蕃國主。」冊贈使有冊贈使者與冊贈使副兩種。 宣慰使:一般是在唐王朝與周邊民族政權或軍鎮改善關係的情況下派出的慰撫其國的使節。 商度:揣測,推測,估計。
[2]節:符節。
[3]開諭:啟發解說,勸告。
[4]趙州:唐改趙郡置,屬河北道,治平棘。《九域志》:鎮州南至趙州九十五里。
【譯文】
在此之前,河北各個藩鎮凡是自立為主帥的,朝廷必定先派遣弔祭使,然後冊贈使、宣慰使相繼前往了解軍中情況。肯定不能授予節度使旌節的,就另外授予一個官職,等到出現軍中不從命的情況,然後才開始發兵征討。所以常常到半年,軍鎮能夠做好防守的準備。到這時,宰相仍打算暫且派遣使者勸說,武宗卻立即命令下詔討伐。王元逵接到詔令的當天,出兵屯駐趙州。
【原文】
六月,王茂元遣兵馬使馬繼等將步騎二千軍於天井關南科斗店,劉稹遣衙內十將薛茂卿將親軍二千拒之[1]。
【注文】
[1]衙內:唐代稱擔任警衛的官員。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六月,王茂元派遣兵馬使馬繼等人率步兵和騎兵二千人駐軍於天井關南面的科斗店,劉稹派遣衙內十將薛茂卿率親軍二千人抵抗。
【原文】
丙子,詔王元逵、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五道齊進,劉稹求降皆不得受[1]。又詔劉沔自將兵取仰車關路以臨賊境[2]。秋七月,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鎮,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鶻,鎮、魏早平澤潞[3]。回,太祖之八世孫也。
【注文】
[1]中旬:每月十一日到二十日的十天,為中旬。 齊:同時。
[2]取:取道。 仰車關:即昂車關,在山西武鄉縣西門外,一名卬車,又名芒車,小漳水流經此。 境:疆界,邊界。
[3]李回:字昭度,唐宗室。本名躔(chán),因避武宗廟諱改名回。長慶初年,進士擢第,又登賢良方正制科。強幹有吏才,遇事通敏,官曹無不理。以刑部員外郎知台雜,賜緋。開成初年,以庫部郎中知制誥,拜中書舍人,賜金紫服。武宗即位,拜工部侍郎,轉戶部侍郎,判本司事。三年,兼御史中丞。會昌三年,劉稹據潞州,武宗命李回奉使河朔。又至幽州,喻以和協之旨,使幽州張仲武與太原劉沔欣然和解。劉稹叛亂被平息後,李回以本官同平章事,累加中書侍郎,轉門下,歷戶、吏二尚書。大中元年冬,坐與李德裕親善,改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再貶撫州刺史。後入朝為兵部尚書,復出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死後,贈司徒,諡號為「文懿」。 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 平:平定,平息。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六月丙子(十九日),下詔命王元逵、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何弘敬於七月中旬五道同時進兵討伐劉稹,劉稹請求投降都不得接受。又下詔命劉沔親自率兵取道仰車關,兵臨昭義的邊境。秋七月,武宗派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出使安撫河北三鎮,令幽州乘秋季早日平定回鶻,令成德和魏博早日平定澤潞的叛亂。李回,是唐太祖的第八代子孫。
【原文】
甲辰,李德裕言於上曰:「臣見向日河朔用兵,諸道利於出境仰給度支[1]。或陰與賊通,借一縣,一柵據之,自以為功,坐食轉輸,延引歲時[2]。今請賜諸軍詔指,令王元逵取邢州,何弘敬取洺州,王茂元取澤州,李彥佐、劉沔取潞州,毋得取縣[3]。」上從之。
【注文】
[1]利:獲利。
[2]柵:營寨。 坐食:不勞而食。 轉輸:運輸。 延引:拖延。 歲時:時間。
[3]指:意旨,意向。 縣:縣城。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七月甲辰(十七日),李德裕對唐武宗說:「我見以前向河朔用兵時,各道感到士兵離開自己管轄區域後由朝廷度支供給軍需有利可圖,有的秘密與敵軍交往,暫借敵人一個縣城、一個營地駐屯,謊報戰功,坐食朝廷的軍需供給,故意拖延時間。現在請陛下下詔給各軍,令王元逵攻取邢州,何弘敬攻取洺州,王茂元攻取澤州,李彥佐、劉沔攻取潞州,不許進攻縣城。」武宗聽從了李德裕的建議。
【原文】
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自發徐州,行甚緩,又請休兵於絳州,兼請益兵[1]。李德裕言於上曰:「彥佐逗遛顧望,殊無討賊之意,所請皆不可許,宜賜詔切責,令進軍翼城[2]。」上從之。德裕因請以天德防禦使石雄為彥佐之副,俟至軍中,令代之[3]。乙巳,以雄為晉絳行營節度副使,仍詔彥佐進屯翼城。
【注文】
[1]休兵:使士兵休息。 益兵:增加兵力,增援。
[2]逗遛:亦作「逗留」,停留,暫時不繼續前進。 顧望:猶豫觀望。 切責:嚴詞斥責。
[3]防禦使:官名。唐前期置於西北邊鎮。至德元年(756年)後,置於中原大都、軍事要地,掌管軍事,由刺史兼任,後又常與團練使互兼。 石雄:徐州人。勇敢善戰,氣蓋三軍,為官清廉,初為王智興麾下將領,後調至劉沔麾下,助劉沔守雲州。因戰功升任豐州防禦使,武寧李彥佐討伐劉稹,停留不前,朝廷下令讓石雄任晉絳行營諸軍副使,協助李彥佐討伐劉稹。宣宗即位,石雄改任鳳翔節帥。後因被李德裕賞識,而受牽連,拜為有名無實的神武統軍。
【譯文】
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自徐州出發後,行動十分緩慢,又請求在絳州暫且休整部隊,而且請求給他增加兵力。李德裕對唐武宗說:「李彥佐在沿途逗留猶豫觀望,根本沒有討伐賊兵的意向,凡是他的請求都不可准許,應當下詔嚴厲斥責,命他向翼城進發。」武宗同意。李德裕於是請求任命天德防禦使石雄為李彥佐的副手,等石雄到軍中後,代替李彥佐。會昌三年(843年)七月乙巳(十八日),任命石雄為晉絳行營節度副使,仍然下詔命李彥佐進兵屯駐翼城。
【原文】
劉稹上表自陳:「亡父從諫為李訓雪冤,言仇士良罪惡,由此為權幸所疾,謂臣父潛懷異志,臣所以不敢舉族歸朝[1]。乞陛下稍垂寬察,活臣一方[2]。」何弘敬亦為之奏雪,皆不報。
【注文】
[1]舉族:全族。 歸朝:歸附朝廷。
[2]垂:敬辭,用於別人(多是長輩或上級)對自己的行動。 寬:寬厚。 察:分辨,考察。 活:救活。
【譯文】
劉稹上表,自己向朝廷陳訴:「亡父劉從諫曾為李訓申冤,指責仇士良的罪惡,因此而遭朝廷中得寵的當權者的憎恨,認為伯父在暗地裡心懷異志,所以我不敢按朝廷詔令要求帶全族人歸順朝廷。乞請陛下稍稍了解以上情況,給我全族人一條活路。」何弘敬也上奏為劉從諫申冤,武宗都不做答覆。
【原文】
李回至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張仲武皆具櫜郊迎,立於道左,不敢令人控馬,讓制使先行,自兵興以來未之有也[1]。回明辨有膽氣,三鎮無不奉詔[2]。
【注文】
[1]櫜(gāo):收藏盔甲弓矢的器具。 郊迎:古代出郊迎賓,以示隆重、尊敬。 控馬:駕馭馬匹。 制使:皇帝派遣的使者。此處用制使,是為了有別於宦官的敕使。
[2]明辨:明確地分辨,辨別清楚。 膽氣:膽量和勇氣。
【譯文】
李回抵達河朔地區後,何弘敬、王元逵、張仲武都帶著櫜到城外迎接,立在道路的左邊,不敢讓人牽馬,讓李回走在前面,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從來沒有這樣過。李回能明辨是非而且有膽量和勇氣,三個藩鎮的節度使沒有不表示服從朝廷詔令的。
【原文】
王元逵奏拔宣務柵,擊堯山,劉稹遣兵救堯山,元逵擊敗之[1]。詔切責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使速進兵逼賊境,且稱元逵之功以激厲之[2]。加元逵同平章事。
【注文】
[1]拔: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宣務柵:在堯山縣東北。
[2]激厲:勉勵;刺激使奮發。
【譯文】
王元逵奏報奪取宣務柵,進攻堯山,劉稹派兵援救堯山,被王元逵打敗。唐武宗下詔嚴厲指責李彥佐、劉沔、王茂元,命他們迅速進兵逼近澤潞邊境,還稱讚王元逵的戰功來激勵他們。任命王元逵兼任同平章事。
【原文】
八月乙丑,昭義大將李丕來降。議者或謂賊故遣丕降,欲以疑誤官軍[1]。李德裕言於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問誠之與詐,且須厚賞以勸將來,但不可置之要地耳[2]。」
【注文】
[1]疑誤:迷惑貽誤。
[2]誠:真心。 詐:欺騙。 且:姑且,暫且。 須:助動詞,應當。 將來:打算來。 但不可:胡注《資治通鑑》作「但不要」。 要地:重要的地方。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八月乙丑(初九日),昭義大將李丕來向朝廷投降。議論這件事的人有的認為劉稹故意派李丕投降,想要迷惑貽誤官軍。李德裕對武宗說:「自從出兵至今已有半年,一直沒有人投降,現在不管是真是假,暫且應給予優厚的賞賜用以鼓勵打算來投降的將士,只是不要安排到重要的地方罷了。」
【原文】
王元逵前鋒入邢州境已逾月,何弘敬猶未出師,元逵屢有密表稱弘敬懷兩端[1]。丁卯,李德裕上言:「忠武累戰有功,軍聲頗振[2]。王宰年力方壯,謀略可稱[3]。請賜弘敬詔,以『河陽、河東皆閡山險,未能進軍,賊屢出兵焚掠晉、絳[4]。今遣王宰將忠武全軍徑魏博,直抵磁州,以分賊勢[5]』。弘敬必懼,此攻心伐謀之術也[6]。」從之,詔宰悉選步騎精兵自相、魏趣磁州[7]。
【注文】
[1]前鋒:前頭部隊,走在軍隊前面的部隊。 兩端:指游移於兩者之間的態度。
[2]忠武:唐方鎮名。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設陳鄭潁亳節度使,治鄭州(今河南鄭州)。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改設陳許節度使,治許州(今河南許昌)。貞元十年(794年),賜號忠武軍。管轄區域屢有變動,較常領有陳、許、蔡三州。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移治所到陳州(今河南淮陽)。五代後梁時改號為匡國軍,後唐又恢復忠武軍。 軍聲:軍隊的聲威、聲勢。
[3]謀略:計謀策略。 稱:稱讚,讚揚。
[4]河陽:黃河北岸。 閡(hé):阻隔,阻礙。河陽閡為太行之險。河東閡為石會、昂車之險。
[5]徑:經過。 分:分散。 勢:力量,威力。
[6]攻心:從思想上瓦解敵人的鬥志。 伐謀:用謀略戰勝敵人。
[7]相、魏趣磁州:相州東至魏州一百八十里,北至磁州六十里。
【譯文】
王元逵前鋒部隊進入邢州境內已超過一個月,何弘敬仍未出兵,王元逵多次秘密地上表朝廷說何弘敬態度游移。會昌三年(843年)八月丁卯(十一日),李德裕對皇帝說:「忠武軍多次立有戰功,軍隊的聲勢很高。王宰年富力強,足智多謀為人們所稱道。請求陛下下詔給何弘敬,以『河陽、河東兩道都為山險所隔阻,不能出兵進攻,賊軍多次出兵焚燒掠奪晉、絳二州。現在朝廷命王宰率領忠武軍的全部人馬經過魏博,直抵磁州,以便分散賊軍的兵力』。何弘敬肯定恐懼,這就是用攻心伐謀的策略。」武宗聽從他的建議,下詔命王宰挑選全部步兵和騎兵的精銳從相、魏二州前往磁州。
【原文】
甲戌,薛茂卿破科斗寨,擒河陽大將馬繼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懷州才十餘里[1]。茂卿以無劉稹之命,故不敢入。時議者鼎沸,以為「劉悟有功,不可絕其嗣[2]。又從諫養精兵十萬,糧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問李德裕,對曰:「小小進退,兵家之常[3]。願陛下勿聽外議,則成功必矣。」上乃謂宰相曰:「為我語朝士,有上疏沮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4]。」議者乃止。
【注文】
[1]懷州:唐改河內郡置,屬河北道,治河內。 才:僅僅。
[2]鼎沸:形容喧鬧、混亂。
[3]進退:此處為偏義副詞,後退,失敗。
[4]沮議:非議,異議。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八月甲戌(十八日),薛茂卿攻破科斗寨,擒獲河陽大將馬繼等人,焚燒掠奪河陽的小營寨十七個,軍隊距懷州僅僅十幾里。薛茂卿因為沒有劉稹的命令,所以沒敢攻入懷州。朝中議論譁然,認為「劉悟過去有功,不應該討伐滅絕他的後代。而且劉從諫豢養精兵十萬,儲存的糧食可以支持十年,怎麼能夠攻取」。武宗也感到疑惑,以此問李德裕,李德裕回答說:「小小失敗,乃兵家常事。希望陛下不要聽外人的議論,肯定能夠成功!」於是武宗對宰相說:「向百官轉達我的話,如果有上疏勸阻討伐澤潞的,我一定要在賊兵的邊境上把他斬首!」議論的人才停止。
【原文】
何弘敬聞王宰將至,恐忠武兵入魏境,軍中有變,蒼黃出師[1]。丙子,弘敬奏已自將全軍渡漳水趣磁州[2]。
【注文】
[1]蒼黃:即倉皇,匆促慌張。
[2]漳水:上源有二,一為清漳水,一為濁漳水,均自山西流入,至河北涉縣南合流,稱為交漳口,東南流為河北河南二省界水,又東北流經臨漳縣西北,又東北至大名縣東北合於衛河。
【譯文】
何弘敬聽說王宰率兵即將到來,恐怕忠武兵進入魏博境內,軍中發生變亂,倉促出兵。會昌三年(843年)八月丙子(二十日),何弘敬奏報已親自率魏博全部人馬渡過漳河向磁州進發。
【原文】
庚辰,李德裕上言:「河陽兵力寡弱,自科斗店之敗,賊勢愈熾[1]。王茂元復有疾,人情危怯,欲退保懷州[2]。臣竊見元和以來諸賊,常視官軍寡弱之處併力攻之,一軍不支,然後更攻他處[3]。今魏博未與賊戰,西軍閡險不進,故賊得並兵南下[4]。若河陽退縮,不惟虧沮軍聲,兼恐震驚洛師[5]。望詔王宰更不之磁州,亟以忠武軍應援河陽,不惟扞蔽東都,兼可臨制魏博[6]。若慮全軍供餉難給,且令發先鋒五千人赴河陽,亦足張聲勢[7]。」甲申,又奏請敕王宰以全軍繼進,仍急以器械繒帛助河陽窘乏[8]。上皆從之。
【注文】
[1]上言:進呈言辭。 寡弱:勢孤力小。 熾(chì):兇猛,激烈,氣焰高漲。
[2]危:不安全。 怯:膽小,沒勇氣。
[3]竊:私下裡。 更:改變。
[4]西軍:指河東晉、絳之兵。
[5]惟:單,只。 虧:缺損。 沮:敗壞。 洛師:指洛陽。師,京師,首都。
[6]望詔王宰更不之磁州:胡三省注,魏博既已出師攻磁州,故請詔王宰移軍。 扞蔽:扞,同「捍」。扞蔽,遮擋、護衛。 臨制:監臨控制。
[7]慮:胡注《資治通鑑》作「令」。此處與十二行本同。
[8]繼進:繼續前進。 窘乏:缺乏,窘困。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八月庚辰(二十四日),李德裕進呈言辭:「河陽的兵力勢孤力小,自從在科斗店被打敗後,賊兵的氣焰越來越囂張。王茂元現在又在生病,河陽的人都驚慌膽怯,準備退守懷州。我私下裡發現自從元和年以來各叛亂之賊,往往窺測官軍兵力寡弱的地方合力進攻,被攻打的軍隊支撐不住,這之後又集中兵力再攻別處。現在魏博還未與賊兵交戰,西面的晉絳軍由於隔著山險不便進攻,所以賊兵得以集中兵力南下。如果河陽敗退,不僅使官軍士氣受損,而且恐怕震驚東都洛陽。希望陛下下詔命王宰不再前往磁州,急速以忠武軍援救河陽,這樣不僅能夠保障東都安全,而且還可監臨控制魏博。假如擔心王宰全部人馬的軍需供給困難,暫且讓他徵發先鋒五千人趕赴河陽,也足以壯大聲勢。」甲申(二十八日),李德裕又奏請敕命王宰率忠武的全部人馬繼續前進,仍然急速以軍械和絲帛救助河陽的窘困。武宗全部聽從。
【原文】
王茂元軍萬善,劉稹遣牙將張巨、劉公直等會薛茂卿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圍萬善[1]。乙酉,公直等潛師先過萬善南五里,焚雍店[2]。巨引兵繼之,過萬善,覘知城中守備單弱,欲專有功,遂攻之[3]。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等[4]。時義成軍適至,茂元困急,欲帥眾棄城走[5]。都虞候孟章遮馬諫曰:「賊眾自有前卻,半在雍店,半在此,乃亂兵耳[6]。今義成軍才至,尚未食,聞僕射走,則自潰矣[7]。願且強留。」茂元乃止。會日暮,公直等不至,巨引兵退,始登山,微雨晦黑,自相驚曰:「追兵近矣!」[8]皆走,人馬相踐,墜崖谷死者甚眾[9]。
【注文】
[1]期:約定的時間。
[2]潛師:秘密出兵。
[3]覘(chān):窺探,偵察。 守備:防守防備。 單弱:孤單勢弱。 專有功:獨占其功。
[4]日昃(zè):太陽偏西。 且:將要。
[5]時義成軍適至:當時因河陽兵少,令王宰以忠武軍合義成兵救援。義成軍即滑州兵。適,恰巧。 困急:困難危急。 走:逃跑。
[6]孟章遮馬諫:胡注《資治通鑑》作「孟章諫」,此處與十二行本同。 前卻:進退。
[7]潰:潰敗。
[8]日暮: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登山:指登太行阪。阪,山坡。 晦黑:昏黑,灰黑。
[9]踐:踐踏。 崖谷:山崖、山谷。
【譯文】
王茂元屯軍萬善,劉稹派遣牙將張巨、劉公直等人會同薛茂卿一起進攻他,約定在會昌三年(843年)九月朔(初一日)包圍萬善。會昌三年(843年)八月乙酉(二十九日),劉公直等人秘密出兵,先從萬善南面五里的地方通過,焚燒雍店。張巨率兵隨後應接,經過萬善的時候,探知城中守備薄弱,想獨占戰功,於是攻城。太陽偏西的時候,萬善城將要被攻克,才派人去轉告劉公直等人。這時義成軍恰巧趕到,王茂元情況睏乏危急,準備率兵棄城逃走。都虞候孟章攔住他的馬進諫說:「賊兵自會有進有退,一半在雍店,一半在這裡,是亂兵而已。現在義成兵剛剛到達,還沒有吃飯,聽到您率兵逃走,就會自行潰敗。希望暫且勉強留下。」王茂元這才停止。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劉公直仍未率兵到來,張巨引兵退走,剛剛登上太行山坡,下起毛毛細雨天色灰黑,士卒自相驚擾說:「追兵來了!」都逃跑,人馬相互踐踏,掉下山崖山谷摔死的人很多。
