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八
宦官亡漢
黨錮之禍 董卓之亂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東漢政權最後滅亡的經過,涉及許多重大事件,主要有黨錮(gù)之禍、黃巾起義、袁紹誅滅宦官以及董卓之亂等。
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梁氏外戚集團被消滅後,東漢政權轉入宦官手中,形成宦官獨霸政權的局面。宦官比外戚更加貪婪、兇殘,他們把持朝廷內外的重要官職,欺壓百姓,迫害政敵,貪贓枉法,窮奢極欲。宦官的黑暗統治,引起人民的普遍不滿和憤恨,激起了反抗鬥爭。
宦官把持政權,迫使在朝的中下級官吏與在野的名士,以及儒生、太學生等幾股力量聯合起來,結成了以李膺(yīng)、陳蕃(fán)、范滂(pāng)等人為核心領導者的士人集團,然而宦官集團是不會甘心退出政治舞台的,因此先後製造了東漢歷史上兩次有名的「黨錮之禍」。
士大夫的勢力被摧毀後,東漢政權並未得到穩定,統治階級內部外戚與宦官的鬥爭仍在進行。漢靈帝之死,何太后臨朝,大將軍何進輔政,使形勢迅速朝著有利於外戚的方面發展。
然而何氏外戚集團在宦官的收買賄賂下,內部出現分歧,使得何進難以決斷。何進覺得勢單力孤,而求助於中軍校尉袁紹等人,袁紹又給何進出謀,徵召地方豪強董卓等人進軍京都協助誅滅宦官。
宦官集團被消滅後,大權又旁落到董卓之手。由於董卓廢少帝劉辨,立陳留王為帝,挾天子以令諸侯,從而導致宗室、豪強以討伐董卓為名,紛紛起兵,乘機爭雄。董卓被刺死後,其勢力並未消滅。董卓的部將李傕(jué)、郭汜(sì)、樊稠(chóu)繼續控制朝政。相互之間爭奪權勢,干戈相向,以至關中殘破,人口銳減。至此,漢獻帝雖然仍在其位,但東漢政權已分崩離析,東漢王朝實際已經滅亡了。外戚與宦官的黑暗統治,終於斷送了東漢政權。
【原文】
漢和帝永元四年,竇憲兄弟專權,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眾不事豪黨,遂與定議誅憲[1]。事見《竇氏專恣》。
【注文】
[1]漢和帝(79—105年):東漢皇帝,名劉肇(zhào)。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漢章帝子。即位時十歲,竇(dòu)太后臨朝,後兄竇憲等專政。東漢永元四年(92年),與宦官鄭眾定計捕殺竇氏及其黨羽後親政。屢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諸國,並發布減免災區租、賦之詔。在位期間,西域都護班超曾派人西使大秦(羅馬帝國),至西海(波斯灣)被阻而還,為漢使所達最西之地。 永元:東漢和帝劉肇的第一個年號。元年是公元89年,末年是公元105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記十七年。 竇憲(?—92年):東漢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字伯度。因妹為章帝皇后,得任侍中、虎賁(bēn)中郎將,寵貴日盛,至倚勢強奪明帝女沁(qìn)水公主園田。和帝時竇太后臨朝,與弟篤、景、瓌(guī)並居要職,內執機密,外宣詔命。曾遣客刺殺都鄉侯劉暢,事發,自求擊匈奴以贖死。永元元年(89年),因南匈奴單于請兵北伐,遂任車騎將軍,與執金吾(yù)耿秉率大軍出塞,大破北匈奴於稽落山(今蒙古國達蘭扎達加德西北),臨私渠比鞮(dī)海,出塞三千餘里,至燕然山(今蒙古國境內杭愛山),刻石紀功。北匈奴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先後歸降。遷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第二年(90年)復遣將破北匈奴於金微山(今新疆西北部阿爾泰山)。與諸弟皆恃權驕縱,橫行京師。地方刺史、守令多出其門,朝臣皆望風承旨。永元四年(92年)和帝及宦官鄭眾等合謀誅除竇氏,他被迫自殺。 中常侍:官名。西漢元帝時置,為加官,諸侯、將軍、卿大夫、尚書、郎中等官員,凡加常侍者,即可出入禁中,常侍皇帝左右。無定員,可多至數十人,任用士人。東漢改為專職,侍從皇帝左右,顧問應對,贊導宮中諸事。初秩千石(shí),後增為比二千石。名義上隸於少府,實則直屬皇帝。明帝時定員四人,雜用士人與宦官。和帝時增為十人,併兼領卿署之職。安帝時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遂成為宦官專職。東漢後期任此職者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權傾人主。 鉤盾令:官名。西漢隸少府,秩六百石。由宦臣充任,官署設在未央宮中,掌管京城附近皇家苑囿,屬官有五丞兩尉。甘泉、上林等大苑囿別置專官管理,不屬鉤盾。東漢名義上仍隸少府,管理京城內外園苑中離宮池觀,職任頗大,鄭眾、蔡倫等皆以中常侍兼任,屬官更多,有永安丞、苑中丞、果丞、鴻池丞、南園丞、濯(zhuó)龍監、直里監等。靈帝時或任用士人。 鄭眾(?—114年):東漢南陽犨(chōu)縣(今河南魯山東南)人,字季產。章帝時為小黃門,遷中常侍。和帝時加位鉤盾令。不附權威,深得寵信。永元四年(92年),參與謀誅竇憲等人,以功遷大長秋。由是常與議政事,永元十四年(102年)封鄛(cháo)鄉侯,宦官弄權干政自此起。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四年(92年),竇憲兄弟獨攬大權,和帝認為朝廷中上下的大小官員沒有不依附竇憲的,只有中常侍鉤盾令鄭眾不侍奉竇氏集團,於是便與他密謀決定誅殺竇憲。事可參見《竇氏專恣(zì)》。
【原文】
鄭眾遷大長秋[1]。帝策勛班賞[2],眾每辭多受少,帝由是賢之,常與之議論,宦官用權自此始矣[3]。
【注文】
[1]大長(cháng)秋:官名。秦稱將行。漢景帝時改稱大長秋,宣達皇后旨意,管理宮中事宜,為皇后的近侍,多由宦官充任。長秋本為漢代皇后所居宮名,其官署稱長秋寺。
[2]策:古代帝王對臣下封土、授爵或免官。 班:本意指瑞玉,引申為賜予或分給。
[3]宦(huàn)官:指閹割後失去男性功能在宮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員之人。亦稱寺人、閹人、閹宦、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或內監等。其內部等級森嚴。宦官本為內廷執役的奴僕,明令不得干預外政,但因其接近皇室,歷史上常造成宦官專權的局面,東漢即是如此。
【譯文】
鄭眾升任大長秋。和帝依據其所立特殊功勞賜勛頒賞他,鄭眾總是推辭多而接受少,和帝因此認為鄭眾是位賢臣,常常與他一起討論朝政大事,宦官專權自此開始。
【原文】
十四年,初封大長秋鄭眾為鄛鄉侯[1]。
【注文】
[1]鄛(cháo)鄉:古地名,在今河南南陽南部。 侯:古爵位名。周朝五等爵的第二等。秦漢實行二十等爵制,最高一級為徹侯,第二級為關內侯,以封同姓或外戚、功臣。徹侯後來避漢武帝劉徹諱改為通侯,又改為列侯。東漢時期,列侯分縣侯、鄉侯、亭侯三級。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四年(102年),封大長秋鄭眾為鄛鄉侯。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以災異、寇賊策免[1]。辛未,司空尹勤以水雨漂流策免[2]。
【注文】
[1]安帝:即漢安帝劉祜(hù)(94—125年),東漢第六位皇帝(106—125年在位),在位十九年,享年三十二歲,葬於恭陵。諡號孝安皇帝,廟號恭宗。 永初:漢安帝劉祜的第一個年號,從公元107年到公元113年。 太尉:官名。秦、西漢為全國性軍政長官,與丞相、御史大夫並列,秩萬石。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省。元狩四年(前119年),置大司馬,實為太尉改名。東漢改大司馬置,列三公之首,與司徒、司空共同行使宰相職權,秩萬石。 徐防(生卒年不詳):東漢沛(pèi)國銍(zhì)(今安徽濉溪)人,字謁(yè)卿。世習《易》學。明帝永平中舉孝廉。特補尚書郎,職典樞機。後歷任司隸校尉、魏郡太守、少府、大司農、司空、司徒。曾以太學試博士弟子皆重意說,不修家法,乃上疏建議,凡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經典章句,出五十難題以試之,解釋多者為上,引文明者為高,後遂施行。東漢殤帝延平元年(106年),遷太尉,參錄尚書事。安帝即位,以定策封龍鄉侯。不久因災異及羌亂策免。三公以災異策免自此始。 災異:東漢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三月有日食,十八個郡國發生地震。漢代認為宰相的職責是調和陰陽、輔佐皇帝,地震、日食都是陰陽不調的表現,是宰相失責,所以要免官。這是東漢第一次因為災異罷免三公。 寇賊:指的是東漢永初元年(107年)河西走廊一帶的羌人包括燒當羌、滇零、鍾羌,反抗東漢政府造反之事。 策免:帝王以策書免官。
[2]司空:官名。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空為司空,與太尉、司徒並為三公,分掌宰相職能,秩萬石。掌水土工程,名義上分部宗正、少府、大司農三卿,並參議大政,實際上權歸尚書,三公上下行文,受成而已。歷代沿置,名列三公之末。 水雨漂流:指大水沖毀百姓房屋等家產。
【譯文】
東漢安帝永初元年(107年)秋季九月庚午(初一日)這天,太尉徐防因為災異現象和羌人作亂被免官。辛未(初二日)這天,司空因為大雨水災,被免除官職。
【原文】
仲長統《昌言》曰: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台閣[1]。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治,猶加譴責。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親其黨類,用其私人,內充京師,外布列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疲駑守境,貪殘牧民,撓擾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斯瘼,怨氣並作,陰陽失和,三光虧缺,怪異數至,蟲螟食稼,水旱為災[2]。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讓三公,至於死、免,乃足為叫呼蒼天,號咷泣血者矣[3]。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屠嘉之志[4]。夫見任如此,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豎,請託不行,意氣不滿,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惡可得彈正者哉[5]!
【注文】
[1]仲長統(179—220年):東漢山陽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人,字公理。少好學,博覽群書,擅長文辭。年二十餘遊學青、徐、並、冀各州。不拘小節,時人或稱之為狂生。州郡辟(bì)召,多稱病不就。到漢獻帝時,尚書令荀彧(yù)聞其名,舉為尚書郎,後參丞相曹操軍事,著有《昌言》十餘萬言,對戰國以來社會治亂及當時豪強地主之驕奢淫逸多有論述,並流露出反「天命」的思想。《後漢書·仲長統傳》錄有《昌言》的《理亂篇》《損益篇》和《法誡篇》。 《昌言》:書名。全名為《仲長子昌言》。東漢末仲長統著。據《後漢書》本傳說:「凡三十四篇,十餘萬言。」後大部分佚失,所存僅十分之一二。保存在《後漢書》和《群書治要》中,另有清代嚴可均輯本二卷。內容主要提出「人事為本,天道為末」的論點,暴露當時社會的黑暗現實,批判漢初以來的神學傳統思想。 光武皇帝:即漢光武帝劉秀(前6—57年)。東漢創建者。25年至57年在位。漢高祖九世孫。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北)人,字文叔。早年與兄劉(yǎn)等率賓客起兵加入綠林起義軍。劉玄稱帝後,授為太常偏將軍。西漢更始元年(23年)與王鳳所率起義軍配合,取得昆陽之戰勝利,殲滅王莽軍主力。劉因爭權被殺後,乃隱忍偽裝,言笑如常,以此取得更始帝及諸大將信任。不久被派往河北,以恢復漢家制度為號召,取得當地部分官吏豪強的支持,鎮壓並收編銅馬等起義軍,勢力大增。被封為蕭王后,即拒絕更始召命。東漢建武元年(25年)在鄗(hào)(今河北柏鄉北)稱帝。後鎮壓赤眉起義軍,削平各地割據勢力,統一全國,建都洛陽。即位之初,採取休養生息政策,減免賦稅、徭役,裁省吏員;多次下詔釋放及禁止殘害奴婢,使大批奴婢免為庶民;提倡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實行度田,檢核墾田和戶口,不久因遭到強烈反抗而失敗;又加強中央集權,削弱三公職權,全國政務皆通過尚書台而總攬於皇帝;妥善安置功臣,賜其高爵厚祿而不使干預政事,禁止外戚、宦官干政;裁併四百餘縣,取消內郡地方兵,裁撤郡都尉,削弱地方兵權,擴大中央直接統轄的軍隊。統治期間,社會生產發展,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得到加強,史稱「光武中興」。 慍(yùn):怒、怨恨。 數世之失權:指西漢末年皇權被外戚王氏掌握。 強臣之竊命:指王莽竊取西漢王朝,建立新朝。 三公:周代三公有兩說:一說司馬、司徒、司空為三公,一說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西漢時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稱三公。東漢時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又稱三司。為共同負責國家軍政的最高長官。 台閣:東漢至隋唐對尚書台(省)的別稱。
[2]權移外戚之家:指的是東漢中期以後,因為皇帝即位時幼小,皇權為幾大外戚家族輪流掌握。 近習之豎:主要指東漢中期以後掌權的宦官。近習:親近。豎:舊稱未成年的童僕,小臣。 疲駑(nú):衰老的劣等馬。常用以自謙﹐言愚鈍無能。此處比喻不才之吏。 瘼(mò):病。 三光:日、月、星為三光。 螟(míng):螟蛾的幼蟲,有許多種,如「三化螟」「玉米螟」等,危害農作物。
[3]咷(táo):號哭、大哭。
[4]文帝: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80至前157年在位。高祖之子。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立為代王。西漢高后八年(前180年),呂后死後,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他以代王入為皇帝。執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減輕地稅、賦役和刑獄,使農業生產有所恢復發展。又削弱諸侯的勢力,以鞏固中央集權。舊史家把他同景帝統治時期並舉,稱為「文景之治」。 鄧通(生卒年不詳):西漢蜀郡南安(今四川樂山)人。初為黃頭郎,深得文帝寵幸,官至上大夫,賞賜財物無數。又賜以嚴道銅山,許其自鑄錢,以此鄧氏錢遍天下。文帝病癰時,親為嗽吮患處。文帝使太子(即景帝)為之,太子面有難色,鄧通從此為太子所怨。及景帝立,即被免官家居。後為人告發私出徼外鑄錢,家產盡沒入官。遂寄食人家,窮困而死。 申屠嘉(?—前155年):西漢梁國(治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初跟從高祖擊項羽、英布,為都尉。惠帝時為淮陽守。西漢文帝元年(前179年)封關內侯。後遷御史大夫、丞相,封故安侯。為人廉直,不受私謁(yè)。文帝寵臣鄧通入朝失禮怠慢,欲依法論斬,文帝急遣使者說情,乃罷。景帝時晁錯貴幸用事,數變更法令,他因惡之。後以晁錯穿宗廟垣為門事,奏請誅之,景帝不從,氣憤嘔血而死。
[5]惡:古同「烏」,疑問詞,哪,何。
【譯文】
仲長統在《昌言》中評論說:光武皇帝因漢王朝數世皇權旁落而惱怒,對強悍的大臣竊取皇權深為憤恨,因此他糾正以前的過失,卻過了頭,致使權力不交給臣下,雖然設置了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但政事卻由尚書台掌管。從此以後,三公的職責,只是充數而已。然而,當國家治理出現問題的時候,卻對三公加以譴責。而朝政大權卻轉移到皇后家族手中,皇帝寵信身邊的宦官,這些人親近自己的同類黨羽,任用自己人,在內充斥京師,在外遍布各郡,賢能愚劣被顛倒,以私人交易來選拔人才,使無能無才的人守衛邊境,貪婪殘暴的人統治人民,他們騷擾百姓,激怒了四方各族,終於導致了反叛,混亂給國家和人民帶來憂患與疾苦,各地怨恨之氣同時興起,陰陽失和,日、月、星出現缺損,怪異現象不斷出現,害蟲吞食莊稼,水旱成災。這種情況的出現都是外戚宦官專權所造成的,朝廷反而頒布策書責備三公,甚至將三公處死、免官,這足以使人為此叫呼蒼天,號哭泣血。從前漢文帝對鄧通,可以說是寵愛有加,而申屠嘉仍然可以實現自己的宏圖大志,對鄧通實施了懲罰。官員受到如此的信任,對皇帝左右的小臣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可是到了近代,外戚宦官私人囑託的事,如果辦不成,他們就心懷不滿,立刻使你陷入意外的災禍之中,哪裡還敢彈劾糾正他們呢!
【原文】
大長秋鄭眾、中常侍蔡倫等皆乘勢豫政[1]。周章數進直言,太后不能用[2]。
【注文】
[1]蔡倫(約62—121年):東漢桂陽(今湖南郴州)人,字敬仲。宦官。少好學。明帝後期入宮,章帝時為小黃門,和帝即位轉為中常侍,參與政事,加位尚方令。漢安帝元初元年(114年)封龍亭侯,後為長樂太僕。歷經明、章、和、安四帝,服事宮廷四十餘年。及鄧太后死,安帝親政,以竇後誣陷安帝祖母宋貴人之往事被牽連,遂自殺。有巧思,監作御用器物,精工堅密。曾改進西漢以來用絲麻纖維造紙的技術,以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為原料造紙,使造紙質量提高,原料易得。漢和帝元興元年(105年)奏報朝廷,時稱「蔡侯紙」,後世遂以蔡倫作為造紙術的發明人。 豫:同「預」,干預。
[2]周章(?—107年):東漢南陽隨(今湖北隨州)人,字次叔。和帝時為郡功曹。曾諫阻太守阿附外戚竇憲,以此受器重,得舉孝廉。歷任五官中郎將、光祿勛、太常。安帝永初元年(107年)為司空。因中常侍鄭眾、蔡倫等干預朝政,數進直言。後圖謀誅車騎將軍鄧騭(zhì)兄弟及鄭眾等,並廢安帝及鄧太后,立平原王劉勝為帝,事敗自殺。
【譯文】
大長秋鄭眾與中常侍蔡倫等人依靠權勢干預朝政。周章曾多次直言勸諫,但鄧太后都不採納。
【原文】
建光元年,帝以江京嘗迎帝於邸,封為都鄉侯,李閏為雍鄉侯[1]。閏、京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等扇動內外,競為侈虐[2]。司徒楊震上疏,不省[3]。
【注文】
[1]建光:漢安帝劉祜(hù)的第四個年號,自建光元年(121年)七月到建光二年(122年)三月,建光二年三月改元為延光元年。 江京(?—125年):東漢人。初為小黃門,善讒諂,以迎立安帝封都鄉侯,遷中常侍,兼大長秋。後任長樂太僕。與安帝乳母王聖,外戚耿寶、閻顯等結為私黨,干亂朝政,合謀廢皇太子劉保為濟陰王,枉殺太尉楊震。安帝死,又與閻顯等定策立北鄉侯劉懿(yì)為帝(即少帝)。少帝病死,與宦官孫程等十九人擁立劉保為順帝。後被殺。 邸(dǐ):古時為朝見天子在京城設置的住宅稱為邸,也指王侯府第。這裡指王侯府第。 都鄉:西漢屬於常山郡,東漢屬於常山國,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附近。 雍鄉:東漢屬於陳留郡,在今河南開封附近。
[2]樊豐(?—125年):東漢人,宦官。安帝時為中常侍。東漢建光元年(121年)安帝親政後,與宦官江京、帝乳母王聖等用事朝中,貪侈枉法,干亂朝政,合謀廢皇太子劉保為濟陰王。又乘安帝出巡,詐作詔書,調發錢穀、木材,大起宅第苑囿。太尉楊震上疏告發,反遭誣陷,被逼令自殺。東漢延光四年(125年)安帝死後,為外戚閻顯所殺。 黃門令:官名。西漢少府屬官。掌宮中乘輿狗馬倡優鼓吹等事。職任親近,由宦官充任。有技藝才能者常在其署待詔。東漢名義上隸少府,主宮中諸宦者,秩六百石。中葉以後多以中常侍兼任,或典禁軍,或持節收捕大臣,權勢尤盛。 侈虐:恣(zì)肆暴虐。
[3]司徒:官名。三公之一。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徒為司徒,與太尉、司空並為三公,分掌宰相職能,秩萬石。本職掌民政,年終考課州郡長官,名義上分部太僕、大鴻臚(lú)、廷尉三卿,並參議大政,實際上權歸尚書,三公上下行文,受成而已。東漢末罷,改置丞相。 楊震(?—124年):東漢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字伯起。博覽經籍。有「關西孔子楊伯起」之稱。年五十始仕州郡,初為大將軍鄧騭(zhì)所辟(bì),舉茂才,歷任荊州刺史,東萊、涿(zhuō)郡太守,太僕、太常。安帝永寧元年(120年)為司徒,延光二年(123年)為太尉。屢次劾奏帝乳母王聖及中常侍樊豐等弄權朝中,貪奢驕橫。又觸犯外戚耿寶、閻顯。延光三年(124年)為樊豐所誣,免歸本郡。以居重位不能禁奸佞(nìng),憤而飲鴆(zhèn)自殺。雖歷居高位,而子孫常蔬食步行。親舊有人勸他置產業以貽子孫,他說:「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順帝即位,樊豐等誅死,朝廷咸稱其忠,乃下詔以禮改葬。子楊秉、孫楊賜、曾孫楊彪皆位至太尉,弘農楊氏為東漢有名的世家大族。
【譯文】
東漢安帝建光元年(121年),漢安帝因當年江京曾到清河邸迎接自己入宮即皇位,便封他為都鄉侯,李閏被封為雍鄉侯。李閏、江京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等人囂張於朝廷內外,競相奢侈暴虐。司徒楊震上疏,皇帝不予理睬。
【原文】
延光二年,中常侍樊豐等更相扇動,傾搖朝廷[1]。楊震上疏,不聽。
【注文】
[1]延光:東漢皇帝漢安帝劉祜的第五個年號,122年至125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計四年。建光二年三月改元為延光元年。延光四年三月北鄉侯劉懿(yì)即位沿用,同年十一月漢順帝即位沿用。 傾搖:動搖。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二年(123年),中常侍樊(fán)豐等人更加相互煽動慫恿,動搖朝廷。楊震繼續上疏,皇帝不聽。
【原文】
三年,樊豐等見楊震連諫不從,無所顧忌。震復上疏,豐等惶怖,遂共譖震,收震太尉印綬,遣歸本郡,震飲鴆而卒[1]。
【注文】
[1]惶怖:恐懼。 譖(zèn):說別人壞話,誣陷,中傷。 鴆(zhèn):傳說中的一種毒鳥,把它的羽毛泡在酒里,喝了可以毒死人。這裡指用鴆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三年(124年),樊豐等人見到楊震連續上疏勸諫,皇帝均不採納,更加有恃無恐,無所顧忌。楊震再次上疏,樊豐等人惶恐不安,於是共同誣陷楊震,收回楊震的太尉印信,將他遣送回弘農郡,楊震服毒酒而死。
【原文】
秋八月,江京、樊豐等廢太子保為濟陰王[1]。
【注文】
[1]太子保:即漢順帝劉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子。漢安帝永寧元年(120年)立為太子。延光三年(124年)廢為濟陰王。次年(125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鄉侯劉懿(yì)為少帝,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孫程等殺江京迎立其為帝。孫程等十九名宦官封侯。外戚梁商、梁冀(jì)相繼為大將軍,朝政操於宦官、外戚之手。 濟陰:濟陰郡。漢朝郡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從梁國分出,始為國,第二年為郡,治所在定陶(今山東菏澤定陶西北),轄區南至山東定陶、北至河南濮陽范縣濮(pú)城鎮。東漢,初為定陶國,不久,改為濟陰郡。東漢永平十五年(72年),劉長被封為濟陰王,立十二年,元和元年卒,因無後,國除,復為濟陰郡。東漢延光三年(124年),漢安帝太子劉保被廢為濟陰王,延光四年(125年)劉保即皇帝位,濟陰復為郡。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濟陰復為國。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三年(124年)秋季八月,江京、樊豐等將太子劉保廢黜(chù),改封為濟陰王。
【原文】
四年[春三月],北鄉侯即位[1],有司奏樊豐等互作威福,皆下獄死。
【注文】
[1]北鄉:侯國名,屬於齊郡,在今山東濟南附近。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四年(125年)春季三月,北鄉侯即皇帝位,有關部門上奏樊豐等人互相勾結,作威作福,樊豐等人都被下獄處死。
【原文】
冬十月,中常侍孫程等迎濟陰王即皇帝位[1]。五事並見《嬖倖廢立》。
【注文】
[1]孫程(?—132年):東漢涿(zhuō)郡新城(今河北保定徐水)人,字稚卿。安帝時為中黃門。後與中黃門王康等十八人擁立順帝,誅外戚閻氏、宦官江京等。以此封浮陽侯,任騎都尉,王康等亦同日封侯,時稱「十九侯」。後以過免官,徙封宜城侯。東漢陽嘉元年(132年),拜奉車都尉,位特進,後養子孫壽襲封,開宦官以養子襲爵之始。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四年(125年)冬季十月,中常侍孫程等人迎接濟陰王劉保即皇帝位。五事都參見《嬖倖廢立》。
【原文】
順帝陽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洛陽宣德亭地拆,長八十五丈[1]。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使之對策及特問以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對曰:「詔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權容請託故也[2]。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聲勢振天下,子弟祿任,曾無限極,雖外托謙默,不干州郡,而諂偽之徒,望風進舉。今可為設常禁,同之中臣。昔館陶公主為子求郎,明帝不許,賜錢千萬[3]。所以輕厚賜,重薄位者,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竊聞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無他功德,初拜便真,此雖小失,而漸壞舊章。先聖法度,所宜堅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復,《詩》雲『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刺周王變祖法度,故使下民將盡病也[4]。今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也。斗為天喉舌,尚書亦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氣,運平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權尊勢重,責之所歸,若不平心,災眚必至,誠宜審擇其人,以毗聖政[5]。今與陛下共天下者,外則公卿、尚書,內則常侍、黃門,譬猶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安則共其福慶,危則通其禍敗。刺史、二千石外統職事,內受法則[6]。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潔,猶叩樹本,百枝皆動也。由此言之,本朝號令,豈可蹉跌!天下之紀綱,當今之急務也。夫人君之有政,猶水之有堤防;堤防完全,雖遭雨水霖潦不能為變;政教一立,暫遭凶年不足為憂。誠令堤防穿漏,萬夫同力不能復救,政教一壞,賢智馳騖不能復還。今堤防雖堅,漸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7]。心腹痛則四支不舉,故臣之所憂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堅堤防,務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雖有寇賊、水旱之變,不足介意也。誠令堤防壞漏,心腹有疾,雖無水旱之災,天下固可以憂矣。又宜罷退宦官,去其權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黃門五人,才智閒雅者給事殿中。如此,則論者厭塞,昇平可致也。」上覽眾對,以李固為第一。諸常侍叩頭謝罪,朝廷肅然。以固為議郎,宦者疾之,詐為飛章以陷其罪[8]。事從中下,大司農南那黃尚等請之於梁商,僕射黃瓊復救明其事,久乃得釋,出為洛令,固棄官歸漢中[9]。
【注文】
[1]陽嘉:東漢皇帝漢順帝劉保的第二個年號。132年至135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記四年。 洛陽:都城名。中國古都之一。三國前作雒陽,三國魏改洛陽。後也有通用。周成王時周公營雒邑,為成周城所在。戰國改稱雒陽,以在雒水(今河南洛河)北得名。秦置縣,為三川郡治所。
[2]李固(94—147年):東漢漢中南鄭(今陝西漢中)人,字子堅。少顯名京師。初為議郎,大將軍梁商請為從事中郎。曾上書力陳宦官、外戚擅權之弊,又規勸梁商整肅朝綱,不納。順帝永和年間,任荊州刺史、泰山太守,招撫境內起義農民。後歷任將作大匠、大司農。沖帝即位,任太尉,與大將軍梁冀共參錄尚書事。沖帝死,力主立年長之清河王劉蒜,與冀梁相忤(wǔ)。質帝被梁冀鴆(zhèn)死,又請立劉蒜,以此黜(chù)免。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劉文、劉鮪(wěi)等謀立劉蒜為天子事發,他被梁冀誣為與劉文等共為妖言,遂下獄死。 侍中:古代職官名。秦始置,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晉以後,曾相當於宰相。隋因避諱改稱納言,又稱侍內。唐復稱侍中,為門下省長官,乃宰相之職。五代北宋主要作為高級官員的階官使用,南宋廢止。 尚書:戰國時亦作「掌書」,齊國、秦國均置。秦代屬少府,秩六百石,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武帝時,選拔尚書、侍中組成「中朝」(或稱內朝),成為實際上的中央決策機關,因系近臣,地位漸高。和御史、史書令史等都是由太史選拔。在漢宣帝時期權勢就已經很高。魏晉以後,隨著尚書省地位提高,六曹尚書與左右僕射(yè)號稱「八座」。隋唐時期,尚書正三品,地位很高。 中臣:即中朝官。是漢武帝時為加強皇權,選用一些親信侍從如尚書、常侍等組成宮中的決策班子,稱為「中朝」或「內朝」。包括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常侍、散騎諸吏等官員。 孝廉:孝廉是孝順父母、辦事廉正的意思。始於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漢武帝採納董仲舒建議,下詔郡國每年察舉孝者﹑廉者各一人,這種察舉就通稱為舉孝廉,是察舉制常科中最主要、最重要的科目。漢代「名公巨卿多出之」,是漢代政府官員的重要來源。漢順帝陽嘉元年(132年),根據尚書令左雄的建議,規定應孝廉舉者必須年滿四十歲;同時又制定了「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這一重要制度。從此以後,孝廉科因而也由一種地方長官的推薦制度開始向中央考試制度過渡。東漢後期,舉孝廉多為豪族壟斷,出現「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的情況。
[3]館陶公主(生卒年不詳):即竇嫖、館陶長公主。號竇太主,漢文帝之女,漢武帝姑母。武帝得以膠東王立為皇太子,很得她的幫助。開始是堂邑侯陳午的妻子。陳午死後寡居。年五十餘,嬖(bì)幸董偃(yǎn),窮極奢侈。 明帝(28—75年):即漢明帝劉莊。東漢皇帝。公元57年至75年在位。原名陽。光武帝第四子。漢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封東海公。十七年(41年),晉爵為王。十九年(43年),立為皇太子。漢光武帝中元二年(57年)即位。遵奉光武制度,整頓吏治,嚴明法令。禁止外戚封侯預政,皇子之封亦減舊制。提倡儒術,親臨辟(bì)雍,行養老禮,尊事三老五更,又為外戚樊、郭、陰、馬子弟立四姓小侯之學。數發兵進擊北匈奴,遣班超經營西域,西域諸國皆遣子入侍。又派郎中蔡愔(yīn)出使天竺(zhú)求佛法。性偏察,公卿數被譴責,近臣尚書以下至受捶(chuí)撲。在位期間,省減租徭,修治汴(biàn)河,民生比較安定。史載東漢永平末,連年豐收,百姓殷富。後世史家將其與章帝統治時期並稱為「明章之治」。廟號顯宗。
[4]《詩》:即《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儒家列為經典之一,故稱《詩經》。編成於春秋時代,流傳至今的有三百零五篇,分《風》《雅》《頌》三部分。所收作品上起周初,下至春秋中葉,大部分是今陝西、甘肅、山東、山西、河南等地民歌,小部分是貴族作品。《史記》《漢書》等書認為曾經孔子刪定。書中:風,包括《周南》《召南》《邶風》《鄘風》《衛風》《鄭風》《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風》《曹風》《豳(bīn)風》十五國風,共計一百六十篇。 癉(dàn):因勞累造成的病。
[5]斟酌:執掌。 災眚(shěng):災禍。 毗(pí):通「弼」,輔助。
[6]刺史:官名。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分全國為十三部(州),各置刺史一人,秩六百石。無治所,奉詔巡行諸郡,以六條問事,省察治政,斷理冤獄。所察對象主要是二千石長吏,其次為強宗豪右,諸侯王亦在督察之列。成帝綏(suí)和元年(前8年)更名州牧,秩二千石。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復舊制,元壽二年(前1年)又改名州牧。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省。十八年(42年)仍置,秩六百石。西漢刺史常以八月巡視所部郡國,歲盡詣京都奏事。東漢不令自詣,屬吏有從事史、假佐,員職略與司隸校尉同,有固定治所,實際上成為比郡守高一級的地方行政長官,權力增大,除監察權外,又有選舉、劾奏之權,有權干預地方行政,又常擁有領兵之權。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太常劉焉以刺史威輕,建議改置州牧,遂選群臣以居其任。 二千石(shí):官秩等級,因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故以「石」稱之。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內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諸侯王國相一級官員。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另有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真二千石。
[7]四支:即四肢。
[8]議郎:官名。西漢置,隸光祿勛。為高級郎官,不入值宿衛,職掌顧問應對,參與議政,指陳得失,為皇帝近臣。秩比六百石。東漢更為顯要,常選任耆(qí)儒名士、高級官吏,除議政外,亦或給事宮中近署。
[9]大司農:官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大農令設。簡稱大農。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掌管全國租賦收入和國家財政開支,凡百官俸祿、軍費、各級政府機構經費等皆由其支付,兼理各地倉儲、水利和官府農業、手工業、商業的經營,調運貨物,管制物價等。有丞二員、部丞若干員。屬官有太倉、均輸、平準、都內、籍田五令丞,斡官、鐵市兩長丞。郡國諸倉、農監、都水六十五官長、丞皆屬之,邊郡的農都尉等屯田官員亦歸其統屬。新莽時先後改名羲和、納言。東漢後機構減少,置丞、部丞各一員,屬官有太倉、平準、導官三令丞,余皆罷省。地方都水、鹽鐵等官劃歸郡縣主管。原屬少府管理的帝室財政開支則並歸大司農。 梁商(?—141年):東漢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字伯夏。少以外戚拜郎中,遷黃門侍郎。順帝永建元年(126年)繼承爵位為乘氏侯。陽嘉元年(132年),其女及妹被立為皇后、貴人,遂加位特進,任執金吾(yù)。四年(135年),拜大將軍,備受寵信。曾辟(bì)名儒周舉等為從事中郎,以籠絡人心。又遣子梁冀等與掌權宦官曹節等結交。後幾為宦官所害。病卒。 僕射(yè):官名。秦始置,漢以後因之。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職權漸重。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置左右僕射。 黃瓊(86—164年):字世英。江夏安陸(今湖北安陸)人。東漢時期名臣、魏郡太守黃香之子。因父親關係任太子舍人,五府共同徵辟,都不應。永建年間,被征拜為議郎,遷尚書僕射,進位尚書令。後又出任魏郡太守、太常、司空、太僕、司徒、太尉、司空等職。 洛令:官名。洛陽縣令。 漢中:古郡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漢台區)。秦置,漢沿用。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佑河流域以西及湖北部分地區,粉青河、珍珠嶺以北地。
【譯文】
東漢順帝陽嘉二年(133年)夏季六月丁丑(初八日),京師洛陽宣德亭發生地裂,長達八十五丈。皇帝召集三公九卿推舉敦厚樸實之士,讓他們提出對策,尤其要提出當代的弊病及如何糾正的措施。李固回答說:「陛下的詔書之所以禁止侍中、尚書、中朝大臣的子弟不得為吏,不參加孝廉的推舉,是因為他們把持權柄和威勢,容易私下請託的緣故。而中常侍在皇帝皇后身邊,聲威和氣勢振天下,他們的子弟任官享受俸祿是沒有限度的,雖然中常侍表面上謙虛沉默,不干預州郡的事情,但是諂媚虛偽的人,一有消息就會舉薦。所以,從現在起就要為他們常設禁令,和宮中大臣們一樣。從前館陶公主為他兒子請求任郎官的職務,明帝沒有允許,只賞賜她千萬錢。明帝之所以以巨額賞賜為輕,卻以小小的官位為重,是因為若任命的官吏沒有才能,會危害百姓。我聽說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沒有什麼功勞和品德,任命後,沒有經過一年的試守,便直接擔任實職,這雖是小小的過失,但卻逐漸破壞了過去的規章制度。先朝聖王制定的法律制度,應該繼續堅守,政治或教化一旦出現問題,一百年都難恢復,《詩經》說『上帝乖戾無情,下民就只有勞累痛苦而已』,是用以諷刺周王改變先祖的法令制度,使百姓深受其害。如今陛下有尚書,猶如天上有北斗星。北斗星是上天的喉舌,尚書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星執掌元氣,使四時正常運行;尚書傳達皇帝的詔命,使政令頒布於天下,權尊勢重,責任巨大,如果不能公平正直,災禍必定會降臨,因此要審慎地挑選賢能人才,使尚書能輔佐君王治理天下。而今,與陛下共同掌管天下的,在外則有公卿大臣、尚書,在內則有常侍、黃門,如同一個門內一家的事,平安時大家共同享受福祿,危難時則大家共同承受災禍。刺史、二千石官員,在外統管朝廷之事,在內受朝廷法律的約束。標杆彎曲,測出的日影一定會歪斜,水的源頭清澈,水流必然也會清潔,如同敲擊樹根,整個樹的枝葉都會擺動。由此說來,朝廷的號令,怎麼可以失誤呢!天下的法令制度,是當今最緊急的政務。國君有政令,猶如河流有堤防;堤防完整,即使遭受連綿大雨也不能成為災害;政治與教化一經確立,即使遇有災年也不足以憂愁。如果使堤防穿洞,雖有萬人同心協力也不能再挽救,政治和教化一旦被破壞,就是讓賢能智者四處奔走努力,也不能再恢復了。現在堤防雖然堅固,但漸漸有了洞穴。如同一個人的身體,朝廷是心腹,州郡則是四肢。心腹疼痛則四肢不能舉起,所以臣所憂慮的是心腹的疾病,不是四肢的毛病。如能使堤防鞏固,致力於政治教化,先安定心腹,整理本朝,即使有盜匪寇賊、水災旱災發生,也不必掛在心上。如果堤防破漏了,心腹有了疾病,即使沒有水旱之災,天下也會讓人擔憂的。再有,應該罷黜(chù)宦官,削減他們的權力,裁置常侍二人,讓有德行的人侍奉在皇帝左右;讓有才智、嫻(xián)靜高雅的小黃門五人,在宮廷內供職。如此,批評就會停止,天下太平就會實現。」順帝看過大家的對策,將李固排在第一位。各位常侍都叩頭謝罪,朝廷法紀嚴肅。皇帝任命李固為議郎,但宦者都痛恨李固,捏造他的罪狀,寫匿名黑信陷害他。於是皇帝下令查辦李固,大司農南郡人黃尚等請求梁商查清事實,僕射黃瓊又上書說明事實真相。過了很久,李固才被釋放,調離朝廷,去任洛陽縣令。李固卻辭職,回到漢中。
【原文】
四年春二月,初聽中官得以養子襲爵。初,帝之復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寵,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曰:「竊尋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幸賞賜,裁滿數金,惜費重民,故家給人足[1]。而頃者以來,無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愛民重器,承天順道者也。」書奏,不省。
【注文】
[1]御史:官名。西周為侍從屬吏,同「御事」。春秋戰國置為史官,本職掌記錄國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書等;因侍從君主左右,為親近之職,常執行臨時性差遣。秦、韓等國常奉遣監察郡、縣、軍隊。秦或奉使出外調查審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為其長官,御史監郡成為定製,亦稱「監御史」「郡監」。西漢置四十五員,為御史大夫屬官,其中三十員留御史府(御史大夫官署),由御史丞統領,監察考課百官政務,亦或受遣出使,執行專項監察任務;十五員入侍殿中,由御史中丞統領,稱「侍御史」,職權尤重,依其職務、差遣之不同,又有符璽(xǐ)御史、治書御史、繡衣直指御史、監軍御史等名目。西漢前期猶以御史監郡。武帝時改置諸州刺史。新莽改名「執法」。東漢罷御史府,置御史台,以御史中丞為長官,設侍御史十五員。兩漢侍御史皆可簡稱御史,西漢御史府、御史大夫亦或簡稱御史。 張綱(108—143年):東漢犍為武陽(今四川眉山彭山東)人,字文紀。順帝時為侍御史,上書抨擊宦官專權。漢順帝漢安元年(142年),與杜喬、周舉等人為使者循察州郡。行前埋車輪於洛陽都亭,以為「豺狼當路,安問狐狸」。不久參奏當權外戚大將軍梁冀、冀子河南尹梁不疑,京師為之震動。後任廣陵太守,誘降張嬰農民起義軍。卒於任。
【譯文】
東漢順帝陽嘉四年(135年)春季二月,順帝首次允許宦官以養子繼承爵位。最初,順帝能夠恢復帝位,是依靠宦官的力量,因此宦官受到皇帝的寵愛,參與朝廷中的政事。御史張綱上書說:「據我研究文帝和明帝,對德行教化都很重視,宮中的中常侍,也不過兩人,對親信的賞賜,也只是黃金數斤。珍惜錢財,重視百姓,因此,天下家家富足。但是,近幾年以來,無功的小人都封有官爵,這不是愛民、重視人才、順承天命的做法。」奏書呈上之後,順帝不理。
【原文】
永和元年十二月,以前司空王龔為太尉[1]。龔疾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使客誣奏龔罪,上命龔亟自實。李固奏記於梁商曰:「王公以堅貞之操,橫為讒佞所構,眾人聞知,莫不嘆栗。夫三公尊重,無詣理訴冤之義,纖微感概,輒引分決,是以舊典不有大罪,不至重問[2]。王公卒有他變,則朝廷獲害賢之名,群臣無救護之節矣。語曰『善人在患,飢不及餐』,斯其時也。」商即言之於帝,事乃得釋。
【注文】
[1]永和:漢順帝劉保的第三個年號。136年至141年。 王龔(生卒年不詳):字伯宗,東漢山陽高平(今山東微山)人。世為豪族。初舉孝廉,稍遷青州刺史,劾奏貪濁二千石數人,安帝嘉之,征拜尚書。先擢為司隸校尉,後遷汝南太守。漢順帝永建元年(126年),征為太僕,轉太常。四年(129年),遷司空,以地震策免。漢順帝永和元年(136年),拜太尉。在位恭慎,政崇溫和,深疾宦官專權,志在匡正,好才愛士,引進郡人黃憲、陳蕃(fán)等。
[2]感概:謂情感憤激而有節概。 引分:引決;自殺。
【譯文】
東漢順帝永和元年(136年)十二月,任命前任司空王龔為太尉。王龔痛恨宦官專權,於是上書極力揭發他們的罪狀。各黃門宦官都指使門客,上奏朝廷誣陷王龔有罪,順帝命王龔及早向有關部門說明自己的真實情況。李固向梁商上書說:「王龔具有堅貞的節操,卻橫遭讒佞(nìng)小人的陷害,眾人聽了這個消息,沒有不為之嘆息驚懼的。身居三公尊嚴的地位,從來沒有自己向有關部門申辯訴冤的道理,即使稍有不滿,也只是自殺,因此以舊的規章制度,不犯有大罪,是不審訊三公的。如果王龔突然發生意外,朝廷將會落個謀害賢能的罪名,群臣就沒有營救和保護忠臣的氣節了。俗語說『善良的人在患難之中,我們即使再飢餓也顧不上吃飯』,這正是救人的時機。」梁商立即向順帝進言,事情才算平息。
【原文】
二年冬十月丁卯(1),京師地震。太尉王龔以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欲奏誅之,宗親有以楊震行事諫之者,龔乃止[1]。
【注文】
[1]楊震(?—124年):字伯起,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東漢時期名臣,從其父楊寶研習《歐陽尚書》,師從於太常桓郁。他通曉典籍,博覽群書,有「關西孔子楊伯起」之稱。楊震不應州郡禮命數十年,至五十歲時才開始步入仕途。被大將軍鄧騭(zhì)徵辟,又舉茂才,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東漢元初四年(117年),入朝為太僕,遷太常。東漢永寧元年(120年),升為司徒。東漢延光二年(123年),代為太尉。任內因不屈權貴,又屢次上疏直言時政之弊,為中常侍樊豐等忌恨。東漢延光三年(124年),被免送回鄉,途中自殺。
【譯文】
東漢順帝永和二年(137年)冬季十月丁卯日,京師洛陽發生地震。太尉王龔因中常侍張昉(fǎng)等專擅朝政大權,打算上奏請求皇上誅殺他們,因王龔的宗族和親戚以楊震直諫受害進行勸阻,王龔這才作罷。
【原文】
三年,梁商以曹節等用事,遣子冀、不疑與交友[1]。
【注文】
[1]曹節(?—181年):東漢南陽新野(今屬河南)人,字漢豐。順帝初為小黃門。桓帝時遷中常侍、奉車都尉。靈帝即位,以定策功封長安鄉侯。與宦官王甫等矯詔發兵殺大將軍竇武及太傅陳蕃(fán)等人。遂用事朝中,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次年位特進,秩中二千石,轉大長秋。漢靈帝熹平元年(172年),藉口有人書朱雀闕(què)抨擊宦官,唆使靈帝大捕黨人。又與王甫誣奏桓帝弟勃海王劉悝(kuī)謀反,因而殺之。其父兄子弟皆為公卿列校、牧守令長。後領尚書令,卒贈車騎將軍。 冀(?—159年):即梁冀。東漢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字伯卓。其妹為順帝皇后。初以貴戚為黃門侍郎,拜河南尹。順帝永和六年(141年),繼父梁商為大將軍。順帝死,梁太后臨朝,乃操權柄,百僚莫敢違令。先後立沖、質、桓三帝,專斷朝政近二十年。質帝稱其為「跋(bá)扈(hù)將軍」,即被鴆(zhèn)死。太尉李固、杜喬主張立年長者為帝,忤(wǔ)其意旨,均被誣害。與妻孫壽皆窮極奢侈。拓建林苑,制同王家,方圓近千里。掠民數千為奴婢,稱「自賣人」。及其妹死,桓帝與中常侍單(shàn)超等共謀誅滅梁氏。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收繳大將軍印綬。與妻被迫自殺,牽連處死及免職者數百人。其家產沒收變賣合三十餘萬萬,當東漢政府一年租稅收入之半。 不疑:即梁不疑(生卒年不詳)。東漢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梁冀之弟。初為侍中,順帝永和六年(141年),為河南尹。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封潁(yǐng)陽侯。好經書,喜結交士人。為冀所嫉,轉為光祿勛。後辭官居家自守。梁冀暗中派人監視,禁止其與賓客交往聯繫。先於梁冀而死。
【譯文】
東漢順帝永和三年(138年),梁商以宦官曹節在宮中受寵,便命兒子梁冀、梁不疑與他交友。
【原文】
桓帝建和元年秋七月,詔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杜喬諫之,書奏,不省[1]。
【注文】
[1]桓帝:即漢桓帝劉志(132—167年)。東漢皇帝。公元146年至167年在位。章帝曾孫。初襲父爵為蠡(lǐ)吾侯。漢質帝本初元年(146年)被梁太后及其兄大將軍梁冀迎立為帝,時年十五。在位期間,梁太后臨朝,梁冀專權,朝政昏亂,民不聊生。各族人民反抗鬥爭蜂起。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與宦官單(shàn)超等合謀誅滅梁氏,封單超等為縣侯,自後權歸宦官,政治更趨黑暗。大臣陳蕃(fán)、李膺(yīng)等聯合太學生,反對宦官干政,被宦官誣指共為部黨,下詔逮捕黨人,禁錮(gù)終身,史稱「黨錮」。 建和:是漢桓帝劉志的第一個年號,從147年至149年。 杜喬(?—147年):東漢河內林慮(今河南林州)人,字叔榮。初舉孝廉,辟(pì)司徒楊震府。後任南郡太守、東海相,入拜侍中。順帝漢安元年(142年)為光祿大夫,奉使按察兗(yǎn)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為政第一,舉劾大將軍梁冀季父及黨羽為官者贓罪千萬以上。後歷任太子太傅、大司農、大鴻臚(lú)等職。質帝被梁冀鴆(zhèn)殺後,與李固力主立年長之清河王劉蒜為帝,以此忤(wǔ)於梁冀。桓帝建和元年(147年),代胡廣為太尉。旋以清河劉文等人謀立劉蒜為天子事,為梁冀誣陷,下獄死。
【譯文】
東漢桓帝建和元年(147年)秋季七月,下詔封中常侍劉廣等人均為列侯,杜喬上書進諫,奏書呈上後,桓帝沒有理睬。
【原文】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譖杜喬與李固,以帝不堪奉漢祀,帝怨之[1]。後梁冀誣李固、杜喬與妖賊劉文等交通,皆收系死獄中[2]。三事並見《梁氏之變》。
【注文】
[1]唐衡(?—164年):東漢潁(yǐng)川郾(yǎn)(今河南漯河郾城南)人。桓帝初為小黃門史。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桓帝命與單超、左悺(guàn)等五宦官共誅專擅朝政的外戚梁冀。遂遷中常侍,封汝陽侯,與單超等並稱「五侯」。此後權歸宦官,皆恃權驕縱。兄弟姻戚宰州臨郡,宗族賓客殘害天下,民不堪命。時人呼之為「唐雨墮(duò)」,以刺其為所欲為。卒贈車騎將軍。 左悺(guàn)(?—167年):東漢河南平陰(今河南孟津)人。桓帝初,為小黃門史。延熹二年(159年),奉命與單超等五宦官誅除外戚梁冀,以此遷中常侍,封上蔡侯,為五侯之一。與單超等恃寵驕橫,兄弟姻戚遍任州郡長官。又競起宅第,窮極奢麗,掠取良人以為姬妾奴僕,收納養子以傳國襲封。百姓稱之為「左回天」。後被司隸校尉韓劾奏,畏罪自殺。
[2]交通:交接;往還。
【譯文】
宦官唐衡、左悺(guàn)等一起向桓帝誣陷杜喬和李固,誣陷他們說桓帝不能勝任漢朝的皇帝,桓帝因此怨恨他們。後來梁冀又誣陷李固和杜喬與妖賊劉文等相勾結,全被收捕,死在獄中。三事都參見《梁氏之變》。
【原文】
永興元年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溢[1]。百姓飢窮流冗者數十萬戶,冀州尤甚[2]。詔以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3]。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污者,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為玉匣[4]。穆下郡案驗,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帝聞,大怒,征穆詣廷尉,輸作左校[5]。太學書生潁川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奸惡[6]。誠以常侍貴寵,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競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咸共恚疾,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謫,輸作左校[7]。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8]。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噏則令伊、顏化為桀、跖[9]。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懼天綱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為上深計。臣願黥首系趾,代穆校作。[10]」帝覽其奏,乃赦之。
【注文】
[1]永興:東漢皇帝漢桓帝劉志的第四個年號,153年到154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2年。
[2]流冗:流離失所。
[3]侍御史:官名。簡稱御史、侍御。西漢為御史大夫屬官,由御史中丞統領,入侍禁中蘭台,給事殿中,故名。員十五人,秩六百石,掌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監察文武官員,分令、印、供、尉馬、乘五曹,監領律令、刻印、齋祀、廄(jiù)馬、護駕等事宜,或供臨時差遣,出監郡國,持節典護大臣喪事,收捕、審訊有罪官吏等。其專掌皇帝璽(xǐ)印者,稱符璽御史。又有治書侍御史,選明習法律者充任,覆核疑案,平決刑獄。新莽時改侍御史名執法。東漢復舊,為御史台屬官,於糾彈本職之外,常奉命出使州郡,巡行風俗,督察軍旅,職權頗重。 朱穆(100—163年):東漢南陽宛(yuān)(今河南南陽)人,字公叔。好學勤思。初舉孝廉。順帝末,辟大將軍梁冀府,使典兵事,甚見親任。桓帝即位,舉高第為侍御史。屢諫梁冀求賢能,斥佞(nìng)惡,戒侈暴,而冀不聽。漢桓帝永興元年(153年),擢冀州刺史,不與宦官結交,整肅法令,該部令長聞風畏懼,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舉劾權貴,或至死獄中。又案驗宦官趙忠葬父僭(jiàn)制,至剖棺陳屍,以此觸怒桓帝,被輸作左校。太學生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之,得獲赦免。後征拜尚書,志除宦官,故數為中官稱詔詆毀。終以憤懣發疽(jū)而卒。祿仕數十年,蔬食布衣。曾與延篤、邊韶共著作東觀,著文凡二十篇,其中《崇厚論》《絕交論》為矯正世弊之作。
[4]趙忠(?—189年):東漢冀州安平(今河北衡水安平)人,桓帝時為小黃門,因參與誅外戚梁冀封都鄉侯。延熹(xī)八年(165年)貶為關內侯。靈帝時任中常侍、大長秋。與中常侍張讓、曹節等並稱「十常侍」。封侯貴寵,權勢熾盛,父兄子弟遍布州郡,殘害百姓。又勸靈帝聚斂財貨,增天下田畝稅十錢以修宮室,公開設價鬻(yù)賣官職。靈帝常謂「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後遷車騎將軍,旋罷。靈帝死,與張讓、段珪(guī)等殺謀除宦官的大將軍何進,旋即為袁紹捕殺。 安平:地名。位於冀中平原,因地勢平坦安居樂業而得名。春秋時,境域屬鮮虞國。戰國時,縣境初屬中山國,後歸趙國。秦時屬巨鹿郡。西漢始置安平縣,並於縣治西南二十五里處角邱置谷邱縣,均屬涿(zhuō)郡。新莽時,安平稱廣望亭。東漢初,復安平縣原名,並廢谷邱縣。建初四年(79年)隸樂成國。延熹元年(158年),安平初屬安平國,後隸博陵郡,郡治安平城。統安平、安國、南深澤、饒陽四縣。 玉匣:即金縷玉衣,也稱「玉柙」,是漢代皇帝和高級貴族死後穿用的殮服,外觀與人體形狀相同。玉衣是穿戴者身份等級的象徵,皇帝及部分近臣的玉衣以金線縷結,稱為「金縷玉衣」,其他貴族則使用銀線、銅線編造,稱為「銀縷玉衣」「銅縷玉衣」。
[5]廷尉:官名。秦朝開始設置,屬九卿之一,職掌刑獄。是秦漢時期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輸作左校:左校是將作大匠的下屬機構,主要負責京師工程勞作,輸作左校就是服勞役刑。
[6]太學生:在太學讀書之生員。太學為學校名。周始置,為王公貴族子弟學府,即大學,高於小學一級。八歲入小學,十五歲入大學,束髮受教,學習成年人各種禮儀。西漢置為最高學府。漢武帝用董仲舒建議,傳授儒家經典,以造就官僚人才。用博士為師。東漢沿置,順帝時有學舍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質帝時在學太學生達三萬。 潁(yǐng)川:古郡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黃帝生於此,夏禹建都於此。是中華民族的發祥地。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潁水得名。西漢漢高祖劉邦五年,封韓王信到此,故改稱韓國。次年,韓王信轉封太原郡,恢復潁川郡之名,仍治陽翟,統縣二十,漢武帝後屬豫州刺史部。東漢沿置,轄區大體相仿,領十七縣。東漢末年三國初期,曹操遷漢獻帝到郡內許縣,這裡成為東漢名義上的首都,也稱許都。曹丕(pī)代漢後,改許為許昌,成為潁川郡郡治,而原治所陽翟及西北部地區被劃歸河南尹(治所在曹魏都城雒陽)。東漢以後轄境、治所屢有變化。 劉陶(?—185年):東漢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一名偉,字子奇。少受業洛陽太學。曾與太學生數千人前往朝廷為冀州刺史朱穆辯誣。後舉孝廉,歷任侍御史、尚書令、京兆尹、諫議大夫等職。桓帝初,屢上書切陳時弊,抨擊大將軍梁冀專權。黃巾起義前後,又指陳天下大亂罪在宦官。遂為宦官誣害,被捕下獄死。著《中文尚書》等數十萬言,今佚。 闕:皇宮門前兩邊供瞭望的樓,常代指朝廷或京城。
[7]噬(shì):咬,吞。 恚(huì):恨、怒。 讟(dú):誹謗、怨言。 謫(zhé):貶官。
[8]禹(生卒年不詳):又稱崇禹、戎禹、伯禹、大禹。一說名文命,號高密,姒姓,鯀(gǔn)之子。奉舜命繼鯀治理洪水,以疏導方法平水治土,發展農業,在外十三年,終於成功。因功大,繼舜位,為夏朝第一代王。建都之地有陽城(今河南登封告城鎮)、陽翟(dí)(今河南禹州)、安邑(今山西夏縣北)、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諸說。曾「會諸侯於塗山(今地有安徽當塗、河南登封三塗山、浙江紹興西北三說),執玉帛者萬國」(《左傳·哀公七年》)。傳又東巡狩,至會稽(kuài jī)之山(今浙江中部紹興、嵊州一帶),大會諸侯,誅違命後至的防風氏,死後葬於會稽。 鯀(gǔn)(生卒年不詳):又作鮌(gǔn)。相傳為夏禹之父。居於崇(今河南嵩山一帶),稱有崇氏,又稱崇伯。堯(yáo)時洪水泛濫,受四岳推薦治水,用築堤堵水之法,九年不成,被舜殺死於羽山(今江蘇贛榆西南)。 唐帝(生卒年不詳):姓伊祁,名放勛,史稱唐堯。相傳出生於農曆二月初二,在唐地伊祁山誕生,隨其母在慶都山一帶度過幼年生活。15歲時在唐縣封山下受封為唐侯。20歲時,其兄帝摯(zhì)為形勢所迫讓位於他,成為中國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聯盟長。他踐帝位後,復封其兄摯於唐地為唐侯,他也在唐縣伏城一帶建第一個都城,以後因水患逐漸西遷山西,定都平陽。相傳唐堯在帝位70年,90歲禪讓於舜,118歲時去世,葬於崇山。 重華(生卒年不詳):即舜帝,是中國傳說歷史中的人物,是五帝之一,生於姚墟,故姚姓,冀州人,都城在蒲阪(bǎn)(今山西永濟)。舜為四部落聯盟首領,以受堯的「禪讓」而稱帝於天下,其國號為「有虞」,死後葬在蒼梧。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虞舜之帝王號,故後世以舜簡稱之。
[9]噏(xī):同「吸」。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大臣。名摯,又稱伊摯,殷墟甲骨文中或簡稱伊。相傳曾為有莘(shēn)氏媵(yìng)臣,入商輔佐成湯,伐桀(jié)滅夏,建立商朝,稱為阿衡或保衡。湯死後,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後輔立太丁弟外丙、中壬。中壬死後,復輔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湯法,乃放之於桐,攝政。太甲居桐三年,悔過,遂迎歸,還以國政,復為相輔,至沃丁時卒。一說他放太甲於桐後自立,後太甲自桐潛出,殺之。 顏:即顏回(前521—前481年),字子淵,春秋末期魯國曲阜(fù)(今屬山東)人。十四歲拜孔子為師,此後終生師事之,是孔子最得意的門生。在孔門諸弟子中,孔子對他稱讚最多,不僅贊其「好學」,而且還以「仁人」相許。歷代文人學士對他也無不推尊有加,宋明儒者更好「尋孔、顏樂處」。自漢高帝以顏回配享孔子、祀以太牢,三國魏正始年間將此舉定為制度以來,歷代帝王封贈有加,無不尊奉顏子,被稱為「亞聖」(後來亞聖名號為孟子取代)。 桀(jié)(生卒年不詳):又稱癸、履癸。夏代最後一王。帝發之子。相傳有才力,性情暴虐,嗜酒好聲色。即位後都於斟(今河南鞏義西南,一說山東濰坊東北)。伐有施氏(今山東滕州),得美女妺(mò)喜,寵之。竭百姓之財,建傾宮,修瑤台。民不堪其苦,常指太陽而咒:「時日曷(hé)喪,予及汝偕亡。」(《書·湯誓》)會諸侯於有仍(今山東濟寧南),有緡(mín)氏(今山東金鄉)叛,隨即攻滅之。以後諸侯叛者更多。大臣關龍逢、太史終古勸諫。他殺關龍逢,終古奔商。商湯乘機伐夏,戰於鳴條(今河南封丘東,一說今山西夏縣西)。他敗走,被放逐於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而死,夏朝滅亡。 跖(zhí)(生卒年不詳):相傳春秋戰國之際人。名跖,或作蹠。舊時被誣稱為「盜跖」。一般認為《莊子》載跖與孔子問答屬寓言性質,不可信。但以跖為領袖的起義,春秋戰國之際確曾發生過。
[10]黥(qíng)首:古刑法。於額上刺字。 校(xiào)作:在左校服勞役。漢代對輕罪犯的懲罰方式之一。
【譯文】
東漢桓帝永興元年(153年)秋季七月,有三十二個郡國發生蝗蟲災,黃河四溢泛濫。百姓饑寒交迫,窮困不堪,四處流散的百姓有幾十萬戶,冀州地區尤為嚴重。桓帝下詔任命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州所屬的各縣令和縣長,得知朱穆已過了黃河,便解下官印綬帶自動離職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冀州任職後,就向朝廷上奏彈劾各郡的貪官污吏,這些官吏有的自殺,有的死在獄中。宦官趙忠的父親死了,運回安平安葬,趙忠超越其父的身份,為他穿上只有皇帝或王侯才允許穿的金縷玉衣。朱穆下令郡太守查驗,郡里官吏懼怕他的嚴厲,於是挖墓開棺,將屍體抬出來進行檢查。桓帝聽說後,大怒,徵召朱穆到廷尉說明情況,於是,他被貶到左校做苦役。太學書生、潁川人劉陶等數千人前往朝廷上書,為朱穆申辯冤屈說:「我們看見解去刑具的朱穆,秉公辦事,憂國憂民,自他被任命州刺史的那天,就立志清除奸佞與邪惡。的確中常侍地位尊貴,受皇帝的寵信,他們父兄子弟遍布在各州郡,競相如虎狼一般,吞食百姓,所以朱穆伸張天綱理法,修補連綴法制破漏之處,懲罰殘暴和作惡多端的人,回報上天。所以宦官都痛恨他,誹謗讒言四起,非議不斷,使他遭受嚴刑的懲罰,並被送到左校罰做勞役。天下有識之士,都認為朱穆像大禹、后稷一樣勤於做事,但是,卻同共工和鯀一樣,遭受處罰,假如死了的人有知覺,則唐堯帝也將會在崇山墳墓中發怒,虞舜帝也會在蒼梧墓中憤恨。當今,宦官和其親信竊取把持著國家的政權,手中握有任免王爵的大權,他們說的話就等於朝廷的王法,他們行賞時即使是飢餓的奴隸也會變得比富豪季孫氏還富有,說話間就可使伊尹、顏淵變成夏桀、盜跖。而朱穆卻昂首不屈,奮不顧身,並不是他憎惡榮譽而好羞辱,厭惡生命而喜好死亡,只是感嘆朝廷的紀綱不振,擔心國家法令長久喪失,所以竭盡忠誠,關心國家,為皇上深謀遠慮。我們願意接受黥刑在臉上刺字,腳戴鐵鐐,替朱穆到左校做苦役。」桓帝看過他們的奏章後,便下令赦免了朱穆。
【原文】
永壽元年春二月,司隸、冀州飢,人相食[1]。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通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2]。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3]。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醜刑隸,芟刈小民,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饑寒之鬼,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嘆息者也[4]。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5]。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夾輔王室[6]。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書奏,不省。
【注文】
[1]永壽:東漢桓帝劉志的第五個年號,155年至158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四年。永壽四年六月改元延熹(xī)元年。 司隸:古代官名。即司隸校尉的簡稱。西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置,掌京畿(jī)七郡捕督奸猾,察舉百官以下犯法者。東漢並為司隸州行政長官,治河南洛陽。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隴縣、彬縣、黃陵、洛川、宜川以南,山西永和、汾西以南,霍州、沁水、陽城以西和河南安陽、新鄉、中牟以西,新鄭、汝陽、西峽以北地區。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降司隸校尉部為十三部之一,成為一級行政區,治所在雒陽縣(今河南洛陽市東北)。
[2]鳴條之事:指伊尹相湯伐桀(jié),與桀戰於鳴條之野的史實。藉以指征戰之事。 檀(tán)車:古代車子多用檀木為之,故稱。常用以指役車、兵車。 三光之謬:古代把日、月、星合稱三光。三光之謬指日月星辰之間的差距,藉以指天文天象。
[3]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字季,沛(pèi)縣(今屬江蘇)人。曾任泗水亭長。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陳勝起義,他起兵響應,稱沛公。初屬項梁,後與項羽領導的起義軍同為反秦主力。前206年,率軍攻占咸陽,推翻秦朝統治,宣布臨時律令,並廢除秦的嚴刑苛法。同年,被封為漢王,占有巴蜀、漢中之地。不久,即與項羽展開長達五年的「楚漢戰爭」。公元前202年,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在位期間,繼承秦制,實行中央集權制度。先後消滅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遷六國舊貴族和地方豪強到關中,以加強控制;實行重本抑末政策,打擊商賈;以秦律為根據,制定《漢律》九章。死後由子劉盈(即惠帝)即位。
[4]芟(shān):割草。 刈(yì):割。 麑(ní):小鹿。 窀(zhūn)穸(xī):墓穴。 咨(zī)嗟(jiē):嘆息。
[5]秦:朝代名。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國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統一六國,建立秦朝,定都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秦王政改稱始皇帝,採取一系列措施鞏固統一和加強封建中央集權。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疆域東、南至海,西至今甘肅、四川,西南至今雲南、廣西,北至陰山,東北迤至遼東。統一之初,全國分為三十六郡,後陸續增至四十餘郡。秦朝賦役繁重,刑法嚴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後,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陳勝、吳廣領導農民起義。全國各地響應,反秦武裝風起雲湧。二世三年(前207年),趙高脅迫胡亥自殺,立公子嬰為秦王。次年十月,劉邦率起義軍進抵灞(bà)上,子嬰投降,秦朝滅亡。共歷三主,統治十五年。 閻(yán)樂(生卒年不詳):秦趙高女婿。曾任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二十里)令。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二世派人追查盜賊事。趙高恐懼,私下與他的女婿閻樂、弟弟趙成謀劃說:「皇上不聽規勸,如今事態緊急,想要嫁禍於我們的家族。我想要更換天子,改立子嬰。子嬰仁愛,謙謹下士,百姓都擁護他。」於是讓郎中令做內應,謊稱有大盜,命令閻樂調兵遣將,並讓他帶領一千人到望夷宮殿門,先斬了衛令,然後逼近二世住地,數落二世說:「你驕橫放縱,暴虐誅殺,全國都背叛了你,你自己拿主意。」二世在閻樂逼迫下自殺。 趙高(?—前207年):秦人。先世為趙國貴族,因父母有罪,沒入秦宮,兄弟數人皆生於隱宮。後為宦者,任賤役。以通於獄法,舉為中車府令,私自授公子胡亥決獄。曾犯罪被蒙毅據法判以死刑,秦王政(即秦始皇)赦之。後兼行符璽(xǐ)令事。前210年,隨始皇帝東巡。始皇死於沙丘後,他唆(suō)使胡亥與丞相李斯通謀,詐為受詔立胡亥為太子,迫令始皇長子扶蘇自殺。胡亥旋即位稱二世皇帝。高自任郎中令,居中用事,教二世更為法律,誅戮宗室大臣。二世元年(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後,為進一步擅權,又誣害丞相李斯等人,自為中丞相,封武安侯。陰謀作亂,恐群臣不聽,乃於朝會時指鹿為馬,凡不阿從者皆藉故誅除之。二世三年(前207年),劉邦率起義軍攻入武關,他以此為二世指責,遂乘二世齋於望夷宮時,指使其婿閻樂率兵圍宮,逼令二世自殺,更立公子嬰。旋為子嬰所命宦者韓談誅殺,夷三族。作有《爰(yuán)歷篇》。今佚。
[6]李膺(yīng)(110—169年):字元禮。潁(yǐng)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東漢著名學者,政治家,黨錮(gù)之禍的受害者。初舉孝廉。歷任青州刺史,漁陽、蜀郡太守,轉護烏桓校尉。漢桓帝永壽二年(156年)征為度遼將軍,後為河南尹,與太學生郭泰等交遊,反對宦官專權,糾發奸佞(nìng),以此聲名日高。士人以與之結交為榮,稱為「登龍門」,又有「天下楷模李元禮」之譽。再遷司隸校尉,捕殺中常侍張讓之弟野王令張朔,宦官因之不敢復出宮省。漢桓帝延熹(xī)九年(166年),被宦官誣為結黨誹謗朝政,逮捕入獄,釋免後禁錮終身。靈帝初,大將軍竇武引以為長樂少府。不久因竇武等謀殺宦官事敗,復被免官。次年黨錮再起,下獄拷打致死,妻子徙邊,父兄、門生、故吏並遭禁錮。 烏桓(huán)校尉:官名。漢置,為「護烏桓校尉」的省稱,秩比二千石,掌護烏桓胡,兼護鮮卑。屬官有長史、司馬各一人,俸皆六百石。
【譯文】
東漢桓帝永壽元年(155年)春季二月,司隸、冀州發生饑荒,出現了人相食的現象。太學生劉陶上疏陳述事情時說:「上天和皇帝、皇帝與人民之間,猶如頭和腳一樣,必須相互依賴才行。陛下眼睛沒有看到過鳴條戰爭,耳朵沒有聽見過戰車的聲音,天災沒有傷及陛下的肌膚,地震與日食沒有損傷到陛下的身體,所以輕視日、月、星三光的變異,也不顧及上天的發怒。回想起漢高祖劉邦當初起事時,原來只是一個平民,聚集分散的人,救死扶傷,才完成了帝王的大業,他艱苦勤勞達到了極點,將福祿與帝位相傳下來,一代接一代,一直傳到陛下。陛下既不能為祖先增添光彩,卻又忽略了高祖的勤勞,隨便把國家賞罰和兵權給了別人,致使那些醜陋的宦官隨意使人變為奴隸,宰割百姓,如同虎豹在幼鹿場內挖洞穴,豺狼在春天的林園中生下幼崽,富豪因嚴刑酷法成為冤魂,貧者因饑寒成為凍死鬼,死者在黑夜的墓中悲鳴,生者無論在朝廷,還是在野,無不悲愁,這就是我所以長懷嘆息的原因。而且秦朝將要滅亡時,直言勸諫的人遭到誅殺,阿諛奉承的人受賞賜,勸諫的忠言被堵塞,國家政令出於奸邪人之口,閻樂在咸陽橫行,封趙高為中車府令,失去權力自己卻不知,失去威嚴而不顧。古今的道理都一樣,成功與失敗形勢都是相同,希望陛下遠看強大秦國的滅亡,近察哀帝和平帝時期的政變,得失禍福就會看得非常清楚。我還聽說,危難的時候,沒有懷仁愛之心的人是不能扶正的,混亂的局面,沒有有智慧的人是不能拯救的。我認為前冀州刺史、南陽人朱穆,前烏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都是行正道,清正廉潔的人,忠貞高尚,超脫世俗,他們實在是中興朝廷的優良助手,國家的棟樑之材,應該將他們召回朝廷,輔佐王室。我敢在忌諱講實話的王朝,說出不合時宜的真話,真如同冰霜見到太陽,一定會被消滅。我開始哀嘆天下的可悲,如今,天下人又會為我的愚昧困惑而悲傷。」奏書呈上,桓帝不理。
【原文】
延熹二年(夏六月)[秋七月],帝召小黃門史唐衡、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等五人共定議誅梁翼[1]。事見《梁氏之變》。
【注文】
[1]延熹(xī):漢桓帝劉志的第六個年號,自公元158年至公元167年。延熹十年六月改元永康元年。 單超(?—160年):東漢河南(治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宦官。桓帝初為中常侍,延熹二年(159年)奉命與宦官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合謀誅除外戚梁冀,以此封新豐侯,食邑二萬戶。徐璜等亦同日封侯,時稱「五侯」。恃寵驕縱,多行不法,時人稱為「一將軍死,五將軍出」。朝政由是盡歸宦官。後封車騎將軍,不久去世。 左悺(guàn)(?—165年):東漢河南平陰(今河南孟津東北)人。桓帝初,為小黃門史。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命與單超等五宦官誅除外戚梁冀,以此遷中常侍,封上蔡侯,為五侯之一。與單超等恃寵驕橫,兄弟姻戚遍任州郡長官。又競起宅第,窮極奢麗,掠取良人以為姬妾奴僕,收納養子以傳國襲封。百姓稱之為「左回天」。後被司隸校尉韓劾奏,畏罪自殺。 徐璜(?—164年):東漢下邳良城(今江蘇邳州東)人。桓帝初年為中常侍。漢桓帝劉志延熹二年,奉桓帝命與單超等五宦官共誅專擅朝政之外戚梁冀。遂封武原侯,與單超等並稱「五侯」。自後權歸宦官,皆恃權驕縱,兄弟姻戚宰州臨郡,宗族賓客虐害百姓。因兇橫殘暴,有「徐臥虎」之稱。 具瑗(yuàn)(?—165年):東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宦官。桓帝初為中常侍。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奉命與單超等五宦官誅除外戚梁冀,以此封東武陽侯,為「五侯」之一,與單超等恃寵驕恣(zì),姻戚黨羽並列州郡。刻剝百姓,形同盜賊。又競起第宅,窮極奢侈,掠取良人以為姬妾奴僕,收納養子以傳國襲封。時人稱之為「具獨坐」,以刺其權,富貴無人可比。後坐其兄贓罪,被貶為都鄉侯。不久去世。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秋季七月,桓帝召見小黃門史唐衡、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等五人,共同商議決定殺掉梁翼。其事見《梁氏之變》。
【原文】
八月,詔賞誅梁翼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為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仍以悺、衡為中常侍。又尚書令尹勛等七人皆為亭侯[1]。
【注文】
[1]亭侯:爵位名。秦、兩漢、魏、晉置,以二十等爵賞有功者,其最高級叫徹侯。後因避漢武帝諱,改為通侯。後又改列侯。《後漢書·百官志五》:「列侯……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在列侯中食祿於縣者、亭者,稱為縣侯、亭侯。亭侯始於建安初年封曹操為費亭侯。 尹勛(生卒年不詳):字伯元,河南鞏縣(今河南鞏義西南)人。出身世家大族,伯父尹睦為司徒,哥哥尹頌為太尉。尹勛通過舉孝廉入仕,遷尚書令。漢桓帝誅殺梁冀時,參與謀議,封都鄉侯。大將軍竇武欲大誅宦官,引劉瑜與勛共謀,事敗,均入獄。尹勛自殺於獄中。與郭泰﹑宗慈﹑巴肅﹑夏馥﹑范滂﹑蔡衍﹑羊陟(zhì)等東漢名士並稱「八顧」。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八月,桓帝下詔賞賜誅殺梁翼的功臣,並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等為縣侯,單超食邑二萬戶,徐璜等人食邑各一萬多戶,當世稱他們為「五侯」。命左悺、唐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勛等七人為亭侯。
【原文】
帝既誅梁冀,故舊恩私,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為車騎將軍,封安陽侯[1]。更封后母宣為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將,賞賜以巨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帝賜爵關內侯,又托以與議誅冀,進封高鄉侯[2]。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
【注文】
[1]車騎(jì)將軍:高級將軍名。漢制,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東漢權勢尤重。《後漢書·百官志》將軍條本註:「比公者四:第一大將軍、次驃騎將軍、次車騎將軍、次衛將軍。」東漢末年宦官亦加贈車騎將軍。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鎮壓黃巾起義,拜皇甫嵩、朱儁(jùn)為左右車騎將軍。旋去左右之號。
[2]侯覽(?—172年):東漢宦官,山陽防東(今山東單縣東北)人。延熹(xī)年間賜爵為關內侯。因誅梁冀有功,進封高鄉侯,後遷為長樂太僕。任官期間,專橫跋扈,貪婪放縱,大肆搶掠官民財物。為了報復私仇,侯覽又誣陷張儉、李膺(yīng)、杜密等為黨人,造成了歷史上有名的黨錮(gù)之禍。後來侯覽被舉奏專權驕奢,印綬亦被繳收,隨後自殺身亡。 關內侯:爵位名。秦漢二十等爵位中第十九等,僅次於徹侯(即列侯,亦稱通侯)。有其號,但無封國。按規定的食封戶數,享受應得之租稅。居於京邑關中之地,故名。一般是對立有軍功將領的獎勵。 縑(jiān):細絹。
【譯文】
桓帝殺了梁冀後,凡是與他有舊交老友私情的,多數都被封爵。追贈皇后的父親鄧香為車騎將軍,封為安陽侯。改封皇后的母親宣為昆陽君,哥哥的兒子鄧康、鄧秉都被封為列侯,鄧氏宗族的人都被任命為列校、郎將,賞賜的數額以萬計算。中常侍侯覽進獻細絹五千匹,漢桓帝賜他關內侯的爵位,又藉口他曾參與議定誅殺梁冀之謀,封為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此東漢朝廷的大權全都歸於宦官掌握。而五侯尤為貪婪放縱,權勢震動朝廷內外。
【原文】
時災異數見,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曰:「梁冀雖持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縊殺之耳,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西北列將,得無解體?孔子曰:『帝者,諦也[1]。』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不經御省,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2]。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3]。帝愈怒,遂並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幹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4]。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5]。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複議於世矣。」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6]。帝恚甚,有司奏以為大不敬,詔切責蕃、秉,免歸田裡,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野澤愚儒,杜眾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7]。」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眾皆死獄中。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滅,而李雲、杜眾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為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奸計,亦取封侯。又黃門挾邪,群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記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征,審別真偽,復與忠臣並時顯封,使朱紫共色,粉墨雜糅,所謂抵金玉於沙礫,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嘆。臣世荷國恩,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注文】
[1]白馬:即白馬縣。春秋衛曹邑,秦置縣,漢朝沿置。治今河南滑縣舊滑縣城東。東漢建安五年(200年),關羽斬袁紹將顏良,解白馬之圍,即此。秦屬東郡,東漢末為東郡治。 甘陵:公元107年,東漢安帝因孝德皇后葬於厝(cuò)縣,故改厝縣為甘陵縣,故城在今河北清河縣西北。並移清河國都於甘陵。魏為清河郡治所,晉咸寧三年(277年),復稱清河國,改甘陵縣為清河縣,移治今清河縣辛集鄉洪河村南。仍為清河國都。 李雲(?—159年):東漢甘陵(治今山東臨清東北)人,字行祖。初舉孝廉,再遷白馬令。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因不滿中常侍單(shàn)超等五人並封列侯,專權虐民,乃露布上書,指陳朝中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至有「帝欲不諦」之語。桓帝震怒,遂下獄死。 諦(dì):諦視,字從言,從帝,帝亦聲。「帝」意為「原初的」「原本的」。「言」指「問話」。「言」與「帝」聯合起來表示「追根刨底地審問」。
[2]黃門北寺獄:後漢獄名。《後漢書·黨錮傳·李膺》:「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後以「黃門北寺獄」為冤獄的泛指。
[3]弘農:即弘農郡。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置。取弘大農桑為名。治弘農縣(北魏改為恆農縣。今河南靈寶市北)。轄境相當今河南黃河以南,宜陽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陝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 掾:掾(yuàn)屬,僚佐。
[4]大鴻臚(lú):官名。漢武帝時改典客為大鴻臚,原掌有關接待少數民族等事,為九卿之一。後漸變為贊襄禮儀之官。王莽時改為典樂。 陳蕃(fán)(?—168年):東漢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北)人,字仲舉。初仕郡職,舉孝廉,太尉李固薦為議郎,歷任樂安、豫章太守,尚書令,大鴻臚,光祿勛,太尉等職。桓帝時,謝絕大將軍梁冀請託,不與交往。數上疏痛陳時弊。主張出後宮采女,反對濫封官爵,抨擊宦官,為遭宦官陷害的李膺(yīng)等申辯,以此被誣陷免官。時人譽之「不畏強御陳仲舉」,與竇武、劉淑並稱「三君」,被太學生目為一世之宗。靈帝初立,為太傅,錄尚書事,與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泄,竇武被殺。遂率官屬及太學生攻入宮門,兵敗遇害。時年七十餘。家屬徙邊,宗族門生故吏皆遭斥免禁錮(gù)。
[5]周昌(?—前192年):秦末泗水沛(pèi)(今屬江蘇)人。初為泗水卒史。後與從兄周苛隨劉邦起兵,為職志,從入關破秦。拜中尉,遷御史大夫。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封汾陰侯。為人倔強,敢直言。高祖欲廢太子,賴其力爭而罷。後高祖為保全戚姬及子趙王如意,徙之為趙相。高祖死,呂后鴆(zhèn)殺趙王。乃稱病不朝,三歲而卒。 成帝:即漢成帝劉驁(áo)(前51—前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33—前7年在位。字太孫。元帝子,母王皇后。即位後以母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總攬朝政。王氏諸舅皆為列侯。耽於酒色,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專寵後宮。營建昌陵,費以巨億,以至天下匱竭,百姓流離,餓死於道路者數以百萬計。各地人民反抗鬥爭此起彼伏,西漢王朝迅速衰落。 朱雲(生卒年不詳):字游,原居魯地,後移居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少好任俠,年四十,學《易》《論語》。西漢元帝時,與少府五鹿充宗辯論易學,獲勝,遂授博士,遷任杜陵令,後為槐里令。為人狂直,多次上書抨擊朝廷大臣。西漢成帝時,朱雲進諫攻擊丞相張禹為佞臣,帝怒,欲斬之,他死抱殿檻,結果殿檻被折斷。後以左將軍辛慶忌死爭,遂獲赦,皇帝亦下令不換斷檻,留下「折檻」的典故,但朱雲自此不復仕,晚年教授生徒,年七十餘卒於家。
[6]楊秉(92—165年):楊震次子,東漢中期名臣。年輕時研習家業,博通書傳,隱居教授。四十多歲時,才接受司空徵辟,任侍御史,歷任豫、荊、徐、兗四州刺史,後任任城相,以廉潔著稱。漢桓帝即位後,被拜為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又任侍中、尚書、光祿大夫等職。當時大將軍梁冀掌權,楊秉稱病不理事。東漢延熹二年(159年)梁冀被誅殺,楊秉出任太僕,又遷任太常。後因直言救白馬縣令李雲而被罰至左校勞作,後得赦免,被泰山太守皇甫規舉薦。經朝廷公車兩次徵召入朝,任太常。 市長:古官名。掌管市場。戰國時已置,稱市吏。漢代於長安置東西市令,屬於京兆尹,於都邑置市長。 郎中:古官名。始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門戶、車騎等事;內充侍衛,外從作戰。東漢尚書台置三十六郎,亦稱郎中,秩四百石。協助諸曹尚書處理政務,其初上台者稱守尚書郎中(一說初上台稱守尚書郎,滿歲稱尚書郎中)。秩位雖輕,職顯權重。
[7]管霸(?—168年):東漢宦官。桓帝時為中常侍,與中常侍蘇康等專制省內,排陷忠良。桓帝死,為外戚竇武與太傅陳蕃(fán)等所殺。
【譯文】
當時多次出現災異現象,白馬縣縣令、甘陵人李雲,把不封口的文書上奏皇上,並把副本交給三府(太尉、司徒、司空),說:「梁冀雖然把持朝政大權,獨斷專行,殘害天下,現在已論罪處死,如同叫來一個家奴將他誅殺罷了,然而卻對參與謀劃的人隨便就封賞萬戶以上的食邑,如果高祖在墓中知道了,他能不怪罪嗎?西北邊疆的列將聽說此事,能不軍心渙散嗎?孔子說:『皇帝,就是要仔細觀察事物審視處理事情的人。』今官位錯亂,小人依靠諂媚獲取晉升,公開實施賄賂,政治教化日益敗壞,封官爵的詔書,不經皇上過目,是皇帝真的不想觀察審視處理事務嗎?」桓帝看到奏書後,大怒,令有關部門逮捕李雲,命尚書都護持劍戟押送他到黃門北寺監獄,由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輪流審問。當時弘農郡五官掾(yuàn)杜眾,因李雲忠心勸諫獲罪受罰而感到痛心,上書表示願意與李雲同日死去。桓帝越加生氣,於是下令由廷尉處理。大鴻臚(lú)陳蕃上書說:「李雲所說的話,雖然不知道禁忌,冒犯了皇上,違背聖上的旨意,但他的本意是忠於國家而已。當年漢高祖容忍周昌不避諱的勸諫,漢成帝赦免朱雲腰斬之罪。今天如果誅殺李雲,我擔心會像商紂(zhòu)王對勸諫他的比干實行剖心酷刑,會再次受到譴責。」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等,共同上書請求赦免李雲。桓帝非常氣憤,有關官吏上奏認為他們犯了大不敬罪,桓帝下詔書嚴厲斥責陳蕃、楊秉,將他們免職,遣送回故鄉,沐茂、上官資被貶,降官秩二級。當時,桓帝正在濯(zhuó)龍池,管霸上奏有關李雲等人被判死刑的事,他跪著向皇帝說:「李雲是個荒野草澤中的愚昧儒生,杜眾是郡中的小官,他們的言行狂妄戇(zhuàng)直,不足以加罪。」桓帝對管霸說:「『皇帝不想仔細觀察事物審視處理事情』,這是什麼話,而你想原諒他嗎?」於是,便命令小黃門批准判處李雲死刑,李雲、杜眾都死在獄中。於是皇帝身邊的寵臣、宦官越加驕縱蠻橫。太尉黃瓊自知無力制約他們,便稱病,臥床不起,上書說:「陛下即位以來,政績沒有勝過前朝,梁氏家族掌握大權,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喬因為進忠言卻慘遭誅殺,而李雲、杜眾又因直言勸諫而相繼被殺害,天下的人悲傷恐懼,更加怨恨,朝廷內外的官吏,都忌諱對朝廷忠誠。尚書周永,一向侍奉梁冀,藉助梁氏的威勢,見到梁冀將要敗亡,就表面上揭發梁冀的短處向皇帝表忠心,於是奸計得逞,也被封了侯。再有,宮廷內黃門的宦官,心懷奸邪,結為群黨,自從梁冀權勢興盛以來,他們與梁冀親如腹背,朝夕相處,圖謀不軌。當梁冀被誅殺時,走投無路了,又揭發他的罪責,以此討取獎賞能加官晉爵。陛下不加以澄清,辨別真偽,又讓他們與忠臣一起得到封賞,致使紅紫不分,黑白混淆,這正是把黃金扔在沙石中,將美玉打碎放進泥濘里,天下的人聽說後,沒有不憤恨嘆息的。我世代受到國家的恩寵,雖身份卑微,但官位尊貴重要,所以敢在臨死之日,向陛下直言不諱。」奏書呈上去,桓帝不採納。
【原文】
冬十月,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2),以超為車騎將軍。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冬季十月,中常侍單(shàn)超患病。壬寅日,單超被任命為車騎將軍。
【原文】
是時,封賞逾制,內寵猥盛[1]。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國,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書令黃雋先人之絕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門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2]。臣知封事已行,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帝頗采其言,為出宮女五百餘人,但賜雋爵關內侯,而封萬世南鄉侯。
【注文】
[1]猥(wěi)盛:雜亂,眾多。
[2]河南尹:古官名。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置。為京都雒陽所在河南郡長官,設一員,秩二千石。有丞一員,為其副貳。主掌京都事務,具體職責為春季勸農桑;秋冬季案訊囚徒,平其罪法;年底遣吏上計;平時還有舉孝廉,典禁兵的職責。 遵:即鄧遵(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以度遼將軍典邊。漢安帝元初六年(119年)擊破鮮卑進犯。漢安帝建光元年(121年),為乳母王聖與中黃門李閏等所譖(zèn),自殺。
【譯文】
當時,封爵賞賜超逾了制度,皇宮內朝受寵的人越來越多。陳蕃上書說:「諸侯王像天上二十八星宿,如同屏障一樣護衛著皇帝,漢高祖劉邦曾經約定,無功之臣是不封侯的。不過,我聽說河南尹鄧萬世的父親鄧遵只是微小的功勞也要追記,還封尚書令黃雋(jùn)先人已經斷絕的爵位,近來對親近的人沒有按正常的制度授予食邑,皇帝身邊的人無功而受到獎賞,甚至一家之內,有數人被封為侯爵,所以星象失去常態,陰陽秩序顛倒。我知道封爵的事已經實施,再說也來不及了,但希望陛下到此為止。現在宮中又選美女數千人,她們吃好肉,穿綢緞,塗脂抹粉,費用無法計算。民間有諺語說『盜賊不去有五女的家門』,因家中有五女必定很窮,如今後宮那麼多的美女,難道不是要使國家貧窮嗎?」桓帝採納了陳蕃的建議,釋放五百多宮女,只賜黃雋關內侯的爵位,而封鄧萬世為南鄉侯。
【原文】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為漢中主[1]。」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是以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面稱朕違,敬聞闕矣。」拜五官中郎將[2]。
【注文】
[1]陳留:漢郡名。因為是陳國故地,故曰陳留。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陳留郡,屬兗(yǎn)州,轄十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民權、寧陵以西,開封、尉氏以東,延津、長垣以南,杞縣、睢(suī)縣以北之地。西漢曾改濟陽國,東漢末年改陳留國,漢獻帝即位前就是陳留王。 爰(yuán)延(生卒年不詳):東漢陳留外黃(今河南民權西北)人,字季平。桓帝時為博士,遷侍中。後歷任五官中郎將、魏郡太守、大鴻臚(lú)等職,曾借災異上封事諫勸靈帝「除左右之權,寤宦官之敝」。因病免歸,旋卒。
[2]五官中郎將:古官名。秦置,西漢隸光祿勛,主中郎,秩比二千石。東漢時,部分侍郎、郎中亦歸其統率。職掌宿衛殿門,出充車騎。東漢初年或參與戰事。又協助光祿勛典領郎官選舉,有大臣喪事,則奉命持節策贈印綬或東園秘器。東漢末,曹操以曹丕(pī)為之,置官屬,為丞相副貳,位在魏國諸臣上,僚屬有長史、司馬、文學、功曹,地位尊崇。
【譯文】
桓帝曾經從容地問侍中陳留人爰延:「朕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爰延回答說:「陛下屬漢朝中等皇帝。」桓帝說:「這樣說的根據是什麼?」回答說:「尚書令陳蕃(fán)任職時,國家得到治理,中常侍黃門參與政事,國家就混亂,由此可知,可以輔佐陛下做好事,也可以輔佐陛下做壞事。」桓帝說:「過去朱雲曾在朝廷折斷欄杆勸諫成帝,如今你當面說出我的過失,我知道自己的缺點了。」於是,任命爰延為五官中郎將。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秘器,棺中玉具[1]。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冢塋[2]。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為之語曰:「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3]」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為盜賊焉。
【注文】
[1]東園秘器:古代皇室、顯宦死後用的棺梓(zǐ)之類葬具。東園,官署名,屬少府。棺梓之類屬兇器,故稱之為秘。《漢書·佞幸傳》顏師古注引《漢舊儀》云:「東園秘器作棺梓,素木長二丈,崇廣四尺。」由官府負責製作。
[2]將作大匠:古代官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由將作少府改名。亦簡稱將作、大匠。秩二千石,或以功勞增秩中二千石。掌領徒隸修建宮室、宗廟、陵寢及其他土木工程,植樹於道旁。設兩丞,左、右中候,屬官有石庫、東園主章(木工)、左右前後中校共七令、丞,主章長、丞。漢成帝陽朔三年(前22年)罷左、右中候,又省左、右、前、後、中五校丞,但置令。新莽改名都匠。東漢復舊,然初不置專官,常以謁(yè)者兼領其事,至章帝始真授。設丞一員,屬官減省,唯置左、右校令、丞。