【原文】
上以王茂元、王宰兩節度使共處河陽非宜[1]。庚寅,李德裕等奏:「茂元習吏事而非將才,請以宰為河陽行營攻討使[2]。茂元病癒,止令鎮河陽,病困亦免他虞[3]。」九月辛卯,以宰兼河陽行營攻討使。
【注文】
[1]宜:適宜的事。
[2]習:通曉,熟悉。 吏事:政事,官務。 將才:領導指揮軍隊的才能,這裡指有將才的人。
[3]鎮:鎮守。 病困:病篤,病勢沉重。 虞:憂慮。
【譯文】
唐武宗認為王茂元、王宰兩個節度使同處河陽一地不是適宜的事。九月庚寅(初四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說:「王茂元熟悉政事但不是有將才的人,請求任命王宰為河陽行營攻討使。王茂元病好以後,只讓他鎮守河陽,即使再病勢沉重也沒有關係。」九月辛卯(初五日),任命王宰兼河陽行營攻討使。
【原文】
何弘敬奏拔肥鄉、平恩,殺傷甚眾[1]。得劉稹榜帖,皆謂官軍為賊,雲遇之即須痛殺[2]。癸巳,上謂宰相:「何弘敬已克兩縣,可釋前疑[3]。既有殺傷,雖欲持兩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檢校左僕射。
【注文】
[1]肥鄉:漢邯溝縣地,曹魏置肥鄉縣,至唐屬洺州。《九域志》:肥鄉在州東三十五里。 平恩:漢置侯國,屬魏郡,宣帝地節中封許廣漢於此。東漢為縣,屬冀州魏郡。三國魏屬冀州廣平郡。晉屬司州廣平郡。北魏為司州廣平郡治。隋屬冀州武安郡。唐屬河北道洺州。《九域志》:平恩在州東九十里。
[2]榜帖:官府的告示。
[3]可釋前疑:這裡指王元逵密奏何弘敬持兩端之事。釋,消除。
【譯文】
何弘敬奏報攻取肥鄉、平恩,殺傷很多敵兵。獲得劉稹張貼的告示,都把官軍稱為賊,說如果遇到官軍即應痛殺。會昌三年(843年)九月癸巳(初七日),武宗對宰相說:「何弘敬已攻克兩縣,可以消除以前對他的懷疑。既然他對敵軍已經有所殺傷,即使想要態度游移,已經不可能了。」於是加任何弘敬為檢校左僕射。
【原文】
丙午,河陽奏王茂元薨。李德裕奏:「王宰止可令以忠武節度使將萬善營兵,不可使兼領河陽,恐其不愛河陽州縣,恣為侵擾[1]。又,河陽節度先領懷州刺史,常以判官攝事,割河南五縣租賦隸河陽[2]。不若遂以五縣置孟州,其懷州別置刺史[3]。俟昭義平日,仍割澤州隸河陽節度,則太行之險不在昭義,而河陽遂為重鎮,東都無復憂矣。」上采其言。戊申,以河南尹敬昕為河陽節度、懷孟觀察使,王宰將行營以扞敵,昕供饋餉而已[4]。
【注文】
[1]領:治理。 愛:愛惜。 恣:恣意。 侵擾:侵犯騷擾。
[2]攝事:治事,理事。 割:分割,割取。 租賦:田租,賦稅;租稅。
[3]不若遂以五縣置孟州:胡注《資治通鑑》作「不若遂置孟州」,本文同十二行本。孟州,此時始置孟州,因孟津為名。
[4]扞(hàn)敵:抵禦敵人。 饋餉:糧餉。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九月丙午(二十日),河陽奏報王茂元去世。李德裕上奏說:「只可令王宰以忠武節度使的身份統轄萬善軍營士兵,不可以讓他兼領河陽,以免他不愛惜河陽州縣的百姓,恣意侵犯騷擾。另外,河陽節度使以前兼任懷州刺史,通常由判官主持政事,分割河南五個縣的租稅隸屬於河陽。不如就以這五個縣設置孟州,給懷州另外任命刺史。等昭義平定之日,仍割澤州隸屬河陽節度,那麼太行山的天險就不在昭義境內,而河陽因而成為重要的軍鎮,東都洛陽的安危就不必再憂慮了。」武宗採納了李德裕的意見。戊申(二十二日),任命河南尹敬昕為河陽節度使、懷孟觀察使,王宰率行營兵抵禦叛軍,敬昕供給糧餉罷了。
【原文】
庚戌,以石雄代李彥佐為晉絳行營節度使,令自冀氏取潞州,仍分兵屯翼城以備侵軼[1]。石雄代李彥佐之明日,即引兵逾烏嶺,破五寨,殺獲千計[2]。時王宰軍萬善,劉沔軍石會,皆顧望未進[3]。上得雄捷書,喜甚。冬十月庚申,臨朝謂宰相曰:「雄真良將。」[4]李德裕因言:「比年前潞州市有男子磬折唱曰:『石雄七千人至矣。』[5]劉從諫以為妖言,斬之[6]。破潞州者,必雄也。」詔賜雄帛為優賞,雄悉置軍門,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余悉分將士,故士卒樂為之致死[7]。
【注文】
[1]侵軼:侵犯襲擊。
[2]即:就,立刻。 烏嶺:《五代志》曰翼城縣有烏嶺山。
[3]石會:縣名。在山西榆社縣西二十五里,西南即武鄉的昂車關。唐會昌三年,河東帥劉沔討澤潞叛帥,守昂車關,壁榆社,取名石會關。即此。
[4]臨朝謂宰相曰句:胡三省注,《考異》曰:《獻替》《伐叛記》皆雲「十月五日,上言石雄破賊」,而《實錄》己巳奏到,庚午對宰臣言,乃是十五日。恐誤。 良將:能征善戰的將領。出自《孫子·火攻》:「明主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
[5]磬折:彎腰。曲折其身,如磬之形。
[6]妖言:迷惑人的邪惡言論。
[7]匹:量詞,用於紡織品或騾、馬等。紡織品四丈為一匹。 致:使達到。 死:不顧生命。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九月庚戌(二十四日),以石雄代替李彥佐為晉絳行營節度使,令他由冀氏縣進兵攻取潞州,仍舊分兵屯守翼城以防備昭義軍隊的侵犯襲擊。石雄代替李彥佐的第二天,就立刻率兵越過烏嶺,攻破五座營寨,殺死和擒獲的敵軍數以千計。這時王宰的軍隊駐紮在萬善,劉沔駐紮在石會,都猶豫觀望不前進。唐武宗接到石雄上奏的捷報,大喜。冬季十月庚申(初五日),武宗上朝時對宰相說:「石雄真是能征善戰的將領。」李德裕趁機說:「幾年前潞州集市上有一個男人彎著腰唱道:『石雄率七千人來了。』劉從諫認為是迷惑人的邪惡言論,將他斬首。能夠攻破潞州的人,肯定是石雄。」武宗下詔命賜予石雄絲帛作為重賞,石雄把絲帛都放在軍營門口,自己先按士卒所得的份額拿一匹,其餘都分給將士,所以士卒都甘願為他拚死效力。
【原文】
初,劉沔破回鶻,得太和公主,張仲武疾之,由是有隙[1]。上使李回至幽州和解之,仲武意終不平[2]。朝廷恐其以私憾敗事,辛未,徙沔為義成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李石為河東節度使[3]。
【注文】
[1]得太和公主:會昌初,回紇部飢,烏介可汗奉太和公主至漢南求食。過杷頭峰,犯雲、朔、北川。劉沔與幽州張仲武協力招撫回鶻,迎公主還宮。 疾:妒忌。 隙:怨恨。
[2]和解:平息紛爭,重歸於好。 意:內心。 不平:憤慨,不滿。
[3]私憾:私人間的怨恨。
【譯文】
當初,劉沔擊敗回鶻,接回太和公主,張仲武妒忌他,由此二人之間有怨恨。武宗派李回到幽州平息這件事,但張仲武仍然很不滿。朝廷擔憂張仲武由於私人之間的怨恨而使事情失敗,會昌三年(843年)十月辛未(十六日),遷劉沔為義成節度使,任命前荊南節度使李石為河東節度使。
【原文】
忠武軍素號精勇,王宰治軍嚴整,昭義人甚憚之[1]。薛茂卿以科斗寨之功,意望超遷[2]。或謂劉稹曰:「留後所求者節耳。茂卿太深入,多殺官軍,激怒朝廷,此節所以來益遲也。」由是無賞。茂卿慍懟,密與王宰通謀,十(一)[二]月丁巳,宰引兵攻天井關,茂卿小戰,遽引兵走,宰遂克天井關守之[3]。關東西寨聞茂卿不守,皆退走,宰遂焚大小箕村。茂卿入澤州,密使諜召宰進攻澤州,當為內應[4]。宰疑,不敢進,失期不至,茂卿拊膺頓足而已[5]。稹知之,誘茂卿至潞州,殺之,並其族,以兵馬使劉公直代茂卿,安全慶守烏嶺,李佐堯守雕黃嶺,郭僚守石會,康良佺守武鄉[6]。僚,誼之侄也。
【注文】
[1]素:向來。 號:號稱,以……著稱。 精勇:精強勇敢。 嚴整:嚴格。 憚:畏懼。
[2]意望:願望,希望。 超遷:越級升遷。
[3]慍(yùn)懟(duì):惱怒怨恨。
[4]諜:間諜,秘密探聽敵方情報的人。 當為:當作。 內應:指做內應的人。
[5]拊膺: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憤。 頓足:以腳跺地。多形容情緒激昂或極其悲傷、著急。
[6]雕黃嶺:在山西沁水縣東北一百里,潞州長子縣西,一名刁黃山。 佺:音quán。 武鄉:在山西沁縣東北五十里,漢置垣縣,後魏改名鄉縣移治於南亭川,武后加「武」字,屬河東道潞州。
【譯文】
忠武軍向來號稱精強勇敢,王宰治軍嚴明,昭義人對他十分懼怕。薛茂卿憑藉科斗寨戰役的功勞,希望能夠得到越級升遷。有人對劉稹說:「留後您所企求的不過是節度使的職位罷了。薛茂卿入河陽境內太深,殺死很多官軍,激怒了朝廷,這正是朝廷遲遲不任命您的緣故。」於是劉稹對薛茂卿不加賞賜。薛茂卿惱怒怨恨,秘密地和王宰通謀,會昌三年(843年)十二月丁巳(初三日),王宰率兵進攻天井關,薛茂卿稍微一交戰,就率兵退走,王宰於是攻克天井關並加以防守。天井關東西兩翼的營寨得知薛茂卿失守,也都退走,於是王宰出兵焚掠大小箕村。薛茂卿退回澤州,密派間諜召王宰進攻澤州,自己作為內應。王宰猜疑有詐,不敢出兵,沒有按約定的日期到達,薛茂卿只有捶胸頓足罷了。劉稹得知這個情況後,把薛茂卿誘騙到潞州,殺掉他,連同他的宗族一併殺死,命兵馬使劉公直代替薛茂卿,命安全慶防守烏嶺,李佐堯防守雕黃嶺,郭僚防守石會關,康良佺防守武鄉縣。郭僚,是郭誼的侄子。
【原文】
戊辰,王宰進攻澤州,與劉公直戰,不利,公直乘勝復天井關[1]。甲戌,宰進擊公直,大破之,遂圍陵川,克之[2]。河東奏克石會關。
【注文】
[1]不利:不能取勝。 乘勝:趁著勝利的形勢。 復:收復。
[2]陵川:縣名。在山西晉城東北二百里。漢泫氏縣地。北魏高平縣地。隋開皇十六年析置陵川縣,屬冀州長平郡。唐屬河東道澤州。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十二月戊辰(十四日),王宰進攻澤州,與劉公直交戰,不能取勝,劉公直乘勝收復天井關。甲戌(二十日),王宰進擊劉公直,大敗劉公直的軍隊,於是圍攻陵川,攻克陵川。河東奏報攻克石會關。
【原文】
洺州刺史李恬,石之從兄也。石至太原,劉稹遣軍將賈群詣石,以恬書與石,云:「稹願舉族歸命相公,奉從諫喪歸葬東都[1]。」石囚群,以其書聞[2]。李德裕上言:「今官軍四合,捷書日至,賊勢窮蹙,故偽輸誠款,冀以緩師,稍得自完,復來侵軼[3]。望詔石答恬書,云:『前書未敢聞奏。若郎君誠能悔過,舉族面縛,待罪境上,則石當親往受降,護送歸闕[4]。若虛為誠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則石必不敢以百口保人[5]。』仍望詔諸道乘其上下離心,速進兵攻討,不過旬朔,必內自生變[6]。」上從之。右拾遺崔碣上疏請受其降,上怒,貶碣鄧城令[7]。
【注文】
[1]奉:侍奉。 歸葬:指把屍體運回故鄉埋葬。
[2]聞:使知道。
[3]四合:四面合攏。合,對攏。 日:名詞作狀語。每日。 窮蹙(cù):窘迫,困厄。 輸:表示。 誠款:忠誠,真誠。 緩師:延遲出兵。 自完:自保,自全。
[4]郎君:古代對青年男子的尊稱。這裡指劉稹。 悔過:承認並追悔自己的錯誤。 面縛: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待罪:等待懲處。 歸闕:歸回朝廷。
[5]誠款:真誠。 保:作擔保。
[6]離心:不同心,不團結。 旬朔:旬,十日為一旬。朔,農曆每月初一。旬朔,十天或一個月,泛指不長的時間。 變:事變。
[7]鄧城:縣名。唐改鄧縣置,屬山南道襄州。
【譯文】
洺州刺史李恬,是李石的堂兄。李石到太原,劉稹派遣軍將賈群去見他,把李恬的書信拿給他,說:「劉稹願率全族人歸降您,護送劉從諫的靈柩回東都洛陽埋葬。」李石把賈群拘禁起來,把李恬的信讓朝廷知道。李德裕上言:「現在官軍四面合圍,捷報頻傳,賊軍內外交困,所以偽裝投降的誠意,企圖用以延遲官軍出兵,稍微得以自保,再來侵擾。希望下詔命李石答覆李恬,說:『前此來信沒敢向朝廷奏報。如果劉稹真心悔過自新,就把自己和全族親戚的雙手反綁,到邊境上待罪投降,那我就會親自前往接受他的歸降,然後護送他到京城。如果劉稹偽裝投降,企圖先暫緩官軍的進攻,進而再讓朝廷為他洗冤雪恥,那麼我肯定不敢用我宗族一百多人的性命替劉稹作保。』仍然希望下詔給各道,乘劉稹上下不同心的機會,迅速進兵攻討。不出十天一個月,劉稹的內部肯定會發生變亂。」武宗聽從他的建議。右拾遺崔碣上疏請求接受劉稹的歸降,武宗憤怒,貶崔碣為鄧城令。
【原文】
初,劉沔破回鶻,留兵三千戍橫水柵[1]。河東行營都知兵馬使王逢奏乞益榆社兵,詔河東以兵二千赴之。時河東無兵,守倉庫者及工匠皆出從軍,李石召橫水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將楊弁將之詣逢,壬午,戍卒至太原[2]。先是,軍士出征,人給絹二匹。劉沔之去,竭府庫自隨,石初至,軍用乏,以己絹益之,人才得一匹[3]。時已歲盡,軍士求過正旦而行,監軍呂義忠累牒趣之[4]。楊弁因眾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虛,遂作亂[5]。
【注文】
[1]橫水:在山西長子縣西百里。
[2]戍卒:戍守的兵卒。
[3]自隨:跟隨在自己身邊,隨身攜帶。
[4]正旦:正月初一。
[5]空虛:空無,不充實。
【譯文】
當初,劉沔擊敗回鶻後,留下三千兵馬防戍橫水柵。河東行營都知兵馬使王逢上奏請求增加榆社的兵力,朝廷詔命河東出兵二千人赴榆社。當時河東無兵可發,守倉庫的和工匠都被徵發從軍,李石召集橫水柵的戍卒一千五百人,派都將楊弁率領前往榆社王逢處,會昌三年(843年)十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戍卒到達太原。在此之前,軍士出征,每人賞賜絲絹二匹。劉沔離開河東時,把倉庫的儲備全部隨身帶走,李石剛到時,軍需物資匱乏,李石把自己的絹拿出來添補,每個士卒也才得到一匹。這時正值年終,士卒請求過了正月初一再上路,監軍呂義忠多次下文書催促。楊弁乘士卒心裡怨怒,又得知太原城中空虛,於是發動叛亂。
【原文】
四年春正月乙酉朔,楊弁帥其眾剽掠城市,殺都頭梁季葉,李石奔汾州[1]。弁據軍府,釋賈群之囚,使其侄與之俱詣劉稹,約為兄弟[2]。稹大喜。石會關守將楊珍聞太原亂,復以關降於稹。
【注文】
[1]四年:唐武宗會昌四年,公元844年。 城市:是「城」與「市」的組合詞。「城」主要是為了防衛,並且用城牆等圍起來的地域。《管子·度地》說「內為之城,內為之闊」。「市」則是指進行交易的場所,「日中為市」。 都頭:軍職名。唐中期諸軍統帥之稱,後為一部軍隊為一都的長官之稱。 李石奔汾州:太原府西南至汾州二百餘里。
[2]軍府:軍中府庫,亦用以囚禁俘虜。 釋賈群之囚:釋放賈群。之,助詞,用在主謂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春季正月乙酉朔(初一日),楊弁率士卒在太原集市剽掠,殺死都頭梁季葉,李石逃奔汾州。楊弁占據河東軍府,釋放了賈群,派自己的侄子和賈群一起前往昭義見劉稹,和劉稹結拜為兄弟。劉稹大喜。石會關守將楊珍聽說太原發生兵亂,又以石會關投降劉稹。
【原文】
戊子,呂義忠遣使言狀,朝議喧然[1]。或言兩地皆應罷兵,王宰又上言:「游弈將得劉稹表,臣近遣人至澤潞,賊有意歸附[2]。若許招納,乞降詔命[3]。」李德裕上言:「宰擅受稹表,遣人入賊中,曾不聞奏,觀宰意似欲擅招撫之功[4]。昔韓信破田榮,李靖擒頡利,皆因其請降,潛兵掩襲[5]。止可令王宰失信,豈得損朝廷威命[6]。建立奇功,實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小擾,失此事機[7]。望即遣供奉官至行營,督其進兵,掩其無備,必須劉稹與諸將皆舉族面縛,方可受納[8]。兼遣供奉官至晉絳行營,密諭石雄以王宰若納劉稹,則雄無功可紀[9]。雄於垂成之際,須自取奇功,勿失此便[10]。」又為相府與宰書,言:「昔王承宗雖逆命,猶遣弟承恭奉表詣張相祈哀,又遣其子知感、知信入朝,憲宗猶未之許[11]。今劉稹不詣尚書面縛,又不遣血屬祈哀,置章表於衢路之間,游弈將不即毀除,實恐非是[12]。況稹與楊弁通姦,逆狀如此,而將帥大臣容受其詐,是私惠歸於臣下,不赦在於朝廷,事體之間,交恐不可[13]。自今更有章表,宜即所在焚之。惟面縛而來,始可容受。」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從來忠順,止是貧虛,賞犒不足[14]。況千五百人何能為事!必不可姑息寬縱[15]。且用兵未罷,深慮所在動心。頃張延賞為張朏所逐,逃奔漢州,還入成都[16]。望詔李石、義忠還赴太原行營,召旁近之兵討除亂者。」上皆從之。
【注文】
[1]狀:情形。 朝議:朝議有廷議和集議的區別。廷議是有事皇帝口頭提出,有爭議的當朝議論。集議是有些事皇帝不在朝會中提出,而「下其議」於一定範圍的官員,然後再將意見上奏。舉行廷議或集議,都是為了有利於皇帝決策。 喧:聲音雜亂。
[2]兩地:指並、潞兩地。 游弈將:領兵巡邏的武將。
[3]招納:招引接納。
[4]擅受:擅自接受。 擅招撫之功:獨占招安的功勞。招撫,招安,使歸附。
[5]韓信破田榮:胡三省注,「榮」當作「橫」。韓信破田橫,秦朝滅亡後,漢派韓信征討齊國,當時齊的實權人物是田橫,此時已與劉邦的謀臣酈食其約好投降漢,而韓信並不知道此事,當韓信大軍到達齊國時雖得知田橫已投降漢,但仍將其滅掉。韓信(?—前196年),淮陰(今江蘇淮安)人,西漢開國功臣,官拜楚王、上大將軍,軍事家、戰略家和軍事理論家。年輕時曾受「胯下之辱」。在軍事上,最大的特點是靈活用兵。在戰略上,其拜將時的言論,成為楚漢戰爭勝利的根本方略。著有兵法三篇。漢高祖劉邦病危時,皇后呂氏掌權,將其設計害死。田橫(?—前202年),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原為齊國貴族。秦末天下大亂,狄縣的故田齊宗室中的田儋和田榮、田橫兄弟抗秦自立。後漢高祖劉邦統一天下,田橫率五百門客逃往海島,劉邦派人招撫,田橫被迫乘船赴洛,在途中距洛陽三十里地自殺。海島五百部屬聞田橫死,亦全部自殺。 李靖(571—649年):字藥師,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人,唐朝初期著名的將領,軍事家。歷任刑部、兵部尚書,檢校中書令。629年,為代州道行軍總管,次年,率驍騎三千夜襲頡利可汗於定襄(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將其擊潰。東突厥亡,其部眾和所屬鐵勒諸部都歸附唐朝,北方安定。李靖以功進封代國公,任尚書右僕射。後平定吐谷渾。著有《李靖兵法》。 頡利(?—634年):即頡利可汗。名咄苾。東突厥可汗,620—630年為汗,啟民可汗之子。在位時委任西域諸胡,疏遠宗族,引起分裂,對所控制的各部剝削加重,矛盾尖銳。為轉移矛盾,於唐武德九年(626年)聯合突利可汗,發兵四十萬攻唐,兵逼渭水橋北。此後連年大雪,牲畜多死,所控制鐵勒諸部紛起反抗。唐貞觀三年(629年),唐北聯薛延陀夾擊突厥,次年,頡利被俘送長安。東突厥滅亡。 掩襲:突然襲擊。