[3]四侯:即指左悺(guàn)、具瑗(yuàn)、徐璜(huáng)、唐衡四人。 辜(gū)較(jiào):搜刮聚斂。指對財利的把持。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三年(160年)春季正月丙午(十一日),新豐侯單(shàn)超去世,桓帝賞賜他棺材和玉衣。到埋葬時,調用五營的騎士,由將作大匠建造墳墓。其後,四侯越來越專橫跋扈,天下的人說他們:「左悺勢可回天,具瑗唯我獨尊,徐璜勢如臥虎,唐衡如暴雨墜落。」他們競相興建家宅,相互比豪華奢侈,他們的僕人都乘坐牛車,並有騎士跟隨,他們的兄弟和姻戚,都主宰著州郡的大權,侵奪百姓的財產,與強盜沒有什麼區別,暴虐遍及天下,民不聊生,所以很多人去當盜賊。
【原文】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1]。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征詣廷尉,免[2]。
【注文】
[1]段珪(guī)(生卒年不詳):東漢後期大臣。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北)人。原為小黃門,東漢靈帝年間官至中常侍,封侯貴寵。 濟北:郡、國名,因在濟水之北,故名。秦置,郡治博陽(今山東泰安東南),轄八縣。轄境相當今山東省德州、平原以東,南起今山東肥城、平陰,東自山東惠民、商河、臨邑、齊河和馬頰河及河北吳橋。
[2]相:指諸侯國丞相。漢初分封諸侯,諸侯國官僚機構與中央等同,諸侯國丞相相當於漢丞相,後來王國官員地位下降。七國之亂以後,諸侯王失去治民權,國相成為實際上的最高行政長官。 滕延(生卒年不詳):字伯行,東漢時北海人,後來曾任京兆尹,有政績,世人稱之為長者。官至濟北相。因處死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的僕從賓客數十人,把屍體堆放在交通要道,引侯覽、段珪大怒,他們將此事報告桓帝,滕延被處以濫殺無辜之罪,送到廷尉審理,被免去官職。 路衢(qú):四通八達的道路,交通要道。
【譯文】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都在濟北邊界地區有田產,他們的僕人與賓客,依仗其權勢搶奪來往的行人。濟北丞相滕延將他們一律逮捕,殺了數十人,將屍體放在路口示眾,侯覽、段珪把該事告訴了桓帝,於是,滕延被徵召到京師,送往廷尉審理,免職。
【原文】
左悺兄勝為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趙岐恥之,即日棄官西歸[1]。唐衡兄玹為京兆尹,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2]。岐逃難四方,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3]。安丘孫嵩見而異之,載與俱歸,藏於複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
【注文】
[1]河東:古郡名。因黃河流經此處由北向南流向,這地區在黃河以東而得名。戰國魏置,後屬秦,治安邑,在今山西夏縣西北,北魏移治蒲坂,在今山西省永濟西南。是秦漢時期政治核心區域。 太守:古代官名。秦漢時為地方郡縣的最高行政長官。春秋戰國時,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防守邊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設郡守,負責治理全郡,權力甚大,除縣令由朝廷任命以外,其餘郡內屬吏都由郡守從本郡辟(bì)舉,治郡方略,朝廷也不干涉。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太守。其職權類似秦代郡守,上與天子剖符(虎符、竹使符,各執其半),下得刑賞和任命除縣令以外的郡吏。太守的任務在勸農桑,平獄訟,督賦稅,選孝廉,典兵禁,備盜賊。每年年終上報朝廷,以考核太守政績的優劣。秩二千石,與九卿地位相同。 皮氏: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山西河津西。秦漢屬河東郡。 長:縣長。秦漢縣萬戶以上,長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稱縣長。皮氏戶口在萬戶以下,長官稱縣長。 趙岐(qí)(約108—201年):東漢京兆長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字邠(bīn)卿。又名嘉,字台卿。初仕州郡。後辟司空掾(yuàn),歷任皮氏長、京兆尹功曹等職。曾貶議中常侍唐衡之兄唐玹(xuán)。及玹為京兆尹,懼禍及,遂逃難四方,曾賣餅北海市中。唐衡兄弟死後,三府並辟,擢拜并州刺史。坐黨事免。靈帝時復遭黨錮十餘歲。獻帝時任議郎、太僕、太常等職。精研經學,著有《孟子章句》《三輔決錄》等。《孟子章句》今存,收入《十三經註疏》中。
[2]京兆尹:古代官名。在漢代亦為政區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內史置。分原右內史東半部為其轄區。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jī)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治長安(今西安市西北)。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以東、渭河以南地區。
[3]北海:即北海國。東漢改北海郡置,治劇縣(今山東昌樂縣西)。轄境約當今山東省昌樂縣及淄博市臨淄以東,安丘、諸城、高密等市以北,萊陽市以西和平度、昌邑二市以南地區。
【譯文】
左悺(guàn)的哥哥左勝為河東太守,皮氏縣長、京兆人趙岐(qí)恥於做他的下屬,當天就辭官西歸故鄉。唐衡的哥哥唐玹(xuán)任京兆尹,平日與趙岐有怨恨,於是誣陷趙岐的家屬宗親,說他們犯了大罪,把他們全都誅殺。趙岐四處逃難,隱瞞姓名,在北海國街市中賣餅為生。安丘縣人孫嵩見他與眾不同,便用車把他拉回家,藏在牆壁的夾層中。到唐衡兄弟都死了,遇到朝廷大赦,才敢出來。
【原文】
六年十二月,以衛尉周景為司空。景,榮之孫也[1]。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2]。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布列職署,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廉察有遺漏,續上[3]。」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4]。
【注文】
[1]衛尉:官名。戰國秦始置,掌宮廷警衛。西漢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西漢武帝後元元年(前143年)復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宮禁衛,主管宮門屯駐衛士,專司晝夜巡警和檢查出入者之門籍。亦稱未央衛尉。有丞一員。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bēn)三令丞,諸屯衛候、司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宮亦或置,冠宮名,置屬官。新莽改名大衛。東漢復舊名,置一員,總領南、北宮衛士令丞,又轄左右都候、諸宮掖門司馬。 周景(?—168年):字仲饗(xiǎng)。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東漢名臣,周瑜的堂祖父。曾與楊秉一同奏免貪官污吏五十餘人,官至太尉。東漢建寧元年(168)去世。後因擁立靈帝功勞,追封安陽鄉侯。周景的著作有一篇《與尚書邊韶議奏楊秉韋著》收錄於《全後漢文》。
[2]熾(chì):熱烈燃燒。比喻宦官權力正處於鼎盛期。
[3]中二千石:漢代官吏秩祿等級,中是滿的意思,中二千石即實得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一歲凡得二千一百六十斛。其地位在真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之上。凡太常、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lú)宗正、大司農、少府、執金吾(yù)等到九卿和京兆尹、左馮翊(píng yì)、右扶風三輔長官,秩皆中二千石。 校(xiào)尉:秦官。軍職名。漢代始建為常職,其地位略次於將軍,並各隨其職務冠以各種名號。掌管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長官,亦有稱校尉者。 北軍:漢朝常備軍的精銳和主力。初由中尉統率,因駐守長安城北,故稱。漢武帝時,擴大北軍,改北軍中壘為中壘校尉。又增設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等七校尉,分別駐守長安城中及附近各地,並隨軍出戰,中尉也改稱執金吾(yù),不再統率北軍。東漢時,省去中壘,並胡騎入長水,虎賁入射聲,置北軍中候以監五營,稱為北軍五校。 北軍中候:古官名。俸六百石,為東漢禁衛軍的監察官,東漢始置,掌監北軍五營,實為京城禁衛軍長官。 三府:指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漢代丞相開府治事,故稱三府或三司。
[4]青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時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地。東漢轄郡、國十一,縣六十五。治所臨菑,故城址在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北。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xī)六年(163年)十二月,衛尉周景被任命為司空。周景是周榮的孫子。這時,宦官勢力正強盛,周景與太尉楊秉上書說:「朝廷內外的官吏,多數都不稱職。按舊制度的規定,宦官的子弟,是不能擔任官職、執掌大權的;如今宦官的親戚與賓客布滿朝廷內外的各個官署,有的年紀輕卻平庸無能,占據著郡太守、縣令的要職,上下憤恨,四方愁苦。應遵照舊的規章,罷黜(chù)貪婪殘暴之人,以斷絕災害非議的發生。請陛下命令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等官員,各自核查部屬;應該罷斥的,自己主動將情況報告給三府,三府檢查有遺漏的,要繼續上報。」桓帝聽取了建議。於是,楊秉分條上奏彈劾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人,他們有的被處死,有的被免職,天下沒有人不肅然起敬的。
【原文】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放濫驕溢,莫能禁御,窮破天下,空竭小民[1]。愚臣以為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2]。」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皆用姓族[3]。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4]。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5]。」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
【注文】
[1]恣(zì)橫:放縱專橫。 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第一個年號,始於公元25年,終於公元56年,共計三十二年。 延平:東漢殤帝劉隆的年號。元年八月漢安帝即位沿用。 貂璫(dāng):貂尾和金、銀璫,古代侍中、常侍的冠飾。《漢官儀》卷上載:「中常侍,秦官也。漢興,或用士人,銀璫左貂。光武已後,專任宦者,右貂金璫。」 常伯:常伯即是「牧」,西周時指畿(jī)內地方官。漢人多以侍中比常伯。
[2]兆庶:即兆民、百姓。 黎萌:亦作「黎氓」。即黎民、百姓。
[3]省尚書事:古官名。東漢時期參與審核評議軍國政務的一種職銜,負責尚書傳達詔書及掌管文書之事。 黃門侍郎:古官名。秦、西漢為郎官加「給事黃門」省稱,亦稱黃門郎。為中朝官員,給事於宮門之內,侍從皇帝,顧問應對,出則陪乘。與皇帝關係密切,多以重臣、外戚子弟、公主婿為之。東漢與給事黃門合為一官,遂成為「給事黃門侍郎」省稱。 姓族:大族,望族。
[4]和熹太后(81—121年):即鄧皇后,諱鄧綏(suí),為東漢和帝之皇后、東漢女政治家,南陽新野人(今河南新野),是漢光武帝時太傅鄧禹的孫女,鄧禹為南陽豪族,隨光武帝起事,為東漢初的大功臣;其父鄧訓,曾為護羌校尉,撫邊有功。鄧綏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垂簾聽政的皇后。鄧綏六歲讀史書,十二歲通《詩經》《論語》,專志典籍,不問居家之事,家人號曰「諸生」,其才能為諸兄弟所不及。其父鄧訓(時任護羌校尉)有疑難之事也常詢問鄧綏。東漢永寧二年(121年),她抱病下詔,大赦天下,是年三月駕崩,諡號「和熹皇后」,與漢和帝劉肇(zhào)合葬於順陵。
[5]耆(qí)儒宿德:德高、素有威望的儒士。
【譯文】
尚書朱穆痛恨宦官的殘暴專橫,上疏說:「按漢朝舊的制度,中常侍也可從士人中選拔,自光武帝建武年間之後,才全部用宦官充任。從殤帝延平以來,宦官的地位越來越尊貴,他們帽子上帶有金璫(dāng)貂尾的裝飾,身居侍中之任,朝中的政事,都一律通過他們處理,其權勢可以傾覆全國,所受的寵信與尊貴無與倫比,他們的子弟和親戚,都擔負著榮耀的官職而肆意放縱驕橫,沒人能禁止,使得國庫窮困,百姓家財枯竭貧乏。我認為可以把他們全都罷黜(chù),恢復遵循以前的制度,重新選拔天下清廉淳樸又明白通達國家制度的人士,來補任空位,這樣使平民百姓受到聖人的教化。」桓帝沒有採納。後來朱穆因有事進見皇上,又口頭陳述說:「我聽說漢朝的舊制度,設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負責尚書傳達詔書及掌管文書之事,設黃門侍郎一人,負責傳遞發付臣下的奏章,全都由有聲望的大族人士擔任。自從和熹(xī)太后以女主的地位行使權力,不與公卿大臣接觸,才由宦官任常侍,小黃門在皇帝宮與太后宮之間傳達命令。自此以後,宦官的權力傾覆皇帝,使天下窮困不堪。應該把他們全部罷免遣回,廣泛選拔年長博學而德高望重的儒士參與政事。」皇帝大怒,不理睬。朱穆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直到左右的人喊他出去,過了很久,他才快步離去。自此之後,宦官數次就事謊稱是皇帝的詔命詆(dǐ)毀誣陷朱穆。朱穆一向性格剛正,為官不順心如意,沒過多久,因憤恨而生毒瘡死去。
【原文】
七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
【譯文】
東漢桓帝劉志延熹七年(164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huáng)二人全都去世。
【原文】
八年春,中常侍侯覽(兄)[弟]參為益州刺史,殘暴貪婪,累贓億計[1]。太尉楊秉奏檻車征參,參於道自殺[2]。閱其車重三百餘兩,皆金銀錦帛。秉因奏曰:「臣案舊典,宦官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附會者因公褒舉,違忤者求事中傷,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餚膳,仆妾盈紈素[3]。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為不宜復見親近。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參乘,卒有竹中之難[4]。覽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5]」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詰之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御史察內[6]。今越奏近官,經典、漢制,何所依據?其開公具對。」秉使對曰:「《春秋傳》曰『除君之惡,唯力是視』。鄧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詰責,文帝從而請之[7]。漢世故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帝不得已,竟免覽官。司隸校尉韓因奏左悺罪惡,及其兄太僕南鄉侯稱請託州郡,聚斂為奸,賓客放縱,侵犯吏民[8]。悺、稱皆自殺。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贓罪,征詣廷尉[9]。瑗詣獄謝,上還東武侯印綬,詔貶為都鄉侯。超及璜、衡襲封者並降為鄉侯,子弟分封者悉奪爵土。劉普等貶為關內侯,尹勛等亦皆奪爵。
【注文】
[1]益州:古州名。西漢武帝設置的十三刺史部之一。察郡八。有今四川、貴州、雲南三省大部,湖北省西北部和甘肅省小部。東漢初治雒縣(今四川廣漢),中平中移治綿竹縣(今四川德陽北),興平中又移治成都縣(今四川成都)。東漢時北部武都郡地分屬涼州,轄境縮小;南部因哀牢夷內屬,增置永昌郡,轄境擴大。 億:十萬為億。
[2]檻(jiàn)車:囚車,用柵欄封閉的車,用於囚禁犯人或裝載猛獸。
[3]省闥(tà):又稱禁闥。即宮中、禁中。古代中央政府諸省設于禁中,後當作中央政府的代稱。 紈(wán)素:精緻潔白的細絹,潔白的綢子。
[4]懿(yì)公(?—前609年):即齊懿公。春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612年至前609年在位。名商人,齊桓公之子。桓公死後,子孝公、昭公相繼立,他為爭取支持,交結賢士、附愛百姓。昭公死,乃殺昭公之子舍自立。為公子時,曾與邴歜(bǐng chù)(一作丙戎)之父爭獵地不勝,即位後,掘邴歜父屍而斷其足,終為邴歜、閻職(一作庸職)謀殺。 邴(bǐng)歜(chù):春秋時期齊國人。由於其父邴原之屍被齊懿公砍去雙足,因此與閻職(雍職)將齊懿公殺害。 閻職:春秋時期齊國人。由於他的妻子被齊懿公搶走霸占,因此與邴歜(丙戎)將齊懿公殺害。
[5]投畀(bì)有虎:指把人投給豹虎咬食。形容心腸狠毒殘忍。 宥(yòu):寬容,饒恕,原諒。
[6]詰(jié):追問。
[7]《春秋傳》:書名。即《春秋左傳》,又名《左傳》,是我國現存最早的編年體史書,我國第一部較為完備的編年體史書。相傳為春秋末年的左丘明為解釋孔子的《春秋》而作。近人認為成書時間當在戰國初年。春秋時期,各諸侯國有史官記錄其派駐國的史事,還有稱為瞽(gǔ)蒙的盲史官講述歷史,左丘明便是一位盲史官。後人根據左丘明的講史記錄和其他史官留下的各種材料整理成《左傳》。記事起於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止於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並敘及魯悼公四年(公元前454年)之事。是學習、研究先秦歷史、文學、哲學和語言必讀的典籍。 懈(xiè):不緊張。
[8]太僕:官名。始置於西周。秦、漢沿襲,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輿馬和傳達王命。王莽一度更名為太御,東漢復原名。後太僕更重要的職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業。
[9]沛(pèi):古地名。因古有「沛澤」而得名。沛縣為漢高祖劉邦的故鄉和發跡之地,屬泗水郡。西漢拆分秦泗水郡,建沛郡。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年(44年),封其子劉輔為沛王,建立沛王國。其後,沛王國的王位傳八世,直到220年,東漢滅亡,沛王國才被撤除。沛王國治相縣(今安徽濉溪西北)。
【譯文】
東漢桓帝劉志延熹八年(165年)春季,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任益州刺史,殘暴貪婪,所得的贓款數以十萬計算。太尉楊秉奏請用囚車將侯參拉回京師,侯參在途中自殺。查看他攜帶物資的車有三百多輛,裝的全是金銀和綢緞,因此楊秉上奏說:「我查閱朝廷舊的典章制度,宦官本是在宮內供人差遣,負責守夜,可如今卻受過分的寵愛,執掌朝廷大權,凡是依附他們的人,在朝廷舉薦人才時就推薦任官,若是違背了他們的意願,便找藉口對其進行中傷,宦官的居所效法王公,家中的財富可與帝王相比,飲食佳肴(yáo)珍膳(shàn),極盡豐盛,奴僕妻妾都穿潔白精緻的細絹。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是貪婪殘暴的首惡,自取災禍而滅亡。侯覽知道他的罪惡深重,必然會懷疑不安,我認為不適合再把他放在陛下左右。從前,齊懿公給邴歜的父親加刑,又奪走了閻職的妻子,卻還讓他們兩人陪同乘車,結果兩人將齊懿公殺了,把他的屍體扔到竹林中。對侯覽這樣的人應趕快斥退,投進豺狼虎群中去,像這樣的人,是不能施恩寬恕的,請免去他的官職,送歸本郡。」奏書呈上,尚書召來楊秉的屬員,譴責說:「朝廷設立官職,各自有分工和職權範圍,三公掌管對外的事務,御史監察宮內的事。現在楊秉身居三公之位,超越了他的職權範圍,彈劾朝廷內的宦官,歷代的典章、漢朝的制度都在,根據是什麼?請公開作具體回答。」楊秉派去的屬官回答說:「《春秋左傳》說『為君除去身邊的邪惡,要盡力才是』。鄧通懈怠傲慢無禮,申屠嘉將他召來問責,漢文帝為他向申屠嘉講情。漢朝以前的制度,三公的職責,沒有不可過問的事。」尚書不能回答,文帝不得已,終於免了侯覽的官職。司隸校尉韓(yǎn)就彈劾左悺(guàn)的罪惡,他及兄太僕南鄉侯左稱,向州郡請託,聚斂錢財,作奸犯科,賓客放縱,侵犯官吏百姓。左悺、左稱都自殺身亡。韓又上奏彈劾中常侍具瑗(yuàn)的哥哥、沛(pèi)國宰相具恭貪贓枉法的罪狀,桓帝徵召具恭回京師,交給廷尉處理。具瑗也主動到監獄認罪,並交還東武侯的印信,桓帝下詔貶具瑗為都鄉侯。單(shàn)超和徐璜(huáng)、唐衡的繼承人都被降為鄉侯,已經分封的子弟都被奪去官爵,並取消了食邑。劉普等人被貶為關內侯,尹勛等人也被奪去官爵。
【原文】
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罷北海郡,贓污狼藉,郡舍溷軒有奇巧,亦載之以歸[1]。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賂宦官,膺竟反坐[2]。單超弟遷為山陽太守,以罪系獄,廷尉馮緄考致其死,中官相黨,共飛章誣緄以罪[3]。中常侍蘇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業,州郡不敢詰,大司農劉祐移書所在,依科品沒入之[4]。帝大怒,與膺、緄俱輸作左校[5]。
【注文】
[1]宛陵:古縣名。即宛陵縣。西漢置。治今安徽宣城,為丹陽郡治。有銅官。兩晉為宣城郡治,南朝梁、陳並為南豫州治。隋大業初改為宣城縣。 溷(hùn):廁所;豬圈。
[2]反坐:對誣告者處以刑罰。誣告他人犯罪者,即將被誣告某罪應受的刑罰反加諸誣告者。秦律、漢律都規定有誣告反坐的原則。歷代封建法律也都規定了這項原則。
[3]山陽:東漢郡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梁國置,立梁孝王子定為山陽王。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南)。西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國除,改為山陽郡。西漢宣帝竟寧元年(前33年)復為山陽國。此後又數次改國為郡。 馮緄(gǔn)(生卒年不詳):東漢巴郡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字鴻卿。初舉孝廉,累遷廣漢屬國都尉,征入為御史中丞。順帝末,持節督揚州諸郡軍事。沖帝、質帝時,與中郎將滕撫等人鎮壓徐、揚地區馬勉、徐鳳、張嬰等人領導的農民起義。後歷任隴西、遼東太守,京兆尹、司隸校尉、廷尉、太常等職。漢桓帝延熹五年(162年),拜車騎將軍,鎮壓荊州「武陵蠻」起義。後為宦官誣陷策免。旋任將作大匠,轉河南尹,復為廷尉。坐以考案中常侍單(shàn)超弟山陽太守單遷致死,輸作左校。後得赦免,拜屯騎校尉,復為廷尉。卒於官。 飛章:報告急變或急事的奏章。
[4]劉祐(yòu)(?—168年):東漢中山安國(今河北博野東南)人,字伯祖。初舉孝廉。桓帝時,歷任揚州刺史、河東太守、尚書令、河南尹、司隸校尉等職,政尚威嚴,權貴子弟屏氣。拜宗正,三轉大司農,深惡宦官專權,移書所在郡縣依法沒收中常侍蘇康、管霸所占良田美業。以此觸怒桓帝,罰在左校做勞役。後得赦免。靈帝初,復為河南尹,竇武等謀誅宦官事敗,受牽連罷歸,卒於家。
[5]輸作:因犯罪罰做勞役。 左校:即左校署。官署名。漢將作大匠屬官有校令、右校令。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三月,宛陵縣世家大族羊元群被罷免北海郡的職位,他貪贓枉法,聲名狼藉,郡府館舍廁所中裝著的奇巧設備,也被他運回家中。河南尹李膺上表朝廷檢舉他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行賄,李膺反被指控有罪。單(shàn)超的弟弟晉升為山陽太守,因犯法有罪被囚禁在獄中,被廷尉馮緄拷打致死,宦官相互結黨,共同寫信誣陷馮緄有罪。中常侍蘇康、管霸,占有天下良田美業,州郡官府不敢責問,大司農劉祐向當地州郡寫信,命按法令給予沒收。桓帝大怒,下令將劉祐與李膺、馮緄一起罰去做苦工。
【原文】
夏五月丙戌,太尉楊秉薨。秉為人清白寡慾,嘗稱「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秉既沒,所舉賢良廣陵劉瑜乃至京師上書言:「中官不當比肩裂土,競立胤嗣,繼體傳爵[1]。又嬖女充積,冗食空宮,傷生費國。又第舍增多,窮極奇巧,掘山攻石,促以嚴刑[2]。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姦情賕路,皆為吏餌[3]。民愁鬱結,起入賊黨,官輒興兵,誅討其罪,貧困之民,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父兄相代殘身,妻孥相視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習之家,私幸宦者之舍,賓客市買,熏灼道路,因此暴縱,無所不容。惟陛下開廣諫道,博觀前古,遠佞邪之人,放鄭、衛之聲,則政致和平,德感祥風矣[4]。」詔特召瑜問災咎之徵,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乃更策以他事,瑜復悉心對八千餘言,有切於前。拜為議郎。
【注文】
[1]廣陵:古郡、國名。漢廣陵國,東漢改廣陵郡。治所廣陵,在今江蘇揚州北。 劉瑜(生卒年不詳):字季節,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出身宗室。少好經學,尤精通圖讖(chèn)、天文、歷算。漢桓帝延熹末舉賢良方正,至京師上書批評朝政,拜議郎。靈帝初,為侍中,與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泄被誅。 胤(yìn)嗣(sì):後嗣,後代。
[2]嬖(bì)女:受寵幸的婦女。 冗(rǒng)食:指尸位素餐的多餘官員。冗:閒散的,多餘的。
[3]賕(qiú):賄賂。 餌(ěr):釣魚用的魚食,引申為引誘。
[4]鄭、衛之聲:指春秋戰國時鄭、衛等國的民間音樂。因儒家認為其音淫靡,不同於雅樂,故斥之為淫聲。鄭、衛,指春秋時的鄭國和衛國。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夏季五月丙戌(二十二日),太尉楊秉去世。楊秉為人清白,沒什麼欲望,曾說「我不被美酒、女色、錢財三者所迷惑」。楊秉死後,他所推舉的賢良、廣陵人劉瑜便到京師洛陽上書說:「宦官不應當像官員一樣分封土地,競相選立後嗣,繼承爵位。美女充斥,在空宮內不勞而食,不僅傷害民生,也浪費國家錢財。宅第豪舍增多,其工藝極盡巧妙,開山挖石,用嚴刑峻法逼迫百姓去建造。州郡官府各自審查案件,奸詐作惡的人賄賂的財物,都落入官吏的手裡。百姓愁苦鬱悶不堪,被逼只好加入賊黨,官府就興兵討伐他們的罪行,貧困的人民,甚至為了到官府領取酬賞而出賣自己,父子兄弟之間相互替代殺身,妻子和兒女見到自己親人相繼死去。陛下又喜歡微服出行到親信臣子的家中,私自到宦者的住宅,於是他們指使賓客到街市上購買物品,一路上被弄得烏煙瘴氣,趁機暴虐放縱,壞事干盡。希望陛下廣開言路,學習古代聖賢的經驗和教訓,遠離奸佞(nìng)邪惡的人,不聽鄭國、衛國淫蕩的音樂,則政治就會和平,恩德普及天下,祥風會從四面八方吹來。」桓帝下詔徵召劉瑜詢問災異的徵兆,執政的官員想讓劉瑜含糊其辭回答桓帝,於是改變話題談其他的事情,但劉瑜都盡心作了回答,共有八千餘言,言詞比以前的奏書更激烈。桓帝封劉瑜為議郎。
【原文】
十一月,太尉陳蕃數言李膺、馮緄、劉祐之枉,請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誠辭懇切,以至流涕。帝不聽。應奉上疏曰:「夫忠賢武將,國之心膂[1]。竊見左校弛刑徒馮緄、劉祐、李膺等,誅舉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聽察,而猥受譖訴,遂令忠臣同愆元惡,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邇觀聽,為之嘆息[2]。夫立政之要,記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國於徒中,宣帝征張敞於亡命[3]。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祐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膺著威幽、並,遺愛度遼[4]。今三垂蠢動,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備不虞。」書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復拜司隸校尉。時小黃門張讓弟朔為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於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讓訴冤於帝,帝召膺詰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對曰:「昔仲尼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5]。今臣到官已積一旬,私懼以稽留為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惡,退就鼎鑊,始生之願也。[6]」帝無復言,顧謂讓曰:「此汝弟之罪,司隸何愆?」乃遣出。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7]」時朝廷日亂,綱紀頹弛,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雲。
【注文】
[1]心膂(lǚ):心與脊椎骨。比喻主要的輔佐人員。也用以喻親信得力之人。
[2]弛刑徒:即解除枷鎖的刑徒。 愆(qiān):即罪過,過失。 遐邇:亦作「遐爾」。即遠近。
[3]武帝(前156—前87年):即漢武帝劉徹。西漢皇帝。公元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景帝子。初封膠東王,七歲立為皇太子。漢景帝後元三年(前141年)正月繼位。開拓漢朝最大版圖,在各個領域均有建樹。晚年窮兵黷武,又造成了巫蠱之禍,西漢征和四年(前89年)下罪己詔。公元前87年崩於五柞(zhà)宮,享年七十歲,諡號孝武皇帝,廟號世宗,葬於茂陵。 安國:即韓安國(?—前127年),西漢梁國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睢陽)人。字長孺。初事梁孝王,為中大夫。吳楚七國反時,阻擊吳兵有功,以此顯名,為梁內史。孝王與公孫詭、羊勝使人刺殺漢大臣袁盎事發,乃力勸孝王勿庇護公孫詭、羊勝,使孝王得以自全。武帝初,歷任北地都尉、大司農。建元六年(前135年),任御史大夫。時雁門馬邑豪紳聶翁壹因大行王恢奏請誘擊匈奴,他以匈奴難制,力主和親。不久奉命為護軍將軍,統率諸將伏兵馬邑。匈奴單于覺察歸去,漢兵乃罷。性雖貪財嗜利,然能薦舉賢於己者,以此為士人所稱慕。丞相田蚡死,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不久病免。後歷任中尉、衛尉、材官將軍,以將屯失亡多,為武帝所責,憂鬱病死。 宣帝:即漢宣帝劉詢(前91—前49年),本名劉病已,字次卿,西漢第十位皇帝。漢武帝曾孫,戾太子劉據長孫,史皇孫劉進長子,母為王翁須。漢昭帝駕崩,由於無嗣,大司馬霍光擁立的昌邑王劉賀在即位的二十七天就被權臣霍光提請其外孫女上官皇太后廢掉。在確立繼任人選時,時任光祿大夫的邴(bǐng)吉此時向霍光推薦劉病已,承嗣漢昭帝,改元本始。隔年改名劉詢。少遭不幸,流落民間,察知民間疾苦,即位之後,能躬行節儉,多次下令節省開支,改革吏治,穩定社會局勢。對外大破匈奴和西羌,鞏固了西漢的版圖。劉詢為人聰明剛毅,為政勵精圖治,史稱「中興」。西漢黃龍元年(前49年)去世,享年四十三歲,諡號孝宣皇帝,廟號中宗,葬杜陵。 張敞(?—前49年):西漢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字子高。其家先徙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後徙杜陵(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南)。昭帝時,為太僕丞。因切諫昌邑王顯名。宣帝擢為豫州刺史,旋征為太中大夫,平尚書事。後歷任山陽太守、膠東相、守京兆尹。整頓京師治安,頗有成效。朝廷每議大事應奏得體,多為宣帝採納。嘗為妻畫眉,時人非之,以此不得大位。後以光祿勛楊惲(yùn)獲罪被殺事牽連,被劾奏當免。掾(yuàn)屬譏之為「五日京兆」,不肯聽命,他憤而將其誅殺,以此免為庶人。後復起任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職。
[4]荊:即荊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有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四省的各一部。東漢荊州治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轄境西北擴大至今陝西山陽。 幽:即幽州。古九州之一。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察郡國十,南有今河北中部至於山東馬頰河,北抵內蒙古赤峰市、敖漢旗,西起河北萬全、涿(zhuō)鹿、易縣,東有遼寧大部、吉林一部及朝鮮半島北部大部。東漢魏晉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隅)。東漢轄境西擴展至今山西陽高,南略同戰國燕國南界,北至今河北承德、遼寧建昌以北於鮮卑烏桓,東至遼寧寬甸、撫順以東、鴨綠江兩岸於高句麗。西晉分今遼寧、朝鮮境內五郡國別置平州,幽州但有今北京、天津、河北境內七郡國。 並(bīng):即并州。古九州之一。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領太原、上黨、雲中、定襄、雁門、代等六郡。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及河北、內蒙古一部。東漢治晉陽縣(隋改太原縣,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營)。轄境擴大,增領西河、五原、朔方、上郡四郡,而少領代郡,相當今山西大部、陝西北部及內蒙古狼山、陰山以南地區。東漢末轄境縮小。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冀州。
[5]仲尼(前551—前479年):即孔子。春秋末期偉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名丘,字仲尼。魯國昌平鄉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其遠祖是宋國貴族。父名紇(hé),字叔,又稱叔梁紇。母顏氏。早年喪父,家境衰落,曾做過「委吏」(管理倉廩)與「乘田」(管放牧牛羊)。「三十而立」,開始授徒講學。魯定公九年(前501年)見用於魯,任中都宰,「行之一年,四方則之」,遂由中都宰升為司空,再行為大司寇。孔子任於魯,齊人恐懼,以女樂饋於當政之君魯定公,欲以怠墮魯國之政,果然奏效,孔子感到政治抱負難以施展,便帶領弟子開始了十四年之久的周遊列國的生活。晚年致力於古代文化典籍的整理,「刪詩書,定禮樂,修春秋,序易傳」。 司寇:官名。商代始置。西周、春秋沿置。王室為卿爵,諸侯國或卿爵、或大夫爵,為國君重要輔佐大臣之一。春秋魯、宋等國又設大司寇、少司寇,鄭國有野司寇。戰國時或稱邦司寇。主刑獄詰盜,督造兵器。西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更名護軍都尉為司寇,職掌迥異。 少正卯(?—前498年):春秋末魯國人,少正氏,名卯。一說少正為官名。相傳在魯聚徒講學,與孔子思想不合,使得「孔子之門三盈三虛」(《論衡·講瑞》)。魯定公十二年(前498年),孔子任魯大司寇,「聞國政三月」,誅之。近人多以為孔子誅少正卯一事不足信。
[6]旋踵(zhǒng):調轉腳跟,比喻時間很快。 克殄(tiǎn):即殲滅,消滅敵人。 退就鼎鑊(huò):鼎和鑊是古代兩種烹飪器。這裡指古代的酷刑。用鼎鑊烹人。退就鼎鑊即指接受刑罰,慷慨赴死。
[7]休沐:漢代官員五日一休,稱為休沐。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十一月,太尉陳蕃(fán)多次向桓帝陳述李膺(yīng)、馮緄(gǔn)、劉祐(yòu)所受的冤枉,請求原諒他們,讓他們能官復原職。多次請求,言辭誠懇,直至流淚,但桓帝不聽。應奉上書說:「忠誠的賢臣武將,是國家的心腹骨幹。我見左校營弛刑徒馮緄、劉祐、李膺等人,誅殺檢舉邪惡奸臣,以國家法律制裁他們。陛下不聽調查的情況,卻聽信別人的讒言,於是,使忠臣與奸惡之人一同受到懲罰,自春到冬,依然得不到寬恕,遠近的人聽到此事,無不為之嘆息。處理政事最重要的,是要記住功勞而忘記過失,因此,漢武帝從囚徒中挑選韓安國,漢宣帝徵召正在逃亡中的張敞回京師任職。馮緄以前討伐過荊州的蠻夷,與吉甫有同等的功勞;劉祐多次親自督察司法部門懲處邪惡之徒,有不畏強暴不欺辱軟弱的氣節;李膺聲威震動幽州與并州,為那裡留下仁愛。現在,邊疆三方都有戰事,而朝廷軍隊又不振奮,乞求原諒李膺等人,以備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奏書呈上,桓帝才下令免除三人的罪刑。過了很久,李膺才被任命為司隸校尉。當時小黃門張讓的弟弟張朔任野王縣縣令,貪婪殘暴,沒有德政,他畏懼李膺的威嚴,逃回京師,藏在他哥哥家中的合柱內。李膺知道這個情況後,率領吏卒破開合柱逮捕了張朔,交到洛陽監獄,審訊完畢,就將他殺了。張讓向桓帝訴冤,桓帝召見李膺責問為什麼不事先請示就誅殺了他。李膺回答說:「從前孔子在魯國擔任大司寇,七天便把少正卯殺了。現在我已到任十天,擔心因拖延辦案而獲罪,沒想到因案件處理得太快被治罪。我自知罪責嚴重,很快就會被判死罪,特地向陛下請求留任我五天,將首惡分子殲滅,然後再接受烹刑,這是我終生的願望。」桓帝沒再說話,回過頭對張讓說:「這都是你弟弟的罪,司隸校尉有什麼過錯?」於是命令李膺退出。自此之後,所有的黃門常侍都恭敬謹慎,屏息吞聲,即使是休假也不敢出宮。桓帝覺得奇怪,問其原因,大家一起叩頭哭泣著說:「因為害怕李司隸校尉。」當時,朝廷日益混亂,法紀綱常都遭破壞,而李膺獨自依法行事,所以聲望一天比一天提高,凡是讀書的士人,被李膺容納接待的,都被稱為「登龍門」。
【原文】
九年。初,帝為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為尚書[1]。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鄉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2]。」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3]。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
【注文】
[1]蠡(lǐ)吾:古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北博野西南。北齊併入博野縣。東漢桓帝父劉翼曾封蠡吾侯於此。 周福(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字仲進。今臨清人。桓帝劉志為蠡吾侯時,曾就學於周福。桓帝即位,擢周福為尚書。 擢(zhuó):亦作「褒擢」,即擢升。
[2]房植(生卒年不詳):字伯武,甘陵(後甘陵郡改為清河郡)人。以經學知名,遵守禮法,有名當朝,時人贊曰:「天下規矩房伯武。」東漢末年士人精神領袖。歷任朝右公、河南尹、少府,桓帝朝官至司空。
[3]譏揣(chuāi):謂猜度他人並加以譏評。
【譯文】
東漢桓帝延熹九年(166年)。最初,桓帝任蠡吾侯的時候,曾跟甘陵國人周福讀書,到他即位為皇帝後,提拔周福為尚書。當時,與周福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中很有名望,鄉里人為他們編歌謠說:「天下規矩守法的是房植,因當皇帝的老師而得官印的是周福。」兩家的賓客,互相譏諷攻擊,於是各樹自己的朋黨和門徒,逐漸結成仇怨。由此甘陵國的知識分子分南北部,朋黨之間的爭議也自此開始。
【原文】
汝南太守宗資以范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以岑晊為功曹,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違,肅清朝府[1]。滂尤剛勁,疾惡如仇。滂甥李頌素無行,中常侍唐衡以屬資,資用為吏,滂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寧受笞而死,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於是二郡為謠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2]。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
【注文】
[1]汝南:郡名。即汝南郡。劉邦稱帝前漢王四年(前203年)置。治平輿縣(今屬河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yǐng)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cí)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以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東漢、魏、晉屬豫州。 范滂(pāng)(137—169年):東漢汝南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人,字孟博。曾任清詔使、光祿勛主事等職。按察郡縣不法官吏,舉劾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為時人所重。見時政腐敗,棄官而去。汝南太守宗資聞名署為功曹,委以政事。在職嚴整疾惡,抑制宦官。桓帝延熹九年(166年),被誣為鉤黨,下獄。及釋免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往迎者車數千輛。靈帝建寧二年(169年),黨錮(gù)之獄再興,遂自往投案,不久死於獄中。 功曹:官署名。西漢始設,為地方官府職事機構。職掌選舉,兼參諸曹事務。主其事者,司隸校尉府稱功曹從事,州府稱治中從事,郡稱功曹,縣稱功曹掾(yuàn)。 南陽:即南陽郡。戰國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yuān)縣(今河南南陽市宛城)。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縣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十堰市鄖陽區間地。其後漸小。 成瑨(jìn)(生卒年不詳):東漢弘農(治今河南靈寶北)人,字幼平。以經術有名當世,舉孝廉,拜郎中。桓帝時為南陽太守,除名士岑晊為功曹。後使晊捕殺賂遺中官之富賈張汎(fàn),並及其宗族、賓客二百餘人,以此觸怒桓帝,不久下獄死。 岑晊(cén zhì)(生卒年不詳):字公孝,東漢南陽棘陽(今河南南陽南)人,曾受業太學,與郭泰等相交遊。南陽太守成瑨聞名署為功曹,委以郡政。在郡捕殺交結宦官、橫行鄉里之富賈張汎,並及其宗族賓客二百餘人。以此觸怒桓帝,被迫亡匿於齊魯之間。後遇赦,州府辟(bì)舉不就。黨錮之獄起,又逃亡。
[2]畫諾:舊時主管官員在文書上簽字,表示同意照辦。
【譯文】
汝南太守宗資任命范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任命岑晊為功曹,都非常信任他們,派他們去褒獎善良,糾正邪惡,整頓肅清朝廷的吏治。范滂非常剛毅強勁,疾惡如仇。范滂的外甥李頌平日沒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將他託付給宗資,宗資任命李頌為官吏,范滂把此事擱置一旁不予召見。宗資大怒,便捶(chuí)打文書朱零,朱零仰頭說:「這是范滂剛正的決斷,今天寧願讓你打死我,范滂的決定也不能違背。」宗資才作罷。郡中中級以下的官員,沒有不怨恨的。於是二郡的人編歌謠說:「汝南郡的太守是范滂,南陽郡人宗資只管在文書上簽字。南陽郡太守是岑晊,弘農郡成瑨只管閒坐著吟嘯。」
【原文】
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泰及潁川賈彪為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1]。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御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於是中外承風,競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2]。
【注文】
[1]郭泰(128—169年):東漢名士,學者。字林宗,太原介休(今屬山西)人。身長八尺,相貌魁偉,繡衣博帶,周遊列國。與李膺等交遊,名重洛陽,太學生推為領袖。第一次黨錮事起,被士子譽為「八顧」之一,言能以德行導人。官府召辟,皆不就。他雖褒貶人物,不危言駭論,故不在禁錮之列。後閉門教授,弟子千人。及卒,蔡邕為撰碑文。 賈彪(生卒年不詳):東漢名士,學者。字偉節,潁川定陵(今河南舞陽北)人。初與郭泰同為太學生首領,聯合李膺、陳蕃等,評論朝廷,褒貶人物。曾為新息長。後因「黨錮之禍」被禁,死於家。 王暢(?—169年):東漢名士,學者。字叔茂。東漢司空。山陽郡高平縣(今鄒城市西南)人。王龔之子。大將軍梁商辟王暢為茂才(即秀才),曾先後任齊王劉喜之相、司隸校尉、南陽太守之職,並四次征拜尚書令。任職期間,均以守正嚴明著稱。靈帝建寧元年(168年),遷司空,居三公之列。數月後,因地方發生水災被免職,翌(yì)年卒於家。
[2]臧(zāng)否(pǐ):褒貶,評定、評價、評論人物好壞。 屣(xǐ)履(lǚ):拖著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樣子。
【譯文】
太學學生有三萬多人,郭泰和潁川郡賈彪是他們的首領,他倆與李膺、陳蕃、王暢相互褒揚推崇。學生中曾流傳這樣的話:「天下楷模是李元禮(膺),不畏強暴是陳仲舉(蕃),天下的俊秀是王叔茂(暢)。」於是朝廷內外都受這種風氣的影響,競相以評論朝政人物的是與非為時尚,自公卿以下的朝廷官員,沒有不害怕受到譴責與非議的,都爭著登門拜訪與他們結交。
【原文】
宛有富賈張汎者,與後宮有親,又善雕鏤玩好之物,頗以賂遺中官,以此得顯位,用勢縱橫[1]。岑晊與賊曹史張牧勸成瑨收捕汎等,既而遇赦,瑨竟誅之,並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2]。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橫放恣,為一縣巨患[3]。太原太守平原劉瓆使郡吏王允討捕,亦於赦後殺之[4]。於是中常侍侯覽使張汎妻上書訟冤,宦官因緣譖訴瑨、瓆。帝大怒,征瑨、瓆皆下獄。有司承旨,奏瑨、瓆罪當棄市[5]。
【注文】
[1]宛(yuān):古縣名。即宛縣。戰國楚邑,秦昭襄王置縣。治今河南南陽。戰國時為楚著名鐵產地。秦以後歷為南陽郡治。漢在此置工官、鐵官。新莽時置五均官,為五都之一。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新市、平林諸將在此立漢宗室劉玄為帝,建元更始。 汎:音fàn。 雕鏤(lòu):雕刻。
[2]賊曹:官署名。西漢丞相(三公)府所屬諸曹之一,主盜賊事。東漢太尉屬官以及各郡縣亦置。
[3]晉陽:即晉陽縣。秦莊襄王二年(前248年),取趙晉陽邑所置。治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營。秦至東魏,為太原郡、太原國治。東漢至東魏,又為并州治。
[4]太原:地名。又作大原。即今山西太原市一帶。春秋時,韓、趙、魏三家分晉,這裡一度為趙國都城,為秦國大將蒙驁所破,秦莊襄王三年(前247年)置郡,從此稱為太原。治晉陽(今太原西南古城營)。太原自古有中原北門之稱,漢高祖劉邦曾讓他的兒子劉恆駐守晉陽,北御匈奴。東漢時,太原易稱并州。 平原:古縣名。西漢高祖劉邦置平原國,治平原縣(今平原縣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的平原、陵城、禹城、齊河、臨邑,濟南的商河,濱州的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市、縣地。東漢改為國。 劉瓆(zhì)(?—165年):字文理,一作劉質,東漢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官至太原太守。以有經術稱世,處位敢直言,不畏權貴,知名當時。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因不執行赦令將趙津處死,被桓帝下獄而死。
[5]棄市:死刑的一種,就是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犯人曝(pù)屍街頭的一種刑法,這是中國古代社會很普遍的刑法,在鬧市當眾殺人可以威懾百姓。自商周時即有。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竹簡顯示,秦時死刑種類眾多,如車裂、腰斬、梟首等,其中亦有棄市。至漢朝,漢承秦制,而略加簡約,死刑常法只三種,其一即為棄市。
【譯文】
宛縣有富商名叫張汎,他與後宮的一位妃子有親戚關係,又善於雕刻好玩的物品,經常將物品送給宦官,因此得到很高的地位,並憑藉權勢橫行霸道。岑晊與賊曹史張牧說服成瑨,將張汎等人逮捕,不久朝廷頒布赦令,成瑨竟將張汎殺了,還收捕了他的宗族、賓客,誅殺二百多人,事後才向朝廷奏報。小黃門晉陽人趙津,貪婪橫行放縱,是全縣的大禍害。太原太守平原人劉瓆派郡吏王允逮捕了趙津,也在赦令頒布後被殺了。於是中常侍侯覽讓張汎的妻子上書,向朝廷訴說冤情,宦官便藉機誣陷誹謗成瑨和劉瓆。桓帝大怒,將成瑨、劉瓆召回京師,關入監獄。有關官吏秉承宦官的旨意,奏報成瑨、劉瓆罪大惡極,應斬首示眾。
【原文】
山陽太守翟超以郡人張儉為東部督郵[1]。侯覽家在防東,殘暴百姓[2]。覽喪母還家,大起塋冢,儉舉奏覽罪,而覽伺候遮截,章竟不上[3]。儉遂破覽冢、宅,藉沒資財,具奏其狀,復不得御[4]。徐璜兄子宣為下邳令,暴虐尤甚[5]。嘗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將吏卒至暠家,載其女歸,戲射殺之。東海相汝南黃浮聞之,收宣家屬,無少長悉考之[6]。掾史以下固爭,浮曰:「徐宣國賊,今日殺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7]!」即案宣罪棄市,暴其屍[8]。於是宦官訴冤於帝,帝大怒,超、浮並坐髠鉗,輸作左校[9]。
【注文】
[1]翟(zhái)超(?—169年):東漢人。桓帝時任山陽太守。為當世名士,與張儉等人並稱「八及」。署張儉為東部督郵,舉劾中常侍侯覽及其母罪惡。後宦官誣張儉等共為部黨,靈帝下詔緝捕,黨錮(gù)由此再興。與長樂少府李膺(yīng)等百餘人被捕下獄,死於獄中。 督郵:官名。漢朝置,郡府屬吏。本名督郵書掾(yuàn)(或謂督郵曹掾),省稱督郵掾、督郵。主要職掌除督送郵書外,又代表郡守督察諸縣、宣達教令,兼及案擊盜賊,點錄囚徒,催繳租賦等。守相自辟,秩六百石,其權甚重,有「督郵功曹,郡之極位」之說。督郵分部,有二部、三部、四部、五部不等。其職名或冠以東、西、南、北、中,或稱為五部督郵。
[2]防東:古縣名。屬山陽郡,治所在今山東成武縣城東白浮圖鄉防城村。本春秋時宋防邑地,後謂之西防城。東漢置防東縣,因在西防之東,故名。西晉廢。
[3]塋(yíng)冢(zhǒng):墳墓。 伺(sì):觀察,偵察。
[4]御:御覽,即皇帝親自審閱。
[5]下邳(pī):古郡、國名。即今天江蘇省睢(suī)寧縣古邳鎮,下邳別稱邳國、下邳郡。東漢永平十五年(72年)分東海郡置國,建安年間改置郡。
[6]東海:古郡、國名。亦稱郯(tán)郡。在郯邑(今山東郯城),後置郯縣,屬徐州刺史部,為縣、郡、刺史部治。秦朝時期始置郯郡。西漢改稱東海郡,其時轄地在今山東臨沂費縣,江蘇贛榆以南,山東棗莊、江蘇邳州以東和宿遷、灌南以北一帶地區。 黃浮(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汝南(今平輿縣西北)人。桓帝時官至東海相,收捕中常侍徐璜(huáng)兄子徐宣,將治其罪,掾史以下一再勸諫,黃浮仍不顧個人安危,窮治徐宣之罪。因此得罪宦官,被髡鉗,輸作右校。 考:即「拷」,拷打審問。
[7]掾(yuàn)史:官名。掾與史的合稱。漢衙署分曹辦事。曹有掾與史,掾為長而史次之。但亦有僅設史者,如功曹只有功曹史,不另設掾,則史即為一曹之長。漢掾史由主官自行辟任。辟任後上報者,公府屬吏官秩可至四百石或三百石;不上報者,通常為一百石。各地郡守、刺史、州牧可自行任免。各縣掾史則多在百石以下。 徐宣(生卒年不詳):東漢下邳良城(今江蘇邳州東)人,中常侍徐璜的侄子。倚勢得任下邳令,貪殘暴虐尤甚於徐璜。因求前汝南太守李暠(hào)女不得,乃掠女歸家,戲射殺之。後為東海相黃浮捕殺,暴屍示眾。
[8]案:動詞,判案、宣判、判刑。
[9]髠(kūn)鉗:古代刑罰名。謂剃去頭髮,用鐵圈束頸。
【譯文】
山陽郡太守翟超任命同郡人張儉為東部督郵。中常侍侯覽家住在防東,對百姓殘暴兇狠。侯覽的母親去世,他回家安葬,為母親大造墳墓。張儉上奏舉報侯覽的罪行,然而侯覽伺機攔截奏章,奏章呈送不上。於是張儉將侯家墳墓與其住宅全都毀壞,沒收了他的財產,然後詳細上奏侯覽的罪狀,奏章仍舊不能呈上。徐璜的侄子徐宣是下邳縣令,更加殘暴。曾向前汝南郡太守李暠的女兒求婚,沒能得手,於是便率領吏卒沖入李暠的家,將其女兒搶回自己的家,以射箭做遊戲將她殺害。東海國宰相汝南郡人黃浮聽說後,收捕了徐宣的家屬,無論男女老少,一律進行嚴刑拷打。掾史以下的官吏都極力勸阻,黃浮說:「徐宣這個國賊,今日殺了他,即使明日我被治罪處死,也足以瞑目了!」立即判徐宣死罪,斬首示眾。於是宦官向桓帝訴冤,桓帝大怒,翟超、黃浮都被處於髠刑(古代剃去頭髮的刑罰),送到左校官署罰做苦役。
【原文】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共諫,請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悅[1]。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復言。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2]。臣寢不能寐,食不能飽,實憂左右日親,忠言日疏,內患漸積,外難方深。陛下超從列侯,繼承天位,小家畜產百萬之資,子孫尚恥愧失其先業,況乃產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輕忽乎!誠不愛己,不當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內,天啟聖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議,冀當小平[3]。明鑑未遠,覆車如昨,而近習之權復相扇結。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汎等,肆行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至於陛下,有何悁悁[4]?而小人道長,營惑聖聽,遂使天威為之發怒,必加刑謫,已為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5]?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撓,疾惡如仇,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恕。覽之從橫,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責鄧通,洛陽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從而請之,光武加以重賞,未聞二臣有專命之誅[6]。而今左右群豎,惡傷黨類,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啼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與政之源,引納尚書朝省之士,簡練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於上,地洽於下,休禎符瑞,豈遠乎哉[7]!」帝不納。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卻,長史已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注文】
[1]劉茂(生卒年不詳):字子衛,太原晉陽人也。少孤,獨侍母居。家貧,孝行著於鄉里。及長,能習禮經,教授常數百人。西漢桓帝時官至司空。
[2]四支:即四肢。
[3]梁氏五侯:東漢大將軍梁冀擅權,其子梁胤(yìn)、叔父梁讓及親屬梁淑、梁忠、梁戟(jǐ)五人同時封侯。
[4]悁悁(yuān):怨恨、憤恨。
[5]歐刀:古人歐冶子所作之劍。後泛指行刑人之刀或良劍。
[6]董宣(生卒年不詳):字少平,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人。東漢初任北海相、江夏太守、洛陽令等職。為官清廉,不畏強暴,懲治豪族。任洛陽令時,光武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的奴僕仗勢殺人,被湖陽公主包庇。董宣攔住湖陽公主的車,令奴下車而殺之。公主訴於劉秀,劉秀令其向公主叩頭謝罪,董宣拒不低頭。劉秀令人強按之,董宣雙手撐地,挺著脖子。劉秀最後獎勵了他,還給他加了個「強項令」的稱號。
[7]近習:原義親近,後指君主寵愛親信的人。這裡特指宦官。 休禎(zhēn):吉祥的徵兆。
【譯文】
太尉陳蕃與司空劉茂共同上書勸諫桓帝,請求免除成瑨、劉瓆、翟超、黃浮等人的罪過,桓帝很不高興。於是有關官吏上奏彈劾陳蕃和劉茂,劉茂不敢再說話了。陳蕃便獨自上書說:「現在寇賊在外面侵擾,這只不過是人四肢的疾患,國家內政治理不好,是心腹之患。我夜不能寢,日食不飽,真正憂慮的是陛下左右的親信,忠言日益減少,內患日漸嚴重,外憂正在加深。陛下從列侯超越登上了帝位,即使是小家資產積累成百萬家產,做子孫的尚且以敗壞祖先的產業為恥辱,何況陛下祖先的產業,兼有整個天下,從先帝那裡繼承下來,然而想懈怠從事,即使不愛惜自己,也不該不念及先帝創業所付出的辛勞勤苦吧?從前,梁氏家族有五個侯爵,造成的禍端遍及全國,上天啟發聖上作出判斷,收捕並誅殺了他們,天下人議論,希望能過上短暫太平的日子。明顯的往事鑑戒不遠,覆車如同昨天,然而陛下的權臣,還是相互勾結。小黃門趙津、大奸猾張汎等人,放肆橫行貪虐,在陛下左右諂媚。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檢舉殺戮了他們,雖然說赦令頒布後不應誅殺,但成瑨、劉瓆的本意是除去邪惡,至於陛下,為什麼對此產生怨恨呢?然而邪惡小人的辦法有許多,迷惑聖上的視聽,使天威為之發怒,一定要對其懲罰,這已經很過分了,何況還要從重處罰,將他們誅殺。還有,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國宰相黃浮,奉公執法,不屈服於權貴,疾惡如仇,翟超沒收侯覽的財物,黃浮依法處死徐宣,都受到懲處,不能得到赦免和寬恕。侯覽橫行殘暴,只沒收了他的財產已經很幸運了;徐宣犯的罪過,死有餘辜。從前丞相申屠嘉召來鄧通進行譴責,而文帝請求從輕處罰,洛陽縣令董宣羞辱公主,光武帝加以重賞,並沒聽說二臣未事先請示而被誅殺。而今,陛下左右一群奸臣,忠臣因憎恨他們的同黨受到處罰,奸人們互相勾結,妄加陷害,以致忠臣受到如此的判決,他們聽到我的這些話,一定會向陛下哭啼申訴。陛下應當切斷宦官參政的根源,任用尚書和朝廷大臣,精心挑選廉政清潔的人,罷黜奸佞(nìng)邪惡的小人,如果能這樣,會使上天和諧,大地融洽,吉祥徵兆的出現,還會很遠嗎?」桓帝沒有採納。宦官由此更加怨恨陳蕃了,凡是遇有陳蕃有關選擇舉薦賢能的奏章,都以皇上詔書的名義,進行譴責,給以斥退,長史以下的官員,很多都被判處罪行,只因陳蕃是朝中的名臣,不敢加害於他。
【原文】
平原襄楷詣闕上疏曰:「臣聞皇天不言,以文象設教[1]。臣竊見太微,天五帝之坐,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於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無繼嗣[2]。前年冬大寒,殺鳥獸,害魚鱉,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不出二年,天子當之。』今自春夏以來,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臣作威作福,刑罰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誅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閹豎之譖,乃遠加考逮,三公上書乞哀瓆等,不見采察而嚴被譴讓,憂國之(任)[臣],將遂杜口矣。臣聞殺無罪,誅賢者,禍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來,頻行誅罰,梁、寇、孫、鄧,並見族滅,其從坐者又非其數[3]。李雲上書明主所不當諱,杜眾乞死諒以感悟聖朝,曾無赦宥,而並被殘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漢興以來,未有拒諫誅賢,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誕至十子;今宮女數千,未聞慶育,宜修德省刑,以廣《螽斯》之祚[4]。案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5]。』今天垂異,地吐妖,人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之以為異也[6]。願賜清閒,極盡所言。」書奏,不省。
【注文】
[1]襄楷(生卒年不詳):東漢學者。平原隰(xí)陰(今屬山東臨邑)人。字公矩。據《後漢書》本傳載,襄楷好學博古,善天文、陰陽之術。漢桓帝延熹九年(166年)詣闕上疏,以天文、陰陽、災異之數參諸人事,勸桓帝納諫用賢,重人命,承天意,平冤獄,並推薦《太平經》。後被指責為「假借星宿,偽托神靈,造合私意,誣上罔事」而下獄治罪。靈帝即位後平反,征為博士,不就。卒於家。
[2]太微:古代星官名。三垣之一。位於北斗之南,軫、翼之北,大角之西,軒轅之東。諸星以五帝座為中心,作屏藩狀。
[3]寇:即寇榮(生卒年不詳)。東漢後期臣。上谷昌平(今北京)人。少知名,東漢桓帝時為侍中。性矜吉自貴,於人少所與,以此見害於權寵。後為帝所誅。 孫:即孫壽(?—159年)。東漢人。外戚梁冀之妻。性妖冶,作愁眉、啼妝、墜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此制御其夫。桓帝初,梁冀為大將軍,專擅朝政,得封襄城君。多使梁冀斥奪諸梁在位者,而崇孫氏。宗親冒名而為侍中、卿、校尉、郡守者十餘人,皆貪殘虐民。與梁冀競相窮奢極侈,恣(zì)意享樂。梁冀敗,自殺。
[4]文王(生卒年不詳):即周文王。又稱周侯、西伯、姬伯,周原甲骨文作周方伯。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原為商朝的諸侯,三公之一,封西伯。能敬老慈少,禮賢下士。太顛、閎(hóng)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皆先後投奔。商紂(zhòu)暴虐,作炮(páo)烙之刑,醢(hǎi)九侯,脯(fǔ)鄂侯,他知而嘆惜,被囚於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北)。經閎夭等人賂紂得釋,獻洛西之地,請紂廢炮烙之刑。歸周后,評斷虞(今山西平陸北)、芮(ruì,今山西芮城)兩國爭訟,得諸侯擁護,於是伐犬戎、密須(今甘肅靈台西),滅崇國(今陝西西安鄠邑區東),建立豐邑(今陝西長安灃河西),遷都居之;進而伐邘(yú)國(今河南焦作西),滅黎國(今山西長治西南),諸侯歸者日眾,「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論語·泰伯》)。在位共五十年。 《螽(zhōng)斯》:《詩經》中的一篇作品。是先秦時代的民歌,祈頌多生貴子。螽斯原義是蟈蟈,外表像蝗蟲。
[5]京房(前77—前37年):西漢東郡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人,字君明。本姓李。治《易》,師事梁人焦延壽。元帝初元四年(前45年)以孝廉為郎。數以災異推論時政。又奏考功課吏法,因官吏反對,未能實行。又以災異說元帝,奏劾中書令石顯和尚書令五鹿充宗,出為魏郡太守。後石顯告其誹謗政治,下獄死。通樂律,創十三弦「准」以定律,擴十二律為六十律。治《易》以明災異為特徵,自成一家,元帝時立為博士,由其弟子傳之。著作甚多。
[6]癘(lì)疫:疾病,多指流行性傳染病。
【譯文】
平原郡人襄楷到宮門上書說:「我聽說,皇天不會說話,但會用天象變異教導人們。我私下觀察太微星,見天廷五帝的星座上,有金、火罰星在其中閃光,根據占卜,這是天子的凶象,而金、火罰星又都進入房、心星區內,這表明天子沒有繼嗣人。前年冬季,天氣寒冷,天空的飛鳥、地下的野獸、水中的魚鱉都被凍死,京都洛陽城牆旁的竹柏,葉子枯萎。我的老師曾對我說過:『柏樹受傷,竹葉枯萎,不出兩年,就要在天子身上應驗。』今年,自春夏以來,接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出現,這是臣子作威作福,刑罰嚴峻苛刻的反映。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立志除掉奸邪,他們所誅殺剪除的人,都符合人民的願望。而陛下卻聽信宦官的讒言,把他們從遠處逮捕到京師進行嚴懲,三公上書乞求寬恕劉瓆等人,不僅不被採納,反倒受譴責,這樣,憂國的臣子都將閉口不言。我聽說殺害無辜,誅殺賢能的人,禍會殃及三代。自陛下即位以來,頻繁行使誅罰,梁冀、寇榮、孫壽、鄧萬世的家族,都被誅滅,受牽連獲罪的還不計其數。李雲上書,聖明的君主不應忌諱,杜眾請求與李雲一起被處死,目的是為感悟聖上,但兩人並沒被赦免,同時慘遭殺害,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們冤枉。自漢朝建立以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嚴拒勸諫、誅殺賢臣、刑罰殘酷的。從前,周文王只有一個妻子,就生了十個兒子,而今天宮中美女數千,沒聽說有誰生育的,陛下應修養恩德,減少刑罰,以擴大像《詩經·螽斯》所祈頌的福祚。自春秋時期以來,以及遠古帝王時,黃河水從沒有清澈過。我認為,黃河象徵著諸侯國封君,河水清澈,屬於陽,混濁屬於陰,河水應當混濁,反而清澈,是陰要變陽,諸侯國的封君要當皇帝了。京房《易傳》說:『河水清澈,天下太平。』今天降災異,地吐妖怪,人間發生瘟疫,三者同時出現,而黃河出現水清,猶如春秋時期麒麟不應出現卻出現了,孔子記載認為這是怪異現象。願陛下有空閒時召見我,我一定對此詳細陳述。」上書呈上,桓帝不理睬。
【原文】
十餘日,復上書曰:「臣聞殷紂好色,妲己是出,葉公好龍,真龍游廷[1]。今黃門、常侍,天刑之人,陛下愛待,兼倍常寵,系嗣未兆,豈不為此[2]!」書上,即召入,詔尚書問狀。楷言:「古者本無宦臣,武帝末數游後宮,始置之耳。」尚書承旨,奏:「楷不正辭理,而違背經藝,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誣上罔事,請下司隸正楷罪法,收送洛陽獄[3]。」帝以楷言雖激切,然皆天文恆象之數,故不誅,猶司寇論刑。
【注文】
[1]殷紂(zhòu)(生卒年不詳):即商紂王。又稱辛、受辛、商辛、商紂、商王帝辛。商朝最後一王。帝乙之子。帝辛是廟號。即位後好酒淫樂,使師涓作靡靡之音。為聚財而加重貢賦。廣建離宮別館。重用諛臣費仲、蜚廉、惡來。得妲(dá)己而寵愛,唯其言是從。民有怨言,諸侯離叛,於是施以重刑,設炮(páo)烙之法。九侯、鄂侯進諫,被殺,又曾囚西伯昌(周文王)於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北)。西伯昌之臣獻美女奇物,昌始得釋放。商容、祖伊、微子、箕子、比乾等臣先後勸諫皆被殺、被囚,或被迫出走。西伯昌死,子發(周武王)繼位,伐商,在牧野(今河南淇縣南)會戰,商軍倒戈,他登鹿台自焚而死,商亡。 妲(dá)己(生卒年不詳):商紂妃。己姓。紂伐有蘇氏,有蘇氏獻之,為紂寵愛,唯其言是從。周武王伐商,紂敗亡,她自縊而死。 葉公好龍:成語,比喻口頭上說愛好某事物,實際上並不是真正愛好,甚至還會害怕這種事物。葉公:春秋時楚國貴族,名子高,封於葉(今河南葉縣)。好:喜好。
[2]天刑:天刑屬火,乃一凶星,主刑夭孤克,宜男不宜女,利武不利文。這裡特指宮刑。古以宦者星與宦官對應,故稱。
[3]經藝:儒家的經典、經書的統稱。經學。
【譯文】
過了十幾天,襄楷又上書說:「我聽說殷紂王喜好美女,於是妲己便出現,葉公好龍,真龍就真的降臨。如今黃門、常侍,都是被閹割、受過宮刑的人,陛下寵愛他們,超過對平常人寵愛的數倍,陛下所以沒有兒子,難道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奏書呈上,皇帝馬上召他入宮,命尚書接見並問情況。襄楷說:「古代本來就沒有宦官,漢武帝末年,數次在後宮遊逛,才開始設置宦官。」尚書秉承宦官的旨意,回奏桓帝說:「襄楷的言辭不合正理,違背了儒家的經典,假借星宿的變化,將符合自己心意的想法捏造進去,誣陷聖上,歪曲、掩蓋事實真相,請交付司隸校尉,依法處罰襄楷,收捕和押送他到洛陽監獄。」桓帝認為襄楷的言辭雖然激烈,但他說的都是關於天文星象的變化,所以不殺他,由司寇依據情況處罰。
【原文】
符節令汝南蔡衍、議郎劉瑜表救成瑨、劉瓆,言甚切厲,亦坐免官[1]。瑨、瓆竟死獄中。瑨、瓆素剛直,有經術,知名當時,故天下惜之。岑晊、張牧逃竄獲免。
【注文】
[1]符節令:官名。秦有符璽(xǐ)令,掌皇帝璽印。西漢改名符節令,兼保管銅虎符、竹使符,遣使掌授節,職任頗重。有丞,又領尚符璽郎,隸少府。東漢秩六百石,位次御史中丞,其官署亦稱台,領尚符璽郎中四員及符璽令史。 蔡衍(生卒年不詳):東漢汝南項(今河南沈丘)人,字孟喜。初舉孝廉,遷冀州刺史。深惡宦官外戚專權,曾拒絕中常侍具瑗(yuàn)請託;又劾中常侍曹騰弟曹鼎貪贓千萬,鼎坐輸作左校。後因上書為南陽太守成瑨辯冤坐免。靈帝初拜議郎,旋病卒。 劉瑜(生卒年不詳):字季節,廣陵(治今江蘇揚州)人。出身宗室。少好經學,尤精通圖讖(chèn)、天文、歷算。漢桓帝延熹末舉賢良方正,至京師上書批評朝政,拜議郎。靈帝初,為侍中,與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泄被誅。
【譯文】
符節令汝南郡人蔡衍、議郎劉瑜上表營救成瑨、劉瓆(zhì),因言辭激烈,也被免官。成瑨、劉瓆最後死在獄中。成瑨、劉瓆一向剛直,通曉經典,是當時的知名人士,所以天下人惋惜他們。岑晊(zhì)、張牧逃亡流竄在外,免遭大難。
【原文】
晊之亡也,親友競匿之,賈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1]。公孝以要君致釁,自遺其咎,吾已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咸服其裁正。
【注文】
[1]傳:書名。即《左傳》。亦稱《左氏傳》《春秋左氏傳》《春秋左傳》或《左氏春秋》。《春秋》三傳之一。傳為春秋末魯太史左丘明所作,近人多認為完成於戰國前期。按《春秋》編年體記述春秋史事,始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迄於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並敘及魯悼公四年(前464年)之事。以記事為主,同時集錄許多春秋以前的史事和傳說,為中國第一部完整的編年史。漢代賈誼、尹咸、劉歆(xīn)、鄭眾、賈逵、服虔、許惠卿等各為之訓詁注釋,當時系與《春秋》經別行。
【譯文】
岑晊逃走後,親戚朋友都競相藏匿他,只有賈彪閉門不肯收容,當時人們對他很失望,指責他。賈彪說:「《左傳》中說『等到時機來了再行動,不要連累後人』。岑晊因要挾國君,釀成大禍,是咎由自取,我已不能用武器對待他,豈能再掩護藏匿他呢?」於是大家都佩服他裁斷公正。
【原文】
河內張成善風角,推占當赦,教子殺人,司隸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獲免[1]。膺愈懷憤疾,竟案殺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頗訊其占[2]。宦官敎成弟子牢修上書,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逮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經三府,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案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宥也,豈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3]」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其辭所連及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及陳寔、范滂之徒二百餘人[4]。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陳寔曰:「吾不就獄,眾無所恃。」乃自往請囚。范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5]。」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眾人由此亦止。陳蕃復上書極諫,帝諱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注文】
[1]河內:古郡名。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以北為河內,黃河以南為河外。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置郡,治在今河南焦作。 風角:古代占卜之法。
[2]方伎:泛指醫、卜、星、相等術。
[3]三府:漢制,三公皆可開府,因稱三公為「三府」。後世因之。亦用以泛稱國家最高行政長官。
[4]杜密(?—169年):字周甫,東漢潁川陽城(今河南鄭州登封)人。東漢桓帝時,他與名士李膺齊名,時稱李杜,為東漢「八俊」之一,太學生稱譽杜密為「天下良輔杜周甫」。 御史中丞:官名。西漢始置,為御史大夫副貳,秩千石。簡稱中丞、中執法。居宮中蘭台,為宮掖近臣。其主要職掌為監察、執法;掌管蘭台所藏圖籍秘書、文書檔案;外督諸監郡御史(武帝以後為諸州刺史),監察考核郡國行政;內領侍御史十五員,監督殿庭、典禮威儀,受公卿奏事,關通中外朝;考核四方文書計簿,劾按公卿章奏,監察糾劾百官;參治刑獄,收捕罪犯等。漢初,百官奏議先呈御史大夫,經由中丞,始得上呈;皇帝詔命經中丞傳達御史大夫,始得轉達丞相執行,故比御史大夫更接近皇帝。武帝以後,章奏詔命出納之職移歸尚書、中書,又增丞相司直、司隸校尉監察京師百官,然仍以中丞為最尊。成帝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後,中丞曾改名大司空長史、御史長史,實為諸御史之長。東漢獨立為御史台長官,秩千石。名義上隸少府,專掌監察、執法,領治書侍御史、侍御史,常受命領兵,出督軍旅。與司隸校尉、尚書令並號「三獨坐」為京師顯官,職權甚重。 陳翔(生卒年不詳):東漢汝南邵陵(今河南漯河召陵區)人,字子麟。桓帝時為侍御史。深惡外戚、宦官專權,曾於朝會時劾奏大將軍梁冀禮儀不備,應治以不敬之罪。又劾中常侍徐璜弟吳郡太守徐參貪贓,以此顯名當世。復征拜議郎,補御史中丞。漢桓帝延熹九年(166年)黨錮事發,受牽連下獄。後獲釋歸家,病卒。 陳寔(shí)(104—187年):即陳太丘,東漢官員、學者。字仲弓,潁川許(今河南許昌)人。少為縣吏都亭刺佐,後為督郵,復為郡西門亭長,四為郡功曹,五辟豫州,六辟三府,再辟大將軍。司空黃瓊辟選人才,補為聞喜長,治理聞喜半年;復再遷除太丘長,故號太丘。
[5]皋陶(Gāo Yáo)(生卒年不詳):又作咎繇(Jiù Yáo)。相傳為堯舜時人。生於曲阜(今山東曲阜市),偃(yǎn)姓。舜命為管理刑政的士。佐禹平水土有功,後禹封其後裔於英(即英氏,今安徽六安西)。
【譯文】
河內人張成擅長占卜之術,他占卜推斷朝廷將要頒布大赦令,便教他的兒子去殺人,司隸校尉李膺督促逮捕張成父子,時間不久,就遇朝廷頒布赦免令,張成父子得以赦免。李膺非常氣憤,竟將他們父子殺了。張成平日用占卜術與宦官結交,桓帝也曾向張成詢問占卜。於是宦官敎張成的弟子牢修上書,狀告「李膺等人教養太學游士,結交各郡學生和門徒,互相推崇,結成朋黨,誹謗朝廷,恐怕會擾亂風俗」。奏章呈上,桓帝因此大怒,詔令各郡國,逮捕黨人,並布告天下,使大家憤恨他們。公文傳到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太尉陳蕃(fán)卻將公文退回說:「今天所查辦的案子,這些人都是受到海內讚譽的、憂國忠誠的臣子,即使犯了罪,也要寬恕他們十世,豈能罪名不清,就遭逮捕拷打呢?」不肯簽名。桓帝更加憤怒,於是下命令,將李膺等人關進黃門北寺的監獄,李膺等人的供詞牽扯到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和太學生陳寔及范滂等兩百多人。他們有的事先逃亡,未被抓捕歸案,朝廷就懸賞緝拿,派人四處偵察搜捕。陳寔說:「我不進監獄,眾人都沒有依靠。」於是自己前往監獄請求被囚禁。范滂到了監獄,獄吏對他說:「凡是獲罪入獄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說:「皋陶是古代剛直的大臣,如果知道範滂沒罪,將會向天帝訴說,如果我有罪,祭祀又有什麼益處?」其他的人聽了於是也不再祭祀。陳蕃再次上書,極力規諫皇上,桓帝忌諱陳蕃的言辭激烈,假託陳蕃推薦的官員不能勝任,便下詔罷免了陳蕃的職務。
【原文】
時黨人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度遼將軍皇甫規自以西州豪桀,恥不得與,乃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1]。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為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張鳳等上書事見《諸羌叛服》。
【注文】
[1]染逮:牽連,連累。 度遼將軍:將軍名號。據《漢書·昭帝紀》,元鳳三年(前78年),因遼東烏桓反,以中郎將范明友為度遼將軍,將騎擊之。顏師古引應劭曰:「當度遼水往擊之,故以度遼為官號。」宣帝時罷。東漢永平八年(65年),明帝為防止南北匈奴交通,乃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駐屯五原曼柏(今內蒙古達拉特旗東南)。與使匈奴中郎將、護羌校尉、護烏桓校尉同掌西北邊防及匈奴、鮮卑、烏桓、西羌諸部事。東漢安帝元初元年(114年)置真,遂為常守。秩二千石,下屬有長史、司馬等。東漢末曾分置左、右度遼將軍。 皇甫規(104—174年):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肅靈台西北)人。東漢時期名將、學者。度遼將軍皇甫棱之孫,扶風都尉皇甫旗之子。皇甫規出身將門世家,有見識,熟習兵法。為泰山太守時,成功平定叔孫無忌起義。後歷任中郎將、度遼將軍等職,多次擊破、降服羌人,並緩和漢羌矛盾,與張奐、段熲(jiǒng)合稱「涼州三明」。官至護羌校尉。東漢熹平三年(174年),皇甫規逝世,享年七十一歲,獲贈大司農。其侄皇甫嵩,為平定黃巾之亂的名將,官至太尉。 張奐(104—181年):東漢敦煌淵泉(今甘肅瓜州東)人,字然明。初為大將軍梁冀屬吏,以疾去官,復舉賢良,以對策第一,擢(zhuó)拜議郎。桓帝時,歷任安定屬國都尉、使匈奴中郎將、武威太守、度遼將軍、大司農、護匈奴中郎將等職。任職邊郡期間,不受羌人豪帥所贈好馬、金(jù),並與羌人為約:「使馬如羊,不以入廄(jiù);使金如粟,不以入懷。」對南匈奴、羌人用兵時不專以殺伐為能。靈帝初,受中常侍曹節矯令,率軍攻殺大將軍竇武與陳蕃。後深悔為宦官利用,遂上疏為武、蕃申辯。遭宦官忌恨,誣為黨人,免官歸家,禁錮終身。閉門教授生徒。著有《尚書記難》,今佚。
【譯文】
當時,因入獄的朋黨牽連而被逮捕的人,都是天下知名的賢者,度遼將軍皇甫規自認為是西州的英雄豪傑,竟因自己沒有被逮捕入獄而感到羞恥,於是自己上書說:「我以前推薦的大司農張奐,是依附朋黨的。而我以前在左校官署服過苦役,太學生張鳳等人曾上書為我申辯,我與黨人是有關係的。我應該連坐。」朝廷知道也不理睬。張鳳等上書事見《諸羌叛服》。
【原文】
永康元年五月,陳蕃既免,朝臣震慄,莫敢復為黨人言者[1]。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乃入洛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霍諝等,使訟之[2]。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聞善政,常侍、黃門,競行譎詐,妄爵非人[3]。伏尋西京,佞臣執政,終喪天下。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臣恐二世之難必將復及,趙高之變不朝則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考,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效驗。臣惟膺等建忠抗節,志經王室,此誠陛下稷、契、伊、呂之佐,而虛為奸臣賊子之所誣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4]。惟陛下留神澄省,時見理出,以厭人鬼喁喁之心[5]。今台閣近臣尚書朱、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勛等,皆國之貞士,朝之良佐;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群才並列[6]。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外典州郡,內斡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毀譽,各得其所,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7]。間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夫瑞生必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里侯印綬。霍諝亦為表請。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獄訊黨人范滂等,皆三木囊頭,暴於階下[8]。甫以次辨詰曰:「卿等更相拔舉,迭為唇齒,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污,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為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9]。」甫愍然,為之改容,乃得並解桎梏[10]。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懼,請帝以天時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裡,書名三府,禁錮終身。
【注文】
[1]永康:東漢皇帝漢桓帝劉志的第七個年號,永康元年(167年)六月至十二月,使用時間共七個月。永康元年(167年)十二月漢桓帝駕崩。
[2]城門校尉:古代官名。西漢置。統領京師各門屯衛,分八屯。屬官有司馬、城門候(每門一人,共十二人)。東漢沿置。 竇武(?—168年):字游平,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東漢末大臣。竇融的玄孫。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他的長女被立為皇后,遂從郎中遷越騎校尉,封槐里侯。次年(166年),又拜城門校尉。漢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因黨錮為司隸校尉李膺、太僕杜密上書,李杜幸得赦免。同年冬,桓帝崩,竇武拜大將軍,封聞喜侯。與太傅陳蕃共同管理朝政,用尹勛為尚書令,劉瑜為侍中,馮述為屯騎校尉。後又用李膺、杜密、劉猛等黨人,並借太后詔誅中常侍管霸、蘇康等人。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竇武策謀除宦官,但是由於計劃泄露,宦官曹節、王甫等劫持漢靈帝和竇太后。竇武屯兵於洛陽都亭,但兵敗自殺,被梟首示眾。 魏郡: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鄴(y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北周移治安陽城,即今河南安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北臨漳、大名、磁縣、涉縣、武安、魏縣、廣平、館陶等縣和邱縣部分,河南濬縣、內黃等縣和滑縣部分及山東冠縣地。武帝後北部轄境擴大,包括今河北成安、肥鄉等縣和邯鄲西南部分地。東漢末曾為冀州治。 霍諝(xū)(生卒年不詳):字叔智,東漢魏郡鄴(yè)人。少為諸生,明經。仕郡,舉孝廉,稍遷金城太守。性明達篤厚,能以恩信化誘殊俗,甚為羌胡所敬服。遭母憂,自上歸行喪。服闕,公車征,再遷北海相,入為尚書僕射(yè)。當時大將軍梁冀貴戚秉權,自公卿以下莫敢違忤(wǔ)。霍諝與尚書令尹勛數奏其事,又因陛見陳聞罪失。及冀誅後,桓帝嘉其忠節,封鄴都亭侯。前後固讓,不許。出為河南尹,遷司隸校尉,轉少府、廷尉,卒官。
[3]譎(jué)詐:欺詐、玩弄手段。
[4]稷(jì)(生卒年不詳):即后稷。相傳為周始祖。母姜原於其生後曾棄之於野,故名棄。長而好農耕,堯(yáo)舉為農官。舜封之於邰(tái)(或作斄lí,今陝西武功西),號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種百穀,勤勞農事而死於山野。後世因以為官號。亦稱「稷」。 契(xiè)(生卒年不詳):一作偰(xiè)、卨(xiè),或稱玄王。商族始祖。子姓。相傳其母為有娀(sōng)氏之女簡狄,食玄鳥蛋受孕而生。長大佐夏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為掌管教化的司徒,封於商(今河南商丘)。一說居於蕃(今山東滕州)。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大臣。名摯,又稱伊摯,殷墟甲骨文中或簡稱伊。相傳曾為有莘(shēn)氏媵(yìng)臣,入商輔佐成湯,伐桀(jié)滅夏,建立商朝,稱為阿衡或保衡。湯死後,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後輔立太丁弟外丙、中壬。中壬死後,復輔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湯法,乃放之於桐,攝政。太甲居桐三年,悔過,遂迎歸,還以國政,復為相輔,至沃丁時卒。 呂:即呂尚(生卒年不詳),又稱太公望、呂望師尚父。俗稱姜太公、姜子牙。西周開國大臣。姜姓,呂氏,名尚,字牙。周文王遇之於渭水之陽,雲「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為「太公望」。一說商紂暴虐,隱於海濱,經散宜生、閎(hóng)夭招而歸周,為文王、武王之師。佐武王伐紂,滅商後受封於營丘(後稱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為齊國開國之君。
[5]喁(yóng)喁:眾人景仰歸向的樣子。
[6]台閣:尚書省的別稱。東漢以尚書直接輔佐皇帝以處理政務,三公之權漸輕。因漢尚書台在宮禁內,乃有此稱,掌與公府對舉。「台閣」往往與公府並舉。 朱(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沛(pèi)縣人。桓帝末年,為大將軍竇武舉薦為官。為「宇」的古體字。 魏朗(?—169年):字少英(一作叔英),會(kuài)稽上虞(今浙江紹興上虞)人。年輕時任縣吏,善文,縣長度尚命其為曹娥作誄辭,文成,自感不及邯鄲淳所作而讓棄。 劉矩(jǔ):字叔方,沛(pèi)國蕭(今安徽蕭縣西北)人。叔父劉光,是漢順帝的司徒。劉矩少有高節,舉孝廉。稍遷雍丘令,以母憂去官。又舉賢良方正,遷官尚書令。東漢延熹四年(161年),代黃瓊為太尉,後以災異免官。東漢靈帝初年,又為太尉,以日食免官。 苑康(生卒年不詳):字仲真,勃海重合(今山東樂陵西北)人也。少受業太學,與郭林宗親善。舉孝廉,再遷潁(yǐng)陰令,有能跡。遷泰山太守。郡內豪姓多不法,苑康至,奮威怒,施嚴令,莫有干犯者。先所請奪人田宅,皆遽還之。是時山陽張儉殺常侍侯覽母,案其宗黨賓客,或有逃匿泰山界者,苑康既常疾閹官,因此皆窮相收掩,無得遺脫。侯覽大怨之,誣康與兗(yǎn)州刺史第五種及都尉壺嘉詐上賊降,征康詣廷尉獄,減死罪一等,徙日南。潁陰人及泰山羊陟(zhì)等詣闕為訟,乃原還本郡,卒於家。 楊喬(生卒年不詳):字聖達,東漢烏傷縣新陽鄉(今浙江義烏)人,烏傷新陽鄉侯楊茂的玄孫,交州刺史楊扶的兒子。累官尚書左丞。「容儀偉麗」,為人耿介剛正。拒娶公主,絕食而死,名垂青史。 邊韶(生卒年不詳):字孝先,陳留浚儀(今河南開封)人。以文學知名,教授弟子數百人。韶有口辯,曾因晝寢為弟子嘲笑道:「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韶潛聞之即答道:「邊為性,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sì);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嘲者大慚。桓帝時,為臨潁(yǐng)侯相,征拜太中大夫,在東觀從事著作。再遷北地太守。入拜尚書令。後為陳相,卒官。邊韶的著作,有詩、頌、碑、銘、書、策凡十五篇,今佚。
[7]饕(tāo)餮(tiè):傳說中的一種兇惡貪食的野獸。古代銅器上面常用它的頭部形狀做裝飾,叫作饕餮紋。比喻兇惡貪婪的人和貪吃的人。
[8]王甫(生卒年不詳):東漢大宦官。第一次黨錮之禍時,審訊范滂(pāng),為滂之大義所動,士人多得解桎梏。竇武謀誅宦官,事泄,王甫與曹節等劫持靈帝,殺竇武、陳蕃,連結曹節、段熲(jiǒng)等弄權多年。後楊彪、陽球發其奸,下獄,死於杖下,屍被磔(zhé)。
[9]首陽山:又稱首山或雷首山。在山西省永濟蒲州南。海拔四百米。因處中條山道之陽,故名。傳西周初,商遺民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遂餓死於此。
[10]愍(mǐn):同「憫」。哀憐、憂愁。 桎(zhì)梏(gù):腳鐐和手銬,比喻束縛人或事物的東西。
【譯文】
東漢桓帝永康元年(167年)五月,陳蕃被免職罷官,朝廷文武大臣都十分震驚,再沒有人敢為朋黨人說話。賈彪說:「我若不到洛陽一趟,大禍則不能解除。」於是,他便來到洛陽,說服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人霍諝等人,讓他們出面申訴,營救朋黨人。竇武上書說:「陛下即位以來,沒聽說施行過什麼善政,常侍、黃門卻玩弄手段,實施奸詐,妄自謀取官爵。回顧西漢時的長安,奸臣把持朝政大權,終於喪失天下。如果今天再不考慮以前失敗的教訓,重蹈覆轍,我擔心秦二世的災難一定會重新降臨,趙高的變亂,早晚將會發生。近來,奸臣牢修捏造朋黨事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人被逮捕拷問,牽連數百人,經過長年囚禁,沒有真憑實據。我認為,李膺等人是忠誠堅守節操的人,志於治理好王室的大事,他們真正是陛下的后稷、契、伊尹、呂尚那樣的輔佐大臣,然而被奸臣賊子虛構罪狀,慘遭陷害,讓天下人寒心,海內人失望。只有陛下留心澄清,立即將其釋放,才能滿足人鬼的期望。今天宮中的近臣,像尚書朱、荀緄(gǔn)、劉祐(yòu)、魏朗、劉矩、尹勛等人,都是國家的忠貞臣子,朝廷的優秀輔佐;尚書郎張陵、媯(guī)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人,文質彬彬,通達國家的典章制度,他們擔任朝廷內外的官職,是群賢並列。然而陛下卻相信依靠奸佞邪惡的人,專樹兇惡貪婪的人,讓他們在外把持州郡的大權,在內掌管宮廷要事,應該依次將他們廢黜(chù),立案審問懲罰;相信任用忠良,明辨善惡是非,使邪惡與正直、詆(dǐ)毀和榮譽,各自有恰當的歸宿,尊重上天珍愛百官,只把官位授給善良的人,如此去做,天象災禍的徵兆就會消除,上天吉祥的反應,指日可待。近來雖然嘉禾、芝草、黃龍偶有出現,但祥瑞發生必然是因為有賢士,幸福的降臨是因為有善人,有恩德就有吉祥,無德就有災禍。陛下的行為,不符合天意,所以不應當慶賀。」奏書呈上,竇武稱病辭職,交還城門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諝也上書為朋黨求情。桓帝稍稍化解了怒氣,於是派中常侍王甫到獄中審訊范滂等人,他們的脖子、手腕及腳上都帶著刑具,頭上蒙著布袋,在台階下示眾。王甫依次詰問說:「你們互相推舉,相互依附,用意是什麼?」范滂說:「仲尼曾說『看見善良,就立即去追求,看見邪惡,就如同手伸到沸水裡,應立即停止』。我想使人們對待善良,就像對待清澈的泉水,對待邪惡就像對待污濁的髒水,我認為帝王朝政是願意聽這些內容的,從沒想到這是結朋黨。古人修德行善,是為自己求得幸福,如今修德行善,卻身陷死罪。我死之後,希望把我埋在首陽山旁邊,對上,我不負皇天,對下,我不愧於伯夷、叔齊。」王甫聽後很同情他們,被他們打動了,命令獄吏解除他們身上的刑具。李膺等人在供詞中又牽連出許多宦官子弟,宦官害怕,請求桓帝以天象的變異為藉口,將他們赦免。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改年號。朋黨的兩百多人都遣歸故鄉,將他們登記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的冊上,終身不得再做官。
【原文】
范滂往候霍諝而不謝。或讓之,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吾何謝焉[1]。」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兩,鄉人殷陶、黃穆侍衛於旁,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里。
【注文】
[1]讓:責備,譴責。 叔向(生卒年不詳):一作叔嚮、叔譽。春秋時晉國大夫。羊舌氏,名肸(xī),又稱叔肸。食邑於楊(今山西洪洞東南),亦稱楊肸。羊舌職之子。知周史之法,晉悼公時,為太子彪(平公)之傅。晉平公即位,仍為傅。曾多次參與晉平公與諸侯會盟和作戰之策劃。晉平公六年(前552年),欒盈好施,得士之心,范宣子懼,乃逐之,並殺其同黨羊舌虎(叔向弟)等,他因此亦被囚。旋被釋。主張維護舊禮制,反對政治改革,曾致書鄭子產指責公布「刑書」。 祁奚(生卒年不詳):一作祈傒(xī)。春秋時晉國人。食邑在祁(今山西祁縣)。晉厲公八年(前573年),任中軍尉。晉悼公三年(前570年),告老,初薦其仇解(xiè)狐以代,將立之而卒,繼薦己子祁午接任。人稱其舉仇非諂媚,薦子不為私。晉平公即位,為公族大夫。晉平公六年(前552年),晉逐欒盈,叔向因弟羊舌虎為欒氏之黨而被囚,他說平公和執政范鞅(yāng)以叔向之賢,終使叔向得釋。