[6]失信:背約;不守信用。 威命:威信,威望。
[7]事機:行事的時機。
[8]受納:受取,容納。
[9]紀:記載。
[10]垂成:將要成功。 便:方便的時候或順便的機會。
[11]王承宗(?—820年):契丹人。成德(河北中部)節度使王士真之子,官副大使。元和四年(809年)三月,王士真病死,承宗自稱留後,獻德(山東陵縣)、棣(山東惠民)二州。不久後悔,囚禁德州刺史薛昌朝。憲宗勸諭王承宗放薛昌朝還鎮,王承宗不奉詔。下詔削奪王承宗爵。元和五年(810年),憲宗遣河東、義武、盧龍、橫海、魏博、昭義六鎮對其進行討伐。元和十一年(816年),王承宗勾結吳元濟,憲宗發六道兵,以十萬兵力進行討伐,兩年無功,憲宗被迫罷兵。元和十二年(817年),田弘正大破王承宗於南官,王承宗勢蹙請降,唐廷亦因久戰乏力,以王承宗為成德軍節度使。元和十三年(818年),淮西平定,王承宗迫於形勢,獻地謝罪。元和十五年(820年),王承宗死。 逆命:不接受命令。 祈哀:請求憐憫。
[12]血屬:有血緣關係的親屬。 衢路:道路。
[13]通姦:互相勾結做壞事。 逆狀:叛逆的情狀。 私惠:私人的恩惠。
[14]貧虛:貧乏虛空。
[15]姑息: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 寬縱:寬容放縱,不加約束。
[16]頃:剛才,前不久。 朏:音fěi。 漢州:唐改廣漢郡置,屬劍南道,治雒。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正月戊子(初四日),呂義忠派遣使者奏報楊弁兵亂的情況,百官議論譁然。有的人說朝廷對並和潞兩地都應停止用兵,王宰又上奏皇帝說:「游弈將收到劉稹的表,我最近派人到澤潞,發現賊軍有歸降的意圖。如果朝廷許可我招降賊軍,請求下達詔書。」李德裕上奏說:「王宰擅自接受劉稹的表,派人到賊軍中去,卻從不向朝廷奏報,我看他的用意似乎是想獨占招降劉稹的功勞。過去韓信擊敗田榮,李靖擒獲頡利可汗,都是乘他們請求投降的時候,秘密地出兵襲擊。只能讓王宰對劉稹失信,怎能損害朝廷的威信。官軍建立奇功的機會,就在今天,絕不可由於太原的小小騷擾,喪此行事的時機。希望陛下立即派遣供奉官到前線行營,督促他們急速進兵攻討,乘敵人沒有防備突襲,一定要劉稹和他的部將全都與同族的親戚一起把雙手反綁前來投降,才可接受。再派供奉官到晉絳行營,秘密地告訴石雄,如果王宰招降劉稹成功,那麼石雄就沒有功勞可以記錄。石雄在將要成功的時候,必須要自己主動建立奇功,不要放棄這個機會。」李德裕又為相府起草一封給王宰的信,說:「過去王承宗即使抗拒朝命,還是派自己的弟弟王承恭向宰相張弘靖祈求憐憫,又派遣兒子王知感、王知信入京城,憲宗仍然不許。現在劉稹不把自己反綁起來向你請降,又不派遣親屬請求朝廷憐憫,在野外的道路上向游弈將遞交請降的章表,游弈將接到後不及時焚毀,實在恐怕不太妥當。況且劉稹和楊弁勾結為奸,叛逆的情狀像這樣,而將帥大臣竟然接受他的欺詐,這是把個人的恩惠歸於臣下,而不把赦免的名聲歸於朝廷,從國家大局出發,恐怕不妥。從今以後劉鎮再有請降的章表,應當即就地焚毀。只有劉稹把自己反綁著前來投降,才能接受。」李德裕又上奏說:「太原的民心從來就忠於朝廷,只是由於貧乏虛空,對士卒犒賞不足才造成兵變。況且一千五百人怎能成功!決不可對楊弁姑息放縱。而且現在朝廷討伐昭義還沒結束,很擔心有人會效法作亂。前不久張延賞被張朏驅逐,逃奔漢州,又返回成都平息叛亂。希望陛下下詔命李石和呂義忠返回太原行營,召集附近的兵馬討伐叛亂。」武宗都聽從了他的建議。
【原文】
是時,李石已至晉州,詔復還太原[1]。辛卯,詔王逢悉留太原兵守榆社,以易定千騎,宣武、兗海步兵三千討楊弁[2]。又詔王元逵以步騎五千自土門入,應接逢軍[3]。忻州刺史李丕奏:「楊弁遣人來為遊說,臣已斬之,兼斷其北出之路,發兵討之[4]。」
【注文】
[1]晉州:唐改臨汾郡置,屬河東道,治臨汾。
[2]兗海:唐方鎮名,又稱泰寧軍。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置沂海觀察使,又稱兗海觀察使,治所設在沂州(今山東臨沂),領沂、兗(治今山東兗州)、海(治今江蘇連雲港)、密(治今河南新密東南)四州。次年升為節度使,治所遷至兗州。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改號泰寧軍。
[3]又詔王元逵句: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詔側近行營量抽兵翦撲。又詔王元逵以兵五千扼土門,張仲武把雁門,以為聲援。」今從《伐叛記》。 土門:在河北獲鹿西五里,有土門口,《元和郡縣誌》:謂即古井陘口,為太行八陘之第五陘。
[4]忻州:隋改秀容郡置,尋廢。唐復置。屬河東道,治秀容。 遊說:泛指勸說別人採納其意見、主張。 兼斷其北出之路:恐楊弁之軍北出,煽動邊疆少數民族與回鶻餘眾合,故斷其路。斷,截斷。
【譯文】
這時,李石已到達晉州,武宗詔命他返回太原。會昌四年(844年)正月辛卯(初七日),下詔命王逢將河東兵全部留守榆社縣,率易定的一千騎兵、宣武和兗海的三千步兵討伐楊弁。又命王元逵率五千步兵和騎兵從土門進入,接應王逢的軍隊。忻州刺史李丕上奏:「楊弁派人前來遊說,我已把他斬首,並截斷楊弁往北方的出路,同時發兵討伐楊弁。」
【原文】
辛丑,上與宰相議太原事,李德裕曰:「今太原兵皆在外,為亂者止千餘人,諸州鎮必無應者。計不日誅翦,惟應速詔王逢進軍,至城下必自有變[1]。」上曰:「仲武見鎮、魏討澤潞有功,必有慕羨之心,使之討太原何如[2]?」德裕對曰:「鎮州趣太原路最便近。仲武去年討回鶻,與太原爭功,恐其不戢士卒,平人受害[3]。」乃止。
【注文】
[1]不日:要不了幾天。 誅翦:剪除。
[2]慕羨:羨慕。
[3]戢(jí):約束。 平人:平民,百姓。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正月辛丑(十七日),唐武宗和宰相商議太原兵變的事,李德裕說:「現在太原兵都在外面,作亂者僅一千多人,各州鎮肯定無人響應。估計不出幾天就可剪除,只要趕緊下詔命王逢進兵,到太原城下楊弁的內部就會發生變亂。」武宗說:「張仲武看到成德、魏博討伐澤潞有功,一定有羨慕之心,讓他討伐太原怎樣?」李德裕回答說:「鎮州到太原距離最方便也最近。張仲武去年討伐回鶻時,和前河東節度使劉沔爭功,恐怕他不會約束士卒,會使百姓受害。」武宗才作罷。
【原文】
上遣中使馬元實至太原,曉諭亂兵,且覘其強弱[1]。楊弁與之酣飲三日,且賂之[2]。戊申,元實自太原還,上遣詣宰相議之。元實於眾中大言:「相公須早與之節。」[3]李德裕曰:「何故?」元實曰:「自牙門至柳子列,十五里曳地光明甲,若之何取之[4]?」德裕曰:「李相正以太原無兵,故發橫水兵赴榆社[5]。庫中之甲盡在行營,弁何能遽致如此之眾乎?」元實曰:「太原人勁悍,皆可為兵,弁召募所致耳[6]。」德裕曰:「召募須有貨財,李相止以欠軍士絹一匹無從可得,故致此亂,弁何從得之[7]?」元實辭屈[8]。德裕曰:「從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須殺此賊。」因奏稱:「楊弁微賊,決不可恕[9]。如國力不及,寧舍劉稹。」河東兵戍榆社者聞朝廷令客軍取太原,恐妻孥為所屠滅,乃擁監軍呂義忠自取太原[10]。壬子,克之,生擒楊弁,盡誅亂卒。
【注文】
[1]強弱:強大與弱小,指力量大小的程度。
[2]酣飲:暢飲。
[3]大言:誇大其詞地說。 相公:這裡是宰相的尊稱。
[4]柳子列:因其地列植柳樹而名。 曳(yè):拖。 若之何:怎麼。
[5]李相:即李石。因他以前曾為宰相,故稱其為李相。
[6]勁悍:強悍有力。
[7]貨財:貨物,財物。
[8]辭屈:理屈詞窮。
[9]微賊:因楊弁起自卒伍,驅逐節度使而為帥,故稱其為微賊。
[10]妻孥(nú):妻子和兒子。 屠滅:殺盡。
【譯文】
武宗派遣宦官馬元實到太原,向亂兵講明利害,同時窺測楊弁兵力的強弱。楊弁與馬元實暢飲了三天,又向馬元實行賄。會昌四年(844年)正月戊申(二十四日),馬元實從太原返回京城,武宗派馬元實到宰相處商議太原的事情。馬元實在眾人中誇大其詞地說:「您應當早日給楊弁節度使符節。」李德裕說:「為什麼呢?」馬元實說:「從河東節度使衙門到柳子列,十五里地遍地都是光明甲,怎麼攻取他?」李德裕說:「李石正是由於太原無兵可發,才命橫水柵的戍兵赴榆社增援。庫房中的兵器都已帶到行營,楊弁怎麼能驟然有這麼多的兵士呢?」馬元實說:「太原人強悍有力,都可當兵,這些兵士都是楊弁招募的。」李德裕說:「招募兵士必須要有財物,李石只是由於欠兵一匹絲絹無處籌得,才導致這場兵亂,楊弁從哪裡得到的?」馬元實理屈詞窮。李德裕說:「跟隨楊弁的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須誅殺這個叛賊。」於是上奏說:「楊弁小賊,決不可寬恕。如果國家的財力不足,寧可捨棄劉稹。」在榆社縣屯戍的河東兵聽說朝廷命其他藩鎮的兵馬進攻太原,恐怕自己的妻子兒女被他們殺盡,於是擁護監軍呂義忠自動出兵攻取太原。壬子(二十八日),攻克太原,活捉楊弁,把亂卒全部誅殺。
【原文】
(三)[二]月乙卯(2),呂義忠奏克太原。丙辰,李德裕言於上曰:「王宰久應取澤州,今已遷延兩月[1]。蓋宰與石雄素不葉,今得澤州,距上黨猶二百里,而石雄所屯距上黨才百五十里[2]。宰恐攻澤州綴昭義大軍,而雄得乘虛入上黨獨有其功耳[3]。又宰生子晏實,其父智興愛而子之,晏實今為磁州刺史,為劉稹所質[4]。宰之顧望不敢進,或為此也。」上命德裕草詔賜宰,督其進兵,且曰:「朕顧茲小寇,終不貸刑[5]。亦知晏實是卿愛弟,將申大義,在抑私懷[6]。」
【注文】
[1]遷延:延後耽擱,延期。
[2]蓋:大概。 宰與石雄素不葉:胡三省注,王宰父智興奏石雄罪,流白州,故不葉。
[3]綴:連結。這裡有牽制的意思。
[4]愛而子之:子,名詞作動詞用,意動用法,以……為子。愛而子之,喜愛他把他當兒子看待。 質:名詞作動詞,作人質。
[5]督:督促。 貸:寬恕,饒恕。
[6]私懷:即私衷,個人的心情。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二月乙卯(初二日),呂義忠奏報攻克太原。丙辰(初三日),李德裕對唐武宗說:「王宰早就應當攻取澤州,現在已經拖延了兩個月。大概是他和石雄向來不和,現在他攻取了澤州,距離上黨還有二百里,而石雄屯駐的地方距離上黨只有一百五十里。王宰恐怕攻取澤州後牽制昭義的大軍,石雄得以乘虛攻入上黨獨占戰功。另外王宰有一個兒子名叫王晏實,王宰的父親王智興喜愛晏實而把他作為自己的兒子對待,晏實現在擔任磁州刺史,被劉稹作為人質。王宰觀望遲遲不敢進兵,可能是由於這個緣故。」武宗命李德裕起草給王宰的詔令,督促他進兵,並且說:「朕對於劉稹這個小賊,決不寬恕。也知道晏實是你的愛子,希望你申明大義,克制自己的私人感情。」
【原文】
丁巳,以李石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節度使崔元式為河東節度使,石雄為河中節度使。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二月丁巳(初四日),任命李石為太子少傅分司,任命河中節度使崔元式為河東節度使,石雄為河中節度使。
【原文】
己未,石雄拔良馬等三寨一堡[1]。辛酉,太原獻楊弁及其黨五十四人,皆斬於狗脊嶺[2]。
【注文】
[1]良馬:寨名。在山西沁縣東八十里,其地多水草,因置馬寨於此。 寨:多指四面環圍的駐軍處,營壘。 堡:軍事上防守用的建築物。
[2]狗脊嶺:在陝西平利西五十里,唐時謂之東市。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二月己未(初六日),石雄攻拔昭義的良馬等三個營寨及一個城堡。辛酉(初八日),太原把楊弁和他的黨羽五十四人獻給朝廷,都在長安東市狗脊嶺被斬首。
【原文】
壬申,李德裕言於上曰:「事固有激發而成功者[1]。陛下命王宰趣磁州,而何弘敬出師。遣客軍討太原,而戍兵先取楊弁。今王宰久不進軍,請徙劉沔鎮河陽,仍令以義成精兵二千直抵萬善,處宰肘腋之下[2]。若宰識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3]。若宰進軍,沔以重兵在南,聲勢亦壯。」上曰:「善。」戊寅,以義成節度使劉沔為河陽節度使。
【注文】
[1]固有:本來就有。 激發:刺激引發。
[2]肘腋:胳膊肘與胳肢窩。比喻切近之地。
[3]淹留:長期逗留,羈留。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二月壬申(十九日),李德裕對唐武宗說:「事情本來就有給予刺激才能成功的。陛下命王宰攻打磁州,而何弘敬出兵討伐澤潞。派遣其他軍鎮的軍隊誅討太原的亂兵,結果河東駐屯榆社的戍兵先平定了楊弁的叛亂。現在王宰拖延很久而不進兵,請調劉沔鎮守河陽,仍然令他率義成精兵二千人直達萬善,使他處於王宰鄰近之處。如果王宰理解朝廷的意圖,必定不敢再長期逗留。如果王宰出兵,劉沔率領重兵在南面,也壯大了他的聲勢。」武宗說:「好。」戊寅(二十五日),任命義成節度使劉沔為河陽節度使。
【原文】
王逢擊昭義將康良佺,敗之,良佺棄石會關退屯鼓腰嶺[1]。
【注文】
[1]鼓腰嶺:胡三省注,鼓腰嶺當在潞州武鄉縣北。《考異》曰:《實錄》:「王宰奏賊將康良佺敗,棄石會關,移軍入三十里,守鼓腰嶺。」按石會關在潞州北,與河東接。宰時在澤州南,何以得敗良佺!蓋「逢」字誤為「宰」。
【譯文】
王逢攻打昭義將康良佺,打敗了他,康良佺棄守石會關,退兵屯守腰鼓嶺。
【原文】
夏四月,王宰進攻澤州。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夏四月,王宰出兵進攻澤州。
【原文】
秋七月辛卯,上與李德裕議以王逢將兵屯翼城,上曰:「聞逢用法太嚴,有諸?」[1]對曰:「臣亦嘗以此詰之,逢言前有白刃,法不嚴,其誰肯進[2]!」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3]。」德裕因言劉稹不可赦。上曰:「固然。」[4]德裕曰:「昔李懷光未平,京師蝗、旱,米斗千錢,太倉米供天子及六宮無數旬之儲[5]。德宗集百官,遣中使馬欽緒詢之[6]。左散騎常侍李泌取桐葉摶破,以授欽緒獻之[7]。德宗召問其故,對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如此葉,不可複合矣。』由是德宗意定,既破懷光,遂用為相,獨任數年。」上曰:「亦大是奇士[8]。」
【注文】
[1]用法:依法判罪。 諸:之乎。
[2]詰(jié):追問,責問。 白刃:鋒利的刀。 其:表示揣測,反詰。
[3]戒:告誡。
[4]固然:當然,理應如此。
[5]李懷光(729—785年):唐朝將領。渤海靺鞨人,本姓茹,其先徙幽州,以戰功賜姓李氏。隸朔方節度使郭子儀部,安史之亂中以軍功累進都虞候,以治軍嚴整著稱。德宗初,檢校刑部尚書,為寧、慶等州節度使,轉邠寧、朔方節度使。奉命抵禦吐蕃,吐蕃自是不敢南侵。建中三年(782年),奉命討魏博鎮田悅。次年,涇原兵變,德宗逃奔奉天。朱泚攻奉天,他前往救援,兵敗朱泚,因功進副元帥、中書令。德宗因聽信盧杞等人挑唆,不讓他入朝,他乃聯合朱泚反叛,迫使德宗逃往漢中。他率軍東占河中(今山西永濟西)。貞元元年(785年),兵敗自殺。 斗:容量單位。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石。 太倉:古代京師儲谷的大倉。 六宮:本義是指古代皇后的寢宮,又因六宮為皇后居住之所,所以往往用六宮代指皇后。《周禮·天官·內宰》中有「以陰禮教六宮」的記載。鄭玄解釋,皇后寢宮有六,其中一正寢,五燕寢,合起來即六宮。至唐代,六宮已非專指皇后,而是泛指后妃。
[6]詢:詢問。
[7]李泌(722—789年):唐朝大臣。字長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原籍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天寶中,為太子李亨屬官。為楊國忠所忌,潛遁名山。安祿山叛亂,唐肅宗即位靈武,召他參謀軍事。不久為李輔國等所誣陷,復隱衡岳。唐代宗即位,召為翰林學士,出為楚州刺史。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以陝虢觀察使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在相位期間,勸德宗勿猜忌功臣,並建議北和回紇,南連南詔,西結大食,以困吐蕃。德宗納之。 摶(tuán):把東西揉弄成球形。
[8]奇士:非常之士。德行或才智出眾的人。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秋七月辛卯(初十日),唐武宗和李德裕商議命王逢率兵屯守翼城縣,武宗說:「聽說王逢對部下用法太嚴,有這種事嗎?」李德裕回答說:「我曾經當面問過王逢,他說軍隊打仗前有刀槍,軍法不嚴,士卒誰肯前進!」武宗說:「這樣說也有道理,你要再召見他告誡他不要太嚴了。」李德裕藉機說不可赦免劉稹。武宗說:「當然。」李德裕說:「過去李懷光叛亂尚未平定的時候,京城發生蝗災和旱災,一斗米漲價到一千錢,太倉存儲的米供給天子和六宮不夠幾十天。德宗召集百官討論,派宦官馬欽緒去詢問討論的結果。左散騎常侍李泌拿桐樹葉子用手揉破,送給馬欽緒讓他轉獻德宗。德宗召見李泌,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李泌回答說:『陛下和李懷光的君臣關係就像這片樹葉一樣,不可能再重新複合了。』於是德宗平定李懷光的決心堅定,平定李懷光以後,就任命李泌為宰相,讓他主持了幾年朝政。」武宗說:「李泌也確實是一個奇才!」