【譯文】
范滂前去探望霍諝(xū)卻不謝他。有人責備范滂,范滂說:「過去叔向被釋放,不去謝祁奚,我為什麼要去謝呢!」范滂回到汝南,南陽士大夫迎接他的車有數千輛之多,他的同鄉殷陶、黃穆在旁邊侍候,應對賓客。范滂對殷陶等人說:「現在你們跟隨我,是在加重我的災禍呀。」於是便悄悄返回故鄉。
【原文】
初,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百數,唯平原相史弼獨無所上[1]。詔書前後迫切,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舍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2]。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滛刑濫罰[3],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即收郡僚職送獄,遂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所脫者甚眾。
【注文】
[1]史弼(bì)(生卒年不詳):字公謙,東漢末年陳留考城(今河南蘭考、民權一帶)人。父史敞,東漢順帝時以佞辯至尚書、郡守,後出為平原相。時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上百,唯弼獨無所上。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得免,濟活者千餘人。遷河東太守,拒絕權貴請託,遭宦官侯覽誣陷,被逮入京,吏人莫敢近之,唯有裴瑜送史弼,以正義鼓勵史弼。又有魏劭變賣家產,詐為家童,賄賂侯覽,使史弼得以減刑。光和中,出為彭城相,會病卒。
[2]傳舍:原為戰國時貴族供門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客有上、中、下之分,舍也分傳舍、幸舍、代舍。泛指古時供行人休息住宿的處所。後來傳舍引申為驛站,驛站主要是供驛長、驛夫以及往來官吏休息食宿之地。 懇惻(cè):誠懇痛切。
[3]滛(yín)刑:即淫刑。濫用刑罰,用重刑。
【譯文】
最初,下詔書逮捕朋黨,各郡國奏報檢舉受牽連的人,多到上百,只有平原國相史弼,一個人也沒奏報。詔書前後下達,急切催促,州郡所屬官吏甚至受到髡(kūn)刑,或被拷打。從事坐在平原國的傳舍,指責史弼說:「詔書對黨人嫉惡如仇,皇上的旨意誠懇痛切。青州的六個郡國,其中五個國中有朋黨,平原國是怎麼治理的,只有這裡沒有?」史弼說:「先王治理天下,劃分州郡的疆界,水土不同,風俗各異。其他郡有的,平原卻沒有,這怎麼能相比呢?如果秉承上司的旨意,誣陷善良,濫用刑罰,使非理得逞,那麼平原國的人,家家戶戶都可以被說成朋黨。我這個國相只有死了而已,不能做這樣的事。」從事聽了大怒,立即收捕平原國的屬官,送往監獄,然後上奏舉報史弼。恰在這時朝廷下令解除黨禁,史弼以俸祿贖罪,有很多人因此而免遭禍患。
【原文】
竇武所薦,朱沛人,苑康勃海人,楊喬會稽人,邊韶陳留人[1]。喬容儀偉麗,數上言政事,帝愛其才貌,欲妻以公主,喬固辭不聽,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注文】
[1]勃海:郡名。即勃海郡。勃一作渤。西漢文帝十五年(前165年)分河間國置。《漢書·地理志》顏師古註:「在勃海之濱,因以為名。」治浮陽(今河北滄縣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滄州市、滄縣、黃驊市、東光縣、阜(fù)城縣、大城縣和河間市東北部分地。武帝以後轄境擴大,有今天津、河北廊坊以南,文安、泊頭、阜城、山東寧津以東,山東樂陵和河北景縣、安平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屬冀州。其後轄境漸小。 會稽:古郡名。即會稽郡。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滅楚國、降越君後,於原吳、越地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約當今江蘇長江以南、安徽東南、上海西部以及浙江北部。以境內會稽山為名。西漢時因廢閩中郡併入,轄境擴大至今浙江南部及福建全省。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置吳郡,會稽郡移治山陰縣(今浙江紹興),轄境逐漸縮小。 陳留:古郡名。今河南省開封東南陳留。春秋時鄭地也,為陳所侵,故曰陳留,戰國時魏惠王都大梁,即其地也。秦始皇一統中國後,廢分封,置郡縣,設立了陳留縣,屬三川郡。漢高祖劉邦嘗兵敗於此。西漢武帝元狩中分河南郡置陳留郡,逮至東漢興平中,董卓暴亂天下,魏武乃自此興兵倡義。若以今天的行政區劃而論,相當於今河南東至民權、寧陵,西至開封縣、尉氏,北至延津、長垣,南至杞縣、睢(suī)縣之間的地區。其後,郡治屢有變更,但均未出今開封市境。隋初廢。
【譯文】
竇武所推薦的人是:沛(pèi)國人朱,勃海郡人苑康,會稽郡人楊喬,陳留郡人邊韶。楊喬儀表壯美,多次上書談論朝廷的政事,桓帝喜愛他的才能容貌,想把公主嫁給他為妻,楊喬推辭不肯,桓帝不許,楊喬便閉口絕食,七天後死了。
【原文】
十二月丁丑,帝崩於德陽前殿[1]。城門校尉竇武議立嗣,召侍御史河間劉鯈問以國中宗室之賢者,鯈稱解瀆亭侯宏[2]。宏者,河間孝王之曾孫也,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3]。武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祿大夫[4],與中常侍曹節並持節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奉迎宏,時年十二。
【注文】
[1]德陽前殿:漢代洛陽城北宮最大的宮殿。據《後漢書》李賢注,德陽宮殿南北長達七丈,東西長達三十七丈四尺,可容納萬人,宮殿前台階就達兩丈。在四十三里外的偃師城也能看到德陽殿,上與天接。
[2]河間:古郡、國名。河間國。西漢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間郡為國,西漢景帝時治所在樂成縣(三國魏改為樂城縣,今河北獻縣東南)。平帝時轄境相當今河北獻縣、泊頭、東光、阜(fù)城、武強等縣各一部分地區,東漢初併入信都國。漢和帝永元二年(90年)復置國。 劉鯈(shū)(生卒年不詳):河間(今河北河間)人。東漢桓帝末年宮中侍御史,漢靈帝劉宏被立為皇帝的直接建議者和重要參與者。 解瀆(xiè dú):亭名,在今河北安國。 宏:即漢靈帝劉宏(157—189年),漢章帝劉炟(dá)之玄孫。世襲解瀆亭侯,父劉萇早逝,母董氏。漢桓帝劉志駕崩,劉宏被竇氏外戚家族挑選為皇位繼承人。劉宏登基後,改元建寧(168年),其執政期間,大部分時間施行黨錮及宦官政治,且設置西園,巧立名目搜刮錢財,甚至賣官鬻爵以用於自己享樂。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崩,諡號孝靈皇帝,葬於文陵。
[3]淑:劉淑,漢章帝孫子,河間孝王劉開之子。世封解瀆亭侯,漢靈帝祖父,靈帝即位後,追封孝元皇。 萇(cháng):劉萇,劉淑之子,漢靈帝之父。靈帝即位後,追封孝仁皇。
[4]光祿大夫:原為光祿勛屬官中大夫。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光祿大夫,掌顧問應對,屬光祿勛。秩比二千石,在大夫中地位最尊。魏、晉以後無定員,皆為加官及褒贈之官,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青綬者,稱「銀青光祿大夫」。
【譯文】
東漢桓帝永康元年(167年)十二月丁丑(二十八日),桓帝在德陽前殿去世。城門校尉竇武商議確立皇帝繼承人,便徵召侍御史河間國人劉鯈,向他詢問劉姓宗室中的賢才,劉鯈推薦解瀆亭侯劉宏。劉宏,是河間國孝王劉開的曾孫,祖父劉淑,父親劉萇,世代被封為解瀆亭侯。竇武便入宮稟告竇太后,在宮中確定,任劉鯈為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共同持節,率領中黃門、虎賁(bēn)、羽林軍一千人,前去迎接劉宏。當時,劉宏才十二歲。
【原文】
靈帝建寧元年春正月壬午,以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1]。
【注文】
[1]建寧:漢靈帝劉宏的第一個年號,建寧元年(168年)正月至建寧五年(172年)四月。建寧五年(172年)五月改元熹平元年。 大將軍:官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為將軍最高稱號,掌統兵作戰,不常設。有時在大將軍之上冠以他號,如漢武帝為尊崇有功之衛青、霍去病,置大司馬,以衛青為大司馬大將軍。東漢光武帝時,給予某些有功將帥以大將軍之號。 太傅:官名。西周始置。為三公之一,位次太師。其後歷代沿置,太師、太傅皆稱上公,但多為贈官、加銜之用,無實職。 胡廣(91—172年):字伯始。南郡華容(今湖北監利北)人,東漢末年大臣。歷事安帝、順帝、沖帝、質帝、桓帝、靈帝,為官三十多年,可謂六朝元老。他清廉正直,明辨是非,主張「選舉人才,無拘定製」。在外戚梁冀專權時,與黃瓊一柔一剛,反對梁冀專權亂綱的行為。性格圓滑,京師為其作諺語道:「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官至太傅、錄尚書事,封安樂鄉侯。漢靈帝熹平元年(172年)卒,諡曰文恭。 參錄尚書事:官名。東漢尚書,權重於太傅、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和大將軍。此五官中無論哪一官執政,都必須加「錄」或「參錄」。錄即掌管、總領,參錄即參與掌管。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春季正月壬午(初三日),任命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竇武及司徒胡廣一起參與尚書台事務。
【原文】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託病不朝。陳蕃移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於義安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1]。
【注文】
[1]日蹙(cù):一天比一天緊迫。 荼蓼(liǎo):荼和蓼。泛指田野沼澤間的雜草。因荼味苦,蓼味辛,後引申比喻艱難困苦。
【譯文】
這時,正是桓帝逝世國喪期間,新皇帝還沒即位,尚書們都害怕,很多人裝病不上朝。陳蕃寫信責備他們說:「古人樹立節操,君王雖然死去,但我們還要像他活著一樣事奉。如今新皇帝尚未確立,政事日日緊迫,各位推卸自己的責任,躺在床上休息,從大義上講怎麼能心安呢?」尚書們看了都惶恐不安,都起來上朝治理政事。
【原文】
己亥,解瀆亭侯至夏門亭,使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1]。庚子,即皇帝位。
【注文】
[1]持節:官員或使臣外出時持皇帝所授節杖,以示威權。 王青蓋車:東漢皇太子、皇子所乘之車。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正月己亥(二十日),解瀆亭侯劉宏到了夏門亭,竇太后命竇武持節,用封王時才用的青蓋車,將劉宏迎入宮中。庚子(二十一日),即皇帝位。
【原文】
六月癸巳,錄定策功,封竇武為聞喜侯,武子機為渭陽侯,兄子紹為鄠侯,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侯者凡十一人[1]。
【注文】
[1]聞喜:古縣名,屬河東郡。原名左邑縣,位於山西省境西南。春秋為晉地,戰國屬魏。秦置左邑屬河東郡。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漢武帝經此地時,正好聽到官軍破南越的喜訊,遂改縣名為聞喜。 渭陽:屬左馮(píng)翊(yì)。原弋陽縣,漢景帝更名陽陵,王莽更名為渭陽。 鄠(hù):秦置,屬於右扶風。今陝西西安鄠邑區北。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六月癸巳(十七日),記錄擁立新皇帝的功勞,竇武被封為聞喜侯,竇武的兒子竇機為渭陽侯,侄子竇紹為鄠侯,竇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封侯爵的人共有十一人。
【原文】
涿郡盧植上書說武曰:「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系,論者以為吾子之功,於斯為重[1]。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勛之有?豈可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鐘,性剛毅,有大節。少事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於前,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盼,融以是敬之[2]。
【注文】
[1]涿(zhuō)郡:西漢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廣陽郡西南地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西漢成帝末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市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河間、安平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 盧植(139—192年):字子干。涿郡涿(今河北涿州)人。東漢末年經學家、將領。官至北中郎將、尚書。盧植性格剛毅。師從大儒馬融,為大儒鄭玄的同門師兄。曾先後擔任九江、廬江太守,平定蠻族叛亂。後與馬日(dī)、蔡邕等一起在東觀校勘儒學經典書籍,並參與續寫《漢記》。黃巾起義時為北中郎將,率軍鎮壓,後被誣陷,下獄,皇甫嵩平定黃巾後力救盧植,於是復為尚書,後上諫激怒董卓,被免官。隱居在上谷軍都山,被袁紹請為軍師。白馬將軍公孫瓚(zàn)、蜀漢昭烈帝劉備皆為盧植之門下弟子。范陽盧氏後來也成為當世豪族。 旦:即姬旦(生卒年不詳)。周文王第四子,武王弟。一稱叔旦。因食邑於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曾助武王滅商,建周王朝。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伐誅武庚,收殷遺民,分封諸侯,營建東都洛邑(今河南洛陽)。攝政七年,還政於成王。相傳周代的禮樂制度,皆由周公制訂。 奭(shì):即姬奭(生卒年不詳)。姬姓,名奭。一作邵公、召伯,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故稱召公。曾佐武王滅商,支持周公東征平亂,深受倚重。封其長子於薊(jì)丘(今北京),為燕國始祖。又曾受命營建雒邑(今河南洛陽),鎮守東都,為周公得力助手。成王親政後,任太保,與周公分陝而治。今存《尚書·召誥》篇,即是他的講話記錄。
[2]馬融(79—166年):字季長,右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東漢名將馬援的從孫,東漢儒家學者,著名經學家,尤長於古文經學。他設帳授徒,門人常有千人之多,盧植、鄭玄都是其門徒。
【譯文】
涿郡人盧植上書勸竇武說:「你現在在漢朝所處的地位,猶如周公旦、召公奭在周室中的地位一樣,擁立聖明君主,關係到天下的百姓,我認為這是您最大的功勞。現今從皇帝同宗中選繼承人,查看案牒,依照次序,確定皇帝的人選,這有什麼功勞?豈能貪天之功,歸於自己所出之力呢!應辭去朝廷給的賞賜,以保全你的名譽。」竇武不能採納。盧植身高八尺二寸,說話聲音如洪鐘,性格剛毅,有大節操。年少時跟隨馬融學習,馬融性格強橫放縱,常讓女歌伎在眾人面前載歌載舞,盧植在下聽馬融講學,從未斜視女歌伎一眼,馬融因此很敬重他。
【原文】
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1]。蕃上疏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是為。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夫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災流下民,於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後十上,竟不受封。
【注文】
[1]太后(?—172年):東漢桓帝竇皇后,名嬈(ráo)。扶風平陵(陝西咸陽西北)人。桓帝死,她臨朝策立靈帝,為太后。以其父竇武為大將軍。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竇武謀誅宦官,未遂,自殺。她被迫歸政。
【譯文】
竇太后為了感激陳蕃過去對她的恩德,特封他為高陽鄉侯。陳蕃上書辭讓說:「我聽說分割國家的土地,是這個人的功德。我雖然沒有清廉潔白的品行,卻羨慕君子『不是從正道得到的,不能接受』。如果我接受官爵不辭讓,捂住臉身居上位,會使皇天憤怒,降災禍於百姓,這樣,我又到哪裡去安身!」太后不允許,陳蕃堅持推讓,前後上遞奏章十餘次,最終沒有接受封賞。
【原文】
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1]。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與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征天下名賢李膺、杜密、尹勛、劉瑜等,皆列於朝廷,與共參政事[2]。於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3]。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4]。蕃、武疾之,嘗共會朝堂,蕃私謂武曰:「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今不誅之,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椎席而起[5]。武於是引同志尚書令尹勛等共定計策。
【注文】
[1]有力:出過力,幫過忙。
[2]戮力:協力,通力合作。
[3]延頸:伸長脖子,表示殷切盼望。
[4]趙嬈(ráo)(生卒年不詳):漢靈帝劉宏的乳母,漢靈帝即位後,她在太后身邊,與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勾結在一起,諂事太后,陷害忠良。
[5]椎(chuí):敲打、擊打。
【譯文】
當初,竇太后被立為皇后,陳蕃曾出過力。到竇太后臨朝主持朝政時,政事無論大小,都交給陳蕃辦理。陳蕃與竇武同心協力,輔佐王室,徵召天下的名賢李膺(yīng)、杜密、尹勛、劉瑜等人,都來參與朝廷政事。於是,天下的士人,沒有不伸長脖子盼望太平盛世的到來。但是靈帝的乳母趙嬈和女尚書們,朝夕侍奉在太后左右,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相互勾結,獻媚於竇太后。太后非常寵信他們,多次頒發詔書,封拜官爵。陳蕃、竇武對此非常痛恨,曾在一次朝廷聚會議事時,陳蕃私下對竇武說:「曹節、王甫等人,在先帝時就操縱國家大權,擾亂天下,今天如果不殺了他們,以後就更難辦了。」竇武非常贊同陳蕃的意見。陳蕃非常高興,用手捶打座席起身。竇武於是帶領志向一致的尚書令尹勛等人,共同商定計策。
【原文】
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況今石顯數十輩乎[1]?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2]。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元以來,故事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者,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皆坐死。武複數白誅曹節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發[3]。蕃上疏曰:「今京師囂囂,道路喧譁,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並亂天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東西,耽祿畏害[4]。陛下今不急誅此曹,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禍難量[5]。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並令天下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納。
【注文】
[1]蕭望之(前114—前47年):字長倩,蕭何的六世孫,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人,徙杜陵(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蕭望之是西漢宣帝、元帝倚重的大臣,又是著名的經學家。蕭望之主治《齊詩》,兼學諸經,是漢代《魯論語》的知名傳人,李白在《客中行》讚頌的「蘭陵美酒」相傳就是蕭氏家釀。自此,蘭陵蕭氏成了山東大族,歷數百年而不衰。 石顯(?—前33年):西漢元帝時佞臣。字君房,濟南(今山東濟南)人。年輕時因犯法受腐刑。西漢宣帝時,以中書官為僕射(yè)。西漢元帝時為中書令。為人外巧慧而內陰險,常持詭辯以中傷人,先後譖(zèn)殺蕭望之、京房、賈捐之,斥罷周堪、劉更生等。貴幸傾朝,結黨營私,天子賞賜及臣下賄賂的資財達一萬萬。成帝時遷長信中太僕,後免官,徙歸故郡,憂懣(mèn)不食,途中病死。
[2]天下匈匈:匈匈,紛亂的樣子。天下匈匈多形容戰爭不斷,社會騷亂不安。
[3]冘(yóu)豫:即猶豫。
[4]鄭颯(sà)(生卒年不詳):東漢宦官。東漢靈帝時任長樂尚書,被竇武收送北寺獄。曹節劫持獻帝,放出鄭颯,召虎賁(bēn)、羽林殺竇武等。後王甫欲害渤海王劉悝(kuī),以其與劉悝交通,誣殺之。 趙夫人(生卒年不詳):即漢靈帝劉宏的乳母趙嬈(ráo)。
[5]社稷(jì):原指土神和穀神。由於古時的君主為了祈求國事太平,五穀豐登,每年都要到郊外祭祀土地神和五穀神。社稷也就成了國家的象徵,後來人們就用「社稷」來代表國家。
【譯文】
恰好有日食發生,陳蕃對竇武說:「從前蕭望之被石顯所困,何況現在有數十個石顯?我今年已八十多歲,想為將軍除害,現在趁發生日食,藉機斥退罷黜宦官,以消除天災禍害。」竇武便對竇太后說:「按照舊的規章制度,黃門、常侍只是在宮內負責管理宮廷門戶,主管宮內的財物。如今卻讓他們參與朝廷政事,掌握重要權力,他們的子弟布滿朝廷內外,專橫跋扈,貪婪殘暴。天下議論紛紛,正是這一緣故。應該廢黜他們,淨化朝廷。」竇太后說:「自漢朝建立以來,世代都有宦官,應當誅殺有罪的,怎麼能全部都殺呢?」當時,中常侍管霸很有才能及謀略,在宮中獨斷專行,竇武上奏竇太后收捕管霸及中常侍蘇康等人,都將他們處死。竇武又數次奏請誅殺曹節等人,太后猶豫不決,不忍心批准,所以,事情拖了很久不能解決。陳蕃上書說:「現在京師洛陽七嘴八舌,道路喧譁,都在說侯覽、曹節、公乘昕(xīn)、王甫、鄭颯等人,與趙夫人、尚書們共同擾亂天下,凡是依附或隨從他們的人就能升官晉爵,違背他們的就被惡意中傷,朝中的群臣如同河中漂流的木頭一樣,一會兒漂到東,一會兒又漂到西,只為貪圖俸祿,畏懼權勢。陛下如果現在不趕快誅殺這些人,一定會發生變亂,危害國家,災禍難以估量。請把我的奏章向左右宣示,並讓天下的奸佞們都知道我對他們的痛恨。」竇太后沒有採納。
【原文】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將,入太微[1]。侍中劉瑜素善天官,惡之,上書皇太后曰:「案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於是武、蕃以朱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令。武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長樂尚書鄭颯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為!」武不從,令冰與尹勛、侍御史祝瑨雜考。颯辭連及曹節、王甫、勛、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
【注文】
[1]太白:星名。即「金星」,又名「啟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又稱金星、啟明、明星、長庚。因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現時,「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上將:星名。屬紫微垣,文昌宮。《史記·天官書》:「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祿。」
【譯文】
當月,太白星侵犯房宿星中的將星,深入太微星座。侍中劉瑜一向精通天文,認為此種現象不是好的兆頭,上書皇太后說:「根據占書所說,天上出現這種星象,宮門應當關閉,對將相會有不利,奸人就在皇上身旁。希望緊急提防。」又寫信給竇武、陳蕃,認為「星辰錯亂,對大臣不利,應迅速確定大計」。於是竇武、陳蕃任命朱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令。竇武奏請罷去黃門令魏彪的官,由其親信小黃門山冰代任,再由山冰奏請將長樂尚書鄭颯(sà)逮捕,送入北寺監獄囚禁。陳蕃對竇武說:「對這些人逮捕了就應誅殺,為什麼還要審問?」竇武沒有聽從,命令山冰與尹勛、侍御史祝瑨輪流審問鄭颯。鄭颯的供辭牽連了曹節、王甫、尹勛、山冰。根據鄭颯的供詞,立即奏請竇太后逮捕曹節等人,讓劉瑜呈遞奏章。
【原文】
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盜發武奏,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1]!」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謀誅武等。曹節白帝曰:「外間切切,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踴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收尹勛、山冰[2]。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並殺勛,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復道。使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3]。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4]。」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刀突入承明門,到尚書門,攘臂呼曰:「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雲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遇,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又設樂飲宴,多取掖庭宮人[5]。旬日之間,貲財巨萬。大臣若此,為是道邪?公為宰輔,茍相阿黨,復何求賊!」使劍士收蕃,蕃拔劍叱甫,辭色逾厲,遂執蕃送北寺獄。黃門從官騶蹋踧蕃曰:「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6]即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征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矯制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奐率五營士討武[7]。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8]。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官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洛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皆夷其族[9]。宦官又譖虎賁中郎將河間劉淑、故尚書會稽魏朗,雲與武等通謀,皆自殺。遷皇太后於南宮,徙武家屬於日南[10]。自公卿以下,嘗為蕃、武所舉者,及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11]。議郎勃海巴肅始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但坐禁錮,後乃知而收之[12]。肅自載詣縣,縣令見肅,入,解印綬,欲與俱去[13]。肅曰:「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
【注文】
[1]朱瑀(yǔ)(生卒年不詳):東漢人。宦官。東漢靈帝時任長樂五官史。東漢建寧元年(168年),盜拆奏疏,得知大將軍竇武與太傅陳蕃等謀誅宦官,遂與中常侍曹節、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歃(shà)血盟誓,矯詔殺竇武等人。以此封都鄉侯,賜錢五千萬。後更封華容侯。病卒,養子傳國。
[2]棨(qǐ)信:古代用木頭做成的通行的符信,形狀略像戟。
[3]步兵校尉:官名。西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上林苑門屯兵,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東漢時屬北軍中候,校尉秩為比二千石,領宿衛兵。秩正六品。
[4]北軍五校:東漢北軍五營禁兵統兵官的合稱。西漢本有北軍八校,東漢精簡,只編組五校尉,即省中壘營,保留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五營。並將原胡騎營併入長水,虎賁營併入射聲營。五營校尉秩比二千石,官顯職閒,多以皇族肺腑出任,而以秩六百石的北軍中候一人,監五營禁兵。每校尉下屬有司馬一人,秩千石。五校尉的設置,一直延續到兩晉南北朝。
[5]掖(yè)庭:也作掖廷。宮中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漢宣帝少年時曾養於掖廷。亦為官署名。掌後宮貴人采女事,以宦官為令丞。秦代名永巷,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為掖廷。東漢分為二,設掖庭令、永巷令。
[6]騶(zōu):古代貴族的騎馬的侍從。這裡指侍從。 蹋踧(cù):亦作「踏蹙」「蹋蹴」「蹋踧」。踐踏,踩踏;踢。 老魅(mèi):傳說中的鬼怪。死老魅即死老鬼。 稟假:俸祿和借貸。
[7]護匈奴中郎將:即使匈奴中郎將。秩比二千石,主要護南匈奴,屬官有從事兩人。屯西河美稷(今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北)。
[8]漏盡:刻漏已盡。指夜深或天將曉。 虎賁(bēn):虎賁原為九錫中的一種賞賜,守門之軍虎賁衛士若干人,或謂三百人;也指虎賁衛士所執武器,戟、鎩(shā)之類。這裡指守衛王宮、護衛君主的專職人員。 羽林:漢代禁衛軍。西漢武帝時選拔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之良家子,守衛建章宮,初稱為建章營騎,後改稱羽林騎,其意為國羽翼,如林之盛。隸屬光祿勛,為皇帝之護衛。東漢稱為羽林郎。後代禁衛軍亦常有羽林之名。 朱雀:傳說中的上古「四靈」(蒼龍、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代表南方、夏季、紅色,古代宮殿、城門等處於南方方位者多以朱雀命名。此處的朱雀指洛陽城正南門朱雀門。 掖(yè)門:宮殿正門兩旁的邊門。
[9]梟(xiāo)首:砍下並懸掛罪犯頭顱。
[10]劉淑(生卒年不詳):字仲承,東漢末河間樂成(今河北獻縣東南)人。祖父劉稱,司隸校尉。劉淑少學明《五經》,遂隱居,立精舍講授,諸生常數百人。州郡禮請,五府連辟,並不就。東漢永興二年(154年),司徒種暠(hào)舉淑賢良方正,辭以疾。漢桓帝聞淑高名,切責州郡,使輿病詣京師。淑不得已而赴洛陽,對策為天下第一,拜議郎。又陳時政得失,災異之占,事皆效驗。再遷尚書,納忠建議,多所補益。又再遷侍中、虎賁中郎將。上疏以為宜罷宦官,辭甚切直,帝雖不能用,亦不罪焉。以淑宗室之賢,特加敬異,每有疑事,常密咨問之。靈帝即位,宦官譖(zèn)淑與竇武等通謀,下獄自殺。 日南:即日南郡。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西卷(今越南廣治省廣治河與甘露河合流處)。轄境相當於今越南中部北起橫山、南抵大嶺地區。東漢屬交州。東漢末以後,郡境漸為林邑國所有。
[11]門生:中國東漢稱儒學宗師親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東漢中後期,漸與宗師形成私人依附關係。 故吏:過去的吏屬,即老部下。
[12]巴肅(?—169年):東漢名士。字恭祖,渤海人。史載,他與竇武、陳蕃共謀殺宦官,整飭(chì)朝政,事泄後遭到朝廷通緝。他到縣令處投案自首,縣令欲棄官與他一塊兒逃跑,他堅持不肯。後遂被殺害。
[13]印綬(shòu):印信和系印信的絲帶。古人印信上系有絲帶,佩帶在身。根據材質不同,印有金、銀、銅等區別;綬帶有紫、青等顏色的差別。金印紫綬是最高級。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九月辛亥(初七日),竇武休假出宮回到家中住宿。負責宮中文書的宦官先將這個消息報告給長樂五官史朱瑀,朱瑀私下拆開竇武的奏章,罵道:「宦官放縱,恣(zì)意行事,自然可以誅殺,我們有什麼罪,卻被全部滅族!」因而大聲呼喊道:「陳蕃、竇武奏請太后廢黜(chù)皇帝,是大逆不道!」便連夜召集平日所親近、身體健壯的宦官和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shà)血盟約,圖謀誅殺竇武等人。曹節向皇帝稟報說:「外面情況急迫,請陛下到德陽前殿。」教靈帝拔劍做出歡欣奮起的樣子,命他的乳母趙嬈(ráo)等人護衛在左右,收取符信,緊閉宮門,召集尚書的屬官,用利刃威脅,命令他們寫詔書,任命王甫為黃門令,持節到北寺獄,收捕尹勛、山冰。山冰對詔書懷疑,不接受,王甫格殺了山冰,接著又把尹勛殺死,放出鄭颯。王甫率人回到宮中,劫持竇太后,奪取皇帝的印璽。命令中謁者守住南宮,關閉宮門,切斷復道。派鄭颯等人手持符節和侍御史謁者去收捕竇武等人。竇武不接受詔書,跑進步兵營,與侄子步兵校尉竇紹一起射殺使者。召集北軍五校將士數千人屯住都亭,向軍士下令說:「黃門、常侍謀反,凡盡力平定叛亂的封侯、重賞。」陳蕃聽到事變,率領下屬官員、學生八十多人,拔出刀劍沖入承明門,又來到尚書門,振臂高喊:「大將軍忠心衛國,黃門謀反,為什麼說竇武大逆不道呢?」這時王甫出來正與陳蕃相遇,聽見他說的話,便指責陳蕃說:「先帝剛剛去世,墳墓還沒建成,竇武有什麼功勞,兄弟父子都被封為侯。又大擺筵席,飲酒作樂,從宮中選取了許多美女。十天之間,累積錢財數萬。朝廷大臣這樣做,難道不是無道嗎?你身為宰輔大臣,苟且結黨,還去哪裡捉拿盜賊!」命令劍士逮捕陳蕃,陳蕃拔劍大聲呵斥王甫,言語和臉色都特別嚴厲。於是將陳蕃逮捕,送往北寺監獄。黃門從官用腳踢陳蕃說:「死老鬼,還能不能裁撤我們的人員數目,剋扣我們的俸祿和借貸?」在當天就把陳蕃殺了。這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被召回京師,曹節等人因張奐新到京師,不知道政變的內幕,便假借皇帝聖旨,任命少府周靖為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張奐率領五營士兵征討竇武。天快要亮時,王甫率領虎賁勇士、羽林軍等共計一千多人屯駐朱雀掖門,與張奐等會合,不久全都到了宮闕門下,與竇武對陣。王甫的兵力漸強,便命令士兵對竇武軍隊大聲喊道:「竇武謀反,你們都是皇帝的禁衛兵,應當保衛皇宮,為什麼跟著去謀反呢?先投降的有賞。」五營校尉府的人一向畏懼、順服宦官,於是竇武的士兵有人漸漸投奔王甫,從清晨到吃飯時,竇武的軍隊幾乎全都歸降。竇武、竇紹逃走,各路軍隊追捕包圍了他們,竇武、竇紹都自殺身亡,人頭被砍下掛在洛陽都亭示眾,將他們的宗族、親戚、賓客、姻親全部誅殺。還有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被滅全族。宦官又誣陷虎賁中郎將河間國人劉淑、前任尚書會稽(kuài jī)郡人魏朗,說他們與竇武等人通謀,他們也都自殺。竇太后被遷到南宮,把竇武剩餘的家屬流放到日南郡。自公卿以下,凡是曾經為陳蕃、竇武所舉薦的官員,包括他們的學生、過去的部屬,全部被免官,並規定他們永世不能做官。議郎、勃海郡人巴肅開始時與竇武等人同謀,曹節等人不知道,但也勒令他不許再做官,後來知道了,將巴肅逮捕。巴肅自己乘車到縣廷,縣令見到巴肅之後,請他入內,解下縣官的印信,想和他一起逃走。巴肅說:「作為臣子,有謀略不敢隱藏,有罪不敢逃避刑罰。既然沒有隱藏謀略,又怎敢逃避刑罰!」於是被殺。
【原文】
曹節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1]。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皆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2]。
【注文】
[1]長樂衛尉:古代官名。漢朝置衛尉,主宮門警衛,長樂宮、建章宮、甘泉宮亦置。長樂衛尉掌長樂宮警衛,不常置,武帝時名將程不識曾任此職。屬官有長樂司馬、長樂屯衛司馬等。東漢沿置,秩二千石。
[2]群小:眾小人。《詩·邶風·柏舟》:「憂心悄悄,慍於群小。」鄭玄箋:「群小,眾小人在君側者。」這裡特指曹節、王甫、朱瑀(yǔ)等大宦官。
【譯文】
曹節升任長樂衛尉,封為育陽侯。王甫升為中常侍,依舊兼任黃門令。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被封為列侯,十一人封為關內侯。於是這群小人得志,士大夫都很沮喪。
【原文】
蕃友人陳留朱震收葬蕃屍,匿其子逸,事覺,系獄,合門桎梏[1]。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陽胡騰殯斂武屍,行喪,坐以禁錮[2]。武孫輔年二歲,騰詐以為己子,與令史南陽張敞共匿之於零陵界中,亦得免[3]。
【注文】
[1]逸:即陳逸(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陳蕃(fán)之子。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北)人。陳蕃死時,其友人朱震棄官為陳蕃收葬,亦將陳逸匿藏於甘陵邊界。後寧死不說陳逸躲在何處,終令陳逸免於被捕。黃巾之亂時大赦黨錮之禍禁錮的人,陳逸亦獲任官,最終官至魯相。 桎梏:原義為中國古代的一種刑具,在手上戴的為梏,在腳上戴的為桎。後引申為入獄、拘禁。
[2]掾(yuàn):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桂陽:即桂陽郡。西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置,一說五年(前202年)立長沙國後分南部地區置。治郴(chēn)縣(今湖南郴州市),轄境約當今湖南郴州的桂東、嘉禾,永州的寧遠、道縣以南,廣東連州、樂昌及廣西興安等市、縣地。其後屢有變化,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西部地區置零陵郡,宣帝以後相當於今湖南耒(lěi)陽以南的耒水流域、舂(chōng)陵水流域和洣(mǐ)水下游以及廣東連江口以北的連江、北江流域。 胡騰(生卒年不詳):字子升,東漢桂陽(今湖南桂陽)人,生活在漢桓帝和漢靈帝時期。從小師從竇武,初辟荊州部南陽從事,靈帝初,竇武為大將軍,闢為府掾,坐受黨錮,解禁後官至尚書。胡騰護駕肅官、敢於挑戰權貴歪風,義立師門、冒死保全忠良後代的智勇忠義舉止,深為朝野敬重。
[3]令史:官名。漢丞相府及以後三公府的屬吏,在諸曹的掾史之下,秩百石。尚書的屬吏也有令史,秩二百石,御史中丞的屬官蘭台令史,秩六百石,系中級官員,較特殊。令史身份低下,為士人所不屑。東漢梁冀恨名儒劉常召補令史以辱之。 張敞(生卒年不詳):南陽人。東漢桓帝時期為郡功曹。建寧初,大將軍竇武闢為令史。有文章《奏記王暢》。 零陵:古縣名。縣治設在今湖南永州零陵區,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置縣級泉陵侯國,東漢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零陵郡治遷至泉陵侯國,並改泉陵侯國為泉陵縣。
【譯文】
陳蕃的朋友、陳留人朱震,收殮埋葬陳蕃的屍體,把陳蕃的兒子陳逸秘密藏起來。事情被發覺,朱震被捕入獄,全家人都戴上刑具。朱震雖遭受嚴刑拷打,但誓死不說話,陳逸因此免於一死。竇武府的掾吏桂陽人胡騰收斂埋葬了竇武的屍體,為他辦了喪事,結果被判終身不得做官。竇武的孫子竇輔才二歲,胡騰謊稱是自己的兒子,與令史南陽人張敞一起把他藏匿在零陵郡境內,也得以免去一死。
【原文】
張奐遷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為曹節等所賣,固辭不受。
【譯文】
張奐升為大司農,因功被封為侯。張奐悔恨自己上了曹節等人的當,因此堅決推辭,不肯接受封侯。
【原文】
二年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見於御坐上。癸巳,大風,雹霹,霹靂,拔大木百餘。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竇武、陳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1]。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2]。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上深嘉奐言,以問諸常侍,左右皆惡之,帝不得自從。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
【注文】
[1]宥(yòu):寬恕、原諒。 妖眚(shěng):災異。
[2]蠲(juān)除:免除。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夏季四月壬辰(二十一日),在宮殿皇帝的御座上發現有一條青蛇。癸巳(二十二日),颳起大風,下冰雹,雷劈電閃,一百多棵大樹被拔起。靈帝下詔,令三公六卿以下官員,各自上密封奏章,談自己對此事的看法。大司農張奐上書說:「以前周公埋葬時沒按禮法,上天便動怒。今天竇武、陳蕃對國家忠貞不二,沒被寬恕,天降災異,都是因為此事。應趕快安葬他們,將他們的家屬遷回,撤銷因受牽連而遭禁錮的所有人。另外,皇太后雖然居住在南宮,而恩遇禮數都不能周到,朝廷大臣都不敢說,遠近的人都很失望。要心存大義,報答親人的恩惠。」皇上認為張奐說得很有道理,便詢問中常侍,宦官都反對張奐的意見,靈帝自己又不能作出決定。張奐又和尚書劉猛等人共同推薦王暢、李膺參加三公的人選,曹節等人更加嫉恨張奐,於是便讓皇帝下詔書責備他。張奐等人都自動到廷尉,請求被囚禁,數日後才被釋放,並以三月的俸祿贖罪。
【原文】
郎中東郡謝弼上封事曰:「臣聞『惟虺惟蛇,女子之祥』[1]。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書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2]!孝和皇帝不絕竇氏之恩,前世以為美談。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今以桓帝為父,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哉?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凱風》慰母之念[3]。臣又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寵私,乃享大封,大風、雨雹,亦由於茲。又故太傅陳蕃,勤身王室,而見陷群邪,一旦誅滅,其為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並離徙錮。蕃身已往,人百何贖?宜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夫台宰重器,國命所系,今之四公,惟司空劉寵斷斷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之凶[4]。可因災異,並加罷黜,征故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並居政事,庶災變可消,國祚惟永。」左右惡其言,出為廣陵府丞,去官歸家。曹節從子紹為東郡太守,以他罪收弼,掠死於獄。
【注文】
[1]東郡:古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濮(pú)陽縣(今河南濮陽西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滑縣、濮陽、清豐、南樂以東,山東東阿、梁山以西,北起山東茌平、聊城、莘(shēn)縣,南抵山東鄆(yùn)城、東明及河南延津中部。東漢以後,轄境逐漸縮小。移治東武陽縣(今山東莘縣東南)。建安中復還原治。 謝弼(bì)(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字輔宣,東郡武陽(今河南濮陽)人。為人正直,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詔舉有道之土,除郎中。因上書陳時政得失,貶為廣陵府丞,去官歸家。曹紹為東郡太守,羅織罪名,加以逮捕,死於獄中。 虺(huǐ):小蛇、毒蛇的意思。
[2]霧露:《史記·淮南衡山列傳》:「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露霧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後用為因冒霜露犯寒暑而死的典故。
[3]蒸蒸之化:興盛、興旺的樣子。 《凱風》:出自《詩經·邶風·凱風》,原文是:「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關於《凱風》的主題,一說讚美孝子,二說七子孝事其繼母,現代聞一多認為這是一首「名為慰母,實為諫父」的詩。
[4]劉寵(生卒年不詳):東漢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牟平區)人,字祖榮。少受父業,以明經舉孝廉。桓帝時任會稽太守,見山民苦於官吏侵擾,乃廢除煩苛賦役,察舉非法,百姓得安。後征拜將作大匠。東漢建寧元年(168年)為司空,旋遷司徒、太尉。居官清廉,家無餘財。次年,免官歸鄉里。後病卒。 素餐致寇:成語,指的是空占著職位而不做事,白吃飯,並導致禍患的人。 折足覆(sù):,鼎內食物。《易·繫辭下》里記載:「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比喻力不能勝任,必至敗事。
【譯文】
郎中東郡人謝弼上密封奏章說:「我聽說『毒蛇為陰物,女子的徵兆』。我認為是皇太后在深宮決定迎立陛下即位的計策。書上說『父子兄弟,罪不可相連及』,竇氏家族被誅殺,怎能把罪過歸罪於皇太后身上?把她幽禁隔離在空宮,憂愁感動了天心。如有措手不及的疾病發生,陛下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人!孝和皇帝不忘竇氏的養育之恩,前世傳為美談。從禮數上說,是人家的繼承人,就是人家的兒子。而今陛下承認桓帝是父親,怎麼不認太后為母親呢?希望陛下仰慕虞舜的教化,深思《凱風》頌揚母親的恩德。我還聽說『建立國家,繼承家業,不得任用小人』。如今有功之臣長久在外,沒有封爵加薪的機會,然而,陛下的奶媽私下卻得到恩寵,享受廣大土地的封賞,現在出現颳大風、下冰雹,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再有,前太傅陳蕃(fán),勤於為王室效力,卻被一群奸佞(nìng)邪惡小人陷害,一天之間全族被誅殺,其酷刑濫用,震駭天下,就連他的門生、過去的屬下,都要被貶黜(chù)放逐,禁錮(gù)不許做官。陳蕃已經死了,即使以一百個人又怎能贖回他的性命?應該將他的家屬召回京師,解除禁令。宰相是社稷(jì)大臣,國家命運所在,可是現在朝廷的四公,只有司空劉寵還能奉行善政,其餘的都是白吃飯還招賊引寇之人,必然發生鼎足折斷、美食傾覆之禍。恰好可趁災異出現,罷免他們,徵召前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yīng)執掌政事,這樣差不多可以消除災異了,國家命運也可永遠昌盛。」靈帝左右的親信都非常厭惡他說的話,於是讓皇帝貶謝弼為廣陵府丞,謝弼辭官回家。曹節的侄子曹紹任東郡太守,用其他的罪名收捕謝弼,把他打死在獄中。
【原文】
帝以蛇妖,問光祿勛楊賜[1]。賜上封事曰:「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夫皇極不建,則有龍蛇之孽。《詩》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抑皇甫之權,割艷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賜,秉之子也[2]。
【注文】
[1]光祿勛:古官名。為九卿之一,秦漢負責守衛宮殿門戶的宿衛之臣,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宮廷雜務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設置。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祿勛,屬官有大夫(光祿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謁者、期門(虎賁)、羽林等。 楊賜(?—185年):東漢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字伯獻。楊震之孫、楊秉之子。少傳家學,博聞廣識,隱居教授生徒。後以通《尚書》為靈帝師。歷任司空、司徒、太尉等顯職,封臨晉侯。屢上書薦舉名士,請用賢去佞、罷修苑囿。遂為擅權宦官所嫉,以帝師得免禍。
[2]秉:即楊秉(92—165年),字叔節,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太尉楊震中子,少傳父業,兼明《京氏易》,博通書傳,常隱居教授。年四十餘,乃應司空辟,拜侍御史,頻出為豫、荊、徐、兗(yǎn)四州刺史,遷任城相。自為刺史、二千石,計日受奉,余祿不入私門。以廉潔稱。桓帝即位,以明《尚書》征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遷侍中、尚書。後以病乞退,出為右扶風。太尉黃瓊惜其去朝廷,上書留秉,拜光祿大夫。是時,大將軍梁冀用權,秉稱病。冀誅後,乃拜太僕,遷太常。因爭論白馬令李雲事免。又因中常侍單超弟單匡案坐輸作左校,後得赦,為太山太守皇甫規所薦。於是詔公車征秉,兩次乃至,拜太常。東漢延熹五年(162年)冬,代劉矩為太尉。漢桓帝延熹八年(165年)卒。
【譯文】
漢靈帝向光祿勛楊賜詢問有關蛇妖的事。楊賜呈上密封奏章說:「祥瑞不會隨便降臨,災禍也不會無故來到。君王心裡有所想的,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五星因此移動,陰陽也變了度。君王的權威不建立,便會發生龍蛇類的災孽。《詩經》中說:『毒蛇,是女子的徵兆。』只有陛下考慮陽剛的道理,區別內外的權宜,抑制皇后家族的權力,割斷對艷妻嬌妾的愛,則蛇的變異現象可以消除,祥瑞就會立即出現。」楊賜是楊秉的兒子。
【原文】
初,李膺等雖廢錮,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穢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為之稱號[1]。以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2]。郭泰、范滂、尹勛、巴肅及南陽宗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為「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3]。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4]。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陳留秦周、魯國蕃向、東萊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5]。及陳、竇用事,復舉拔膺等,陳、竇誅,膺等復廢。
【注文】
[1]污穢:骯髒,不潔淨。
[2]荀翌(yì)(生卒年不詳):別名荀昱(yù),字伯條,是荀淑的兄長之子,荀攸的祖父荀曇的哥哥。漢靈帝時,荀翌為士人領袖,與李膺、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同為「八俊」。官至沛國國相、越巂(xī)太守。竇武輔政,任命荀翌為從事中郎,共定計謀,剪除宦官。公元170年,第二次黨錮之禍爆發,和李膺等人一起被殺。弟弟荀曇也被禁錮終身。出身名門且作為士人領袖的荀翌生前享有崇高威望,以喜歡結交賢士而聞名,故時人稱讚他:「天下好交荀伯條。」 劉祐(生卒年不詳):字伯祖,是中山安國人(後隸屬博陵郡,今河北安國東南)。劉祐起初被察舉為孝廉,候補尚書侍郎之職,後為任城縣令,由兗(yǎn)州太守推舉,遷升為揚州刺史。劉祐被調任河東太守後,罷黜(chù)強權,平反冤假錯案,政績為三河之首。因此兩次升遷,官拜尚書令,又出任河南尹,不久轉為司隸校尉。後擔任大司農之職。東漢靈帝初,陳蕃輔助朝政,以劉祐為河南尹。到了陳蕃落敗,劉祐也被罷官回家,後來死於家鄉。 趙典(?—167年):字仲經,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也。父戒,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廚亭侯。典少篤行隱約,博學經書,弟子自遠方至。東漢建和初,四府表薦,征拜議郎,侍講禁內,再遷為侍中。父卒,襲封。出為弘農太守,轉右扶風。拜城門校尉,轉將作大匠,遷少府,又轉大鴻臚(lú)。頃之,轉太僕,遷太常。朝廷每有災異疑議,輒咨問之。典據經正對,無所曲折。每得賞賜,輒分與諸生之貧者。後以諫爭違旨,免官就國。再遷長樂少府、衛尉。公卿復表典篤學博聞,宜備國師。正好病卒,使者吊祠。竇太后復遣使兼贈印綬,諡曰獻侯。
[3]宗慈(生卒年不詳):字孝初,東漢南陽安眾(今河南鎮平東南)人也。舉孝廉,九辟公府,有道征,不就。後為修武縣令。當時的太守出自權豪,多取貨賂,慈遂棄官去。征拜議郎,未到,道疾卒。南陽群士皆重其義行。 夏馥(生卒年不詳):字子治,東漢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於鎮)人也,東漢末年名士。黨錮之禍牽連受害。少為書生,言行質直。同縣高氏、蔡氏並皆富殖,郡人畏而事之,唯馥比門不與交通,由是為豪姓所仇。馥雖不交時宦,然以聲名為中官所憚,遂與范滂、張儉等俱被誣陷,詔下州郡,捕為黨魁。後黨禁未解而卒。 蔡衍(?—168年):字孟喜,汝南項(今河南沈丘)人,東漢末年名士。他年輕時曾在家鄉設立學館,用禮讓教化學生和百姓。善於處理民間糾紛爭訟,對所有爭端都能公平公正地進行調解。桓帝時舉孝廉,不久,任冀州刺史。當時,正值宦官與朋黨之間鬥爭激烈,蔡衍不畏懼二者,亦不介入二者之爭。中常侍具瑗(yuàn),曾請蔡衍舉薦他的弟弟具恭為「茂才」,被蔡衍斷然拒絕。蔡衍還上書彈劾河間相曹鼎。南陽太守成瑨因受宦官誣告,被送給廷尉議罪,蔡衍和議郎劉瑜上表想救他,言辭激烈,被連坐免官。從此以後,蔡衍就隱居鄉里,閉門不出。東漢靈帝即位,準備重新任命蔡衍為議郎,但蔡衍恰在此時因病去世。 泰山:古郡名。西漢高帝劉邦置。因境內泰山得名。治博縣(今山東泰安東南),漢武帝元封以後移治奉高縣(今山東泰安東)。轄境相當於今山東長清、淄博市博山以南,寧陽、平邑等縣以北,平陰、肥城等市、縣以東和沂源、蒙陰等縣以西地區。東漢以後縮小。北魏移治博平(今泰安東南)。自漢至東魏皆屬兗州。 羊陟(zhì)(生卒年不詳):字嗣祖,太山樑父人,東漢末年名士。家世冠族,陟少清直有學行,舉孝廉,拜侍御史。會李固被誅,陟以故吏禁錮歷年再遷冀州刺史。後又遷虎賁中郎將,城門校尉,三遷尚書令。後拜河南尹,計日受奉,常食乾飯茹菜,禁制豪右,京師憚之。會黨事起,免官禁錮,卒於家。
[4]劉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陽郡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人。東漢末年名士,漢室宗親,漢末群雄之一。他身長八尺余,姿貌溫厚偉壯,少時知名於世,與七位賢士同號為「八及」。為大將軍何進闢為掾(yuàn),出任北軍中候。後代王睿為荊州刺史,用蒯氏兄弟、蔡瑁等人為輔。李傕(jué)等入長安,劉表遣使奉貢。李傕任命劉表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在荊州期間,劉表恩威並用,招誘有方,萬里肅清,群民悅服。又開經立學,愛民養士,從容自保。遠交袁紹,近結張繡,內納劉備,據地數千里,帶甲十餘萬,稱雄荊江,先殺孫堅,後抗曹操。然而劉表為人性多疑忌,好於坐談,立意自守,而無四方之志,後更寵溺後妻蔡氏,使妻族蔡瑁等得權。劉表死後,蔡瑁等人廢長立幼,奉表次子劉琮(cóng)為主;曹操南征,劉琮舉州投降,荊州遂沒。 魯國:西漢高后元年(前187年)改薛郡置。治魯縣(今山東曲阜),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曲阜、泗水、滕州等市、縣地。 孔昱(yù)(生卒年不詳):字世元,東漢末名士,魯國魯縣(今山東曲阜)人。孔子二十代孫,孔宙七子之一,孔褒、孔晨、孔謙、孔融的兄弟。黨錮(gù)名士領袖,與劉表和汝南陳翔等七人稱「江夏八俊」或「八及」。他自小學習孔氏家學,大將軍梁冀徵召他做官,孔昱不作回應。太尉舉薦賢良方正,孔昱因為回答問題不合皇帝的意思,於是稱病辭去,後來因黨錮之禍被禁止做官。漢靈帝即位,以公車征拜孔昱做議郎,補官為洛陽令。孔昱因為老師去世,辭去官職,死在家中。 檀敷:字文友(或文有),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西南)人,東漢末名士,黨錮名士領袖。年輕時是儒生,家境困苦而甘於清貧,不接受鄰里的施捨恩惠。被舉薦為孝廉,接連得到公府徵召,都沒有應徵。建立精舍教授學生,從遠方來的有幾百人。桓帝時,博士應召,沒有應徵。靈帝即位,被舉薦方正,他的答卷符合時宜,多次升遷擔任議郎,補任蒙縣令。因為郡守不是好人,棄官而去。家中沒有產業,子孫合穿衣服出門。八十歲時,死在家裡。
[5]東平:即東平國。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置,治所在無鹽縣(今山東東平東南)。以《禹貢》「東原底平」之義取名。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寧及汶上、東平等縣地。西漢在此有鐵官。東漢屬兗(yǎn)州。 張邈(miǎo)(?—195年):字孟卓,東平壽張(今山東東平西南)人。東漢末年陳留太守,漢末群雄之一,少時以俠義聞名,接濟貧困,助人為樂,傾家蕩產,壯士多有歸附於他的。曹操、袁紹都是張邈的朋友。朝廷徵召他做官,他以出色的應考成績被任命為騎都尉,不久又被任命為陳留太守。曾參與討伐董卓,在汴(biàn)水之戰後歸附曹操。此前因為與袁紹有隙,又曾與呂布交往,袁紹幾次叫曹操殺張邈,但曹操都未聽從,跟張邈更為親近。東漢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帶兵討伐陶謙時,張邈與陳宮叛曹迎呂布為兗州牧。後呂布被曹操擊敗,張邈跟隨呂布投奔劉備,全家及弟弟張超都被曹操殺於雍丘。張邈在向袁術借兵的路上,被部下所殺。 劉儒(生卒年不詳):字叔林,東郡陽平(今山東莘縣)人也。郭林宗常謂儒口訥心辯,有珪璋之質。察孝廉,舉高第,三遷侍中。東漢桓帝時,數有災異,下策博求直言,儒上封事十條,極言得失,辭甚忠切。帝不能納,出為任城相。頃之,征拜議郎。會竇武事,下獄自殺。 胡母班(?—190年):字季友,泰山(治今山東泰安東北)人。東漢末年大臣,官至執金吾(yù),八廚之一,王匡的妹夫,關東軍聯合討董卓時與大鴻臚(lú)韓融、少府陰循、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瑰一起被派去說解關東聯盟軍,被袁紹所使王匡所殺。 東萊:即東萊郡。西漢高帝四年(前203年)韓信虜齊王田廣,分齊郡置,以地在齊之東陲得名。治掖縣(今山東萊州)。轄境相當今山東膠萊河以東,平度北部和招遠、棲霞、乳山等以北、以東至海地區。有鹽、鐵官。東漢移治黃縣(今龍口市東南),東南部轄地擴大。此後轄地又逐漸縮小。
【譯文】
起初,李膺等人雖然遭牽連被廢黜和禁錮,但天下的士大夫都認為他們情操高尚有道德,而認為朝廷政治污穢,希望與他們結交,唯恐不被接納,他們更是相互標榜,各自都有美稱。稱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稱君,是說他們是一代宗師。稱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為「八俊」,稱俊,是說他們是一代英雄豪傑。稱郭泰、范滂(pāng)、尹勛、巴肅和南陽人宗慈、陳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為「八顧」,稱顧,是說他們以好的品行引導人。稱張儉、翟(zhái)超、岑晊(zhì)、苑康和山陽人劉表、汝南人陳翔、魯國人孔昱、山陽郡人檀敷為「八及」,稱及,是說他們引導人去推崇追隨賢人。稱度尚和東平人張邈、王孝、東郡人劉儒、泰山人胡母班、陳留人秦周、魯國人蕃向、東萊人王章為「八廚」,稱廚,是說他們能舍錢財救濟別人。到後來陳蕃、竇武掌權執事,又重新提拔李膺等人,陳蕃、竇武被誅殺,李膺等人又被廢黜。
【原文】
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詔書,輒申黨人之禁。侯覽怨張儉尤甚,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為儉所棄,承覽意指,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危社稷,而儉為之魁」[1]。詔刊章捕儉等[2]。冬十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鉤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劉儒、范滂等,請下州郡考治」[3]。是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為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為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群輩,欲為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
【注文】
[1]朱並(生卒年不詳):東漢山陽防東(今山東單縣東北)人。素性佞邪,為郡督郵張儉所棄,以此心懷怨恨。東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秉承中常侍侯覽意旨,誣告張儉與同郡二十四人共為部黨,圖危社稷。靈帝遂下詔大捕黨人。
[2]刊章:刪去告發人姓名的捕人文書。
[3]虞(yú)放(?—169年):東漢桓帝時司空。字子仲,陳留東昏(今河南蘭考東北)人。曾祖虞延在明帝時歷任司徒、司空之職。少好學勤讀,通儒術,拜太尉楊震為師,楊重其才華,曾多次薦舉他。後楊震被奸臣樊豐誣害,蒙冤自殺,他不顧個人安危,上書竭力申訴楊震無罪,要求安帝赦免楊家妻子兒女,因此名著京師。桓帝即位,初任尚書,曾參加謀劃誅殺梁冀有功,遷太常。桓帝延熹四年(161年),繼盛允拜司空。翌年,中原發生水災,百姓流離,因而免官。時宦官勢力膨脹,蒙上欺下。虞放對宦侍深表痛惡,多次奏請桓帝削弱其勢力,為宦黨所不容。靈帝建寧二年(169年),受黨錮牽連,被捕入獄,屈死獄中。
【譯文】
宦官都很痛恨李膺等人,皇帝每次頒布詔書,都重申對黨人的禁錮。侯覽對張儉的怨恨尤其厲害,侯覽的同鄉朱並素來奸佞邪惡,曾被張儉彈劾過,便秉承侯覽的旨意,上書狀告「張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分別互起綽號,共同結為朋黨,企圖危害國家,而張儉是首領」。靈帝下詔書命令公布除去朱並的名字的奏章,並逮捕張儉等人。冬季十月,大長秋曹節趁機暗示有關官吏奏報「互相勾連結黨的,有前司空虞放和李膺、杜密、朱、荀翌、翟(zhái)超、劉儒、范滂等人,請下交州郡審問治罪」。這時,靈帝年僅十四歲,問曹節等人說:「什麼叫相互勾連結黨?」曹節回答說:「就是私下互相牽連結黨,就是黨人。」皇上又問:「黨人犯了什麼罪,要誅殺他們呢?」曹節又回答說:「他們互相推舉,結成同黨,想圖謀不軌。」皇上說:「不軌是想做什麼?」曹節回答說:「想謀奪天下。」靈帝便批准了奏章。
【原文】
或謂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錮[1]。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顧為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2]。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
【注文】
[1]詔獄: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監獄,此監獄的罪犯都是由皇帝親自下詔書定罪的。
[2]蜀郡:本蜀國地,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滅蜀,初置封國,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因蜀山以為郡名」(《元和郡縣誌》)。治成都縣(今四川成都)。轄境約當今四川岷江流域、沱(tuó)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區。西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僅有今成都以西,松潘以南,漢源、九龍等縣以北,康定以東地區。東漢延光元年(122年)分西南部置蜀郡屬國,轄境更小。漢至南朝陳屬益州。 景毅(生卒年不詳):字文堅,東漢後期梓(zǐ)潼(今四川梓潼)人。景毅從小受到良好教育,德才兼優,被太守丁羽推舉為孝廉。東漢司徒(丞相)看重他擅能「治劇」(有能力處理特別棘手的事務),先後委任作沇(yǎn)陽侯相、高陵縣令。他在任職期間重視文化教育,以禮義教化百姓,政績顯著。後遷侍御史(中央的監察官)。
【譯文】
有人對李膺說:「你應該逃走了!」李膺回答說:「侍奉君主不辭艱難,有罪不逃避刑罰,是做臣子的節操。我已經六十歲了,死生有命,逃向哪裡?」便主動前往詔獄,被拷打致死。他的學生、過去的部下都被禁錮起來。侍御史蜀郡人景毅,他的兒子景顧是李膺的學生,因名單上沒有記錄他的名字,未被懲罰,因此景毅感慨地說:「我本來認為李膺是個賢才,所以才派兒子向他學習,怎麼能因名單上漏寫自己的名字而苟且偷生!」便自己上書,免職回家。
【原文】
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范滂,至征羌,抱詔書閉傳舍,伏床而泣,一縣不知所為[1]。滂聞之曰:「必為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為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龍舒君者,滂父龍舒侯相顯也。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凡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皆徙邊[2]。天下豪傑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3]。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4],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漢高帝四年(前203年)置。轄境相當今河南潁(yǐng)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時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轄境減小。 征羌:古侯國名。東漢建武十一年(35年),來歙(xī)征公孫述,被刺客所傷而死。光武帝贈中郎將、征羌侯,因為來歙有平定羌人、隴右之功,故設征羌國。
[2]徙邊:即流刑,流放到邊境地區服勞役。
[3]睚(yá)眥(zì):發怒時瞪眼睛,指極小的仇恨。
[4]離:通「罹」(lí),遭受。
【譯文】
汝南郡督郵吳導接到逮捕范滂的詔書,便抵達征羌國,緊閉驛站傳舍的屋門,抱著詔書伏在床上哭起來,全縣的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范滂聽到消息後說:「一定是因為我。」自己便立即去了監獄。縣令郭揖非常吃驚,解下印信,把他引出來一起逃跑,說:「天下那樣大,你為什麼到這裡來?」范滂說:「我死了,則災禍就不再蔓延,怎麼敢因為我的罪連累你,又使我的老母親流離失所呢!」他的母親和他訣別,范滂對母親說:「范仲博孝順恭敬,足可以養活您。我跟從龍舒君到九泉之下去了,生存死亡各得其所。只希望母親大人能割捨母子恩情,不要增加悲傷。」范仲博是范滂的弟弟。龍舒君是范滂的父親、龍舒侯的宰相范顯。母親說:「今天你能和李膺(yīng)、杜密齊名,死了也沒有什麼可悔恨的。既然享有美名,還求長壽,怎能都得到呢!」范滂跪下聆聽母親的教誨,再拜而辭別。臨行對兒子說:「我想讓你作惡,但惡事不能做;我想教你做善事,所以我不做惡事。」路人聽見,沒有不流淚的。因黨人受牽連而死的有一百多人,他們的妻子兒女都被放逐到邊疆。天下英雄豪傑和有良好品行的儒家學者,宦官一律指控他們是黨人。有私人怨恨的,就趁機進行陷害,甚至連瞪了一眼的小小積怨,也被誣陷為黨人。州郡官府秉承旨意,有的人從未與黨人有過交往,也遭到誣陷,被處死、放逐、罷黜、禁錮的又有六七百人。
【原文】
郭泰聞黨人之死,私為之慟曰:「《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瘁』[1]。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耳。[2]」泰雖好臧否人倫,而不為危言核論,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
【注文】
[1]慟:悲慟,極其悲痛。 邦國殄(tiǎn)瘁(cuì):形容國家病困,陷於絕境。
[2]瞻烏爰止,於誰之屋:出自《詩·小雅·正月》。鄭玄箋:「視烏集於富人之屋。」後以比喻亂世無所歸依之民。
【譯文】
郭泰聽說黨人相繼被處死的消息,私下悲慟地說:「《詩經》中說『賢人離去,國家危亡』。漢朝將要滅亡了,但不知『烏鴉停在誰家的屋頂』。」郭泰雖然喜歡評論人的善惡是非,卻從不危言聳聽,高談闊論,所以才能身處濁世,而怨恨、災禍沒有殃及其身。
【原文】
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藏之[1]?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寧宜執之乎![2]」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為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3]?」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嘆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戲子然家,遂入漁陽出塞[4]。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儉與魯國孔褒有舊,亡抵褒,不遇,褒弟融年十六,匿之[5]。後事泄,儉得亡走,國相收褒、融送獄,未知所坐。融曰:「保納舍藏者,融也,當坐。」褒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妾當其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詔書竟坐褒[6]。及黨禁解,儉乃還鄉里,後為衛尉,卒,年八十四[7]。夏馥聞張儉亡命,嘆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乃自翦須變形,入林慮山中,隱姓名,為冶家傭,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積二三年,人無知者。馥弟靜載縑帛追求餉之,馥不受曰:「弟奈何載禍相餉乎!」黨禁未解而卒。
【注文】
[1]外黃:古縣名。秦置。治今河南民權西北。兩漢屬陳留郡,西漢又為都尉治。
[2]明廷:漢代人對縣令的尊稱。猶明公,明大夫。
[3]蘧(qú)伯玉:即蘧瑗(yuàn),字伯玉,諡成子。春秋衛國人。生於仕宦之家,其父無咎(jiù),也是衛國名大夫。當時,蘧姓在衛國是名門望族,蘧伯玉於衛獻公初即已入仕,在獻公中期已為衛國舉世皆知的賢大夫。蘧伯玉一生,侍奉衛國獻公、殤公、靈公三代國君。他主張以德治國,執政者以自己的模範行為去感化、教育、影響人民。他體恤民生,實施弗治之治。所以衛國幾經戰亂、內訌,雖在幾個大國的夾縫中,但由於蘧伯玉等幾個大臣的努力,仍能穩立中原,民眾安居樂業,致使孔子周遊列國進入衛國時,竟然發出「庶已乎」的驚嘆。蘧伯玉與孔子一生為摯友。孔子周遊列國時在其家設帳授徒,二人充分交流思想。蘧伯玉的政治主張、言行、情操對儒家學說的形成產生了重大影響,他的言行合乎儒家學說的基本觀點,為以後儒家學派的最終確立奠定了堅實基礎。
[4]北海:古郡名。西漢景帝置。治營陵縣(今山東昌樂東南)。西漢末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濰坊及下屬的安丘、昌樂、壽光、昌邑等地。東漢改為國,移治劇縣(今山東昌樂西)。轄境擴大。東漢末,文學家孔融曾任北海相,人稱「孔北海」。 漁陽:古郡名。戰國燕置。秦、漢治漁陽縣(今北京密雲西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jì)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區以東地區。
[5]融:即孔融(153—208年)。東漢魯國(治今山東曲阜)人,字文舉。孔子二十世孫。少聰慧好學。初辟司徒楊賜府,大將軍何進舉高第,為侍御史。後辟司空掾(yuàn),拜中軍候,遷虎賁(bēn)中郎將。以忤(wǔ)董卓,轉議郎,舉北海相,在郡置城邑,立學校,表顯儒術。參與鎮壓黃巾農民軍。獻帝都許(今河南許昌東),征為將作大匠,遷少府,反對恢復肉刑。後曹操秉權,因年飢兵興,表制禁酒,乃上書爭之,多侮慢之辭。遂免官,歲余,復拜太中大夫。終因與曹操積怨,構陷成罪,下獄棄市,妻子兒女皆被誅。文辭有名於世,所作散文,簡潔犀利,多譏嘲之辭,被列為「建安七子」之一。所著詩、頌、碑文、論議等二十五篇。原有集,已佚,明人輯有《孔北海集》。
[6]上讞(yàn):呈報朝廷,請求定案。
[7]衛尉:官名。戰國秦始置,掌宮廷警衛。西漢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漢景帝後元元年(前143年)復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宮禁衛,主管宮門屯駐衛士,專司晝夜巡警和檢查出入者之門籍。亦稱未央衛尉。有丞一員。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三令丞,諸屯衛候、司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宮亦或置,冠宮名,置屬官。新莽改名大衛。東漢復舊名,置一員,總領南、北宮衛士令丞,又轄左右都侯、諸宮掖門司馬。
【譯文】
張儉逃亡,緊迫困難,每當看到人家就去投奔,請求收容歇息,人們沒有不敬重他的聲名和品行的,寧肯冒著家破人亡的危險也要收留他。後來輾轉到了東萊,住在李篤家。外黃縣令毛欽帶著兵器來李篤家搜捕,李篤請毛欽就座後說:「張儉身負重罪逃亡,我怎麼能窩藏他呢?如果他真的在我這兒,他是位名士,您難道應該抓他嗎?」毛欽因此站起身拍著李篤說:「蘧伯玉認為獨自做個君子是恥辱,你為什麼要獨自取得仁義?」李篤說:「今天就想與您分享,您已經取走一半了。」毛欽嘆息著離去。李篤便帶著張儉經北海人戲子然家,進入漁陽郡,逃出塞外。張儉逃亡所經過的地方,因收留而被誅殺的有十多個人,遭牽連被捕和拷問的布滿天下,宗族親屬也同時被滅絕,郡縣因此殘破不堪。張儉與魯國的孔褒是老友,當逃到孔褒家時,孔褒不在家,孔褒的弟弟孔融年僅十六歲,將他藏匿家中。後來事情敗露,張儉雖然得以逃走,但魯國宰相收捕了孔褒、孔融,將他們送入監獄,不知該如何懲處。孔融說:「保護容納窩藏張儉的是我孔融,應當坐罪。」孔褒說:「他是來投奔我的,不是弟弟的罪過。」獄吏問他的母親,母親說:「家裡的事由家長負責,我當有罪。」一門母子三人爭著去死,郡縣官府疑惑不能裁決,便上報朝廷,靈帝下詔書判孔褒有罪。到黨禁解除了,張儉才回到家鄉,後來被朝廷任命為衛尉,去世時八十四歲。夏馥聽說張儉逃亡的消息,嘆息說:「自己作孽,憑空牽連了那麼多好人,一人逃避死亡,禍及萬家,何必還活著呢!」於是便自己剪掉鬍鬚,改變形貌,逃進林慮山中,隱姓埋名,給鑄鐵的人家當傭人,親自製作柴炭,煙熏火燎,面容憔悴,為時兩三年,不被人所知。夏馥的弟弟夏靜帶著綢緞,追著送給他,夏馥不肯接受,並說:「弟弟為什麼載著災禍來送給我!」黨禁還沒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原文】
初,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潁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陳寔獨吊焉。及誅黨人,讓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陽何顒素與陳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變名姓匿汝南間,與袁紹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陽從紹計議,為諸名士罹黨事者求救援,設權計,使得逃隱,所全免甚眾[1]。
【注文】
[1]何顒(yóng)(生卒年不詳):東漢南陽襄鄉(今湖北棗陽東北)人,字伯求。少就學洛陽,與郭泰等交友,名揚太學。有知人之稱。嘗見曹操,以為:「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黨錮事發,為宦官誣陷,變名姓亡匿汝南,往來於荊豫之地,與袁紹密議,奔走救援被捕黨人,全免者甚眾。黨禁弛解,辟司空府。因憤於董卓專權,與司空荀爽、司徒王允密謀除卓。後被董卓逮捕下獄,憂死。 袁紹(?—202年):東漢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字本初,出身世家大族,四代任三公之職。少為郎。靈帝時辟大將軍何進掾(yuàn)屬,為侍御史、虎賁(bēn)中郎將。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任佐軍校尉。靈帝死後,勸何進召董卓率兵進京誅滅宦官。及何進為宦官殺害,遂引兵入宮,捕宦者無少長皆殺之。後董卓入京廢少帝,以不滿董卓專橫,出奔冀州。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起兵與諸州牧刺史討伐董卓,自為盟主,號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各地州郡先後響應。又聯絡公孫瓚(zàn)迫冀州牧韓馥讓權,自領冀州牧。其後擊敗公孫瓚,鎮壓黑山軍於毒、張燕部和河北地區農民軍,遂占據冀、青、幽、並四州。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稱大將軍,兼督四州。性剛愎自用,外寬而內忌,拒絕謀臣沮授所建積蓄力量以圖天下之策,連年興兵與曹操爭戰。五年(200年),雙方決戰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大敗。後病死。
【譯文】
起初,中常侍張讓的父親死了,靈柩運回潁川安葬。雖然全郡的人都來參加葬禮,但不見一個知名人士前來,張讓感到很恥辱,只有陳寔(shí)獨自前來弔唁,等到誅殺黨人,張讓因報答陳寔的緣故,保全赦免了很多人。南陽人何顒一向與陳蕃、李膺友好,也被收捕,便更名變姓藏匿在汝南郡內,與袁紹成為致力於同一目標的摯友,他經常私自進入洛陽和袁紹計劃商議,為陷入黨人事件的名士們尋求援救,設計策劃,使得他們能逃亡或藏匿,所以很多人免於災禍。
【原文】
初,太尉袁湯三子,成、逢、隗,成生紹,逢生術[1]。逢、隗皆有名稱,少歷顯官。時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與之同姓,推崇以為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他公族同。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湊歸之,輜柴轂,填接街陌[2]。術亦以俠氣聞。逢從兄子閎,少有操行,以耕學為業,逢、隗數饋之,無所受。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嘆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為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即晉之三郤矣[3]。」及黨事起,閎欲投跡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為戶,自牗納飲食[4]。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潛身十八年,卒於土室。
【注文】
[1]袁湯(67—153年):字仲河,河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名臣袁安之孫,其家族為東漢時期的汝南袁氏。少受家學,後入仕,多歷顯位。東漢桓帝即位(147年)遷司空,歷任司徒、太尉等高位。東漢永興元年(153年),袁湯以災異免官。不久病死,年八十六歲。 成:即袁成(生卒年不詳),字文開。東漢袁湯次子。官至左中郎將。早卒,由湯次子袁逢嗣(sì)。袁逢有子袁基,次子袁術。 逢:即袁逢(生卒年不詳),字周陽,東漢大臣。後漢汝南汝陽人,袁彭之侄,袁紹和袁術的生父,以寬厚篤誠著稱於時。靈帝時任太僕,後為司空、執金吾(yù)。朝廷以逢嘗為三老,死後賜賚(lài)甚厚,諡曰宣父侯。 隗(wěi):即袁隗(?—190年),字次陽。豫州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東漢太傅,出身於四世三公的名門貴族,安國康侯袁湯之子,袁逢之弟,漢末梟雄袁紹、袁術之叔,他年少做官,娶漢末大儒馬融女為妻。袁隗比其兄袁逢更早登三公位,曾任漢太尉、太傅。後因袁紹反董卓而被牽連,遭董卓殺害。
[2]輻湊(còu):形容人或物聚集就像車輻條集中於車轂一樣。 輜(zī)(píng):輜車和車的並稱。後泛指有屏蔽的車子。 柴轂(gǔ):柴車。泛指賤者所乘之車。
[3]晉:即晉國。周代諸侯國名。西周初年,武王子成王在位時,成王弟叔虞始封,侯爵。初僅有今山西西南黃河、汾水之東翼城一帶方圓百里之地,春秋時期已擁有今山西省南、中大部及陝西、河北、河南等省同山西接界的部分地區。 三郤(xì):春秋時晉國郤錡(qí)、郤犨(chōu)、郤至三人的合稱。郤錡,又稱郤子、駒伯,郤克之子。晉厲公時為上軍將。郤犨,又稱苦成、苦成叔,郤克從父兄弟。晉厲公時代趙旃將新軍。郤至,又稱溫季、季子,郤克之族子。晉厲公時佐新軍。晉厲公五年(前576年),三郤殺晉賢大夫伯宗。兩年後,晉厲公欲盡去諸大夫,而用其左右親信,使胥童、夷羊五等攻殺三人。
[4]牗(yǒu):窗戶。
【譯文】
起初,太尉袁湯有三個兒子:袁成、袁逢和袁隗。袁成生兒子袁紹,袁逢生兒子袁術。袁逢和袁隗都是有名望的人,在年輕時就擔任顯要官職。當時中常侍袁赦認為袁逢、袁隗出自宰相之家,與自己又是同姓,特別推崇他們,並作為自己的外援,因此袁氏家族以尊貴榮耀著稱於世,特別富有奢華,與其他家族不同。袁紹身體健壯,儀表威嚴,喜歡結交天下的名士,保養自己的名聲,賓客從各地來依附他,富者乘坐有帷蓋的車,窮者乘坐簡陋的車,填滿街巷,首尾相連。袁術也以俠氣而聞名。袁逢堂兄的兒子袁閎(hóng),少年時就有好的品行,以耕田讀書為業,袁逢、袁隗多次饋送財物,他都不接受。袁閎見到時局險惡,而袁氏家族卻富裕昌盛,常常對兄弟們嘆息說:「我們先祖的福祿,後世子孫不能以德守住,而競相驕縱奢侈,與亂世爭權奪利,這就如同晉國的三郤。」等到黨人案件發生,袁閎想逃奔到深山老林,只因母親年老,不適合遠逃,於是自己便在庭院建了一個沒有門只有窗的土屋,飲食都從窗戶遞進。母親思念袁閎的時候,就從窗口看看,母親走後,他便將窗戶關上,兄弟妻子兒女都見不到他。一直藏身隱居了十八年,最後在土屋中去世。
【原文】
初,范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復用[1]。申屠蟠獨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為擁篲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2]。」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為屋,自同傭人[3]。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之禍,唯蟠超然免於評論。
【注文】
[1]非訐(jié):即非議。
[2]申屠蟠(pán)(生卒年不詳):東漢陳留外黃(今河南民權西北)人,字子龍。早年家貧,傭為漆工。後隱居為學,博貫五經,兼明圖緯,為郭泰、蔡邕所重。靈帝、獻帝時,大將軍何進、董卓等慕名徵辟之,皆不就。年七十四,終於家。 戰國:我國古代史上春秋之後至秦以前的一個歷史時代。時以魏、趙、韓、齊、楚、秦、燕為代表的諸大國之間連年混戰不止,故稱「戰國」。一直到前221年秦始皇兼併六國才告結束。 坑儒:秦始皇為鞏固其統治,鉗制思想,殺害四百餘儒生之事。 燒書:即焚書。公元前213年,秦始皇聽從丞相李斯的建議,下令焚燒除秦國史書、醫藥卜算以外的其他書籍,不准私人藏書,違者處死。
[3]梁:秦碭(dàng)郡,漢高祖劉邦封彭越為梁王,改為梁國。彭越死後,改封同姓。漢初實力強大,有四十餘城。東漢梁國有九城,與普通郡無異。 碭:碭郡,秦國三十六郡之一,滅魏國後,於魏國東部設置。治所在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以山名。西漢改為梁國。
【譯文】
起初,范滂等非議指斥朝廷政事,自公卿以下的文武官員都降低自己身份,對他十分恭敬。太學生爭相傾慕他的風度,認為文獻經典之學將再度興起,平民知識分子重新得到重用。只有申屠蟠嘆息地說:「過去,戰國時期的知識分子肆意議論朝廷政事,各國的國王甚至親自執帚掃地做先導,結果發生焚書坑儒的災禍,今天的情況也是如此。」於是便在梁國與碭郡之間,棄絕世事,不跟人往來,靠著大樹建造一所房屋,把自己當成傭人一樣。居住了兩年,范滂等人果然遭受黨錮之禍,只有申屠蟠離塵脫俗,免遭牽連。
【原文】
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1]。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踐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注文】
[1]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北宋陝州夏縣(今屬山西)涑(sù)水鄉人,字君實,號迂叟(sǒu),司馬池之子。世稱涑水先生。北宋寶元進士。授奉禮郎,簽蘇州判事官。累遷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知諫院。英宗時,進龍圖閣學士。試撰《歷代君臣事跡》八卷,受到英宗的重視。神宗即位,擢翰林學士。神宗賜書名為《資治通鑑》。當時王安石推行新法,與其政見不合,乃求外任。後任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今陝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陽,繼續編撰《通鑑》,至北宋元豐七年(1084年)成書。到哲宗即位,高太皇太后聽政,召他進京主國政,次年任尚書左僕射(yè),兼門下侍郎,廢除新法。後病死,追封溫國公。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國家政治清明,做君主的在朝廷上公正地處理政事,依法處罰小人的罪過,沒有人敢不服的。國家政治混亂,知識分子都閉口不言,以躲避小人的陷害,有些還不能倖免。黨人生活在昏亂的年代,又不在朝廷擔任要職,面對動盪不安、怨聲載道的社會,卻想用輿論去拯救,評論人物的是非善惡,斥邪惡獎賢德,這如同用手去撩毒蛇的頭,用腳去踩虎狼的尾巴,以致自身遭受酷刑,災禍殃及朋友,讀書人被大批殺害,國家隨之將要滅亡,不也可悲嗎!只有郭泰明智,又善於保全自己,申屠蟠見機而行,不等待末日來臨,他們的真知灼見,不是一般人所能趕得上的。
【原文】
十一月,長樂太僕曹節病困,詔拜車騎將軍。有頃,疾瘳,上印綬,復為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1]。
【注文】
[1]瘳(chōu):病癒。 特進:官名。西漢末年始置,以授列侯中功德優異,為朝廷所崇敬者。位在三公之下,並得自辟僚屬。東漢至南北朝均為加官。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十一月,長樂太僕曹節病危,靈帝下詔書,封他車騎將軍。不久,曹節的病痊癒,上交印信,依舊任中常侍,官位特進,俸祿為中二千石。
【原文】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黨人不赦[1]。
【注文】
[1]元服: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
【譯文】
東漢靈帝建寧四年(171年)春季正月甲子(初三日),靈帝行加冠禮,大赦天下,只有黨人不被赦免。
【原文】
帝以竇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群臣朝太后於南宮,親饋上壽[1]。黃門令董萌因此數為太后訴冤,帝深納之,供養資奉,有加於前。曹節、王甫疾之,誣萌以謗訕永樂宮,下獄死[2]。
【注文】
[1]朔:農曆每月初一稱朔,月末最後一天稱晦,十五日為望,十六日為既望。 南宮:殿名。秦漢時期宮殿名,據張守節正義引《括地誌》記載:「南宮在雒州雒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東漢洛陽城有南、北二宮,南宮的平面接近長方形,四面築圍牆,宮城辟四門,宮內有多座建築,其中最高大的是前殿,居全宮正中,其他建築還有樂成殿、靈台殿、嘉德殿、和歡殿,以及玉堂殿、宣室殿、雲台等。南宮與北宮之間有「復道」相通,以備緩急。 饋(kuì):進獻,進食於人。 上壽:向人敬酒,祝頌長壽。
[2]謗訕(shàn):誹謗。 永樂宮:漢靈帝生母孝仁皇后董氏居住的宮殿,在南宮嘉德殿。此處以宮殿代指董皇后。
【譯文】
靈帝認為竇太后有擁立他繼承帝位的功勞,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日),率領朝中的文武百官前往南宮朝見竇太后,並親自向太后饋贈食物和祝壽。因此黃門令董萌多次為竇太后訴冤,靈帝深信並採納,供養竇太后的物資比以前增加。曹節、王甫對董萌非常怨恨,誣陷董萌誹謗永樂宮董皇后,將他下獄處死。
【原文】
熹平元年五月,長樂太僕侯覽坐專權驕奢,策收印綬,自殺[1]。
【注文】
[1]熹(xī)平:東漢靈帝劉宏的第二個年號,自熹平元年(172年)五月至熹平七年(178年)三月,共七年。熹平七年三月改元光和元年。 長樂太僕:古代官名。西漢都城長安有未央宮、長樂宮、建章宮三大宮。劉邦為帝時居住長樂宮,以後的皇帝移居未央宮,長樂成為太后的寢宮。太后的長樂宮中,仿中央諸卿,設有長樂衛尉、長樂太僕、長樂少府、長樂司馬和長樂戶將等官。長樂太僕與長樂衛尉、長樂少府,總名太后三卿。
【譯文】
東漢靈帝熹平元年(172年)五月,長樂太僕侯覽因專權驕奢獲罪,靈帝下令收回他的印信,侯覽自殺而死。
【原文】
六月,竇太后母卒於比景,太后憂思感疾,癸巳,崩於雲台。宦者積怨竇氏,以衣車載太后屍置城南市舍,數日,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殯。[1]帝曰:「太后親立朕躬,統承大業,豈宜以貴人終乎!」於是發喪成禮。
【注文】
[1]比景:縣名。西漢滅南越國(前111年),將原來的南越國屬地設置了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dān)耳共九個郡,比景縣屬於漢朝最南方的日南郡下轄的一個縣。因「日中頭上景(影)當身下,與景為比」,故名之,北鄰九真郡,南方為朱吾縣。比景縣故治在越南平治天省宋河下游高牢下村。 雲台:建築名。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中。漢築於南宮,以其高起於雲,故曰云台。 貴人:後宮妃嬪名號。東漢始設,金印紫綬,次於皇后,無品秩俸祿,靠平時皇帝賞賜。
【譯文】
東漢靈帝熹平元年(172年)六月,竇太后的母親在比景去世,竇太后憂傷思念成疾,癸巳(初十日),駕崩於雲台。宦者們對竇氏積怨甚多,便以運載衣服的車將竇太后的屍體運到城南的市舍,停放幾天後,曹節、王甫打算用貴人的禮儀埋葬太后。靈帝說:「竇太后親自擁立朕為皇帝,統承大業,怎麼能用貴人的禮儀給她送終呢!」於是按皇太后的禮儀發喪。
【原文】
節等欲別葬太后,而以馮貴人配祔。詔公卿大會朝堂,令中常侍趙忠監議[1]。太尉李咸時病,扶輿而起,搗椒自隨,謂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還矣。[2]」既議,坐者數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趙忠曰:「議當時定。」廷尉陳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3]。」忠笑而言曰:「陳廷尉宜便操筆。」球即下議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聰眀母儀之德。遭時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因遇大獄,遷居空宮,不幸早世,家雖獲罪,事非太后,今若別葬,誠失天下之望。且馮貴人冢嘗被發掘,骸骨暴露,與賊並屍,魂靈污染,且無功於國,何宜上配至尊[4]。」忠省球議,作色俛仰,蚩球曰:「陳廷尉建此議甚健。」球曰:「陳、竇既冤,皇太后無故幽閉,臣常痛心,天下憤嘆。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願也。」李咸曰:「臣本謂宜爾,誠與意合。」於是公卿以下皆從球議。曹節、王甫猶爭,以為:「梁後家犯惡逆,別葬懿陵,武帝黜廢衛後而以李夫人配食[5]。今竇氏罪深,豈得合葬先帝!」李咸復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竇後虐害恭懷,安思閻後家犯惡逆,而和帝無異葬之議,順朝無貶降之文[6]。至於衛後,孝武皇帝身所廢棄,不可以為比。今長樂太后尊號在身,親嘗稱制,且援立聖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為子,陛下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制。」帝省奏,從之,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於宣陵。
【注文】