【原文】
閏月,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密陳意見二事[1]。其一,以為賊中好為偷兵術,潛抽諸處兵聚於一壘,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2]。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3]。官軍密遣諜者詗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4]。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5]?下營不離故處,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6]。賊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7]。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為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注文】
[1]閏月:閏月是每逢閏年所加的一個月。陰陽曆以朔望月的長度(29.5306日)為一個月的平均值,全年十二月,同回歸年(365.2422日)相差約10日21時,故順置閏,三年閏一個月,五年閏兩個月,十九年閏七個月。閏月加在某月之後叫「閏某月」。 奏事官:方鎮派遣牙職入朝奏事,稱為奏事官。 意見:看法,主張。
[2]壘:古代軍中作防守用的牆壁。 迫逐:驅逐。
[3]喪氣:喪失士氣。
[4]詗(xiòng):刺探。 捷:戰勝。
[5]何則:為什麼,多用於自問自答。
[6]下營:安營。 故處:舊地。
[7]要害:指地當敵沖,形勢險要。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閏七月,李德裕上奏:「鎮州奏事官高迪秘密地向朝廷陳述兩條意見。其一,認為叛軍喜好用偷兵術對付官軍,暗中抽調諸處兵馬聚集於一個營壘,官軍往往逼近其聚兵之處攻擊追逐,以致失利,經過一兩個月之後叛賊又偷偷地移兵聚於他處。官軍必須知道這些情況,如果不是賊眾主動來攻掠城堡柵寨,就應謹慎不與賊軍交戰。賊軍在聚屯處停留不會超過三天,一定會分散回歸其舊屯居地,這樣往返多次不戰而空歸,自然喪失士氣。官軍可秘密地派遣間諜探知賊軍調出兵馬的地方,乘虛襲擊,沒有不取得勝利的。其二,鎮州、魏州兵雖然屯駐很多,但最終不能分散叛軍的勢力。為什麼呢?因為安營總是不離他們原先的駐紮地,每三兩個月才派軍隊深入敵境一次,燒殺掠奪一番就離去。叛賊只要固守其城柵寨,對於城外百姓叛賊當然也不會顧惜。應該命令軍隊深入進兵占據要害之處紮營,逐漸進逼叛賊老巢。如果僅僅只是像今天的做法,叛軍當然不會感到畏懼。希望下詔讓各路將領都知道高迪的這兩條意見。」
【原文】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穗舂之以給軍[1]。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為:「官軍今直攻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伺官軍攻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2]。今請令陳許軍過乾河立寨,自寨城連延築為夾城,環繞澤州,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3]。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4]。」德裕奏請詔示王宰[5]。
【注文】
[1]挼(ruó):揉搓。 舂(chōng):把東西放在石臼或乳缽里搗,使之破碎或去皮殼。 穗:禾本植物聚生在莖的頂端的花和果實。
[2]太半:大半。過半數,大部分。 潛伏:隱藏,埋伏。 疲弊:也作疲敝,疲勞不堪。 四集:由四方會集一處。
[3]乾(gān)河:在山西翼城縣南。《水經注》:乾河即教水之支川也,其水西與田川水合,西北至澮交入澮。 夾城:猶夾寨(隔河相對、互為犄角的營寨),用以加固城防。 布陳:陳列。 扞:為「捍」的古字,抵禦。
[4]敗北:打敗仗。 乘勢:乘著勢頭。
[5]詔示:謂以詔書告知臣下。
【譯文】
劉稹的心腹將領高文端向官軍投降,說叛賊軍營中缺乏糧食,命令婦女們用手搓麥穗再將麥粒舂碎供給軍隊。李德裕問高文端破賊的計策,高文端認為:「官軍現在直接進攻澤州,恐怕造成士卒大量傷亡,城池未必能夠輕易攻破。澤州兵約有一萬五千人,叛兵經常分出一大半兵力,暗中埋伏于山谷中,窺探到官軍攻城疲憊不堪之時,便從四周集合回救城下,官軍一定會遭受失利。現在請求命令陳許的軍隊渡過乾河紮下營寨,自寨城連延到澤州築起夾城,環繞澤州,每天派遣大軍陳列於夾城外以抵禦救兵。叛賊看到環繞澤州的夾城行將合圍,必定要出城大戰。官軍可等到叛軍戰敗後,乘勢將澤州城攻破。」李德裕上奏請求將高文端的建議詔告王宰。
【原文】
文端又言:「固鎮寨四崖懸絕,勢不可攻[1]。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南約一里許[2]。宜令王逢進兵逼之,絕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即可追躡[3]。前十五里至青龍寨,亦四崖懸絕,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4]。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5]。」德裕奏請詔示王逢。
【注文】
[1]固鎮:在山西沁水縣西三十里。 懸絕:險峻峭絕。
[2]澗水:山澗里的水。 許:表示程度或大約接近某個數。
[3]遁:逃跑,逃走。 追躡:跟蹤追尋,追蹤。
[4]青龍:山名,在山西沁源縣東二十里,青龍河出此。
[5]沁州:本北魏義寧郡。隋時郡廢。唐改置沁州,屬河東道,治沁源。
【譯文】
高文端又說:「固鎮寨四面懸崖險峻峭絕,其形勢險要不可攻取。然而寨中沒有水,軍士都飲用山澗水,這股澗水在固鎮寨以東約一里。應該命令王逢率官軍進逼,斷絕固鎮寨的水道,不超過三天,賊軍必定放棄固鎮寨逃走,官軍就可以跟蹤追尋。固鎮寨前面十五里到青龍寨,也處於四崖懸絕的山上,水在寨外,可以依照前面的方法攻取。青龍寨以東十五里就是沁州城。」李德裕奏請唐武宗用詔書告訴王逢。
【原文】
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戍洺州,劉稹既族薛茂卿,又誅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議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1]。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譁噪,釗必不為稹用[2]。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已降為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3]。」德裕奏請詔何弘敬潛遣人諭以此意。
【注文】
[1]洺州:唐改武安郡置,屬河北道,治永年。 族:名詞作動詞,滅族。 兵馬使:唐代方鎮使府重要的武職僚佐。有都知兵馬使、左廂兵馬使、右廂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宅內兵馬使、後院兵馬使、馬軍兵馬使、步軍兵馬使、水軍兵馬使、騾軍兵馬使、營田兵馬使、作坊兵馬使、車坊兵馬使、門槍兵馬使、鎮遏兵馬使、防秋兵馬使、捉生兵馬使、刀斧兵馬使等諸名目。 疑懼:猜疑畏懼。
[2]譁噪:喧譁,吵鬧。
[3]諭意:表明意思,示意。 許:應允。 庶幾:或許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測。
【譯文】
高文端又說:「都頭王釗率領士兵萬人戍守洺州,劉稹已經將薛茂卿滅族,又誅殺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王釗於是感到猜疑畏懼。劉稹派遣使者召王釗,王釗不肯入潞州城,士卒們也都喧譁吵鬧,王釗一定不會為劉稹所用。但王釗及所部士卒家屬都在潞州,另外士卒們恐怕自己投降後會被官軍所殺,招降他們,他們一定不肯前來。只有向王釗表明意圖,使他引兵入潞州攻取劉稹,事成之日,許諾任命他為別道節度使,並給予豐厚的賞賜,或許王釗肯聽從。」李德裕奏請唐武宗下詔給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釗告喻皇上的旨意。
【原文】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1]。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2]。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泄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若召之,是無三州也。」[3]乃止。
【注文】
[1]懦(nuò)弱:軟弱無能。 離怨:因怨恨而產生的背離之心。
[2]冕:即裴冕,唐肅宗、唐代宗兩朝宰相。 典兵:統領軍隊,掌管軍事。
[3]奸狀:詐偽的情狀。 三州:指邢州、洺州、磁州。
【譯文】
劉稹年輕軟弱無能,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掌權,專事聚斂財貨,使府庫財貨充斥溢滿,而部下將士卻有功而得不到賞賜,於是人心離散怨恨。劉從諫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孫女,憂慮劉稹將遭敗亡,她的弟弟裴問,率領軍隊在太行山以東戍守,裴氏想召裴問回來掌握昭義鎮的軍政。李士貴擔心裴問到來後收奪自己的權柄,並且暴露自己詐偽的情狀,就說:「太行山以東的軍政大事,全仰仗五舅裴問,如果將裴問召回,太行山以東的這三個州就沒了。」於是作罷。
【原文】
王協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眾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二心[1]。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2]」。許之。
【注文】
[1]二心:異心,不忠實。
[2]慚恨:羞愧遺憾。
【譯文】
王協推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王釗很得部眾的心,但往往不遵從節度使府的約束,他的同僚高元武、安玉聲言王釗有異心。劉稹召王釗,王釗推辭以「到洺州來沒有立下多少功勞,實在是羞愧遺憾,乞求再留任幾個月,這之後再到節度使府效勞」。劉稹同意了他的要求。
【原文】
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為稅商,實籍編戶家貲,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為絹匹,十分取其二[1]。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恟恟不安[2]。
【注文】
[1]稅:名詞作動詞,收稅。 籍:名冊,戶口冊。這裡作動詞,記入名冊。 編戶:編入戶口的平民。 什器:指各種生產用具或生活器物。 估:估價。
[2]率:輕易地。 浮財:胡三省注,民財非地著,轉易以致利者為浮財。一般為金錢、糧食、衣服、什物等動產。 糗(qiǔ)糧:乾糧。
【譯文】
王協請求向商人收稅,每州派遣軍將一人主持收稅事宜,名義上是向商人收稅,實際上是把所有百姓的財產都登記造冊,以至於連家庭日用器具也沒遺留,全用來估價折算成絹匹,按其價值十分收取其二。動不動就估高價值,百姓雖然竭盡浮財以及存糧繳納給軍府,也無法滿足稅收的要求,人心全都惶恐不安。
【原文】
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1]。溪厚賂王協,協以邢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2]。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3]。軍士訴於問,問為之請,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並告刺史崔嘏,嘏從之[4]。丙子,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黨山,聞之,亦降[5]。
【注文】
[1]尤:格外。 貪殘:貪婪兇殘。
[2]主:主持,掌管。
[3]拘:捕捉,關押。
[4]嘏:音gǔ。
[5]黨山:胡三省注,「黨山」恐當作「堯山」。
【譯文】
軍將劉溪格外貪婪兇殘,劉從諫對他棄而不用。劉溪用豐厚的財物賄賂王協,王協因為邢州的富商最多,任命劉溪為邢州主稅官。裴問所率領的兵將號稱「夜飛」,大多是富商子弟,劉溪到邢州,將他們的父兄全部拘捕。軍士向裴問申訴,裴問為他們向劉溪求情,劉溪不答應,用極不禮貌的語言回答裴問。裴問大怒,秘密地與麾下謀劃殺劉溪歸降朝廷,並告知邢州刺史崔嘏,崔嘏同意。會昌四年(844年)閏七月丙子(二十五日),崔嘏、裴問將邢州城關閉,斬城中四員大將,向王元逵請降。當時高元武在黨山,聽到這件事,也向官軍投降。
【原文】
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1]。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以慰勞苦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注文】
[1]人:每人。 端:古代布帛長度名稱。 帖:官府文書,公文。 折:抵作,對換,以此代彼。
【譯文】
先前昭義節度使府曾賜給洺州軍士布匹,每人得一端,不久使府下帖文以這一端布折充為冬賜。恰值使府派遣的稅商軍將來到洺州,王釗趁著人心不安,向軍士說:「留後年輕,軍政命令不是由劉稹自己所出。現在軍府倉庫充實,足夠支付十年的用度,怎麼可以不稍微散出一些財物,用以慰勞辛苦備至的人。節度使府下的文書我們不能從命。」於是擅自打開倉庫,分給士卒每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為歡喜。王釗趁勢關閉州城門,請求向何弘敬投降。安玉在磁州,聽說這兩州都已投降,也向何弘敬請求歸降。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人也降於王元逵,王元逵因為他們據守時間過久而不投降,將他們全都殺掉。
【原文】
八月辛卯,鎮、魏奏邢、洺、滋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1]。」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2]。」德裕曰:「誠如聖料[3]。」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4]?」德裕請以給事中盧弘正為三州留後,曰「萬一鎮、魏請占三州,朝廷難於可否」[5]。上從之,詔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注文】
[1]根本:根基。
[2]自贖:自己彌補罪過,自己贖罪。
[3]料:估計。
[4]於今:如今,到現在。
[5]德裕請以給事中盧弘正為三州留後:胡注《資治通鑑》作「德裕請以盧弘止為三州留後」,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可否:可不可以。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八月辛卯(十一日),鎮州、魏州向朝廷上奏稱邢、洺、滋三州投降,宰相們入朝向唐武宗慶賀。李德裕說:「昭義鎮的根基都在太行山以東,邢、洺、滋三州歸降朝廷,那上黨肯定不久後就會發生變故。」唐武宗說:「郭誼必定會斬下劉稹的首級以贖自己的罪。」李德裕說:「的確像皇上所料想的那樣。」唐武宗說:「現在應該先處理的是什麼事呢?」李德裕請求任命盧弘正為邢、洺、磁三州的留後,說「萬一鎮、魏藩鎮請求占有三州,朝廷將難以回答」。唐武宗同意,下詔任命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馬趕赴軍鎮。
【原文】
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為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此失山東[1]。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采於眾人,必獲長策[2]。」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3]!」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4]。
【注文】
[1]再從兄:同曾祖而年長於己者。堂叔或堂伯的兒子,比自己年長的稱為「再從兄」。 十三郎:劉匡周排行十三。 牙院:押牙治軍之所。
[2]盡言:把話都說完。 采:採納,接受。 長策:萬全之計,效用長久的方策。
[3]異圖:別的企圖。
[4]固:堅決地。 不得已:無可奈何,不能不如此。 彈指:表示情緒激越。
【譯文】
潞州人聽說邢、洺、磁三州降唐,大為恐懼。郭誼、王協密謀殺害劉稹向朝廷贖罪。劉稹的遠房堂兄中軍使劉匡周兼任押牙,郭誼對他有顧慮,對劉稹說:「由於十三郎劉匡周在牙院,諸位將領都不敢說話言事,恐怕為十三郎猜疑而獲罪,因此失去了太行山以東三個州。現在只有使十三郎不入牙院,諸位將領才敢於盡其所言,您採納眾人意見,必定能獲得萬全之計。」劉稹召劉匡周曉以道理,讓劉匡周宣稱有疾病而不入牙院。劉匡周大怒說:「我在牙院中,諸將領才不敢有別的企圖,我若出牙院,劉家必遭毀滅!」劉稹還是堅持要劉匡周出牙院,劉匡周無可奈何,憤怒地離開牙院。
【原文】
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1]。留後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自守耳[2]。」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不失作刺史[3]。且以郭誼為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4]?」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乃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既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為佳事,但恨已晚[5]。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誼[6]!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出見諸將,稹治裝於內廳[7]。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誼叱之曰:「何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8]。
【注文】
[1]親:感情好,關係密切。
[2]且當:該當。
[3]束身:捆綁自己。
[4]太夫人:漢制列侯之母稱太夫人,後世官吏之母,不論存歿(mò),均稱太夫人。這裡指劉從諫的妻子裴氏。 室家:指家庭或家庭中的人。
[5]恨:悔恨。
[6]吾有弟不能保:指裴問以邢州降唐之事。 保:保證。
[7]治裝:整理行裝,準備行裝。 內廳:舊式房屋第二進中會客、宴飲、行禮用的廳房。一般是接待重要客人或親朋好友的。
[8]部署:安排,布置。
【譯文】
郭誼指使跟劉稹親近的董可武遊說劉稹說:「太行山以東三州的叛變,事情是由您的五舅裴問發起的,上黨城中人誰敢保護您。您今後準備怎麼辦?」劉稹回答說:「現在上黨城中尚有五萬人,該當緊閉城門堅守吧。」董可武說:「這不是良策。留後您不如將自己捆綁起來歸降朝廷,如張元益那樣,還不失做一個刺史。暫且讓郭誼充任留後,等得到節度使的旌節的時候,從容不迫地奉太夫人以及家室財產歸居東都洛陽,不是也很好嗎?」劉稹說:「郭誼怎麼肯這麼做呢?」董可武說:「我已與郭誼立下重誓,必定不會背負誓約的。」於是引郭誼入見劉稹。劉稹與郭誼秘密約定好降唐事宜,然後告訴母親裴氏,裴氏說:「歸降朝廷當然是好事,只是悔恨已經太晚。我弟弟裴問尚不能保證忠於你,又如何能保證郭誼不背負於你呢!請您自己再三考慮吧!」劉稹於是穿著素服出使府牙門,以母親的命令任郭誼為都知兵馬使。王協已經告誡諸將領於使府外庭站立排列,郭誼拜謝劉稹後,出來接見諸位將領,劉稹則於內廳整理行裝。李士貴聽說事變,率領後院兵數千人攻擊郭誼。郭誼向後院兵大喊說:「你們為何不各自求取賞物,而想與李士貴同死嗎?」軍士於是後退,共同將李士貴殺死。郭誼改換使府將吏,安插自己的親信,重新部署軍士,一個晚上全部就緒。
【原文】
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置酒作樂[1]。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2]。」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玄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3]。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並其子、侄、甥、婿無遺[4]。仲京,訓之兄;台,行余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璠之子;庠,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5]。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6]。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7]。
【注文】
[1]北宅:胡三省注,昭義節度使別宅,在使宅之北,故曰北宅。
[2]酒酣:喝酒喝得正香的時候。 太尉:劉悟贈太尉。 去就:離去或接近,取捨。 矜閔:同「矜憫」,哀憐,憐憫。
[3]執其手:握著他的手,拉著他的手。 收:逮捕,拘押。 襁褓:襁指嬰兒的帶子,褓指小兒的被子。襁褓,包嬰兒的東西。
[4]厚善:指交情深厚。 無遺:一點不遺留。
[5]小嫌:小讎隙,小嫌疑。
[6]函:匣,這裡作動詞,用匣子裝。
[7]舉:全。 慟(tòng)哭:放聲痛哭。
【譯文】
第二天,郭誼指使董可武進入謁見劉稹,說:「請您去商討公事。」劉稹說:「為何不到此對我講?」董可武說:「恐怕驚動了太夫人。」於是引劉稹步行出了使府牙門,來到北宅,擺設酒宴作樂痛飲。喝酒喝得正香的時候,董可武對劉稹說:「今天的事是想保全太尉一家人,必須您自己決定去留,那朝廷才會憐憫您。」劉稹說:「如您所說,我心裡也這麼想。」董可武於是上前拉住劉稹的手,崔玄度自後面將劉稹斬首,接著收捕劉稹的宗族家人,自劉匡周以下以至襁褓之中的嬰兒全部殺死。又殺死與劉從諫父子交情深厚的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韓茂實、王渥、賈庠等總共十二家,並株連他們的子侄、外甥、女婿等,無一人能倖存。李仲京,是李訓的兄長;郭台,為郭行余的兒子;王羽,是王涯兄弟的孫子;韓茂章、韓茂實,是韓約的兒子;王渥,是王璠的兒子;賈庠,為賈的兒子。甘露之變時,李仲京等人逃亡投奔劉從諫,劉從諫撫養了他們。凡是軍中跟郭誼稍有嫌隙的人都被他所殺,郭誼每天都要殺人,血流在地上碾成了血泥。郭誼將劉稹的首級裝在一個匣子裡,派遣使者帶著表文和書札向王宰投降。劉稹的首級經過澤州,劉公直全營的將士大聲痛哭,也投降了王宰。
【原文】
乙未,宰以狀聞。丙申,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但遣盧弘正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1]?」德裕對曰:「劉稹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誼為之謀主[2]。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3]。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並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4]。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5]。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二寇何由可平[6]。外議以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7]!」罷盧鈞山南東道,專為昭義節度使[8]。
【注文】
[1]宜:應當。
[2](ái):傻。 孺子:小子,含貶義。
[3]勢孤力屈:勢孤力竭。 賣:背地裡害人以利己,背叛。
[4]應:應驗。 謠言:指流行於民間的歌謠或諺語。
[5]饋運:運送糧食。 熟視:細看。
[6]堅定:不動搖。
[7]心地:居心,用心。
[8]專:獨自掌握和占有。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八月乙未(十五日),王宰將情況奏告朝廷。丙申(十六日),宰相們入朝向唐武宗祝賀。李德裕上奏:「現在不需要再設置邢、洺、磁留後,只需派遣盧弘正去安撫這三州以及成德、魏博兩道。」唐武宗說:「郭誼應當如何處置呢?」李德裕回答說:「劉稹只是個傻小子罷了,其調兵抗拒朝廷命令,都是郭誼為他出主意做主。到劉稹勢孤力竭時,郭誼又出賣劉稹企求朝廷的賞賜。對這種人不誅除,如何能懲治奸惡的人?應該趁各征討大軍逼迫其境內時,連同郭誼等人一併誅除。」唐武宗說:「朕的想法也是這樣。」於是下詔命石雄率領七千人進入潞州,以應驗先前的歌謠。杜悰以軍餉運輸困難不能供給為由,聲言郭誼等人可以赦免,唐武宗不予理睬。李德裕說:「今年春天澤潞沒有平定,太原又出現騷擾,如果不是皇上的決斷不動搖,兩處賊寇怎麼可能平定。朝外議論認為如果是先朝皇上,像郭誼這種情況早就赦免了。」唐武宗說:「你不知文宗的用心和你不一樣,怎麼能議論呢!」罷免盧鈞山南東道節度使的職務,讓他專任昭義節度使。
【原文】
戊戌,劉稹傳首至京師。詔:「昭義五州給復一年,軍行所過州縣免今年秋稅[1]。昭義自劉從諫以來,橫增賦斂,悉從蠲免[2]。所籍土團,並縱遣歸農[3]。諸道將士有功者,等級加賞[4]。」
【注文】
[1]給復:免除賦稅徭役。
[2]橫增:濫增,不加節制地增加。 蠲(juān)免:免除。
[3]土團:是唐代後期南方「土軍」的構成之一,它常見之於晚唐史籍。意思由當地人組成的武裝集團。 縱遣:釋放遣發。 歸農:回鄉務農。
[4]等級:分等,逐步。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八月戊戌(十八日),劉稹的首級被傳送至京師。唐武宗下詔書:「昭義鎮所屬的五州免除賦稅徭役一年,官軍行軍所過的州縣免除今年秋季的稅收。昭義鎮自劉從諫以來,所濫增的賦稅,全部予以免除。抽調當地平民所組建的土團也全部遣散回家務農。諸道征討劉稹的軍隊中有功的,分等級給予賞賜。」
【原文】
郭誼既殺劉稹,日望旌節[1]。既久不聞問,乃曰:「必移他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2]。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3]。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4]。」乃以河中兵環毬場,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悉執送京師[5]。
【注文】
[1]日望:每日盼望。
[2]閱:察看。 鞍馬:鞍子和馬。 治:整理。 行裝:外出時所攜帶的衣物。
[3]參賀:參拜慶賀。 都知:都知兵馬使的簡稱。郭誼為昭義都知兵馬使,故稱他為郭都知。 告身:委任官職的文憑。 來日:未來的日子,將來某天。
[4]諸高班:諸將。 晚牙:凡方鎮及州縣都是早晚兩牙,將校吏卒都會集結。
[5]河中兵:由石雄統帥進入潞州的兵。 環:環繞。 毬場:古代進行擊毬遊戲的場地。軍中的毬場,亦作屯兵、習武、集結之用。 唱名:高呼名字。 桀黠(xiá):兇悍狡黠。 執:捕捉。
【譯文】
郭誼已經殺死劉稹,每日盼望著朝廷授予節度使的旌節。過了很久朝廷對他不聞不問,郭誼於是說:「必定要移往其他藩鎮。」於是開始察看自己的鞍馬,整理外出的行裝。等到聽說石雄將到來,大驚失色。石雄到達,郭誼等人參拜慶賀結束,敕使張仲清說:「都知兵馬使郭誼的委任狀過幾天就會到來。諸位將領的委任狀在我這裡,在晚上到牙院參拜時來接受任命。」於是派河中士兵環繞球場,到晚上在牙門參拜時,郭誼等人來到,張仲清高聲點名將他們引入,凡是兇悍狡黠抗拒官軍的將領,全都逮捕囚送京師。
【原文】
加何弘敬同平章事。
【譯文】
加任何弘敬為同平章事。
【原文】
丁未,詔發劉從諫屍,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屍置毬場,斬剉之[1]。
【注文】
[1]發:打開,揭露。 市:街市。 斬剉(cuò):斬殺並碎割屍體。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八月丁未(二十七日),下詔命令掘劉從諫墓,將劉從諫屍首暴露於潞州街市上三天,石雄將劉從諫屍放置於毬場上斬殺並碎割屍體。
【原文】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1]。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
【注文】
[1]國公:爵位名。北周封皇子為國公。隋封爵有國公,位次郡王,高於郡公,沿襲至明代。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八月戊申(二十八日),唐武宗加封李德裕為太尉、趙國公。李德裕堅決推辭,唐武宗說:「我只恨沒有更好的官賞給你呀。你如果不該得,朕一定不會賞給你。」
【原文】
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1]。一者,詔令下軍前者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預聞[2]。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在陳戰鬥者皆怯弱之士[3]。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衛,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4]。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5]。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6]。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7]。
【注文】
[1]弊:弊病,弊害。
[2]預聞:參與其事並得知內情。
[3]驍勇:勇猛的士卒。 牙隊:衛隊。 陳:通「陣」。 怯:膽小,懦弱。
[4]信旗:軍隊中用來指揮進退的旗子。 小卻:稍稍後退。
[5]約敕:亦作「約勅」「約飭」。約敕,約束誡飭。 隨例:按照慣例。 沾賞:受賞賜。
[6]御:防禦,抵禦。
[7]所向:謂所指向的地方。
【譯文】
起初,李德裕認為自唐德宗時韓全義討吳少誠失敗以來,官軍將帥出征屢遭失敗,其弊病有三個。第一,皇帝的詔令下達於軍隊之前有三四天時間,宰相大多不能參與其事並得知內情。第二,監軍各自用自己的意見來指揮軍事,領軍將帥不能獨自決定軍隊的進退。第三,每個軍隊都各有宦官為監軍使,他們都選擇軍隊中驍勇精壯的士兵數百人組成衛隊,在陣上戰鬥的士兵則都是一些怯懦體弱的人。每次戰鬥,監軍使有自己指揮進退的信號旗,乘馬登高處觀察,用衛隊自衛,見軍隊稍有退卻,就帶著旗幟先逃走,戰陣隨即潰散。李德裕於是跟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商議,約束戒飭監軍不得干預軍政,每一千名士兵聽任監軍選取十人自衛,有戰功時監軍可按照慣例受到獎賞。兩位樞密使都認為是這樣,奏告唐武宗下詔執行。自防禦回鶻到澤潞鎮的戰事平息,都是遵守這個制度。如果不是中書門下宰相們向皇帝進言頒布詔書旨意,就沒有其他詔旨自宮禁中頒發出來。號令既簡明,將帥們得以施展他們的謀略,所以所向無敵,屢立戰功。
【原文】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1]。歸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2]!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3]。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4]。」德裕復以其言白上,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5]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注文】
[1]自立:不需要他人幫助,自己獨立。 藉:同「借」。依靠,利用。
[2]何如:不如。 自奮:自我奮發而欲有所為。 恩:恩賜。 榮:受人敬重,與「辱」相對。
[3]耳目所及:耳朵所能聽到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就是指所見所聞。 盡忠:指竭盡忠誠而犧牲生命。 李載義(788—837年):字方谷,唐朝宗室、節度使,常山愍王李承乾之後。少年時以勇力見稱,被盧龍節度使劉濟招入親軍,累升衙前都知兵馬使、檢校光祿大夫兼監察御史。826年,殺節度使朱延嗣,被封為檢校戶部尚書、御史大夫、盧龍節度使,武威郡王。不久,兗海節度使李同捷叛亂,據滄、景二州自稱節度使,李載義上表朝廷,請求出兵討伐,得到朝廷的嘉獎,累破賊軍,以功加司空。大和三年,滄景亂平,李載義又進位為平章事,實封三百戶。831年被部將楊志誠驅逐,投奔長安,被任命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興元尹。833年,改任河東節度使、太原府尹。835年,加侍中。837年,病逝於太原,時年五十,追贈太尉。 逐:驅逐。
[4]觀:示範,顯示。