[1]馮貴人:馮氏,名不詳,漢桓帝劉志的妃子。靈帝時,段熲(jiǒng)為河南尹,因為盜賊盜了馮貴人的墓,左遷諫議大夫。 趙忠(生卒年不詳):安平(今河北冀州)人,東漢末年宦官,趙延之兄。東漢靈帝時期「十常侍」之一。靈帝時,任中常侍,漢靈帝信任宦官,以張讓與趙忠最受重用,封都鄉侯。為人貪殘,後為袁紹所捕殺。歷任大長秋、車騎將軍。
[2]李咸(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太尉,字元卓,一字元貞,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少以才識名聞鄉里,被舉為孝廉,任州郡屬官、太守等。辦事練達、精於吏治,為世所重,後升為太僕。漢靈帝熹平二年(173年),因災異免職。 輿(yú):車中裝載東西的部分,後泛指車。
[3]陳球(118—179年):東漢下邳淮浦(今江蘇漣水西)人,字伯真。順帝陽嘉中,舉孝廉,歷任繁陽令、侍御史。太尉楊秉薦為零陵太守,鎮壓桂陽李研和州兵朱蓋等人起事。靈帝時任太尉、永樂少府,與司徒劉郃(hé)等密謀剪除宦官曹節等。事泄,被誣以圖謀不軌,下獄死。
[4]椒(jiāo)房:漢代宮殿名,皇后居住之地,也泛指後宮建築和后妃。
[5]衛後(?—前91年):漢孝武思皇后,漢武帝第二任皇后。姓衛,字子夫。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原為平陽公主家歌姬,建元二年(前139年)入宮,建元三年(前138年)封為夫人,元朔元年(前128年)冊立為皇后。育有一男三女,即戾(lì)太子劉據、衛長公主、諸邑公主、石邑公主。征和二年(前91年),江充誣陷太子劉據行巫蠱(gǔ)之事,太子發兵誅殺江充,兵敗自殺。武帝派人收皇后印綬,衛子夫自縊身亡。衛子夫弟弟衛青、外甥霍去病是漢代名將,為漢滅匈奴立下了汗馬功勞。霍去病弟弟霍光是武帝顧命大臣,在漢昭帝、漢宣帝前期執掌大權。 李夫人(生卒年不詳):漢武帝劉徹的寵妃,由平陽公主推薦給漢武帝,獲封夫人,為漢武帝生下兒子昌邑哀王劉髆(bó)。李夫人深得武帝寵幸,死後以皇后之禮安葬。武帝死後,配享宗廟,諡號孝武皇后。李夫人哥哥是西漢著名音樂家李延年和貳師將軍李廣利。
[6]章:即漢章帝劉炟(dá)(56—88年),公元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第五子。漢明帝永平三年(60年),立為皇太子,即位後一改明帝苛察,事從寬厚。少好儒術,漢章帝建初四年(79年),令諸儒於白虎觀討論《五經》異同,令班固等據以作《白虎通》,又詔曹褒定漢禮,以為百五十篇。著胎養令,以獎勵人口生育。在位期間,社會民生尚稱安定,生產有所發展。後世史家將其與明帝統治時期並稱為「明章之治」。然外戚竇憲驕擅,帝待以寬容,遂開外戚專政之始。廟號肅宗。 安:即漢安帝劉祜(hù)(94—125年),公元106年至125年在位,章帝孫,清河孝王劉慶子。即位時十三,鄧太后臨朝,後兄鄧騭(zhì)執政。漢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以災異策免太尉徐防,三公以災異策免自此始。三年(109年),令吏人入錢穀得比關內侯。在位期間,人民反抗鬥爭激烈。張伯路等起兵海上,攻擊沿海諸郡,襲殺守令;杜季貢等聯合羌人連年起義,屢敗漢兵。漢安帝建光元年(121年)鄧太后死後親政,與宦官李閏等合謀誅滅鄧騭宗族,自此寵信宦官。廟號恭宗。 和帝(79—105年):即漢和帝劉肇(zhào),公元88年至105年在位,章帝子。即位時十歲,竇太后臨朝,後兄竇憲等專政。漢和帝永元四年(92年),與宦官鄭眾定計捕殺竇氏及其黨羽後親政。屢派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諸國,並發布減免災區租、賦之詔。在位期間,西域都護班超曾派人西使大秦(羅馬帝國),至西海(波斯灣)被阻而還,為漢使所達最西之地。 順:即漢順帝劉保(115—144年),公元125年至144年在位,安帝子。漢安帝永寧元年(120年)立為太子。延光三年(124年)廢為濟陰王。次年,安帝死,宦官江京等立北鄉侯劉懿(yì)為少帝,不久去世。宦官孫程等殺江京迎立劉保為帝。孫程等十九名宦官封侯。外戚梁商、梁冀相繼為大將軍,朝政操於宦官、外戚之手。
【譯文】
曹節等人想把竇太后埋葬在別處,而把馮貴人的神位送到桓帝(劉志)的祭廟。靈帝下詔,召集三公、九卿等文武百官在朝堂集會議論此事,令中常侍趙忠主持。這時,太尉李咸正患病,掙扎著起床,搗好毒藥帶在身上,對妻子說:「如果皇太后的神位不能放在桓帝神位的旁邊,我就不活著回來。」會議開始後,有數百人參加,各自觀望了很久,沒人肯先說話。趙忠說:「應該迅速定下此事。」廷尉陳球說:「皇太后品德高尚,出身清白人家,以母親的職責治理天下,應當與先帝配祭,這是不可懷疑的。」趙忠笑著說:「陳廷尉應操筆記下。」陳球立即操筆記下說:「皇太后自到宮中,有聰眀、兼備天下之母的儀表美德。遭遇時世的不幸,擁立聖上繼承宗廟祭祀,功勞業績顯著。先帝駕崩,太后因遇興起的大獄,被遷到空宮居住,不幸過早離開人世,竇家雖然獲罪,但事情不是太后做的,而今若把她安葬在別處,確實會使天下失望。而且馮貴人的墳墓曾被人發掘過,骸骨已經暴露,與盜賊的屍骨混雜在一起,魂靈遭受污染,況且馮貴人對國家沒有功勞,怎麼能和桓帝一起享受配祭呢。」趙忠看了陳球的議案,臉色大變,上下打量著他,譏笑陳球說:「陳廷尉寫的議案很好。」陳球說:「陳蕃、竇武已經被冤枉,皇太后無故被幽禁,我非常痛心,天下人悲憤感嘆。今天說的話,即使退朝之後獲罪,我也不後悔,這是我很久的願望。」李咸說:「我本來認為就應該這樣,他說的與我的意見一致。」於是三公、九卿以下的文武百官都贊同陳球的議案。曹節、王甫還在爭辯,認為:「梁皇后的家人犯叛逆罪,把梁皇后別葬在懿(yì)陵,漢武帝廢掉衛皇后,而以李夫人配祭。現在竇氏罪惡深重,怎麼能與先帝合葬?」李咸又上書說:「我想章帝竇太后虐待陷害梁貴人,安帝閻皇后家犯叛逆大罪,而和帝並沒有提出改葬竇皇后的想法,順帝沒有貶降閻皇后的詔書。至於衛皇后,那是武帝自己廢棄的,不可與此相比。如今長樂太后一直擁有皇太后的尊號,曾親自治理朝政,並且擁立聖上,使漢王朝光耀興隆。皇太后把陛下當作兒子,陛下怎能不把皇太后當作母親呢?兒子沒有罷免母親的,做臣子的不能貶黜(chù)君王,應當將竇太后與先帝合葬在宣陵,一切都遵從舊制度辦理。」靈帝看了奏章,聽從了李鹹的意見,熹(xī)平元年(172年)秋季七月甲寅(初二日),將桓思皇后(即竇太后)安葬在宣陵。
【原文】
有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公卿皆尸祿,無忠言者。」詔司隸校尉劉猛逐捕,十日一會[1]。猛以誹書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轉諫議大夫,以御史中丞段熲代之[2]。熲乃四出逐捕,及太學游生系者千餘人。節等又使熲以他事奏猛,論輸左校。
【注文】
[1]劉猛(生卒年不詳):琅邪(yá)(今山東臨沂北)人。漢桓帝時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歸家。靈帝即位,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輔政,復徵用之。曾薦李膺、王暢可備三公之選。
[2]諫議大夫:古代官名。秦、西漢皆置諫大夫,掌論議。東漢改名諫議大夫,六百石。 段熲(jiǒng)(?—179年):東漢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人,字紀明。初舉孝廉,歷任陽陵令、遼東屬國都尉等職。桓帝永壽二年(156年)任中郎將,鎮壓泰山、琅邪東郭竇、公孫舉起義,屠殺萬餘人,以此封列侯。延熹年間,歷任護羌校尉、并州刺史、破羌將軍,鎮壓羌人起義,大小數百戰,殺人數萬。更封新豐縣侯。因曲意阿附當權宦官王甫等人,故得保全富貴。後為太尉、司隸校尉,轉潁川太守。東漢光和二年(179年)復為太尉。因司隸校尉陽球奏誅王甫,受牽連下獄,飲鴆(zhèn)自殺。
【譯文】
有人在朱雀門外寫道:「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禁謀殺太后,三公、九卿都空受朝廷俸祿而不做事,沒人敢進忠言。」靈帝下詔,命司隸校尉劉猛負責緝捕,每十天匯報一次情況。劉猛認為書寫的內容情況屬實,不肯急著搜捕。過了一個多月,還沒抓到寫誹書的人,劉猛獲罪被貶為諫議大夫,又任命御史中丞段熲代替劉猛。段熲便四出緝捕,包括太學遊學的學生,被捕的有一千多人。曹節等人又指使段熲以其他的藉口彈劾劉猛,判他到左校營服苦役。
【原文】
初,司隸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薦於太常張奐,奐拒之,寓遂陷奐以黨罪禁錮[1]。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時設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為九卿之一,掌管宗廟禮儀,兼管選試博士。歷代沿置,則專為主持祭祀禮樂的官。
【譯文】
起初,司隸校尉王寓依靠宦官,請求太常張奐推薦,被張奐拒絕了,王寓便誣陷張奐是黨人,使他被禁錮。
【原文】
渤海王悝之貶廮陶也,因中常侍王甫求復國,許謝錢五千萬[1]。既而桓帝遺詔復悝國,悝知非甫功,不肯還謝錢。中常侍鄭颯、中黃門董騰數與悝交通,甫密司察以告段熲。冬十月,收颯送北寺獄,使尚書令廉忠誣奏颯等謀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詔冀州刺史收悝考實,追責悝,令自殺,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獄中,傅、相以下悉伏誅[2]。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注文】
[1]悝(kuī):即劉悝(?—172年),字不詳,漢桓帝劉志之弟,封為渤海王。漢靈帝劉宏登基後,劉悝與中常侍王甫結怨,東漢熹平元年(172年)七月,王甫指示他人誣陷劉悝謀反,劉悝入獄自殺。 廮(yǐng)陶:古縣名。西漢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北寧晉西南。東漢為巨鹿郡治所。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廮陶縣更隸魏郡。三國魏時,廮陶縣仍為巨鹿郡治所。
[2]冀州:古州名。古代九州之一。《尚書·禹貢》中的冀州,西、南、東三面以當時黃河與雍、豫、兗、青等州為界,指今山西和陝西間黃河以東、河南和山西間黃河以北及山東西部、河北東南部地區。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高邑縣(今河北柏鄉北),後移治鄴(yè)縣(今河北臨漳西南)。
【譯文】
渤海王劉悝在被貶為廮陶王時,請中常侍王甫向桓帝求情,為他恢復原來的封國,事成,答應謝王甫五千萬錢。不久桓帝遺詔恢復了劉悝原來的封國,劉悝知道這不是王甫的功勞,不肯給他謝錢。中常侍鄭颯(sà)、中黃門董騰多次與劉悝交往,王甫秘密派人督察,並把情況告訴段熲(jiǒng)。冬季十月,逮捕鄭颯,關進北寺監獄,王甫指使尚書令廉忠誣告鄭颯等人陰謀迎立劉悝當皇帝,大逆不道,於是靈帝下詔命冀州刺史逮捕劉悝審問核實,追究劉悝的責任,命令他自殺,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舞伎女二十四人都死在獄中。封國太傅、宰相以下的官員都被誅殺。王甫等十二人都因此事有功被封為列侯。
【原文】
五年閏五月,永昌太守曹鸞上書曰:「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錮,辱在塗泥[1]。謀反大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見,水旱荐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2]。」帝省奏,大怒,即詔司隸、益州檻車收鸞,送槐里獄,掠殺之。於是詔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錮,爰及五屬[3]。
【注文】
[1]永昌:古郡名。東漢明帝永平十二年(69年)置。治所在不韋縣(今雲南保山東北),轄境相當於今保山,大理的永平、雲龍、漾濞、洱源、劍川、鶴慶、祥雲、彌渡、巍山等地。 耆(qí):六十歲以上的年紀。代指六十歲以上的人。 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裝。這裡代稱縉紳、士大夫。 股肱(gōng):舊指得力的助手。 大猷(yóu):做出大的功績。 塗泥:泥濘的地方。
[2]荐臻(zhēn):即接連地來到;一再遇到。 沛然:很感動的樣子,這裡指恩典。
[3]爰(yuán):於是。
【譯文】
東漢靈帝熹平五年(176)閏五月,永昌郡太守曹鸞上書說:「所說的黨人,有的年老德高,有的德才傑出,都應是輔佐朝廷的得力助手,在陛下左右參與朝廷重大政事的決策,然而卻被長久禁錮,甚至被放逐到泥濘的地方受辱。那些犯了謀反大逆重罪的人,尚且能蒙受陛下的赦罪,黨人又有什麼罪,唯獨不能寬恕他們呢?所以災異屢次出現,水災旱災接連發生,都源於此。陛下應該施加恩典,以合上天之心。」靈帝看了奏章,大怒,立即下詔,命司隸與益州官府逮捕曹鸞,用囚車押送到槐里監獄,拷打致死。於是靈帝下詔各州郡重新清查黨人,其門生、舊部下、父親、兒子、兄弟,凡在官位的,全被免職禁錮(gù),不准再做官,這種處分,延及黨人五服之內的親屬。
【原文】
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氣墮帝所御溫德殿東庭中,長十餘丈,似龍[1]。秋七月壬子(3),青虹見玉堂後殿庭中。詔召光祿大夫楊賜等詣金商門,問以災異及消復之術。賜對曰:「《春秋讖》曰:『天投霓,天下怨,海內亂。[2]』加四百之期,亦復垂及。今妾媵、閹尹之徒共專國朝,欺罔日月,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唯陛下斥遠佞巧之臣,速征鶴鳴之士,斷絕尺一,抑止盤游,冀上天還威,眾變可弭[3]。」
【注文】
[1]光和:東漢靈帝的第三個年號,自178年至184年,共七年。光和七年十二月改元中平元年。
[2]《春秋讖(chèn)》:也稱《春秋緯》。漢代的方士和儒生依託今文經義宣揚符籙、瑞應、占驗之書。 霓(ní):虹的一種,亦稱「副虹」。形成的原因和虹相同,只是光線在水珠中的反射多了一次,紅色在內,紫色在外。
[3]《周書》:即《逸周書》。古人認為系《尚書·周書》的逸篇,故名。今本七十一篇中十一篇僅存篇目,實存五十九篇及《序》一篇。 鶴鳴:出自《詩·小雅·鴻雁之什·鶴鳴序》:「誨宣王也。」鄭玄箋:「教宣王求賢人之未仕者。」後因以「鶴鳴」指賢者隱居之義。 盤游:沒有節制的遊樂。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六月丁丑(二十九日),有一道黑氣降到靈帝常去的溫德殿東面的庭院中,長十餘丈,好像一條龍。秋季七月壬子日,玉堂後殿庭院中出現青色的彩虹。靈帝下詔,召集光祿大夫楊賜等人到金商門,詢問災異出現的原因和消除的辦法。楊賜回答說:「《春秋讖》中說:『天上投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內大亂。』另外,漢王朝四百年的周期快要到來。現在侍妾、妃嬪、宦官之輩共同專制朝政,蒙蔽欺騙帝王百姓,幸虧上天降災異,譴責警告陛下。《周書》說:『天子見到怪異就要修養德行,諸侯見到怪異就要修明政治,卿、大夫見到怪異就要盡職盡責,士人和百姓見到怪異就要修養自己的身心。』只有陛下斥退、遠離奸佞(nìng)的臣子,迅速徵召德才兼備,極有名聲的人士,斷絕假傳聖旨的渠道,停止沒有節制的遊樂,才能希望上天還原威嚴,各種災異便可以消除。」
【原文】
議郎蔡邕對曰:「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1]。天於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祅變以當譴責,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霓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讒諛驕溢,續以永樂門史霍玉,依阻城社,又為奸邪。今道路紛紛,復雲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為國患。宜高為堤防,明設禁令,深惟趙、霍,以為至戒。今太尉張顥為玉所進,光祿勛偉璋有名貪濁,又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並叨時幸,榮富優足[2]。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並宜為謀主,數見訪問[3]。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宜聽納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並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託之門,違明王之典,眾心不厭,莫之敢言。臣願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聖朝既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抑損,以塞咎戒,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願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覽而嘆息。因起更衣,曹節於後竊視之,悉宣語左右,事遂漏露。其為邕所裁黜者,側目思報。
【注文】
[1]蔡邕(yōng)(133—192年):東漢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西南)人,字伯喈(jiē),好辭章、數術、天文,善音律,工琴藝。靈帝時辟司徒橋玄府。後任郎中,校書東觀,遷議郎。漢靈帝熹平四年(175年)與五官中郎將堂溪典、光祿大夫楊賜等勘正六經文字。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世稱「熹平石經」。後為中常侍程璜誣陷,舉家流徙朔方。因在東觀曾與盧植、韓遂等撰補《後漢記》未就,乃上書自陳,得赦還本郡。復遭宦官迫害,亡命江海十餘年。董卓擅朝政時,召為祭酒,遷尚書,拜左中郎將,封高陽鄉侯。及董卓被誅,為司徒王允收付廷尉治罪。自請黥(qíng)首刖(yuè)足,續成漢史,不許,死於獄中。
[2]張顥(hào)(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太尉。字智明,常山郡(治今河北正定)人。幼時好習儒經,為鄉里所薦。內廷宦官、永樂門史霍玉見其才,引見朝廷。初為梁郡王之相,繼遷光祿勛、太常。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繼孟戫(yù)為太尉。任官數月,因星象災異被免。他阿附閹黨,與宦官攀親,送禮通賄,徇私舞弊,喪失志節。 長水校尉: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一人,秩比二千石。屬官有丞及司馬、胡騎司馬。員額吏百五十七人,烏桓胡騎七百三十六人。掌宿衛兵。屬北軍中候,為五校(五營)之一。 屯騎校尉:官名。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有丞、司馬。掌騎士,戍衛京師,兼任征伐。東漢初改為驍騎,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復舊。比二千石。掌宿衛兵。有司馬一人,千石。屬北軍中候,為五校(五營)之一。東漢五校官顯職閒,而府寺寬敞,輿服光麗,伎巧畢給。故多以宗室外戚近臣擔任。
[3]郭禧(xǐ)(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太尉。字公房,潁川陽翟(dí)(今河南禹州)人。祖上世代豪族,以法律傳習子孫。郭禧從小學習法律典章,兼通儒學,純厚老成,為世名士。被薦為郎,征為博士,遷廷尉,後改任太僕。靈帝建寧二年(169年),拜太尉,位列三公之一。在職不到一年,因日食被罷官。 橋玄(?—183年):東漢梁國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字公祖。少為縣功曹,以懲治梁冀黨羽陳相羊昌而聞名。桓帝時,歷任齊相、上谷太守、漢陽太守、將作大匠等職。後為度遼將軍,擊退鮮卑、南匈奴及高句(gōu)驪(lí)侵擾。在職三年,邊境安寧。漢靈帝建寧三年(170年)累遷至司空,轉司徒。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拜太尉。素與南陽太守陳球有隙,及在公位,薦球為廷尉。家無餘財,死後無以殯葬,時人稱之。
【譯文】
議郎蔡邕回答說:「我想各種災異,都是亡國的怪異現象。上天對大漢王朝情意懇切、深厚,所以屢次出現妖孽變異現象作為警告和譴責,希望國君有所感觸而領悟,使危險轉向平安。如今青虹下墮,母雞變為公雞,都是婦人干預朝政造成的。從前乳母趙嬈(ráo),在天下位尊權重,聽信讒言,諂媚討好,驕縱橫溢,接著是永樂門史霍玉,依仗權勢,奸詐邪惡。現在路人紛紛傳言,宮內有位程大人,觀察他的聲勢,將要成為國家的禍患。應該建高堤防,明確所設置的禁令,深思趙嬈、霍玉的教訓,引以為戒。現在的太尉張顥是由霍玉引進的,光祿勛偉璋是有名的貪官,還有長水校尉趙玹(xuán),屯騎校尉蓋(gě)升,都同時受到寵幸,得以榮華富貴。應考慮小人在位的過失,退而思考引身讓賢的福分。我看廷尉郭禧為人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明豁達正直,前太尉劉寵忠實,恪守正道,都應成為為國家謀劃大事的人,陛下應該經常向他們徵求意見。宰相大臣,是國君的四肢,委他們以重任,優劣就會分明,不要再聽信小吏的讒言,羅織大臣的罪狀。宮廷百工技藝做的器物,鴻都門學校學生創作的辭賦文章,可以暫且停止,以表示憂慮國事。宰相府的孝廉,是讀書人的最高遴(lín)選,近來因徵召不慎,又下詔譴責三公,而今只寫一篇小文章就破格提拔,因而大開請託的大門,違背聖明君王的典章制度,眾心不服,沒人敢說。我希望陛下忍痛杜絕,專心考慮國家政事,以報答上天的厚望。陛下也要帶頭約束自己,左右的近臣也要順從效法,人人都謙遜不自滿,以堵塞隱藏自己的過失,則上天就會用災禍懲罰驕傲自滿的人,鬼神就會把福佑賜給謙虛的人。君王與臣做事不縝密,君王將要受到漏言的指責,做臣子的將要遭受喪失生命的大禍,請陛下要嚴守秘密不要泄露我的奏章,以免使盡忠的大臣遭受奸邪的怨恨而被報復。」奏章呈上,靈帝看後嘆息。於是起身更衣,曹節在後面偷看,將奏章的內容告訴了左右的人,此事被漏露出去。那些被蔡邕所裁撤罷黜(chù)的人,都側目觀望伺機報復。
【原文】
初,邕與大鴻臚劉郃素不相平,叔父衛尉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隙[1]。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郃,郃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於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邕上書曰:「臣實愚贛,不顧後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誹謗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託名忠臣,死有餘榮,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於是下邕、質於雒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事奏,中常侍河南呂強愍邕無罪,力為伸請,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2]。陽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為用。球又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
【注文】
[1]劉郃(hé)(?—179年):東漢河間(治今河北獻縣東南)人,字季承。靈帝時,任大鴻臚(lú)。光和二年(179年),為司徒,與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等密謀誅除宦官曹節、張讓等。事泄,下獄而死。 陽球(?—179年):東漢漁陽泉州(今天津市武清西南)人,字方正。好申、韓之學。初舉孝廉。靈帝時任九江太守,鎮壓山民起義。漢靈帝光和二年(179年)遷司隸校尉,深疾中常侍王甫等干亂朝政及太尉段熲(jiǒng)阿附宦官,上言奏收王甫、段熲等。王甫父子備受拷掠,悉死杖下,段熲亦自殺,由是權貴震懾。後遷衛尉,與司徒劉郃謀誅宦官曹節、張讓等。事泄,為宦官陷害下獄,被殺。
[2]呂強(?—184年):東漢河南成皋(今河南滎陽氾水鎮)人,字漢盛。初為小黃門,遷中常侍。靈帝時上書痛陳時弊,建議停止濫封宦官,撤掉後宮采女,罷修樓館,起用正直官吏等,都不被納用。黃巾起義爆發,又上書請誅貪官污吏,赦免黨人等,為靈帝採納。後為中常侍趙忠等誣害,被迫自殺。 朔方:古郡名。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所在朔方縣(今內蒙古杭錦旗北),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後套地區。東漢移治臨戎(今內蒙古磴口北)。東漢末年廢。
【譯文】
起初,蔡邕與大鴻臚劉郃一向互不服氣,叔父衛尉蔡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矛盾。陽球則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於是程璜便指使人寫匿名信說「蔡邕、蔡質多次託付劉郃為他們辦私事,都被劉郃拒絕,因此蔡邕就懷恨在心,蓄謀中傷劉郃」。於是靈帝下詔命尚書召喚蔡邕責問情況。蔡邕上書說:「我實在愚蠢憨直,沒顧及日後的禍害,陛下不考慮忠臣直言的意圖,應該對忠臣加以保護,誹謗一旦來了,便對我進行懷疑責怪。我今年四十六歲,孤立一身,得托忠臣的美名,即使死了也有餘榮,恐怕陛下從此再也聽不到真言了。」於是將蔡邕、蔡質關押到洛陽監獄,有人彈劾他們說「官報私仇,企圖謀害大臣,犯大不敬的罪,應在鬧市執行死刑,斬首示眾」。奏章呈上後,中常侍河南人呂強憐憫蔡邕無辜獲罪,竭力為他求情,靈帝也回想起蔡邕的奏章,便下詔「罪減一等,與家屬一起處髡(kūn)刑(古代剃去男子頭髮),用鐵圈束頸放逐到朔方郡,即使遇到赦令也不除罪」。陽球派刺客一路追趕刺殺蔡邕,刺客卻被蔡邕的正義所感動,都沒聽從陽球的命令。陽球又賄賂刺史太守,命他們毒害蔡邕,受賄賂的人反把實情告訴了蔡邕,要他戒備,因此蔡邕才免於一死。
【原文】
宋皇后無寵,後宮幸姬眾共譖毀[1]。渤海王悝妃宋氏,即後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後怨之,因譖後挾左道祝詛[2]。帝信之,遂策收璽綬。後自致暴室,以憂死。父不其鄉侯酆及兄弟並被誅。
【注文】
[1]譖(zèn)毀:讒間毀謗。
[2]左道:地道尊右,右為貴,故正道為右,不正道為左。左道即邪門旁道,多指非正統的巫蠱(gǔ)、方術等。 祝(zhòu)詛(zǔ):祝告鬼神,使加禍於別人。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冬季十月,宋皇后沒有得到靈帝的寵愛,於是後宮那些受到靈帝寵愛的妃嬪便共同詆毀誣陷她。渤海王劉悝(kuī)的妃子宋氏,是宋皇后的姑姑。中常侍王甫擔心宋皇后因自己的姑姑被殺而怨恨他,所以也趁機誣陷宋皇后用旁門左道的巫術詛咒皇上。靈帝相信不疑,於是下令收回皇后的印信。宋皇后自行前往宮廷監獄,在獄中憂鬱而死。父親不其鄉侯宋酆(fēng)和她的兄弟都被誅殺。
【原文】
丙子晦,日有食之[1]。尚書盧植上言:「凡諸黨錮,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2]。又宋後家屬,並以無辜,委骸橫屍,不得斂葬,宜敕收拾,以安遊魂。」帝不省。
【注文】
[1]晦(huì):農曆每個月第一天稱為朔,最後一天稱為晦。
[2]盧植(?—192年):東漢涿(zhuō)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字子干。少時師事馬融。靈帝時征為博士,後任九江太守,鎮壓九江蠻起義,征拜議郎,與蔡邕等並在東觀補續《漢記》。黃巾起義爆發後,以北中郎將率軍與張角所部黃巾戰於廣宗(治今河北威縣東)。因與小黃門左豐相忤(wǔ),被陷獲罪。後任尚書。因反對董卓廢少帝,被免官,隱於上谷。 申宥(yòu)回枉:施恩寬宥冤屈。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十月丙子晦(三十日),發生日食。尚書盧植上書說:「凡是被朝廷禁錮的黨人,多數沒有罪過,應該赦免寬恕他們,施恩寬宥他們的冤屈。另外,宋皇后的家屬,都是無辜獲罪,屍體縱橫,不能收斂(liǎn)埋葬,應下令准予埋葬,使遊魂得到安慰。」靈帝不理。
【原文】
二年,王甫、曹節等奸虐弄權,扇動內外,太尉段熲阿附之[1]。節、甫父兄子弟為卿、校、牧、守、令、長者布滿天下,所在貪暴。甫養子吉為沛相,尤殘酷,凡殺人皆磔屍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夏月腐爛,則以繩連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見者駭懼[2]。視事五年,凡殺萬餘人。尚書令陽球常拊髀發憤曰:「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3]!」既而球果遷司隸。
【注文】
[1]阿(ē)附:逢迎依附。
[2]磔(zhé)屍:也作陳屍,亦指戮屍。
[3]拊(fǔ)髀(bì):以手拍股,表示激動﹑憤怒的心情。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二年(179年),王甫、曹節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權勢,煽動朝廷內外,太尉段熲(jiǒng)依附他們。曹節、王甫的父兄子弟都擔任卿、校、牧、守、令、長等重要官職,幾乎布滿全國各地,他們所到之處都很貪婪殘暴。王甫的養子王吉任沛(pèi)國的宰相,尤為殘酷,每當殺人都把屍體剁成幾塊放在囚車上,張貼死者的罪狀,拉到所屬各縣示眾,遇到夏季屍體腐爛,便用繩子將屍骨穿起來,週遊一郡方才停止,見到這種慘狀的人,都很恐懼。他任職五年,誅殺一萬多人。尚書令陽球經常拍著大腿發憤說:「如果我陽球能做司隸校尉,怎麼能容忍這姓曹的小子橫行!」過了不久,陽球果然升任為司隸校尉。
【原文】
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京兆尹楊彪發其奸,言之司隸[1]。彪,賜之子也。時甫休沐里舍,熲方以日食自劾。球詣闕謝恩,因奏甫、熲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等罪,辛巳,悉收甫、熲等送洛陽獄,及甫子永樂少府萌、沛相吉[2]。球自臨考,甫等五毒備極。萌先嘗為司隸,乃謂球曰:「父子既當伏誅,亦以先後之義,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爾罪惡無狀,死不滅責,乃欲論先後求假借邪!」萌乃罵曰:「爾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臨(阬)[阨]相擠,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棰撲交至,父子悉死於杖下[3]。熲亦自殺。乃僵磔甫屍於夏城門,大署榜曰:「賊臣王甫。」盡沒入其財產,妻子皆徙比景。
【注文】
[1]辜榷(què):搜刮、聚斂。 楊彪(142—225年):東漢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字文先。楊震曾孫。少承家學。初舉孝廉,靈帝熹平年間累遷至京兆尹。光和中,揭發黃門令王甫派門生搜刮公家財物,王甫以此伏誅。後歷任司空、司徒、太尉、尚書令等顯職。反對董卓遷都長安。及李傕(jué)、郭汜(sì)之亂,竭誠衛護獻帝。建安初,不為曹操所容,幾次險被殺。曹丕(pī)代漢後,任為光祿大夫,待以賓客之禮。
[2]淳于登(生卒年不詳):東漢宦官,中常侍。淳于登為人奸詐,黨附大宦官王甫,賣官鬻(yù)爵、陷害忠良。漢靈帝光和二年(179年)司隸校尉陽球彈劾王甫及其一黨,淳于登一同獲罪被殺並滅族。 袁赦(142—225年):東漢宦官,中常侍。黨附大宦官王甫,賣官鬻爵、陷害忠良。漢靈帝光和二年(179年)司隸校尉陽球彈劾王甫及其一黨,袁赦獲罪被殺並滅族。 永樂少府:官名。東漢置,為漢靈帝母董太后三卿之一。漢代皇太后屬官皆冠以太后所居宮名,董太后居於永樂宮,故名永樂少府。職掌與少府同,但位在少府上。
[3]窒(zhì):阻塞、不通。
【譯文】
王甫派他的門生到京兆界去搜刮公家財物七千多萬錢,京兆尹楊彪揭發他的罪行,並向司隸校尉稟報。楊彪是楊賜的兒子。當時,王甫正在家裡休假,段熲(jiǒng)也因日食自我揭發罪狀。陽球進宮謝恩,便趁機向靈帝彈劾王甫、段熲和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tà)等人的罪惡。光和二年(179)四月辛巳(初八日),把王甫、段熲等人全部逮捕,押送到雒陽監獄,王甫的兒子永樂少府王萌、沛(pèi)國宰相王吉也被送進洛陽監獄。陽球親自審問,對王甫等人五種酷刑全都用上。王萌以前曾擔任過司隸校尉,便對陽球說:「我們父子既然該被誅殺,你也應念及我們先後同官,寬恕我的老父親,讓他少受點酷刑。」陽球說:「你的罪惡重大無法說清楚,即使死了也磨滅不了你的罪責,還想和我談論什麼先後同官求得寬恕!」王萌便大罵說:「你以前侍奉我們父子如同奴才一樣,奴才竟敢反叛你的主子!今天乘人之危進行排擠,災禍就要臨到你自己了。」陽球命人用泥土堵住王萌的嘴,用棍棒一起打,王甫父子全被打死。段熲也自殺了。於是陽球把王甫的屍體剁成塊,陳列在夏城門,張貼告示說:「賊臣王甫。」並將王甫的財產全部沒收,他的妻子兒女都被放逐到比景。
【原文】
球既誅甫,欲以次表曹節等,乃敕中都官從事曰:「且先去權貴大猾,乃議其餘耳[1]。公卿豪右若袁氏,兒輩從事自辦之,何須校尉邪。」權門聞之,莫不屏氣,曹節等皆不敢出沐。會順帝虞貴人葬,百官會喪還,曹節見磔甫屍道次,慨然抆淚曰:「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2]!」語諸常侍:「今且俱入,勿過里舍也。」節直入省,白帝曰:「陽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當免官,以九江微功,復見擢用[3]。愆過之人,好為妄作,不宜使在司隸以騁毒虐。」帝乃徙球為衛尉。時球出謁陵,節敕尚書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見帝,叩頭曰:「臣無清高之行橫,橫蒙鷹犬之任,前雖誅王甫、段熲,蓋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願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鴟梟各服其辜[4]。」叩頭流血。殿上呵叱曰:「衛尉捍詔邪!」至於再三,乃受拜。
【注文】
[1]中都官從事:官名。又名都官從事,漢置,屬司吏校尉,掌察舉百官犯法者。
[2]抆(wěn):擦。
[3]九江:即九江郡。秦置,治壽春縣(今安徽壽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黃岡以東地區和江西全省。因九江在境內而得名。秦末、楚漢之際分西北境置衡山郡,分南境置廬江、豫章二郡。西漢文帝時改為淮南國,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復為九江郡。次年分郡西北境置六安國。轄境相當今安徽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東、巢湖以北地區。
[4]鴟(chī):貓頭鷹一類的鳥,叫聲悽厲,性情兇狠。古人視它為惡鳥,以之比喻惡人。 梟(xiāo):梟形目鳥類成員的統稱,為主要進行夜間活動的攫(jué)禽。在中國古代即指貓頭鷹,一種與鴟(chī)鵂(xiū)相似的鳥。
【譯文】
陽球已經誅殺了王甫,打算陸續舉報曹節等人,於是命令中都官從事說:「暫且先除掉權貴大奸,再考慮除掉其餘的人。像袁姓家族那樣的三公、九卿中的豪強大族,兒輩就你這位從事自己懲辦可以了,何必還需我這校尉再出面。」權貴豪門聽到這個消息,大氣都不敢出,曹節等人都不敢出宮回家休假。正好遇上順帝的妃子虞貴人去世安葬,百官送喪回來,曹節見到被剁成碎塊拋棄在路邊的王甫屍體,憤激地擦著眼淚說:「我們這些人可以自相殘殺,卻怎能讓狗來舔我們的血呢!」於是對諸常侍說:「現在我們大家一起進宮,不要回家。」曹節一直來到後宮,對靈帝說:「陽球過去就是一個殘酷的暴吏,先前司徒、司空、太尉等三府曾奏報,應當免掉他的官,只因他在九江郡任職時有小小的功勞,才又得到提拔重用。喜好胡作非為的人,不應該讓他擔任司隸校尉,肆意毒害人。」靈帝便調陽球任衛尉。當時陽球正外出巡視皇家陵園,曹節命尚書令立即召見陽球,不能拖延詔令的傳達。陽球被徵召急迫,因此要求面見靈帝,叩著頭說:「我雖然沒有清潔高尚的德行,卻承蒙您委以如鷹犬般的重任,先前雖然誅殺了王甫、段熲(jiǒng),不過是些狐狸小丑,不值得布告天下。希望陛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一定讓那些豺狼惡鷹全都服罪。」說完叩頭,直至出血。殿上的人呵叱說:「衛尉想要違抗詔命嗎!」一連呵叱兩三次,陽球才接受任命。
【原文】
於是曹節、朱瑀等權勢復盛,節領尚書令。郎中梁人審忠上書曰:「陛下即位之初,未能萬機,皇太后念在撫育,權時攝政,故中常侍蘇康、管霸應時誅殄[1]。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其黨與,志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事覺露,禍及其身,遂興造逆謀,作亂王室,撞蹋省闥,勢奪璽綬,迫脅陛下,聚會群臣,離間骨肉母子之恩,遂誅蕃、武及尹勛等[2]。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賞,父子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不惟祿重位尊之責,而茍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舍,連里竟巷,盜取御水,以作漁釣,車馬服玩,擬於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為之生,夷寇為之起。天意憤盈,積十餘年,故頻歲日食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誅鋤無狀。昔高宗以雉雊之變,故獲中興之功[3]。近者神祇啟悟陛下,發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應時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稱善,若除父母之仇[4]。誠怪陛下復忍孽臣之類,不悉殄滅。昔秦信趙高以危其國,吳使刑人身遘其禍[5]。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謀一成,悔亦何及。臣為郎十五年,皆耳目聞見,瑀之所為,誠皇天所不復赦。願陛下留漏刻之聽,裁省臣表,歸滅醜類,以答天怒。與瑀考驗,有不如言,願受湯鑊之誅,妻子並徙,以絕妄言之路。」章寢不報。
【注文】
[1]審忠(生卒年不詳):字公誠。東漢梁國(今屬安徽碭山)人。官至郎中。漢靈帝時,宦官當政,上疏翦滅宦官,遇害。 殄(tiǎn):盡、絕。
[2]華容:屬南郡,今湖南嶽陽華容。
[3]高宗:即商高宗武丁(生卒年不詳)。又稱殷武,名昭。小乙之子。武丁是廟號。繼小乙即位。小乙曾使之處於民間,知稼穡之艱難、百姓之疾苦。又學於賢臣甘盤。即位後,求賢覓才,於傅岩(今山西平陸)版築之胥靡中發現傅說,任為相,與甘盤共輔國政,王朝復興。曾征伐方、土方、鬼方、羌方、夷方及南土諸方,疆域擴大。史書認為與湯、太甲、祖乙同為「天下之盛君」。在位五十九年,死後尊為高宗。 雉(zhì)雊(gòu)之變:語本《書·高宗肜(róng)日序》:「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即商高宗武丁祭祀成湯的時候,有隻野雞飛入祭祀用的鼎鳴叫。孔穎達註疏:「雉乃野鳥,不應入室,今乃入宗廟之內,升鼎耳而鳴。孔以雉鳴在鼎耳,故以為耳不聰之異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為鼎三足,三公象也,而以耳行,野鳥居鼎耳,是小人將居公位,敗宗廟之祀也。」後以「雉雊」為變異之兆。
[4]馘(guó):古代戰爭中割取敵人的左耳用以計數獻功,也指割下的左耳。
[5]身遘(gòu)其禍:遘,遇也。身遘其禍即遭遇殺身之禍。
【譯文】
於是曹節、朱瑀(yǔ)等人的權勢又重新強盛起來,曹節兼任尚書令。郎中梁國人審忠上書說:「陛下在即位之初的幾年,不能親理朝政,皇太后念在撫育你的恩情,暫時代理朝政,前任中常侍蘇康、管霸及時被誅殺。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清查審問他們的餘黨,目的是肅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被發覺泄露,災禍將要臨頭,於是便製造逆謀,在王室發動叛亂,衝擊宮室,搶奪皇帝的印信,脅迫陛下,聚集群臣,離間皇太后與陛下的骨肉母子之情,竟誅殺了陳蕃、竇武及尹勛等人。宦官們共同分割國土,互相封爵賞賜,父子兄弟都得到尊榮,他們平日所親近和厚待的人,都分布在各州郡,有的登上九卿的重位,有的占據三司的要職。他們不考慮俸祿優厚及官位尊貴的責任,卻只顧經營自家,積集財貨,修繕擴建家宅,家宅相連占據整個裡巷,盜取流入皇宮的御水,用來釣魚,車馬服飾,玩賞物品,可與君王相比。公卿大臣,閉口吞聲,沒人敢說話,州牧郡守都順從迎合他們的旨意,徵召推舉人才時,棄賢取愚。所以蝗蟲滋生成災,外族盜寇起兵反叛。上天憤恨,已積蓄十多年,所以天上頻頻發生日食,地下發生地震,就是為了譴責和警告君主,讓他早日悔悟,誅殺鋤滅罪惡多端的人。過去,商高宗武丁因發生野雞飛到鼎耳上啼叫的變異現象,因而修德政,朝廷才獲得中興的功績。最近,天地神祇啟發陛下醒悟,大發雷霆,所以王甫父子及時被誅殺,路上男女老少沒有不稱讚的,好像報了父母被殺的仇恨。實在抱怨陛下又容忍奸佞之臣,不把他們全部消滅。過去,秦王朝信任趙高,危害了國家,吳王信任受刑之人,結果造成自身被殺之禍。如今陛下用不忍心誅殺的恩德,赦免他們滅族的罪惡,如果他們的奸謀一旦成功,後悔也來不及了。我任郎中已經十五年了,這些情況都是我耳聞目睹的,朱瑀的所作所為,就連上天都不會赦免他。希望陛下留出一點時間聽我的陳述,裁決我的奏章,清除誅滅奸邪小人,以報答上天的憤怒。請對朱瑀進行考查驗證,如果有不像我說的那樣,願意接受烹殺的懲罰,妻子兒女都被放逐,以杜絕胡言亂語的路。」奏章被擱置起來,沒有上報。
【原文】
中常侍呂強清忠奉公,帝以眾例封為都鄉侯,強固辭不受。因上疏陳事曰:「臣聞高祖重約,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勸戒也。中常侍曹節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有趙高之禍,未被裂之誅[1]。陛下不悟,妄授茅土,開國承家,小人是用,又並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結邪黨,下比群佞[2]。陰陽乖剌,稼穡荒蕪,人用不康,罔不由茲[3]。臣誠知封事已行,言之無逮,所以冒死干觸陳愚忠者,實願陛下損改既謬,從此一止。臣又聞後宮采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比榖雖賤而戶有飢色,案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戹而莫之恤[4]。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又前召議郎蔡邕對問於金商門,邕不敢懷道迷國,而切言極對,毀刺貴臣,譏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項領,膏唇拭舌,競欲咀嚼,造作飛條。陛下回受誹謗,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離,豈不負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為戒,上畏不測之難,下懼劍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復得聞忠言矣。故太尉段熲,武勇冠世,習於邊事,垂髮服戎,功成皓首,歷事二主,勛烈獨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為司隸校尉陽球所見誣脅,一身既斃,而妻子遠播,天下惆悵,功臣失望。宜征邕更加授任,反熲家屬,則忠貞路開,眾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注文】
[1](huán)裂:刑罰名。用車撕裂人體,即車裂。
[2]妄授茅土:茅土,指王﹑侯的封爵。妄授茅土指隨便授予王侯的封爵、食邑。 重(chóng)金兼紫:指一門中有數人佩金印紫綬,極言榮顯。秦漢列侯以上皆金印紫綬。
[3]乖剌(là):違背常情,乖戾,違忤(wǔ),不和諧。
[4]比榖(gǔ):「榖」同「谷」。「比榖」指成色不好的糧食。 戹(è):古同「厄」。困苦、災難。
【譯文】
中常侍呂強清廉忠誠,奉公不阿,靈帝根據眾多的先例封他為都鄉侯,呂強堅決推辭不肯接受。於是上書陳述政事說:「我聽說漢高祖鄭重約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是為了尊重國家的封爵,明白地勸勉告誡群臣。中常侍曹節等人,身為宦官福薄,品行卑下,出身微賤,用讒言諂媚取悅君主,用奸佞邪惡的手段取得恩寵,有趙高那樣的禍害,卻沒受到被車裂的誅殺。陛下仍不悔悟,妄自授予食邑,建立國家,使小人得到任用,又恩惠到他的家人,佩帶金印紫綬,互相結為邪黨,下面又與一群奸佞小人相勾結。陰陽顛倒,農田荒蕪,人民缺吃少穿,都是由此引起的。我知道封爵已成事實,說了也沒用,我所以要冒死觸犯陛下,陳述我愚戇的忠心,實在是希望陛下能悔改以往的過失,到此為止。我又聽說後宮的采女有數千餘人,僅衣食的費用,每天要花費幾百金。糙米價雖賤但百姓仍面有飢色,按照常理糧價應當貴而現在卻更賤的原因,是因為官府不斷賦斂徵發,只能壓低糧價交給官府,百姓天冷時不敢買衣穿,飢餓時不敢吃飽,他們這樣困苦卻沒有人憐憫。宮女們毫無用處,卻塞滿後宮,天下百姓即使盡全力耕田種桑,也不能滿足供應。前時徵召議郎蔡邕(yōng)在金商門回答皇上的詢問,蔡邕不敢隱瞞實情,迷惑朝廷,直言應對,抨擊到權貴大臣,譏諷到當權的宦官。陛下不能為他保守秘密,以致泄露,奸佞邪惡的群臣伸著脖子,巧舌如簧,競相讒毀,製作匿名信進行誣告。陛下聽信他們的誹謗,使蔡邕受到重刑處罰,家室遭到放逐,老幼流離失所,豈不是辜負了忠臣!現在群臣都以蔡邕作為教訓,上怕不測之禍,下懼劍客的刺殺,我知道朝廷再也聽不到忠言了。已故太尉段熲(jiǒng),威武勇猛蓋世,熟悉邊防事務,童年時就從軍守邊,直到老時才完成大功,經歷兩代君主,功勞特別顯著。陛下已經按次第提拔他,為位列三公的宰輔大臣,然而卻被司隸校尉陽球所誣陷脅迫,自己斃命,而妻子兒女被放逐到邊遠的地區,天下人傷感,功臣失望。應該徵召蔡邕回到京師洛陽,重新委以重任,讓段熲的家屬返回,給忠貞的人一條生路,眾人的怨恨可以消除。」靈帝知道呂強是忠臣,但不能採納他的建議。
【原文】
上祿長和海上言:「禮,從祖兄弟別居異財,恩義已輕,服屬疏末。而今黨人錮及五族,既乖典訓之文,有謬經常之法[1]。」帝覽之而悟,於是黨錮自從祖以下皆得解釋。
【注文】
[1]上祿:古縣名。西漢置,東漢因之,轄地當為今甘肅西和縣東南部,治所在今西和縣上六巷鄉。
【譯文】
上祿縣長和海上書說:「古禮記載,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兄弟,已經分別居住,財產也已分開,恩義已經很輕了,是五服內屬於疏遠的家族。而今對黨人的禁錮(gù)涉及五族,這樣做既違背了古代的典章禮法,也不符合正常的法令規章。」靈帝看了奏章後醒悟,於是對黨人的禁錮所涉及的從祖兄弟及其後代都獲得了自由。
【原文】
初,司徒劉郃兄侍中儵與竇武同謀,俱死,永樂少府陳球說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鎮衛,豈得雷同,容容無違而已[1]。今曹節等放縱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節等,今可表徙衛尉陽球為司隸校尉,以次收節等誅之。政出聖主,天下太平可翹足而待也。」郃曰:「凶豎多耳目,恐事未會,先受其禍。」尚書劉納曰:「為國棟樑,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許諾,亦與陽球結謀。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節等頗得聞知,乃重賂璜,且脅之。璜懼迫,以球謀告節,節因共白帝曰:「郃與劉納、陳球、陽球交通書疏,謀議不軌。」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劉郃、陳球、劉納、陽球皆下獄,死。