[5]要當:自當,應當。
【譯文】
自從對澤潞用兵以來,河北三大藩鎮每每派遣使者到京師,李德裕常常當面告諭他們說:「河朔的兵力雖然強大,但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獨立,必須依靠朝廷的官爵、權威來安定軍心。回去告訴你們的節度使,與其派大將邀請宣慰敕使向朝廷求得官爵,不如自己奮發忠義,為朝廷立功做事,結好聖明的天子,使恩賜出自朝廷,不也是光榮的事嗎!而且就我自己耳聞目睹的來說,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定滄景的叛亂,後來被幽州亂軍驅逐,而仍不失為節度使,後移鎮太原,位至於宰相。楊志誠派遣大將擋住朝廷所派敕使的坐馬謀求官爵,後來被所部軍隊驅逐,朝廷終於也不赦免他的罪。這兩個人的福禍足以作為示範。」李德裕又將這些話告訴唐武宗,唐武宗說:「應當這樣明白地告誡他們。」自此,河北三鎮不敢對朝廷有其他企圖。
【原文】
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節度。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九月,下詔將澤州隸屬河陽鎮節度。
【原文】
丁巳,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1]。及赴鎮,入天井關,昭義散卒歸之者,鈞皆厚撫之,人情大洽,昭義遂安[2]。
【注文】
[1]領:兼任。 揚:稱頌,傳播。 美:指才德或品質的好。
[2]洽(qià):諧和。
【譯文】
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九月丁巳(初七日),盧鈞進入潞州。盧鈞平素待人寬厚仁愛,劉稹還未被平定時,盧鈞已經兼任昭義節度使,襄州士卒在行營的,與潞州人作戰時,常對陣喊話宣揚盧鈞的美德。到盧鈞赴鎮上任,入天井關,昭義潰散的士卒歸降的,盧鈞都厚加撫慰他們,人們之間的感情大為諧和,昭義鎮於是安定。
【原文】
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譯文】
劉稹的部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人被押送至京師長安,全被斬首。
【原文】
臣光曰:董重質之在淮西,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木偶人在伎兒之手耳[1]。彼二人者,始則勸人為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2]。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為皆失之[3]。何則?賞奸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為國[4]!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5]。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6]?而光武弗殺。蓋以既受其降,則不可復誅故也。若既赦而復逃亡叛亂,則其死固無辭矣[7]。如誼等,免死流之遠方,沒齒不還可矣,殺之,非也[8]。
【注文】
[1]之:結構助詞,用在主謂之間,使之成為句子成分。 木偶人:傀儡。 伎兒:指歌舞藝人。
[2]規利:謀求利益。 死有餘罪:餘罪,猶餘辜。死有餘罪,形容罪大惡極,即使處死刑也抵償不了他的罪惡。
[3]失:失策。
[4]為國:治理國家。
[5]漢光武(前6—57年):即東漢光武帝劉秀。東漢建立者。25—57年在位。西漢高祖九世孫。字文叔,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新莽末,農民大起義爆發,他乘機起兵,加入綠林軍,於昆陽大捷中,建立奇功。更始元年(23年),至河北活動,廢除王莽苛政,釋放囚徒。以恢復漢家制度為號召,取得當地官僚、地主支持,遂與劉玄決裂,鎮壓並收編銅馬等農民起義軍,力量不斷壯大。建武元年(25年)稱帝,定都洛陽,建立東漢政權。後派兵鎮壓赤眉軍,削平各地割據勢力,於公元36年統一全國。在位期間,先後九次發布釋放奴婢和禁止殘害奴婢的命令,並多次下詔書,免罪徒為庶民,減輕租稅徭役,發放賑濟,興修水利,並裁併四百餘縣,精簡官吏,節省開支。在中央,加重尚書職權,廢除掌握軍權的都尉,同時擴大選拔士人充當各級官吏,以鞏固中央集權體制。諡號為光武帝。 王郎(?—24年):即王昌。新莽末年趙國邯鄲(今河北邯鄲)人。善卜相,明星曆,常以為河北有天子氣。後又自稱為漢成帝子劉子輿,造謠惑眾,陰圖大計。更始元年十二月,西漢宗室劉林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止於王宮,立他為天子,劉林為丞相。後劉秀攻破邯鄲,他亡走,死於途中。 劉盆子(10—?):新莽末年赤眉農民起義軍擁立的皇帝。泰山式縣(今山東泰安附近)人。原是西漢皇族,初在起義軍中牧牛。公元25年立為帝,年號建世。赤眉軍攻入長安後,軍紀鬆弛,城中糧盡,被迫撤出。旋被劉秀包圍,他與樊崇等俱敗降。
[6]樊崇(?—27年):新莽末年農民起義軍領袖。字細君,琅琊(今山東諸城)人。天鳳五年(18年),率領百餘人在莒縣(今山東莒縣)起義,不久轉入泰山。後在無鹽(今山東東平東南)大破王莽軍,所部以赤色塗眉,作為徽記,因稱為赤眉軍。後發展至三十餘萬人。公元25年,立劉盆子為帝,率軍進入長安,消滅背叛綠林軍的劉玄政權。後因糧盡撤退,陷入劉秀大軍包圍中,被迫投降。公元27年,力圖再起,未成,未幾被劉秀所殺。
[7]辭:藉口。
[8]沒齒:終身,終生。出自《史記·梁孝王世家》:「是後成王沒齒不敢有戲言,言必行之。」 非:不對。
【譯文】
史臣司馬光說:董重質在淮西叛亂,郭誼又在昭義叛亂,吳元濟、劉稹,如同是木偶在耍把戲人的手掌上罷了。那兩個人,起初勸主人作亂,最後又賣主謀求利益,被處死當然是死有餘辜。然而唐憲宗任用董重質在前,唐武宗誅殺郭誼在後,我雖然愚鈍,但認為以上兩種處置都是失策。為什麼呢?賞賜奸賊是不義,殺死已降的是不守信用,先去義和信,如何能治好國家!過去漢光武帝對待向他投降的王郎、劉盆子僅止於不殺死他們,這是因為漢光武帝知道王郎、劉盆子不到力竭不能抵抗時是不會投降的緣故。樊崇、徐宣、王元、牛邯這幫人,豈能說他們不是助紂為亂之人?而光武帝不殺他們。大概是因為既已接受他們的投降,就不可以再誅殺他們的緣故。如果已經赦免了他們而他們卻又逃亡叛亂,那麼再行誅殺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像郭誼等人,免去他們的死罪把他們流放到遠方,到老也不讓他們歸還就可以了,殺死他們,是不對的。
【原文】
王羽、賈庠等已為誼所殺,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識者非之[1]。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2]。又令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疏昭義將士與劉稹同惡者,悉誅之,死者甚眾。盧鈞疑其枉濫,奏請寬之,不從[3]。
【注文】
[1]識者:有見識的人。 非:不以為然,反對,責備。
[2]賜死:古代皇帝對有過錯的罪人賜其物品,讓其自行了斷,常見有賜毒酒、賜劍、賜綾、賜繩等,由其自斃。婦人多賜綾緞的賜死制度最早產生於商代,貫穿中國古代直至晚清。
[3]枉濫:枉錯淫濫,使無辜受害。 奏請:上奏請求。 寬:寬待。
【譯文】
王羽、賈庠等人已經被郭誼所殺,李德裕又以唐武宗的名義下詔宣稱逆賊王涯、賈等人在昭義已經誅滅他們的子孫,宣告朝野內外,有見識的人對此不以為然。劉從諫的妻子裴氏也被賜死。又命令昭義鎮的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人陳述昭義鎮將士中與劉稹共同作惡的,全部殺死,被殺死的人很多。盧鈞疑慮殺人太多會使無辜者受害,奏請朝廷寬待他們,朝廷沒有聽從。
【原文】
昭義屬城有嘗無禮於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餘人,斬之,餘眾懼,復閉城自守[1]。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孽既平,盡為國家城鎮,豈可令元逵窮兵攻討[2]。望遣中使賜城內將士敕,招安之,仍詔元逵引兵歸鎮,並詔盧鈞自遣使安撫[3]。」從之。
【注文】
[1]屬城:下屬的城邑。 無禮:通常指下級對上級,或晚輩對長輩等沒有禮貌。 推求:追究。
[2]寇孽(niè):殘匪,匪寇之殘餘。 窮兵:濫用武力。
[3]招安:也作「招撫」。勸說使歸附;用籠絡手段使投降歸順。招安是一個國家的合法政權對不合法的地方或地下民間組織的一種安置行為。
【譯文】
昭義下屬的城邑中有人曾對王元逵無禮,王元逵追究抓到二十餘人,處以斬首,其餘人感到恐懼,又再關閉城門自守抵抗。會昌四年(844年)九月戊辰(十八日),李德裕等人上奏:「叛寇的殘餘已經平定,全部成為國家的城鎮,怎麼可以任由王元逵濫用武力攻打他們。希望皇上派遣宦官賜給昭義下屬城邑內的將士敕書,招安他們,同時下詔書命令王元逵率兵返回本鎮,並且下詔書給盧鈞讓他自己派遣使者進行安撫。」唐武宗聽從了這個建議。
* * *
(1) 據《資治通鑑》卷二四四,十一月當為十二月之誤。
(2) 據《資治通鑑》卷二四七,三月當為二月。
裘甫寇浙東
【內容提要】
唐朝末年,皇權衰落,出現了「藩鎮割據」局面,土地兼併十分嚴重,賦稅剝削苛刻,除加重地稅外,更進一步加重了鹽茶酒等的稅收,廣大農民流離失所,民不聊生,怨聲載道,不得不鋌而走險,起而反抗。浙東為唐朝後期財賦所出之地,歷來征斂苛重。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年)十二月,裘甫在浙東攻占象山,次年正月,屢敗明州城(今寧波)官兵,衝破剡縣,聲威大震,進城後,打開府庫,賑濟窮人,招募壯士,起義隊伍很快發展到幾千人。當時,浙東觀察使鄭祶德急忙調集浙東所有唐軍,還招募新兵五百人,派正將沈君縱、副將張公暑、望海鎮將李珪等三人,領兵包圍起義軍。裘甫採取誘敵深入、就地殲滅的方針,把起義軍撤出剡城,開赴三溪(今屬新昌縣),起義軍一部分列陣於溪北,主力埋伏在溪南。在上游堵水,使下游僅可涉渡。雙方接仗後,起義軍佯裝退敗,誘敵涉水追擊,唐軍中計,半渡時,起義軍在上游決壅,致使溪水猛漲,起義軍就乘機掩殺,打得唐軍幾乎全軍覆滅,三個唐軍將領都被擊斃。三溪大捷,大大鼓舞了起義軍和百姓的鬥志,山間海上小股起義軍和各地流亡農民爭相投奔,起義軍迅速發展到三萬人,聲威遠播中原,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羅平,鑄印名為「天平」,建立了以剡縣為中心的農民政權。三月,義軍分兵攻打上虞、餘姚、慈谿、奉化、寧海等縣。又分兵攻打衢州、婺州(金華)、唐興(天台縣)等地,浙東大部分為其所占取。唐王朝對裘甫起義軍的迅猛發展極為驚慌,急忙派安南都戶王式擔任浙東觀察使。裘甫起義軍又北上餘姚(今屬浙江),殺縣丞和縣尉,東破慈谿,進占奉化,抵達寧海(今屬浙江),殺掉縣令而占據之。義軍游騎,一直進逼越州,即唐朝浙東觀察使治所。越州城中富民,惶惶不安,備舟裹糧,自夜坐待天明,紛紛準備出逃。城內文武將吏,也與義軍秘密聯繫,以求城破免死。起義形勢達到高潮。面對義軍蓬勃發展的有利形勢,裘甫部將劉暀建議,乘勝力奪越州重鎮,北渡長江,攻取揚州,再回師石頭城。與唐軍隔江相峙,可以控制唐朝財賦之地,作為持久之計。參加義軍的唐朝進士王輅,則勸裘甫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但裘甫沒有及時採納二人的建議,猶豫不決,坐失良機。四月,唐朝派出王式對裘甫起義進行鎮壓,王式來到越州後首先開倉散糧,分化農民。又利用地主「土糰子弟」隨軍配合。等到唐朝諸路大軍畢集,立即分兵兩路向東、南方向齊進。王式一方面調集各路大軍,一方面將流放在江淮的回鶻人和吐蕃人編成騎兵,並以本地數千名地主武裝為先導,兵分兩路,向起義軍進行瘋狂的反撲。起義軍多次迎戰,連戰失敗,失掉寧海城,於寧海西南的南陳館又喪失萬餘人,沿天台山黃罕嶺向西北方向逃遁。六月,起義軍退守郯城。王式率官軍集中兵力攻城,不惜起用龍陂監的牧馬,藉助吐蕃、回鶻的數百名騎兵的輪番進攻,三天交戰八十三次,裘甫和劉睢等起義軍首領在突圍中被俘,在長安被害。起義軍將領劉從簡率五百人突圍後,亦在大蘭山(今浙江餘姚南)戰敗被殺,至此,裘甫義軍全部失敗。裘甫領導的農民起義軍堅持戰鬥七個月,沉重地打擊了唐王朝在浙東的統治。
【原文】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冬十二月,浙東賊帥裘甫攻陷象山,官軍屢敗,明州城門晝閉,進逼剡縣,有眾百人,浙東騷動[1]。觀察使鄭祗德遣討擊副劉勍、副將范居植將兵三百,合台州軍共討之[2]。
【注文】
[1]唐宣宗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 浙東:唐方鎮名。浙江東道的簡稱。 裘甫(?—860年):唐末農民起義軍首領。唐宣宗大中十三年十二月,他率眾起義於浙東,攻占象山,不久攻占剡縣,屯糧積穀,製造器械,士眾增至三萬人,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羅平,鑄印曰「天平」,繼而又攻占唐興、上虞、餘姚等縣。唐政府派原安南都護王式統眾鎮壓。裘甫起義軍領地大部喪失,最後困守剡縣,三日中激戰八十三次,最終因眾寡懸殊,被俘犧牲。起義歷時七個月,揭開了全國農民大起義的序幕。 象山:今浙江象山縣。神龍元年(705年)分寧海及置象山縣,屬台州,廣德二年(764年)屬明州。 剡(shàn)縣:今浙江嵊州。漢置,屬會稽郡。王莽時易名盡忠縣。東漢初復稱剡縣。至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劉合以「剡」有兵火象,奏請朝廷把「剡」改為「嵊」。 騷動:擾亂不安定,秩序紊亂。
[2]勍:音qíng。
【譯文】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年)冬十二月,浙江「賊軍」首領裘甫攻陷象山,官軍屢次被打敗,明州的城門白天緊閉,裘甫率眾進逼剡縣,統領的部眾有一百人,浙東地區一片騷動。浙東觀察使鄭祗德派遣討擊副使劉勍、副將范居植率兵三百人,會合台州軍共同討伐裘甫。
【原文】
懿宗咸通元年春正月乙卯,浙東軍與裘甫戰於桐柏觀前,范居植死,劉勍僅以身免[1]。乙丑,甫帥其徒千餘人陷剡縣,開府庫,募壯士,眾至數千人,越州大恐[2]。
【注文】
[1]懿宗咸通元年:公元860年。 銅柏觀:在台州唐興縣天台山,宋改唐興縣為天台縣,銅柏觀賜額崇道觀。 僅以身免:僅,才能夠;身,自身;免,避免。指沒有被殺或隻身逃出了險境。
[2]府庫:國家收藏文書、財物和兵器的地方。 募:募選,招募。 壯士:意氣豪壯而勇敢的人。 越州:今紹興。唐改會稽郡置,屬江南道,治會稽、山陰。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春季正月乙卯(初四日),唐浙東官軍與裘甫軍在桐柏觀前交戰,范居植戰死,劉勍隻身逃出。乙丑(十四日),裘甫率領部下徒眾一千餘人攻陷剡縣,打開倉庫,招募壯丁,部眾發展到幾千人,越州一帶大為慌恐。
【原文】
時二浙久安,人不習戰,甲兵朽鈍,見卒不滿三百[1]。鄭祗德更募新卒以益之,軍吏受賂,率皆得孱弱者[2]。祗德遣(正)[子]將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將新卒五百擊裘甫[3]。二月辛卯,與甫戰於剡西。賊設伏於三溪之南,而陳於三溪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4]。既戰,陽敗走,官軍追之,半涉,決壅,水大至,官軍大敗,三將皆死,官軍幾盡[5]。
【注文】
[1]習:對某事熟悉。 甲兵:鎧甲和兵器。 朽:木頭等腐爛。 鈍:不鋒利。 見:同「現」,現存。
[2]孱(chán)弱:瘦弱,衰弱。
[3]子將:唐武官名。即小將。唐制,每軍大將一人,副二人,分掌軍務;子將八人,分掌布列行陣、金鼓及部署隊伍。 望海鎮:胡三省注,在明州界,今定海縣即其地。元和十四年,浙東觀察使薛戎奏望海鎮去明州七十餘里,俯臨大海,與新羅、日本諸藩相望。 將:率領。
[4]三溪:胡三省注,在今嵊州西南,一溪自新昌東來,一溪自磕下山南來,與新昌溪會於湖塍,曲而西北流,溪流若三派然,故謂「三溪」。 壅:塞。 涉:蹚水過河。
[5]陽:同「佯」,假裝。 敗走:戰敗後逃跑。 決壅(yōng):除去水道的壅塞。 幾:幾乎。 盡:死亡。
【譯文】
當時兩浙地區長期平安無事,人們不熟悉戰陣,鎧甲和兵器也都腐朽銹鈍,現役士卒不滿三百人。鄭祗德增募新兵來補充軍隊,軍吏接受賄賂,所招新兵幾乎全是體弱無力者。鄭祗德派遣子將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率領新兵五百人襲擊裘甫。二月辛卯(初十日),與裘甫軍戰於剡縣以西。裘甫軍在三溪之南設下埋伏,而在三溪之北擺陣,堵住溪水的上流,使人可以蹚水過河。已經開始交戰,裘甫軍假裝敗走,官軍追擊,當官軍一半人蹚過溪水時,裘甫軍將除去水道的壅塞,大水襲來,官軍大敗,三位領兵將領都戰死,官軍幾乎全部喪命。
【原文】
於是山海諸盜及他道無賴亡命之徒,四面雲集,眾至三萬,分為三十二隊[1]。其小帥有謀略者推劉暀,勇力推劉慶、劉從簡[2]。群盜皆遙通書幣,求屬麾下[3]。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購良工,治器械,聲震中原[4]。
【注文】
[1]山海:山與海。 無賴:遊手好閒、刁滑強橫的人。 亡命之徒:指逃脫戶籍改換姓名、逃亡在外的人。出自《周書·郭彥傳》:「亡命之徒,咸從賦役。」 雲集:比喻許多人從各處來,聚集在一起。
[2]劉暀(wǎng)(?—860年):唐末浙東農民起義軍將領。唐宣宗大中十三年末裘甫起義於浙東,稱天下都知兵馬使,他被推為副使。唐政府派王式前往鎮壓,他建議急攻越州,沿浙江東岸築壘拒敵,大集船艦,攻取浙西,過大江攻揚州,扼唐政府財政命脈,然後還軍固守石頭城,並派人南下攻取福建,裘甫不採納。起義軍頻戰不利,後困守剡縣,被俘犧牲。
[3]書幣:泛指修好通聘問的書札禮單和禮品。
[4]中原:是一個地域概念,是指以河南省為核心延及黃河中下游的廣大地區,這一地區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被華夏民族視為天下中心。古人常將「中國」「中土」「中州」用作中原的同義語。
【譯文】
從此山林海島中的盜賊以及其他地方的無賴亡命之徒,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裘甫的部眾發展到三萬人,分為三十二個隊。在小的軍帥中較有謀略者首推劉暀,有武勇力氣者推劉慶、劉從簡。群盜都由遠處方向裘甫通信送禮,要求歸屬於他的部下。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年號為羅平,鑄造的大印稱為天平。大量聚積資財糧草,僱請優良的工匠,製造軍用器械,聲勢浩大震動中原。
【原文】
鄭祗德累表告急,且求救於鄰道[1]。浙西遣牙將凌茂貞將四百人,宣歙遣牙將白琮將三百人赴之[2]。祗德始令屯郭門及東小江,尋復召還府中以自衛[3]。祗德饋之,比度支常饋多十三倍,而宣、潤將士猶以為不足[4]。宣、潤將士請土軍為導,以與賊戰[5]。諸將或稱病,或陽墜馬,其肯行者必先邀職級,竟不果遣[6]。賊游騎至平水東小江,城中士民儲舟裹糧,夜坐待旦,各謀逃潰[7]。
【注文】
[1]告急:報告事情緊急,並請求援助。 求救:請求援救。
[2]歙:音shè。 琮:音cóng。
[3]郭門:外城的門。 東小江:越州有東小江、西小江。東小江出剡溪,至曹娥百官渡而東入海。西小江出諸暨,至錢清渡而東入于海。都稱作小江,因為浙江是大江,相較浙江而言。
[4]宣:即宣州,今安徽宣城。唐改宣城郡置,屬江南道,治宣城。 潤:即潤州。
[5]土軍:猶土兵。宋時對本地軍隊的稱呼。《資治通鑑》作者為北宋人,故有此用法。
[6]邀:謀求。
[7]平水東小江:胡三省注,越州,會稽縣東南有平水鎮,又東逾山,即小江也。北又一小江,源出大木山,南流合於剡江,故系平水東,以別東小江。 裹糧:攜帶熟食乾糧,以備出征或遠行。
【譯文】
鄭祗德一再向朝廷上表告急,並且向相鄰的道請求救援。浙西道派遣牙將凌茂貞率領四百人,宣歙鎮派遣牙將白琮率領三百人趕往援救。鄭祗德開始命令援軍屯駐於外城的門外及東小江邊,不久又將他們召還帥府用以自衛。鄭祗德犒賞援軍,所賞錢物比朝廷度支一般發給的要多十三倍,而宣州、潤州的將士仍然不滿足。宣州、潤州的將士要求請當地的土軍為前導,以便與裘甫軍交戰。浙東軍諸將領有的假稱患病,有的假裝從馬上跌下來,肯出征的人一定先要求提升官職級別,最後竟無人出征。裘甫軍的游騎來到平水東小江,浙東城中的士人百姓準備好船隻攜帶好糧食,從夜晚一直坐到天亮,各自謀劃逃跑。
【原文】
朝廷知祗德懦怯,議選武將代之[1]。夏侯孜曰:「浙東山海幽阻,可以計取,難以力攻[2]。西班中無可語者[3]。前安南都護王式,雖儒家子,在安南威服華、夷,名聞遠近,可任也[4]。」諸(將)[相]皆以為然,遂以式為浙東觀察使,征祗德為賓客[5]。
【注文】
[1]武將:即軍事將領。
[2]夏侯孜:字妤學,亳州譙人,累遷婺州刺史、絳州刺史等職。唐宣宗時,自兵部侍郎升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唐懿宗登基,進司空,尋罷,以太子少保分司東都。 幽阻:幽深險阻。 計取:用計謀取得。 力攻:以強大的武力攻伐。
[3]西班:指武將。唐凡朝會,文官在東列班,武官在西列班,故稱武官為西班。
[4]安南都護:安南,即安南都護府,為唐朝六大都護府之一,是唐朝管理南部邊疆地區的主要機構,屬嶺南道。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年),以交州都督府改置安南都護府,為嶺南五管之一。治所在宋平(今越南河內)。轄境北抵今雲南南盤江,南抵越南河靜、廣平省界,東有廣西那坡、靖西和龍州、寧明、防城部分地區,西界在越南紅河、黑水之間。都護由交州刺史兼任。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改名鎮南都護府,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復名安南都護府。自唐玄宗天寶以後,南詔逐漸強大,開始侵奪安南。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十二月,府治被攻陷,未幾收復;四年(863年)二月,再度被攻陷;六月,廢都護府,置行交州于海門鎮(今越南海防西北);七月復置都護府於行交州。七年(866年),復克安南舊治,都護府移故地,並於都護府置靜海軍,重築安南城,由節度使兼領都護。五代時期,靜海軍節度使由當地首領充任,臣屬於南漢。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吳權起兵擊敗南漢,後廢棄。都護,官名。漢神爵二年(前60年)置西域都護,為駐西域地區最高長官,後廢置不常。晉、宋以後,廣州有西江都護與南江都護,專征討之任。唐前期先後置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單于、北庭六大都護府,各置大都護、副大都護與副都護,掌所轄地區行政、軍事與各族事務。 王式:唐末將領。太原人。以門蔭累官監察御史、晉州刺史,徙安南都護。咸通元年,又為浙東觀察使,鎮壓裘甫起義,到任後,他開倉賑濟,招募土團,集回鶻流徙人員為騎兵,對起義軍進行圍攻,俘殺裘甫。唐懿宗咸通三年,徐州銀刀軍發動兵變,唐政府任他為武寧節度使,誅殺參與兵變的士兵數千人。後官至左金吾大將軍。 威服:以威力懾服。
[5]遂以式為浙東觀察使:胡注《資治通鑑》作「遂以式為觀察使」,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賓客:官名。太子賓客的省稱,唐朝始置,明朝廢除。
【譯文】
朝廷知道鄭祗德懦弱膽怯,討論挑選武將替代他。夏侯孜說:「浙東地方山海幽深險阻,只可以用計謀攻取,難以用強大的武力攻伐。朝中武將沒有誰當得起這份職任。前安南都護王式,雖然是儒家文士的子弟,在安南以威力懾服當地華人、夷人,他的威名遠近都知道,可以任用他。」諸位宰相都認為夏侯孜說得有道理,於是任命王式為浙東觀察使,將鄭祗德召回朝廷任為太子賓客。
【原文】
三月辛亥朔,式入對,上問以討賊方略[1]。對曰:「但得兵,賊必可破[2]。」有宦官侍側,曰:「發兵,所費甚大。」[3]式曰:「臣為國家惜費則不然[4]。兵多賊速破,其費省矣。若兵少不能勝賊,延引歲月,賊勢益張,則江、淮群盜將蜂起應之[5]。國家用度盡仰江、淮,若阻絕不通,則上自九廟,下及十軍,皆無以供給,其費豈可勝計哉[6]!」上顧宦官曰:「當與之兵。」乃詔發忠武、義成、淮南等諸道兵授之。
【注文】
[1]入對:臣下進入皇宮回答皇帝提出的問題或質問。 方略:計劃,權謀。
[2]但:只。
[3]侍側:陪侍左右。
[4]惜:捨不得。 不然:不這樣。
[5]延引:拖延。 江淮:指江南、淮南地區。唐朝時設江南道、淮南道,統稱江淮。 蜂起:像群蜂飛舞,紛然並起。
[6]用度:費用,開支。 仰:依賴,依靠。 九廟:指帝王的宗廟。古時帝王立廟祭祀祖先,有太祖廟及三昭廟﹑三穆廟,共七廟。王莽增為祖廟五﹑親廟四,共九廟。後歷朝皆沿用此制。 十軍:唐肅宗以後,羽林、龍武、神武、神威、神策皆分左右,號北門十軍。元和二年(807年),省神武軍,以其兵騎分隸左右神策,而猶存十軍之名。 勝計:計算得盡,算計得清。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三月辛亥朔(初一日),王式入朝回答皇上的提問,唐懿宗問王式討伐裘甫的計劃。王式回答說:「只要給我軍隊,賊軍必然可以攻破。」有宦官陪侍在唐懿宗身邊,說:「調發軍隊,所需的軍費太大。」王式說:「我為國家珍惜費用就不這樣。調發的軍隊多賊軍可迅速被消滅,所用軍費就可以節省了。若軍隊少不能戰勝賊軍,拖延幾年,賊軍的勢力日益壯大,那江、淮之間的群盜就將蜂起響應。國家的開支全部仰仗於江、淮地區,如果這一地區被叛賊阻絕使財賦輸送之路不通,就會使上自九廟的祭祀,下及北門十軍,都無法供給,那個費用怎能算得出來呢!」唐懿宗望著宦官說:「應當給王式調兵。」於是頒下詔書調發忠武、義成、淮南等道軍隊交給王式。
【原文】
裘甫分兵掠衢、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衢州十將方景深將兵拒險,賊不得入[1]。又分兵掠明州,明州之民相與謀曰:「賊若入城,妻子皆為菹醢,況貨財能保之乎!」[2]乃自相帥出財募勇士,治器械,樹柵,浚溝,斷橋,為固守之備[3]。賊又遣兵掠台州,破唐興[4]。己巳,甫自將萬餘人掠上虞,焚之[5]。癸酉,入餘姚,殺丞、尉[6]。東破慈谿,入奉化,抵寧海,殺其令而據之[7]。分兵圍象山。所過俘其少壯,余老弱者蹂踐殺之[8]。
【注文】
[1]分兵:分派軍隊。 婺州:唐改東陽郡置,屬江南道,治金華。以當天文婺女之分為名。 郅:音zhì。 散將:牙將的散員。
[2]相與:互相。 菹(zū)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醬。
[3]相帥:即相率,相繼,一個接一個。 樹:豎立。 浚(jù):疏通,挖深。
[4]唐興:吳分章安的西界置始平縣,晉改為始豐縣,宋廢。唐武德初,分臨海置唐興縣,屬江南道台州。宋改名天台。《九域志》:在台州西一百一十里。
[5]上虞:漢古縣,唐屬越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一十里。
[6]餘姚:胡三省注,漢古縣,唐屬越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四十七里。宋白曰:餘姚舊縣在餘姚山西。《風土記》云:舜支庶所封。舜姓姚,故曰餘姚。
[7]慈谿: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分明州的縣置慈谿縣,在州西三十七里。又分縣置奉化縣,在州南八十里。 奉化:春秋越鄞邑。漢置鄞縣。晉以後因之。隋省入句章。唐初為鄭縣地,後析置奉化縣,屬江南道明州。 寧海:武德四年,分臨海縣置寧海縣,屬台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七十里。
[8]蹂踐:踩踏,踐踏。
【譯文】
裘甫分派軍隊攻取衢州、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衢州十將方景深率領軍隊據守險要,裘甫軍不能進入。裘甫又分兵攻略明州,明州的民眾相互謀劃說:「賊軍如果進入城中,我們的妻子兒子都要被剁成肉醬,家中的財產貨物就更加難以保全了!」於是相繼捐出自己的財產來招募勇士,製造兵器槍械,豎立柵欄,疏通深挖壕溝,截斷橋樑,為固守城池做好準備。裘甫軍又派兵攻取台州,攻破唐興縣。咸通元年(860年)三月己巳(十九日),裘甫親自率領軍隊一萬餘人攻取上虞縣,焚燒縣城。癸酉(二十三日),裘甫率軍攻入餘姚縣,殺縣丞、縣尉。向東攻破慈谿縣,進入奉化縣,抵達寧海縣,殺死寧海縣令占據寧海縣城。分一部分軍隊進圍象山。裘甫軍所過之處俘虜年輕力壯者,其餘老弱的則加以蹂躪摧殘後殺死。
【原文】
及王式除書下,浙東人心稍安[1]。裘甫方與其徒飲酒,聞之不樂。劉暀嘆曰:「有如此之眾,而策畫未定,良可惜也[2]。今朝廷遣王中丞將兵來,聞其人智勇無敵,不四十日必至[3]。兵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憑城郭,據府庫,遣兵五千守西陵,循浙江築壘以拒之[4]。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西,過大江,掠揚州貨財以自實;還修石頭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響應者[5]。遣劉從簡以萬人循海而南,襲取福建[6]。如此,則國家貢賦之地盡入於我矣,但恐子孫不能守耳,終吾身保無憂也[7]。」甫曰:「醉矣,明日議之。」暀以甫不用其言,怒,陽醉而出。有進士王輅在賊中,賊客之[8]。輅說甫曰:「如劉副使之謀,乃孫權所為也。彼乘天下大亂,故能據有江東;今中國無事,此功未易成也[9]。不如擁眾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此萬全策也[10]。」甫畏式,猶豫未決。
【注文】
[1]除書:拜官授職的文書。
[2]策畫:亦作「策劃」,謀劃,計謀。
[3]王中丞:即王式。胡三省注,王式蓋檢校御史中丞。
[4]憑:依靠,仗恃。 城郭:城牆和護城河。 西陵:在越州之西一百二十二里,西興渡。吳越王錢鏐惡西陵之名,改名為西興。 循:順著。 浙江:江名。古曰漸水,有二源,北源曰新安江,即歙港,一名青溪。《大清一統志》稱為西源。南源曰蘭溪,《大清一統志》稱為東南與西南二源,東南為東陽江,亦名婺港,西南為信安江,亦名衢港,二江流至浙江蘭溪縣西合流為蘭溪,又北至建德縣東南與新安江合,又東北經桐廬縣為桐江,經富陽縣為富春江。又東北至蕭山縣西,與錢清、曹娥二江合為浙江,一名錢塘江。江中有羅剎石,又名羅剎江。虞喜《志林》:潮水投浙山下折而曲,一雲江有反濤,水勢折歸,故云浙江。
[5]舟艦:戰船。 得間:得到機會;找到漏洞。 長驅:長途向前驅馳。 揚州:胡三省注,江、淮之都會也,轉運鹽鐵使及度支之貨財聚焉,故劉暀朵頤。 自實:充實自己。 宣歙:宣州、歙州。
[6]福建:周七閩地。春秋屬越。戰國屬楚。秦置閩中郡。漢初為閩越國,武帝滅屬會稽郡,東齊屬會稽南部都尉。三國吳析置建安郡。晉又析置晉安郡,俱屬揚州。後改屬江州。南朝宋、齊因之。南梁分屬東揚州。陳始置閩州。隋為建安、晉安二郡。唐改泉建二州,後改泉州為閩州,開元中,始置福建經略使,屬江南東道。
[7]國家貢賦之地:胡三省注,唐自中世以後,貢賦皆仰東南,故云然。
[8]輅:音lù。 客:名詞作動詞,作為賓客對待。
[9]孫權(182—252年):三國時吳國建立者。229—252年在位。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東漢末,繼其兄孫策據江東六郡。孫策死,他在張昭、周瑜等協助下,安撫將士百姓,穩定東吳局勢。建安十三年(208年),聯合劉備,於赤壁大敗曹操。繼又聯曹反蜀,殺劉備大將關羽,奪取荊州,後又在彝陵之戰中大敗劉備。黃龍元年(229年),稱帝於武昌(今湖北鄂州鄂城),國號吳,旋遷建業(今江蘇南京)。在位期間,曾派衛溫率領萬人船隊與夷洲(今台灣)取得聯繫,又設置典農校尉等農官,管理屯田事務;在山越平定地區設立郡縣,促進江南地區的開發。死後,追尊為吳大帝。 江東:因長江在今安徽南部境內向東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為標準確定東西和左右。所指區域有大小之分,主要指今安徽銅陵以東一帶,也可指以蕪湖為軸心的長江下游南岸地區,文化意義上也包括江北臨江的滁州、六合、來安等地。即今皖南、蘇南、浙江、江西東部這片地區稱作江東。
[10]擁眾:擁有眾多兵員。 據險:依憑險要之地防守。 萬全策:絕對可靠、沒有任何漏洞的辦法。
【譯文】
等到王式的任命文書頒布後,浙東的民心稍微安定。裘甫正在與部下喝酒,聽到這個消息不高興。劉暀感嘆說:「我們有如此眾多的軍隊,而戰略計劃還沒有制定,實在是可惜。現在朝廷派遣王中丞率軍隊前來,聽說這個人智勇雙全所向無敵,不超過四十天必然會趕到。兵馬使您應該趕快率領軍隊攻取越州,依靠城牆和護城河,占據官府的倉庫,派遣五千軍隊駐守西陵,沿著浙江修築堡壘用以抗拒王式的軍隊。大量收集戰船,得著機會就率大軍長驅進取浙西,渡過長江,掠取揚州的貨物財寶來充實自己;回軍後修繕石頭城堅守,宣歙、江西地區必定會有人起而響應。派遣劉從簡率領軍隊一萬人沿海南征,襲取福建。像這樣,那國家的貢賦之地就全部到了我們手中了,只需擔心我們的子孫不能守住罷了,我們這輩子可以保證無憂慮了。」裘甫說:「你喝醉了,明天再商議吧。」劉暀因為裘甫不用他的意見,很生氣,假裝喝醉走了出去。唐朝進士王輅在裘甫軍中,被當作賓客對待。王輅勸裘甫說:「如果按劉副使的謀划行事,正是當年孫權所做的。他趁著天下大亂,所以能據有江東之地;現在中原安定無事,想要建立劃江稱帝的功業不容易辦成。不如率領部眾占據險要地方擁兵自守,在陸地上耕種在大海中捕魚,遇到危急情況就逃入海島,這才是萬全的計策。」裘甫畏懼王式,猶豫不能決定。
【原文】
夏四月,式行至柿口,義成軍不整,式欲斬其將,久乃釋之[1]。自是,軍所過若無人。至西陵,裘甫遣使請降,式曰:「是必無降心,直欲窺吾所為,且欲使吾驕怠耳[2]。」乃謂使者曰:「甫面縛以來,當免而死[3]。」
【注文】
[1]不整:不整齊。
[2]驕怠:傲慢懈怠。
[3]而:汝,你。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夏季四月,王式率大軍來到柿口,義成軍的軍容不整齊,王式想把領兵將領斬首,過了很久才釋放。從此,軍隊所過如入無人之境。行至西陵,裘甫派遣使者來請求投降,王式說:「裘甫必定沒有投降的心,只是想來刺探我的動靜,並想使我軍驕傲懈怠罷了。」於是對使者說:「裘甫把自己捆綁起來親自來投降,會免他一死。」
【原文】
乙未,式入越州,既交政,為鄭祗德置酒,曰:「式主軍政,不可以飲,監軍但與眾賓盡醉。」[1]迨夜,繼以燭,曰:「式在此,賊安能妨人樂飲。」[2]丙申,餞祗德於遠郊,復樂飲而歸[3]。於是始修軍令,告饋餉不足者息矣,稱疾臥家者起矣,先求遷職者默矣[4]。
【注文】
[1]交政:交接政務。 置酒:陳設酒宴。 盡醉:盡情醉酒。
[2]迨夜:到了晚上。 妨:妨礙。 樂飲:暢飲。
[3]餞:設酒食送行。
[4]遷職:猶升職。 默:閉口不說話。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四月乙未(十五日),王式進入越州,交接政務後,為鄭祗德陳設酒宴,王式說:「我因為要主管軍政,不能飲酒,監軍儘管與眾位賓客痛飲而醉。」到了晚上,點上蠟燭繼續宴飲,王式說:「有我在這裡,叛賊怎麼能妨礙我們暢飲。」丙申(十六日),王式到遠郊為鄭祗德設酒食送行,再次暢飲而歸。從此開始重新修訂軍令,宣告軍餉用度不足的人不再吭聲了,聲稱患病臥床的人也起來幹事了,要求先升官再出戰的人也不再說話了。
【原文】
賊別帥洪師簡、許會能帥所部降,式曰:「汝降是也,當立效以自異。」[1]使帥其徒為前鋒,與賊戰有功,乃奏以官。
【注文】
[1]別帥:偏軍的統帥。 是:對。 立效:立功。 異:區別,分別。
【譯文】
裘甫偏軍的統帥洪師簡、許會能率所部投降官軍,王式說:「你們歸降是對的,應當立功以區別於賊寇。」讓他們率領原先的部眾充當先鋒,與裘甫軍作戰有功的人,王式才上奏朝廷授予官爵。
【原文】
先是,賊諜入越州,軍吏匿而飲食之[1]。文武將吏往往潛與賊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2]。或詐引賊將來降,實窺虛實,城中密謀屏語,賊皆知之[3]。式陰察知,悉捕索斬之[4]。刑將吏尤橫猾者[5]。嚴門禁,無驗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賊始不知我所為矣[6]。
【注文】
[1]飲食:名詞作動詞,供給飲食。
[2]全:保全。
[3]屏語:避人密語。
[4]捕索:搜尋逮捕。
[5]刑:是指對犯罪的處罰;特指對犯人的體罰。出自《史記》:「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
[6]門禁:門口的戒備防範。 警夜:夜間警戒。出自《文選·張衡〈西京賦〉》:「衛尉八屯,警夜巡晝。」薛綜註:「晝則巡行非常,夜則警備不虞也。」
【譯文】
先前,裘甫軍的間諜偷偷潛入越州,越州軍府的官吏把他們藏起來並向他們供應飲食。州府的文武將吏往往暗中與裘甫軍勾結,謀求城被攻破的時候能免去一死並保全妻子孩子。有的人假裝引裘甫手下的將領來投降,實際上是來窺探軍情虛實,城中官府的密謀和避人密語,裘甫軍全都知道。王式暗中查明這些,把他們全部逮捕處斬。處罰州府中特別專橫狡猾的將吏。嚴格門口的戒備防範,沒有經過檢查的人不得出入,夜裡安排周密的警戒,裘甫軍從此開始不再能探知官軍的行動了。
【原文】
式命諸縣開倉廩以賑貧乏,或曰:「賊未滅,軍食方急,不可散也。」[1]式曰:「非汝所知。」官軍少騎卒,式曰:「吐蕃、回鶻比配江、淮者,其人習險阻,便鞍馬,可用也[2]。」舉籍府中,得驍健者百餘人[3]。虜久羈旅,所部遇之無狀,因餒甚[4]。式既犒飲,又賙其父母妻子,皆泣拜歡呼,願效死,悉以為騎卒,使騎將石宗本將之[5]。凡在管內者,皆視此籍之。又奏得龍陂監馬二百匹,於是騎兵足矣[6]。或請為烽燧以詗賊遠近眾寡,式笑而不應[7]。選懦卒,使乘健馬,少給之兵,以為候騎[8]。眾怪之,不敢問。
【注文】
[1]倉廩:儲藏米谷之所。
[2]比配:近來流放的人。
[3]舉籍府中,得驍健者百餘人:胡三省注,凡吐蕃、回鶻之配隸浙東觀察府者,舉其籍而取之。舉籍,統計人口、田畝等以登記成冊。驍健,勇猛強健。
[4]羈旅:長久寄居他鄉。 無狀:行為失檢,沒有禮貌。 餒:飢餓。
[5]賙(zhōu):接濟。
[6]龍陂:漢潁川郟縣摩陂。唐在汝州界置馬監。宋白曰:「元和十三年,十一月,賜蔡州群牧號龍陂牧。」
[7]烽燧(suì):也稱烽火台,古代邊防報警用的構築物。 詗(xiòng):刺探。
[8]健馬:善走的馬;壯健的馬。 候騎(jì):騎兵。
【譯文】
王式命令越州所屬各縣打開倉庫賑濟貧弱乏食的百姓,有人說:「裘甫賊寇還未消滅,軍糧正急於要用,不可散發。」王式說:「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唐官軍缺少騎兵,王式說:「吐蕃、回鶻近來發配到江、淮的,這些人在艱難險阻的環境中生活慣了,熟悉鞍馬騎射,可以用他們。」在官府查閱名冊,得到驍勇強健的一百餘人。這些胡虜長久寄居他鄉,看管他們的軍吏對他們態度惡劣,因此非常窮困飢餓。王式既給他們犒勞和飲食,又接濟他們的父母妻兒,他們都感恩歡呼哭拜,願為王式效勞出死力,王式將他們全部配為騎兵,讓騎兵將領石宗本統率他們。凡是在越州管轄境內的吐蕃、回鶻族人,均按照這種辦法徵集。又上奏得到龍陂監馬匹二百匹,至此騎兵充足了。有人請求建設烽火台用來警報來犯賊寇的遠近、眾寡,王式笑著不予回應。選擇懦弱的士兵,讓他們騎著強健的戰馬,配以少量的武器,作為騎兵。部下眾人感到奇怪,不敢多問。
【原文】
於是閱諸營見卒及土糰子弟,得四千人,使導軍分路討賊[1]。府下無守兵,更籍土團千人以補之。乃命宣歙將白琮、浙西將凌茂貞帥本軍,北來將韓宗政等帥土團,合千人,石宗本帥騎兵為前鋒,自上虞趨奉化,解象山之圍,號東路軍。又以義成將白宗建、忠[武]將游君楚、淮南將萬璘帥本軍與台州唐興軍合,號南路軍[2]。令之曰:「毋爭險易,毋焚廬舍,毋殺平民以增首級,平民脅從者募降之[3]。得賊金帛,官無所問[4]。俘獲者,皆越人也,釋之。」癸卯,南路軍拔賊沃洲寨,甲辰,拔新昌寨,破賊將毛應天,進抵唐興[5]。
【注文】
[1]導:導引。
[2]以義成將白宗建、忠[武]將游君楚:胡三省注,唐無建忠軍,按此時發忠武軍從王式,史逸「武」字也。
[3]毋(wú):不要。 廬舍:廬,特指田中看守莊稼的小屋。舍,居住的房子。廬舍,泛指房屋。 脅從:被脅迫而隨從別人做壞事。
[4]問:過問。
[5]沃洲:山名。在浙江新昌東二十五里,高百餘丈,周十里,北通四明山,下統大溪,與天姥山對峙,道書以為第十二福地,有放鶴峰養馬坡,相傳支遁放鶴養馬處,唐咸通初,裘甫作亂,據此為寨,王式遣兵拔沃洲寨,即此。 新昌:縣名。在浙江嵊州東南四十里,漢剡縣地。當時屬於剡縣界,北宋時置新昌縣,在越州東南二百二十里。 進抵唐興:胡注《資治通鑑》作「拔」。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譯文】
於是王式察看越州城內諸軍營現有的士兵以及土糰子弟,共計四千人,王式讓他們引導官軍分路討伐裘甫軍。軍府沒有守衛的護兵,王式又再征土團兵一千人補充。然後命令宣歙將領白琮、浙西將領凌茂貞率領本部軍隊,北來將領韓宗政等人率領土團,合起來有一千人,石宗本率領騎兵為前鋒,從上虞縣趕往奉化,以解象山之圍,號稱東路軍。又命令義成鎮將領白宗建、忠武鎮將領游君楚、淮南將領萬璘率領本部軍隊與台州唐興軍會合,號稱南路軍。王式下令說:「不要計較攻擊目標是艱險還是容易,不准焚燒老百姓的房屋茅舍,不准殺平民來增加首級冒功,平民被迫參加賊寇的招募他們歸降。繳獲賊寇的金帛財產,官府不加過問。擒獲的俘虜,都是越州本地人,放他們回家。」咸通元年(860年)四月癸卯(二十三日),南路軍攻拔裘甫軍的沃洲寨,甲辰(二十四日),攻拔新昌寨,擊破裘甫部將毛應天,進軍直抵唐興。
【原文】
五月辛亥,浙東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寧海。戊午,南路軍大破賊將劉暀、毛應天於唐興南谷,斬應天。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五月辛亥(初二日),浙東東路軍在寧海擊敗裘甫部將孫馬騎率領的軍隊。戊午(初九日),南路軍在唐興縣南谷大破裘甫部將劉暀、毛應天的軍隊,斬殺毛應天。
【原文】
先是,王式以兵少,奏更發忠武、義成軍及請昭義軍,詔從之。三道軍至越州,式命忠武將張茵將三百人屯唐興,斷賊南出之道[1];義成將高羅銳將三百人,益以台州土軍,徑趨寧海,攻賊巢穴;昭義將跌戣將四百人,益東路軍,斷賊入明州之道[2]。庚申,南路軍大破賊于海游鎮,賊入甬溪洞[3]。戊辰,官軍屯於洞口,賊出洞戰,又破之。己巳,高羅銳襲賊別帥劉平天寨,破之。自是諸軍與賊十九戰,賊連敗。劉暀謂裘甫曰:「向從吾謀入越州,寧有此困邪[4]!」王輅等進士數人在賊中,皆衣綠,暀悉收斬之,曰:「亂我謀者,此青蟲也。」[5]
【注文】
[1]三道軍至越州:胡注《資治通鑑》作「三道兵至越州」。
[2](xié)跌:複姓。 戣:音kuí。
[3]海游鎮:在浙江寧海縣南六十裏海游嶺下,唐王式破裘甫處。也稱海游寨。 甬溪洞:在寧海西南百餘里,屬唐興縣界,又西則楢溪,產鐵。
[4]寧(nìng):豈,難道。
[5]衣綠:唐代官服七品為綠色。
【譯文】
在此之前,王式因為軍隊少,向唐懿宗奏請再調發忠武軍、義成軍並要求調昭義軍,唐懿宗下詔表示同意。忠武、義成、昭義三道兵來到越州,王式命令忠武軍將領張茵率領三百人駐屯唐興縣,切斷裘甫軍往南逃的道路;義成軍將領高羅銳率領三百人,加上台州地方軍隊,徑直奔赴寧海縣,進攻裘甫軍的巢穴;昭義軍將領跌戣率領四百人,增援東路軍,切斷裘甫軍進入明州的道路。咸通元年(860年)五月庚申(十一日),南路軍在海游鎮大破裘甫軍,裘甫軍逃入甬溪洞。戊辰(十九日),唐官軍在洞口屯駐,裘甫軍出洞交戰,又被打敗。己巳(二十日),高羅銳襲擊裘甫軍偏軍統帥劉平天的營寨,攻破營寨。自此唐諸路軍隊與裘甫軍作戰十九次,裘甫軍連續失敗。劉暀對裘甫說:「以前如果您能聽從我的謀划進入越州,哪會有今天這樣的困境呢!」王輅等幾個進士在裘甫軍中,都穿綠衣做小官,劉暀將他們全部收捕斬首,說:「破壞我的計謀的,正是你們這些青蟲。」
【原文】
高羅銳克寧海,收其逃散之民,得七千餘人[1]。王式曰:「賊窘且飢,必逃入海,入海則歲月間未可擒也[2]。」命羅銳軍海口以拒之,又命望海鎮將雲思益、浙西將王克容將水軍巡海澨[3]。思益等遇賊將劉從簡於寧海東,賊不虞水軍遽至,皆棄船走山谷,得其船十七,盡焚之[4]。式曰:「賊無所逃矣,惟黃罕嶺可入剡,恨無兵以守之[5]。雖然,亦成擒矣。」裘甫既失寧海,乃帥其徒屯南陳館下,眾尚萬餘人[6]。辛未,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上疁村,賊將王皋懼,請降[7]。
【注文】
[1]逃散:奔逃離散。
[2]窘:窮困。 歲月:指短時間。
[3]軍:名詞作動詞,駐紮軍隊。 海口:在寧海東北四十餘里。 澨(shì):水邊。
[4]思益等遇賊將劉從簡於寧海東:胡注《資治通鑑》作「思益等遇賊將劉簡於寧海東」,本文與孔本同。 不虞:指出乎意料的事。 遽:立刻,馬上。
[5]黃罕嶺:胡三省注,在奉化縣西北,剡縣之東,其路深險。度黃罕嶺,則平川四十里至剡。
[6]南陳館:在寧海西南六十餘里。
[7]上疁(liú)村:在寧海西北四十餘里。北宋時稱上寮山。
【譯文】
高羅銳攻克寧海縣,收集奔逃離散的百姓,得到七千餘人。王式說:「賊軍窘迫而且飢餓,必然要逃入大海,逃入海島就不是短時間能擒獲的了。」命令高羅銳駐紮軍隊在海口據守拒敵,又命令望海鎮將領雲思益、浙西將領王克容率領水軍巡邏海岸。雲思益等在寧海以東海面與裘甫軍將領劉從簡遭遇,裘甫軍沒有料到官軍水師這麼快就趕到,都棄船上岸逃入山谷,雲思益的水軍繳獲裘甫軍十七條船,全部燒毀。王式說:「賊軍沒有什麼地方可逃了,只有黃罕嶺可以進入剡縣,只遺憾沒有兵守在黃罕嶺。即使這樣,也能擒獲。」裘甫已經失去寧海,於是率領部下屯駐南陳館下,部眾還剩一萬多人。咸通元年(860年)五月辛未(二十二日),東路軍在上疁村擊敗裘甫軍將領孫馬騎,裘甫軍將領王皋畏懼官軍,請求投降。
【原文】
戊寅,浙東東路軍大破裘甫於南陳館,斬首數千級,賊委棄繒帛盈路以緩追者,跌戣令士卒「敢顧者斬」,毋敢犯者[1]。賊果自黃罕嶺遁去,六月甲申,復入剡。諸軍失甫,不知所在,義成將張茵在唐興獲俘,將苦之,俘曰:「賊入剡矣[2]。苟舍我,我請為軍導。」從之。茵後甫一日至剡,壁其東南[3]。府中聞甫入剡,復大恐,王式曰:「賊來就擒耳。」[4]命趣東南兩路軍會於剡,辛卯,圍之。賊城守甚堅,攻之不能拔。諸將議絕溪水以渴之[5]。賊知之,乃出戰。三日,凡八十三戰,賊雖敗,官軍亦疲。賊請降,諸將以白式,式曰:「賊欲少休耳,益謹備之,功垂成矣。」[6]賊果復出,又三戰。庚子夜,裘甫、劉暀、劉慶從百餘人出降,遙與諸將語,離城數十步,官軍疾趨斷其後,遂擒之。壬寅,甫等至越州,式腰斬暀、慶等二十餘人,械甫送京師[7]。
【注文】
[1]級:古代指戰時或用刑斬下的人頭。 委棄:丟棄,拋棄。 盈:充滿。 緩:延遲。
[2]所在:所在的地方。 苦:使動用法,使痛苦。
[3]壁:名詞作動詞,築營壘。
[4]就擒:受擒拿;被捉。
[5]諸將議絕溪水以渴之:胡三省注,剡城東南臨溪,西北負山,城中多鑿井以引山泉,非絕溪水所能渴,作史者乃北人臆說耳。今浙東諸縣皆無城,獨剡縣有城,尤為完壯。渴,作動詞,使動用法,使渴。
[6]諸將以白式:胡注《資治通鑑》作「諸將出白式」,本文與十二行本同。 謹備:謹慎戒備。
[7]械:木枷和鐐銬之類的刑具,這裡作動詞。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五月戊寅(二十九日),唐浙東東路軍在南陳館大破裘甫軍,數千人被斬首,裘甫軍拋棄絲綢繒帛布滿道路用來延緩官軍的追擊。跌戣命令士兵「膽敢顧盼不前的斬首」,沒有敢違反的。裘甫軍果然從黃罕嶺逃去,六月甲申(初五日),再入剡縣。裘甫軍諸將找不到裘甫,不知道他在何處,唐義成軍將領張茵在唐興縣捉到俘虜,將要使他受刑罰之苦,俘虜說:「裘甫軍已進入剡縣了。如果釋放我,我願意做官軍的嚮導。」張茵聽從他的建議。張茵比裘甫晚一天到達剡縣,在剡縣城東南筑營壘駐紮。官軍聽說裘甫進入剡縣城,又感到非常恐慌,王式說:「裘甫賊是來被捉拿的而已。」命令東南兩路軍到剡縣來會合,六月辛卯(十二日),包圍了剡縣城。裘甫軍的城防守衛十分堅固,官軍無法攻拔。各位將領議論斷絕溪水使城內人沒有水喝。裘甫軍知道了這個消息,於是出城交戰。三天,共交戰八十三次,裘甫軍雖戰敗,官軍也很疲倦。裘甫軍請求投降,諸位將領告訴王式,王式說:「賊軍企圖獲得稍許休整時間罷了,我們應更加謹慎戒備,大功就要告成了。」裘甫軍果然又出城,又與官軍交戰了三次。庚子(二十一日)晚上,裘甫、劉暀、劉慶率一百多人出城投降,遠遠地對官軍將領喊話,離城幾十步,官軍迅速趕過去切斷他們的後路,於是擒拿住他們。壬寅(二十三日),裘甫等人到了越州,王式將劉暀、劉慶等二十多人施以腰斬之刑,將裘甫用枷鎖鎖住押送京師。
【原文】
剡城猶未下,諸將已擒甫,不復設備[1]。劉從簡帥壯士五百突圍走[2]。諸將追至大蘭山,從簡據險自守,秋七月丁巳,諸將共攻克之[3]。台州刺史李師望募賊相捕斬之以自贖,所降數百人,得從簡首,獻之。
【注文】
[1]設備:設防,設置軍備。
[2]突圍:突出敵人包圍的作戰行動。目的是保存力量,以利再戰。
[3]大蘭山:一作大嵐山。在浙江餘姚南八十里,接鄞州界。相傳劉綱夫婦於此仙去。其南與四明山相接。東有九曲分水諸嶺,深潭曲巘,地極幽折。唐咸通初王式討裘甫,擒斬之。餘黨逸入大蘭山。北宋明州奉化縣西北有大蘭山,山在越州分界。
【譯文】
剡城還沒攻下,唐官軍諸將已經擒獲了裘甫,不再布置防備。劉從簡率領勇士五百人突圍逃走。官軍諸將追到大蘭山,劉從簡在山上依憑險要之地防守,咸通元年(860年)秋七月丁巳(初九日),唐官軍諸軍將領率部共同將大蘭山攻克。台州刺史李師望招募裘甫軍士兵讓他們互相捕殺同夥以贖免自己的罪,投降的有數百人,獲得劉從簡的首級,獻出來。
【原文】
諸將還越,式大置酒。諸將乃請曰:「某等生長軍中,久更行陣,今年得從公破賊,然私有所不諭者,敢問公之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以賑貧乏,何也?」[1]式曰:「此易知耳。賊聚谷以誘飢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為盜矣。且諸縣無守兵,賊至則倉谷適足資之耳[2]。」又問:「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耳,兵盡行,城中無兵以繼之,徒警士民,使自潰亂耳。」又問:「使懦卒為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敵且不量力而斗,斗死則賊至不知矣。」[3]皆拜曰:「非所及也。」[4]
【注文】
[1]某:自稱之詞。指代「我」或本名。 生長:生活。 更:經歷。 行(háng)陣:指揮軍隊,布陣勢。 敢問:一種謙辭,表示向對方提出問題的同時,附帶自謙和尊敬的姿態。
[2]倉谷:倉庫中貯藏的穀物。 足資:足以資助。
[3]量力:衡量人的力量和能力。
[4]皆拜曰:胡注《資治通鑑》作「皆曰」。
【譯文】
諸位將領回到越州,王式大擺筵席犒賞他們。各位將領於是請問王式說:「我們這些人生活在軍隊里,久經戰陣,今年得以跟著您擊破賊軍,然而私下裡有所不明白的,斗膽請問您剛到的時候,軍糧正在急用,然而您很快地散放糧食用以賑濟貧困的人,這是為什麼?」王式說:「這很容易明白。賊軍聚集糧食來誘惑飢餓的人,我給他們吃的,那他們就不會做盜賊了。而且各縣沒有守衛的士兵,賊軍到了那倉庫的糧食正好足以資助他們罷了。」又問:「不設置烽火台,為什麼?」王式說:「烽火台是用來聚集救兵的,兵都派出去了,城裡沒有兵來作後援,只是驚動士民百姓,使自己潰亂罷了。」又問:「讓懦弱的士兵作騎兵而給他們少量的兵器,為什麼?」王式說:「那些勇猛的士兵拿著鋒利的兵器,遇到敵人會不自量力地與他們搏鬥,搏鬥而死的話,賊兵來了我們就不知道了。」大家都拜謝他說:「這些謀略不是我們能達到的。」
【原文】
八月,裘甫至京師,斬於東市[1]。加王式檢校右散騎常侍,諸將官賞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盜為憂,夏侯孜曰:「王式才有餘,不日告捷矣。」孜與式書曰:「公專以執裘甫為事,軍須細大,此期悉力[2]。」故式所奏求無不從,由是能成其功。
【注文】
[1]東市:刑場。漢代在長安東市處決死刑犯,後來泛稱刑場為「東市」。
[2]軍須:指行軍所需糧仗衣物。 細大:不論大小。 期:必定。 悉力:盡力,全力。
【譯文】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八月,裘甫被押送到京師,在長安東市處斬。王式加官檢校右散騎常侍,王式的部下諸將也分別得到賞賜。在此之前,唐懿宗經常因為越州的裘甫造反而憂慮,夏侯孜說:「王式的才幹有餘,過不了多久就會告捷的。」夏侯孜給王式寫信說:「您專心致力於擒獲裘甫的事,行軍所需的糧仗衣物不管多少,我們一定盡力辦好。」因此,王式上奏有所要求朝廷沒有不應從的,正因如此才能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