【注文】
[1]侍中:古代官名。秦漢之時,侍中為少府屬下宮官群中直接供皇帝指派的散職;西漢時又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文武大臣加上侍中之類名號可入禁中受事。西漢武帝以降,地位漸高,等級直超過侍郎。 儵(shū):即劉儵(生卒年不詳)。東漢後期大臣,扶立漢靈帝的功臣。河間王宗室。東漢永康元年(167年)冬漢桓帝病逝,沒有子嗣(sì),需要在宗室中尋找繼承人。竇武便問宗室大臣劉儵,諸王后嗣中誰家的孩子適合繼位大統。劉儵在思索之後,提議立解渚亭侯劉萇(cháng)之子劉宏。竇武和竇後一致同意,便表劉儵為光祿大夫前往河間迎接劉宏繼位,即為漢靈帝。劉儵在建立這樣大的功勞之後並沒有得到回報。因為侯覽、王甫等大宦官深恐這樣一個宗室大臣得到小皇帝依仗,對宦官集團不利,於是設計將劉儵調任為泰山郡太守,並唆使司隸屬下在其上任的路上將其殺害。
【譯文】
當初,司徒劉郃(hé)的哥哥侍中劉儵與竇武共同合謀誅殺宦官,全都被殺,永樂少府陳球勸劉郃說:「您出身皇族,位居三公,天下人都仰望著您鎮守捍衛國家,怎麼能隨聲附和,唯唯諾諾?只是怕得罪人罷了。現在曹節等人任意害人,而且他們長久在皇帝左右,您的哥哥侍中劉儵就是被曹節等人陷害的,現在您可以上書朝廷,請求任命衛尉陽球為司隸校尉,可以依次序將曹節等人誅殺。由聖明的君主親自主持朝廷政事,天下太平只是一抬腳的時間即可到來。」劉郃說:「那些兇狠的宦官耳目很多,恐怕事情還沒等到機會,就先受到他們禍害。」尚書劉納說:「身為國家的棟樑大臣,國家將要傾覆,不去拯救,要您輔佐還有什麼用?」於是劉郃答應了,又與陽球密謀。陽球的妾是程璜的女兒,因此曹節等人聽到消息,便用厚重的禮物賄賂程璜,而且還威脅他。程璜懼怕,就把陽球等人的密謀告訴了曹節,於是曹節等人向靈帝稟報說:「劉郃與劉納、陳球、陽球互相勾結寫奏書,密謀策劃反叛。」靈帝大怒,光和二年(179)冬季十月甲申日,劉郃、陳球、劉納、陽球都被逮捕下獄,死在獄中。
【原文】
四年,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卒,中常侍趙忠領大長秋。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四年(181年),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去世,由中常侍趙忠代理大長秋。
【原文】
六年春三月,巨鹿張角反,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1]。事見《黃巾之亂》。
【注文】
[1]巨鹿:古縣名。是秦始皇當年冊封三十六郡之一。漢置縣,晉時為國。唐堯禪位虞舜即於此,巨鹿還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著名的楚漢「巨鹿之戰」,西漢末王莽與劉秀之爭,東漢末黃巾起義都發生於此。 張角(?—184年):東漢末巨鹿(治所在今河北平鄉西北)人。初奉事黃老。依《太平經》部分內容創「太平道」,自稱「大賢良師」。後以符水咒說治病為名,發展徒眾,準備起義。十餘年間,徒眾至數十萬,遍及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分為三十六方,大方萬餘,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宣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定於甲子日三十六方同時舉事。因有人告密,事泄,被迫提前起義。自號「天公將軍」,攻郡縣,殺官吏,遠近響應。起義軍皆著黃巾以為標幟,故稱「黃巾」。與其弟張梁率黃巾軍主力擊敗東漢北中郎將盧植、東中郎將董卓軍。不久病死在軍中。後被皇甫嵩剖棺戮屍。 封諝(xū)(?—184年):東漢人。靈帝時為中常侍、永樂太僕。中平元年(184年)張角等秘密準備起義,以其為宮中內應。因唐周告密,被殺。 徐奉(?—184年):東漢人。宦官。靈帝時為中常侍。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張角等準備起義,以其為內應。因唐周告密,被殺。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六年(183年)春季三月,巨鹿人張角造反,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人為內應。事見《黃巾之亂》。
【原文】
中平元年,張角之亂,帝召群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為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廄馬以班軍士[1]。嵩,規之兄子也。上問計於中常侍呂強,對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為變滋大,悔之無救。今請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則盜無不平矣[2]。」帝懼而從之。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唯張角不赦。
【注文】
[1]北地:即北地郡。戰國秦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年)置。治義渠(今甘肅寧縣),西漢移治馬嶺(今甘肅慶城西北),東漢移治富平(今寧夏吳忠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寧夏賀蘭山、青銅峽、苦水河以東及甘肅環江、馬蓮河流域。屬涼州。東漢末地入羌胡。 皇甫嵩(?—195年):東漢安定朝(zhū)那(nuó)(今寧夏彭陽西)人,字義真。皇甫規之侄。初舉孝廉、茂才。靈帝時征為議郎,遷北地太守。黃巾起義爆發後,上書建議解除黨禁,出宮中藏錢及西園廄馬供給軍士,靈帝納之。不久為左中郎將,與右中郎將朱儁(jùn)等分兵鎮壓黃巾。先後擊敗波才、卜己、張梁、張寶等各路義軍,屠殺義軍將士達數十萬人。因功封都鄉侯,進封槐里侯,遷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後為中常侍趙忠等誣陷,收左車騎將軍印綬,貶為都鄉侯。東漢中平五年(188年)復為左將軍,率董卓等人擊破涼州王國起義軍。及卓專朝政,幾為其所害。後官至太尉。因病去世。 西園廄:即皇宮西園中的馬廄。 班:賞賜。
[2]料簡:即料揀。清理檢查;清點察看。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發生張角之亂,靈帝召集群臣商議。北地郡太守皇甫嵩認為應該解除對黨人的禁錮,並拿出宮廷內府中的錢和西園廄中的馬賞賜給軍士。皇甫嵩是皇甫規哥哥的兒子。靈帝向中常侍呂強詢問計謀,呂強說:「對黨人的禁錮已經很長時間了,人們怨恨氣憤,如不赦免,很容易與張角合謀,叛亂將會擴大,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請先把陛下左右貪贓枉法的官員誅殺掉,大赦黨人,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員的品德和才能是否能勝任,那麼叛亂不會不平息的。」靈帝害怕,接受了呂強的意見。壬子(初七日),靈帝下詔赦免天下的黨人,召回被放逐的黨人及其家屬,唯獨不赦免張角。
【原文】
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貴寵,上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1]。」由是宦官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上嘗欲登永安候台,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2]。」上自是不敢復升台榭[3]。及封諝、徐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汝曹常言黨人慾為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為可斬未?」皆叩頭曰:「此王甫、侯覽所為也。」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
【注文】
[1]張讓(?—189年):東漢潁(yǐng)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桓帝時,為小黃門。靈帝時遷中常侍,封列侯。與趙忠等並稱「十常侍」。勸說靈帝聚斂財貨,增天下田畝稅十錢助修宮室,公開鬻(yù)賣官職,以此備受寵信,便無所畏懼,貪贓受賄,並大起第宅。靈帝死,與趙忠等共謀誅殺宦官大將軍何進。後袁紹率軍入宮,捕殺宦官,乃挾持少帝走小平津,途中投河而死。 夏惲(yùn)(?—189年):東漢十常侍之一。中常侍是宦官中權勢最大的職位,雖只是食俸二千石,但卻負責管理皇帝文件和代表皇帝發表詔書,是皇帝最為親近的人。漢初,中常侍沒有固定的編制,但慣例是設四人,秩級千石。靈帝卻陡增至十二人,他們是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粟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kuī)、宋典,當時人們稱之為「十常侍」。他們不僅封侯受賞,連他們的父兄子弟也被派往各州郡做官。他們把持朝政,貴盛無比。 郭勝(?—189年):南陽(今河南南陽)人。漢靈帝時為中常侍,與張讓、趙忠等狼狽為奸,並皆封侯。因與何進同鄉,曾助其貴幸。後被袁紹等人率兵誅滅。 段珪(guī)(?—189年):東漢後期大臣。濟陰(治今山東定陶西)人。原為小黃門,靈帝間官至中常侍,封侯貴寵。 宋典(?—189年):字不詳,扶風郡人。東漢熹平中,擔任鉤盾令,掌管皇宮諸近池苑囿游觀之處,東漢熹平六年(177年),奉皇帝命,修繕南宮玉堂,事成之後被賞賜二千糧食。東漢光和中升為中常侍,封列侯。東漢中平六年(189年),靈帝駕崩。中軍校尉袁紹說大將軍何進,令誅中官以悅天下。謀泄,十常侍因進入省,遂共殺何進。而袁紹勒兵斬殺了趙忠,捕宦官無少長悉斬之。張讓、宋典等數十人劫質天子走河上。追急,張讓等悲哭辭曰:「臣等殄(tiǎn)滅,天下亂矣。惟陛下自愛!」皆投河而死。
[2]候台:烽火台,古代邊境要地為守望報警而築的高台,京師亦有。 中大人:東漢時對年長而有權勢的宮女的稱呼。
[3]台榭(xiè):台和榭。亦泛指樓台等建築物。
【譯文】
這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人都被封為侯爵受到皇帝的寵愛,靈帝常說:「張常侍是我父親,趙常侍是我母親。」從此宦官肆無忌憚,紛紛大興土木興建宅第,仿照皇宮建築。靈帝曾想登永安宮的候台,宦官擔心靈帝看到自己的住宅,便讓中大人尚但勸諫說:「天子不應當登高,登高會使百姓離散。」從此靈帝不敢再登亭台樓榭。等到封諝(xū)、徐奉為張角做內應的事情發生,靈帝質問諸位常侍說:「你們常說黨人要謀反,下令將他們全都禁錮(gù)起來,有的被誅殺了。現在黨人卻為國家出力,你們反倒與張角勾結,該不該殺頭?」宦官都叩頭說:「這都是王甫、侯覽乾的。」於是諸常侍人人要求辭退,各自將他們在州郡官府任官的宗親子弟召回。
【原文】
趙忠、夏惲等遂共譖呂強,雲與黨人共議朝廷,數讀《霍光傳》[1]。強兄弟所在並皆貪穢。帝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帝召,怒曰:「吾死,亂起矣。丈夫欲盡忠國家,豈能對獄吏乎!」遂自殺。忠、惲復譖曰:「強見召,未知所問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審[2]。」遂收捕其宗親,沒入財產。
【注文】
[1]《霍光傳》:指《漢書·霍光傳》。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西漢權臣、政治家,大司馬霍去病異母弟,漢昭帝皇后上官氏外祖父,漢宣帝皇后霍成君之父。歷經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其間,曾主持廢立昌邑王。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年),霍光去世,過世後第二年霍家因謀反被族誅。他常被人和伊尹並提,稱為伊霍,後世往往以行伊霍之事代指權臣攝政廢立皇帝。說呂多次讀《霍光傳》,是誣陷他有廢立皇帝的陰謀。
[2]自屏:自摒,把自己屏棄。引申為自殺。
【譯文】
趙忠、夏惲(yùn)等人共同誣告呂強,說他與黨人一起議論朝廷,多次閱讀《霍光傳》。呂強所有任官的兄弟都貪污受賄。靈帝命令中黃門帶著兵器召呂強入宮,呂強聽說靈帝召他,大怒說:「我死了,必有大亂發生。大丈夫想盡忠報國,怎能面對獄吏呢!」於是自殺了。趙忠、夏惲又誣陷說:「呂強見自己被召,還不知道問他什麼,就在外面自殺了,這就是有罪的明證。」於是逮捕了呂強的親屬,沒收了財產。
【原文】
侍中河內向栩上便宜,譏刺左右[1]。張讓誣栩與張角同心,欲為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
【注文】
[1]便(biàn)宜(yí):便宜行事。這裡指奏章,即上書。
【譯文】
侍中河內人向栩(xǔ)上書,譏刺靈帝左右的宦官。張讓誣告向栩與張角同心,想給張角做內應,於是向栩被捕,押送到黃門北寺監獄,處死。
【原文】
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1]。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2]。」帝以鈞章示諸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洛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3]。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
【注文】
[1]中山:戰國有中山國,為趙國所滅。秦屬恆山郡,西漢高帝時分常山郡東部為中山郡。景帝改為國。後多次變遷,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國除,陽朔二年(前23年)復為國。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省狼牙山以南、保定市安國以西、唐縣新樂以東、滹沱河以北的地區。 辜榷:即辜搉。搜刮;聚斂。
[2]縣:即「懸」。
[3]免冠:摘下帽子。 徒跣(xiǎn):赤足步行。 頓首:磕頭,叩頭下拜。常用於書信、名帖中的敬辭。
【譯文】
郎中中山人張鈞上書說:「我認為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百姓所以願意歸附他,原因都在於十常侍多放任自己的父兄、子弟、婚親、賓客掌管州郡官府的大權,搜刮財富,掠奪百姓,百姓的冤屈無處訴說,因此才謀劃叛亂,聚集起來成為盜賊。應當斬殺十常侍,把頭懸掛在京城南郊,向百姓謝罪,派使者向天下宣告此事,這樣可以不用出動軍隊而龐大的寇盜便自然消散。」靈帝把張鈞的奏章交給諸常侍看,他們都摘下帽子光著腳下跪叩頭,請求到洛陽詔獄投案自首,並獻出家產來資助軍費。靈帝下詔,令他們都戴上帽子穿上鞋襪,依舊擔任原職。靈帝對張鈞發怒說:「這真是個狂人。十常侍中難道沒有一個好人!」御史順承靈帝的旨意,便誣告張鈞學黃巾之道,於是逮捕張鈞入獄,拷打致死。
【原文】
朱儁之擊黃巾也,其護軍司馬北地傅爕上疏曰:「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1]。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2]。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3]。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克,黃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4]。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偽。夫孝子疑於屢至,市虎成於三夫,若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5]。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奸凶自息。」趙忠見其疏而惡之。爕擊黃巾,功多當封,忠譖訴之。帝識爕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注文】
[1]朱儁(jùn)(?—195年):字公偉。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東漢末年名將。少年時因贍養母親而聞名。其為人好義輕財,鄉里都敬重他。後被太守徐珪(guī)舉為孝廉。遷任蘭陵令,有特殊政績,被上表推薦。不久拜交州刺史,僅率家兵五千人就大破叛賊,平定交州。以功封都亭侯,入朝為諫議大夫。黃巾起義時,拜右中郎將、持節。平定三郡之地後,被皇甫嵩上表推功,於是進封西鄉侯,遷任鎮賊中郎將。進拜右車騎將軍,更封錢塘侯。後為河內太守,擊退進逼的張燕。董卓秉政,想要以朱儁為副手,遭婉拒。李傕(jué)專政時以朱儁為太尉,錄尚書事。後行驃騎將軍事,持節鎮關東。李郭相攻時,郭汜(sì)扣留朱儁為人質,朱儁性格剛烈,同日即發病而死。 護軍司馬:官名。東漢置,右中郎將屬官,職務為司馬,而被派監護一軍出征。 傅爕(xiè)(生卒年不詳):東漢將領。字幼起,又字南容,靈州(今寧夏靈武)人。初事太尉劉寬,後為護軍司馬。與中郎將皇甫嵩鎮壓黃巾起義軍,功最多,因疏詆(dǐ)宦官,未受封。後出為漢陽太守,金城叛軍圍漢陽,城中食盡,傅爕固守不去,臨陣戰歿。
[2]四凶:傳說中舜帝流放到四方的四個凶神。四凶神的名稱,不同書籍記載不同。《尚書·舜典》中是共工、歡兜(dōu)、鯀(gǔn)、有苗氏;《左傳》魯文公十八年(前609)中四凶為混沌、窮奇、檮杌(táowù)、饕餮(tāotiè);《史記·五帝本紀》中為帝鴻氏之不才子「渾敦」、少皞(hào)氏之不才子「窮奇」、顓頊(Zhuānxū)氏之不才子「檮杌」、縉雲氏之不才子「饕餮」。《史記》與《左傳》的記載比較一致。現在一般認為四凶是不服從舜帝的四個部落酋長,四凶神是他們部落的圖騰。 十六相:十六族,即傳說中高陽氏的後代八愷(kǎi)和高辛氏的後代八元,是舜帝向堯(yáo)帝推薦的十六個賢臣。因為各有大功,賜為氏族。《左傳》魯文公十八年(前609)記載:「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敳(Tuíái)、檮戭(Táoyǎn)、大臨、尨(lóng)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lí),忠、肅、共、懿(yì)、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十六相代表十六種美德,並非真實存在的人物,是賢臣的象徵。
[3]趙:指戰國時諸侯國趙國。戰國七雄之一。公元前453年趙襄子、魏桓子和韓康子三家分晉,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封趙烈侯趙籍為諸侯立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使趙國成為關東強國,長平之戰前,是抗秦的中流砥柱。長平之戰後逐漸衰落。公元前222年,滅於秦國。公元前208年,趙歇重建趙國,定都信都,數年後為漢將韓信所滅。國都原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前425年遷中牟(今河南鶴壁),前386年趙敬侯遷到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邯山區)。趙國處於四戰之地,疆土主要有當今河北省南部、山西省中部和陝西省東北隅。西有秦國,南有魏國,東有齊國,東北燕國,北方則是林胡、樓煩、東胡等遊牧民族的地域。另外趙國附近還有小國中山國。 魏:戰國七雄之以一魏國。公元前453年趙襄子、魏桓子和韓康子三家分晉,公元前403年,魏與趙、韓一起被周天子正式封為諸侯。魏國是戰國七雄中最先強盛的國家,魏文侯用李悝、吳起、樂羊、西門豹等改革,國力大增,李悝變法成為秦國商鞅變法的藍本。魏武侯時魏國國力繼續增強。前344年,魏惠王率領諸侯朝見周天子,史稱逢澤之會,正式標誌著魏國成為新一代的霸主。但此後魏國先後在桂陵之戰、馬陵之戰中敗給齊國,霸業中衰。由於地處中原腹地,與秦國接壤,戰國後期,魏國多次參與抗秦的合縱活動,最終在前225年為秦所滅。國都原在安邑(今山西運城鹽湖區),公元前430年,魏文侯遷都洹水(今河北魏縣),前361年,魏惠王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境土散漫,大部位於今河南省中北部,其餘部分位於今山西、陝西、河北。 蕭牆:面對國君宮門的小牆。一名「塞門」,又稱「屏」。臣至此屏,便會肅然起敬。蕭通「肅」。比喻內部。
[4]潁(yǐng)川:古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置。以潁水得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的郾城區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東漢潁川轄下十七縣,戶二十六萬餘,口數近一百五十萬,是東漢首屈一指的大郡,人才眾多,與汝南郡是東漢人才最多的兩個郡。 廟堂:太廟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後借指朝廷。
[5]孝子疑於屢至:即聖賢曾參(前505年—前435年)殺人的典故,出自《戰國策》。是說有一個和曾參同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曾參的母親,說曾參殺了人;曾參的母親在織布,說我兒子不會殺人,繼續織布;接著第二人來告訴曾母,其母不為所動;等到第三個人來說曾參殺人的時候,曾母就扔掉織布的梭子翻牆逃跑了。說明即使相信自己兒子的母親,也會因為流言改變看法,說明流言的可怕。 市虎成於三夫:即三人成虎的典故,出自《戰國策》。龐質問魏王:有一個人說街上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說不信。接著問:第二個人說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回答說:我開始懷疑。又問:第三個人說街上有老虎,您信不信。魏王說:我相信。比喻說的人多了,就能使人們把謠言當作事實。這裡指讒言進多了,皇帝就會相信。 杜郵:古縣名。戰國屬秦,又名杜郵亭。在今陝西咸陽東。秦昭王令其名將白起自殺於此。後又名孝里亭。
【譯文】
朱儁攻打黃巾軍時,他的護軍司馬北地人傅爕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災禍不是由外部引起的,都是從內部產生的。正是這個緣故,虞舜先除去四凶,然後用十六個賢能輔佐他,這說明惡人不除掉,好人就無法進入朝廷。現在張角在趙、魏兩地起兵,黃巾軍在六州作亂,這場大亂都是從內部產生而蔓延到四海的。我接受重任,奉命率軍討伐叛賊,從潁川開始,戰無不勝,黃巾軍勢力雖然強盛,但不足以使陛下擔憂。我所恐懼的是,治水如果不從源頭開始,會使下游泛濫得更加嚴重。陛下仁愛寬容,對很多人不忍心懲處,因此宦官玩弄權勢,忠臣不被重用,即使真的砍下張角的頭顱,黃巾叛亂平息了,我的憂慮會更深。為什麼呢?邪惡小人與忠良之人不能共同治理國家,就像冰塊與炭火不能放在一個容器中一樣。他們知道忠臣治理朝政的功績顯著,自己敗亡的徵兆就會顯露出來,於是他們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語,共同弄虛作假。即使是孝子也難免遭受懷疑,街上明明沒有老虎,只要有三個人說街上有老虎,人們就會相信有老虎。如果不詳細調查真偽,忠臣良將又要像秦國名將白起含冤在杜郵被殺害那樣被害。陛下應該想想虞舜對四凶的處治,迅速誅殺奸佞小人,這樣好人就會願意進忠言,奸凶自然會停止作惡。」趙忠看見了奏章,對傅爕特別厭惡。傅爕攻打黃巾軍,立下很多戰功,應當封爵,趙忠卻向靈帝講傅爕的壞話。靈帝還記得傅爕奏章中的話,沒有對他加罪,但也沒封他爵位。
【原文】
二年春二月己酉,南宮雲台災[1]。庚戌,樂城門災[2]。中常侍張讓、趙忠說帝斂天下田,畝十錢,以修宮室,鑄銅人[3]。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畝而蝝災自生,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舍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4]」內幸譖康援引亡國以譬聖明,大不敬,檻車征詣廷尉[5]。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得免歸田裡[6]。康,續之孫也[7]。
【注文】
[1]雲台:漢宮中高台名。漢光武帝時,用作召集群臣議事之所,後用以借指朝廷。
[2]樂城門:指樂成殿的大門。
[3]斂:收集;徵收。 鑄銅人:銅人,亦稱「金人」,古多鑄以置於宮廟間,或銘文其上。史料中有關銅人的稱謂很多,如鍾(jù)、金人、鍾、金狄人、翁仲、銅人等。鑄銅人像的根本目的在於收繳兵器,防止叛亂,是維護其統治的一種政治舉措。
[4]樂安:古國名。原為漢高祖所設置的千乘郡,漢和帝永元七年(95年)改為樂安國,治狄(尋改臨濟縣,今山東高青東南)。 陸康(126—195年):東漢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字季寧。靈帝時任高成令,罷除苛役,以恩信為治。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遷武陵太守。上疏陳百姓貧苦、國用不足。時靈帝為鑄銅人,增調民田畝斂十錢,他力諫之,遂免歸田裡。後任廬江太守,平廬江黃穰與江夏蠻起義。年七十病卒。 魯宣:即魯宣公(?—前591年),春秋時魯國國君。姬姓,名俀(tuǐ),一作倭,文公之子。公元前608—前591年在位。文公長妃生二子惡及視,次妃生子俀。俀交好於公子遂。文公卒,公子遂殺惡及視而立俀。魯宣公十五年(前594年),實施初稅畝。在位期間公室單弱,三桓(即桓公三子慶父、叔牙、季友之後裔)強盛。宣公曾欲借晉國之力滅三桓勢力,未遂而卒。 稅畝:即初稅畝。春秋時期,中原地區土地私有化日益普遍,公元前594年,魯國國君為了增加收入,開始不再分「公田」和「私田」,規定按田畝徵收田稅,史稱「初稅畝」,被孔子非議。 哀公(?—前468年):指魯哀公,春秋末戰國初魯國國君。姬姓,名蔣,定公之子。公元前494—前467年在位。魯哀公十二年(前483年),用田賦(即按田征賦)。次年,與吳、晉等會盟於黃池(今河南封丘南)。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夏,哀公企圖借諸侯之力滅三桓,反被三桓所逼出奔衛,又去鄒、至越。後國人迎哀公歸國,未至都城而死。 增賦:出自《論語·顏淵》:「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魯哀公因為國用不足想增加賦稅,有若卻建議減輕,主張藏富於民。實際上是有若非之,並非孔子。
[5]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詣(yì):到,舊時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6]劉岱(dài)(?—192年):字公山,東萊牟平(今山東福山西北)人。漢室宗親,西漢齊孝王劉將閭之子牟平共侯劉渫(xiè)的後代,劉輿之子,劉繇之兄。東漢末年兗州刺史,東漢初平三年(192年)與青州黃巾作戰時,戰敗被殺。
[7]陸續(生卒年不詳):字智初,會稽吳(今江蘇蘇州)人。世為大姓。歷為郡吏戶曹史、門下掾(yuàn)。明帝時,郡守尹興因楚王案牽連下獄,陸續備受酷刑,卻不置誣辭,郡守終於獲釋。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春季二月己酉(初十日),南宮雲台發生火災。庚戌(十一日),樂成門發生火災。中常侍張讓、趙忠勸靈帝增收全國的田稅,每畝十錢,用來修宮室、鑄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疏勸諫說:「從前,魯宣公開始實行按畝徵稅而蝗蟲成災,魯哀公想增加賦稅而孔子譴責他不合禮。怎能搶奪人民財產來營造無用的銅人,拋棄聖人的告誡,而實行亡國君王(秦始皇)的措施呢!」靈帝左右的親信誣陷陸康引用亡國的例證來比喻聖王,是犯了大不敬罪,便用囚車把陸康送到廷尉那裡。侍御史劉岱上表替他辯解,陸康才得到免死,貶回家鄉。陸康是陸續的孫子。
【原文】
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僅得本賈十分之一,因復貨之,宦官復不為即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1]。刺史、太守復增私調,百姓呼嗟[2]。又令西園騶分道督趣,恐動州郡,多受賕賂[3]。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余各有差[4]。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時巨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5]。直被詔,悵然曰:「為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即吞藥自殺[6]。書奏,帝為暫絕修宮錢。
【注文】
[1]黃門常侍:古代官名。指任黃門官的宦官。漢代時設置,其職責為侍從皇帝。
[2]呼嗟:呼號哀嘆。
[3]西園:指上林苑,東漢時的上林苑與西漢不同,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西,為帝王遊獵之地。 騶(zōu):騎士,侍從。 督趣:督責催促。
[4]茂才:漢代察舉重要科目之一。西漢稱秀才,東漢避光武帝劉秀諱,改為茂才,或作茂材。始於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詔三公舉茂才四行各一人,司隸州牧歲舉茂才一人。遂為歲舉之常科。西漢茂才多任地方縣令。
[5]司馬直(?—185年):東漢河內人,河內治今河南武陟(zhì)西南。靈帝時,拜為巨鹿太守。當時刺史二千石官吏升遷均需交納「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因他有清名,減少三百萬。旋以不忍割剝百姓,稱疾辭,靈帝不聽,於是上書進諫後自殺。靈帝以此暫停責納此錢。
[6]孟津:津渡名。又名盟津、富平津、武濟、陶河。在今河南孟州南、孟津東北。
【譯文】
靈帝又下詔徵收各州郡的木材、有紋理的石頭,並讓州郡派人押送到京城。黃門常侍故意刁難,認為不合格的拒不驗收,強迫州郡官員降低價格。他們按低價購買,州郡只能得到原價的十分之一。又讓州郡再去購買,宦官還是不馬上驗收,致使運到的木材堆積如山腐爛變質,宮室連年不能建成。各地的刺史、太守又私自增加賦稅收入,百姓呼號哀嘆。朝廷又命西園的騎士分道督促採購,驚動了州郡官員,他們到處收取賄賂。刺史、二千石官員和茂才、孝廉的提升調任,都要求繳納助軍、修宮的錢,任大郡太守繳納的錢達到二三千萬錢,其餘官員都按等次繳納。凡是去上任的官員,都要先到西園去議價繳錢,然後才能去任職;那些清廉的人請求辭官不去上任,也都被強迫去任職交錢。當時,巨鹿太守河內人司馬直新近被任命,因為有清廉美名,因此西園同意減價三百萬。司馬直收到詔命,悵然說:「身為人民的父母官,反而搜刮百姓來迎合時弊,我不忍心這樣啊。」於是稱病辭職,朝廷不許。司馬直只好出發,走到孟津,上書極力陳述當世朝廷官員的過失,併吞服毒藥自殺。奏書交上,靈帝暫時停止徵收修宮錢。
【原文】
六月,以討張角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為列侯[1]。
【注文】
[1]列侯:爵位名。漢沿秦制設二十等爵,以徹侯為最高一級。因避武帝諱,改為通侯,後又改稱列侯。漢代列侯皆有封邑,食其封邑之租稅。封邑大小視戶數多少而定,大者戶以萬計,小者戶以百計。其地方行政由侯相所掌,列侯本人不預聞。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六月,因為討伐張角有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為列侯。
【原文】
秋七月,皇甫嵩之討張角也,過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逾制,奏沒入之[1]。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是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征嵩還,收左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
【注文】
[1]鄴(yè):古縣名。戰國魏置縣,秦屬邯鄲(Hándān)郡。治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鄴鎮及河南安陽北一帶。西漢為魏郡治。東漢末相繼為冀州、相州治。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為魏王,定都於此。三國魏都洛陽,鄴仍為五都之一。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秋季七月,皇甫嵩討伐張角,經過鄴城,看見中常侍趙忠的家宅超越法度,便上奏揭發,建議沒收宅第。還有,中常侍張讓私自向皇甫嵩索取五千萬錢,皇甫嵩沒給他。兩人因此向靈帝奏報皇甫嵩「連年征戰沒有戰功,花費很多」,於是朝廷徵召皇甫嵩回京,收回左車騎將軍的印信,削去封戶六千。
【原文】
冬十月,諫議大夫劉陶上言:「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今西羌逆類已攻河東,恐遂轉盛,豕突上京[1]。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斗生之計,西寇浸前,車騎孤危,假令失利,其敗不救[2]。臣自知言數見厭,而言不自裁者,以為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3]。陶謂使者曰:「臣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為輩[4]。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後悔何及。[5]」遂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誣陷,死獄中[6]。
【注文】
[1]邊章(?—186年):東漢時期人,與同郡韓遂著稱西州。早先為督軍從事,東漢中平元年(184年),涼州宋揚、北宮玉、李文侯等反叛,推選邊章、韓遂為頭領,殺刺史郡守以叛,其眾有十餘萬,天下騷動。二年(185年)春,皇帝命副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征討叛亂。皇甫嵩無功而返,而邊章、韓遂等大盛。中平三年(186年),又派遣司空張溫行車騎將軍,西討邊章等。邊章、韓遂聽到平叛軍隊到來,黨眾離散,皆乞降。冬,叛亂被平定,邊章等人被殺。 西羌:中國古代西北少數民族之一。西漢時對居於西北各地諸羌人的泛稱。東漢多次鎮壓羌人起義,迫其內徙。後又稱徙居金城、隴西、漢陽等郡者為西羌,稱東遷安定、北地、西河、上郡、三輔一帶者為東羌。 豕(shǐ)突:奔跑的野豬。 上京:指京師,京都。
[2]車騎(jì):「車騎將軍」的簡稱。古代官名。為重號將軍,西漢置,掌領車騎士。東漢時位在大將軍、驃騎將軍下,在衛將軍上,位比公,秩萬石。
[3]掠按日急:指天天進行刑訊逼供。
[4]伊、呂:指伊尹、呂尚(姜子牙),商周時期的著名宰輔。 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商紂(zhòu)王時的三位名臣。
[5]忠謇(jiǎn):忠誠正直。
[6]陳耽(?—185年):東漢大臣。字漢公,東海(治今山東郯城北)人,漢靈帝時任司徒,以忠著稱,歷位三司。因進言帝十常侍禍國殃民,下獄,與劉陶俱遭十常侍謀殺。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冬季十月,諫議大夫劉陶上書說:「國家前時發生了張角的叛亂,後來又遭到邊章的寇掠,現在西羌叛軍已經攻入河東郡(治今山西夏縣西北),恐怕他們強大起來會侵擾京城。百姓有一百個後退求死的心,而沒有一個前進鬥爭求生的計策,西羌叛軍漸漸逼近,車騎將軍張溫孤立危急,如果戰鬥失利,就無法挽救敗亡的局面。我自知多次進言已被厭惡,但不能抑制自己,我認為國家安定,我就會幸福,國家危亡,我就會先滅亡。謹向陛下再陳述當今要緊的八事。」大略說的是天下大亂,都是由宦官造成的。於是宦官共同向皇帝進讒言詆毀劉陶說;「前時發生張角叛變之事,陛下頒發詔書顯示了威嚴和恩惠,從此以後,全都改悔。現在天下安定,但劉陶卻憎恨聖王的政治,專談叛賊的事。州郡沒有上報,劉陶怎麼會知道呢?懷疑劉陶和叛賊通消息。」於是逮捕劉陶關進黃門北寺監獄,天天用酷刑逼供。劉陶對使者說:「我恨自己不和伊尹、呂尚(姜子牙)同類,而和三仁同類。今陛下在上誅殺忠良正直的臣子,在下有憔悴的百姓,也不能堅持太久了,後悔怎能來得及!」於是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為人忠正,因此宦官怨恨他,也誣陷他,致其死在獄中。
【原文】
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1]。
【注文】
[1]牣(rèn):滿。 小黃門:古代官名。東漢始置,屬少府,位次中常侍,高於中黃門,俸六百石,由宦官擔任,沒有固定人數,掌侍皇帝左右,受尚書事。皇上在內宮,負責關通中外及中宮以下眾事。諸公主及王太妃等有疾病,則使視問。 常侍:古代官名。秦置散騎和中常侍散騎,隨侍皇帝。漢朝沿用秦朝官制。到東漢時,改用宦官擔任此職,可入內官,侍從左右;掌管文書、詔令,權勢很重。
【譯文】
這年,靈帝在西園建造萬金堂,把大司農國庫的金錢、綢緞擺滿堂中,又在小黃門、常侍家各分別寄存了幾千萬錢,又在河間買田地興建家宅。
【原文】
三年春二月,以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帝使忠論討黃巾之功,執金吾甄舉謂忠曰:「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眾心[1]。」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於傅爕。延謂爕曰:「南容少答我常侍,萬戶侯不足得也[2]。」爕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論,命也。傅爕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出為漢陽太守[3]。
【注文】
[1]執金吾(yù):古代官名。漢武帝改中尉為執金吾,秩二千石,掌徼循京師,禁備盜賊。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還有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輔都尉等。東漢執金吾掌宮外戒備巡邏,一月三繞行宮外,併兼掌兵器。領緹騎200人,持戟520人。 傅南容:傅爕(xiè),字南容。
[2]萬戶侯:漢代食邑萬戶的侯。後泛指高官貴爵。
[3]漢陽:古郡名。東漢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以天水郡改名,治所在冀縣(今甘肅甘谷縣東)。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三年(186年)春季二月,任命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靈帝命趙忠評論討伐黃巾軍的功績,執金吾甄舉對趙忠說:「傅南容(傅爕)前時在東軍作戰有功卻沒封侯,因此天下失望。現在將軍身負重任,應當引進賢人,以理折服別人,來滿足眾望。」趙忠接受了甄舉的意見,派遣弟弟城門校尉趙延向傅爕表示致意。趙延對傅爕說:「南容只要能稍微報答一下我哥哥,萬戶侯爵是不難得到的。」傅爕嚴肅地拒絕說:「有功不封爵,這是命運決定的。我怎能求私情賞賜爵位呢?」趙忠更加懷恨,但懼怕他的名望,不敢加害,任命他為漢陽太守,離開京城。
【原文】
五年夏五月,故太傅陳蕃子逸與術士襄楷會於冀州刺史王芬坐,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黃門、常侍真族滅矣。[1]」逸喜。芬曰:「若然者,芬願驅除。」因與豪傑轉相招合,上書言黑山賊攻劫郡縣,欲因以起兵[2]。會帝欲北巡河間舊宅,芬等謀以兵徼劫,誅諸常侍、黃門,因廢帝,立合肥侯[3]。以其謀告議郎曹操[4]。操曰:「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權成敗、計輕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5]。伊、霍皆懷至忠之誠,據宰輔之勢,因秉政之重,同眾人之欲,故能計從事立。今諸君徒見曩者之易,未睹當今之難,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6]?」芬又呼平原華歆、陶丘洪共定計[7]。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廢立大事,伊、霍之所難。芬性疏而不武,此必無成。」洪乃止。會北方夜半有赤氣,東西竟天,大史上言「北方有陰謀,不宜北行」,帝乃止[8]。敕芬罷兵,俄而征之,芬懼,解印綬亡走,至平原,自殺。
【注文】
[1]術士:原指儒生,即一般讀書人。後泛指以方術為業的人。 王芬(生卒年不詳):一名王考,字文祖,東平壽張(今山東東平西南)人。東漢末年大臣,靈帝朝官至冀州刺史。 天文:指根據日月星辰的變化,占卜世事的吉凶。
[2]黑山:東漢末年以張燕領導的河北農民起義軍,因曾聚於黑山(今河南安陽以西、濬縣西北),故名。
[3]合肥侯:東漢皇族,原名失考。
[4]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二十歲舉孝廉,歷任洛陽北部尉、濟南相等職。曾參加鎮壓黃巾起義,後統一北方。東漢建安十三年(208)進位丞相。其子曹丕(pī)稱帝後,追尊他為魏武帝。曹操是我國封建社會中期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在文學事業上也很有地位和成就。他招集了當時的許多著名文人,形成了鄴(yè)下文人集團,促進了建安文學的繁榮。曹操的散文大多是應用性文字,大致可分為表、令、書三大類,質樸剛健、率真流暢,簡約嚴明、生動活潑,有清峻、通脫之長,無典雅浮華之弊,往往直抒胸臆,不受傳統思想和格式的束縛。代表作有《讓縣自明本志令》《置屯田令》等。
[5]伊、霍:指伊尹、霍光兩人。伊尹曾經因太甲失德,流放太甲於桐宮,後太甲改過自新,又重新迎回。霍光曾因昌邑王荒淫無道,將其廢黜(chù),而迎立漢宣帝。
[6]曩(nǎng):以往,從前。
[7]華歆(xīn)(157—232年):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漢末三國時期名士,曹魏重臣。漢靈帝時華歆被舉為孝廉,任郎中,因病去官。又被何進徵召為尚書郎。後任豫章太守,甚得民心。孫策破劉繇,華歆舉豫章降,被奉為上賓。官渡之戰時,被征為議郎,參司空軍事。入為尚書,轉侍中,又代荀彧(yù)為尚書令。曹操討孫權,以華歆為軍師。後為魏王國御史大夫。曹丕(pī)即王位,拜華歆相國,封安樂鄉侯。曹丕代漢建魏,改御史大夫為司徒。魏明帝即位,代鍾繇為太尉,晉封博平侯。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去世,諡敬侯。 陶丘洪(生卒年不詳):平原名士,與陳留邊讓、北海孔融齊名,俱為俊傑。
[8]大史:即太史,古代官名。西周、春秋時為朝廷大臣。掌管起草文書,策命諸侯卿大夫,修史,併兼管國家典籍及天文曆法、祭祀等。秦、漢設太史,職位漸低。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夏季五月,原太傅陳蕃(fán)的兒子陳逸和術士襄楷在裴州刺史王芬家會面,襄楷說:「天象顯示出對宦官不利的徵兆,黃門、常侍真的快要被滅族了。」陳逸聽了很高興。王芬說:「如果這樣,我願去驅除奸邪。」於是和各地英雄豪傑轉相結納,上書說黑山叛軍攻擊劫掠郡縣,想乘機起兵。正好靈帝想向北巡視河間故宅,王芬等人聽到此訊,便謀劃用武力劫持靈帝,誅殺諸常侍、黃門,乘機罷黜(chù)靈帝,立合肥侯為皇帝。王芬把這個打算告訴了議郎曹操。曹操說:「廢立皇帝的事,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古時有人權衡成敗、考慮輕重然後再行動,伊尹、霍光就做過此事。伊尹、霍光都懷著忠貞的誠意,位居宰相,執掌朝廷重權,順應人民的願望,因此能按他的計劃辦成此事。而今諸君只看見從前輕易地廢立君王,沒看見現在的困難,卻想用非常的行動,希望成功,不是很危險嗎?」王芬又請平原人華歆、陶丘洪共同謀劃。陶丘洪想動身前去,華歆阻止他說:「廢立君王大事,伊尹、霍光都感到困難。王芬性情粗疏而不勇武,這事一定不會成功。」陶丘洪才作罷。正巧北方在半夜時有赤氣,從東到西橫貫天空,太史上書說「北方有陰謀,陛下不應北行」,文帝才打消巡視故居的想法。並命令王芬罷兵,不久又徵召王芬回京城,王芬懼怕,丟下印信逃走了,到了平原郡,自殺。
【原文】
八月,初置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屯騎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為助軍左校尉,馮芳為助軍右校尉,諫議大夫夏牟為左校尉,淳于瓊為右校尉,皆統於蹇碩[1]。帝自黃巾之起,留心戎事,碩壯健有武略,帝親任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注文】
[1]西園八校尉:古代官名。西漢置,指分統西園宿衛兵的八校尉官。 蹇(jiǎn)碩(?—189年):東漢人。宦官。靈帝時為小黃門,深受寵信。東漢中平五年(188)任西園八校尉之上軍校尉,又以壯健有武略,為元帥,督司隸校尉以下,雖大將軍亦領屬之。靈帝死,受遺詔欲立皇子劉協為帝,外戚何進及太后卒立皇子劉辯為少帝。碩典禁兵欲誅何進,事泄被殺。 上軍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置,為西園八校尉之一,為特置統帥中央兵的軍官。 虎賁(bēn)中郎將:古代官名。漢置,為光祿勛屬官,俸比二千石,掌虎賁宿衛,戰時領兵征伐。屬官有左右僕射(yè)各一人,左右陛長各一人,皆俸比六百石。 中軍校尉:古代官名。東漢靈帝所置西園八校尉之一,掌統帥中央兵。 屯騎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時守衛京師及城郊部隊的八校尉之一。掌管騎士,有丞、司馬。東漢時掌宿衛兵。 鮑鴻(?—189年):東漢臣。靈帝中,位至下軍校尉。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下獄死。 下軍校尉:古代官名。漢靈帝初置,為西園八校尉之一,掌屯衛兵,是僅次於將軍的武官。 典軍校尉:古代官名。東漢置,為西園八校尉之一,曹操曾任此官,皆掌領屯衛兵。 趙融(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靈帝中,位至助軍左校尉。 助軍左校尉:古代官名。東漢置,為西園八校尉之一,為近衛軍將官,掌領軍隊宿衛。 馮芳(生卒年不詳):東漢助軍右校尉,是宦官曹節的女婿,另外由於名士桓彬對他不夠禮遇,他誣陷桓彬為「酒黨」,將其害死。 助軍右校尉:古代官名。東漢靈帝初置,為西園八校尉之一,馮芳初任此官,掌領軍隊。 夏牟(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任諫議大夫,後與袁紹、曹操、淳于瓊等人同為西園八校尉之一,任駐軍左校尉,其餘不明。 左校尉:官名。屬大將軍,掌領兵;靈帝所置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左校尉,掌宿衛禁軍。 淳于瓊(生卒年不詳):漢末與袁紹、曹操同為西園八校尉之一,後隨袁紹,曾勸阻迎獻帝,失去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機會。東漢建安四年(199),沮授諫阻出兵,違背袁紹的意旨,遂分監軍為三都督,淳于瓊典其一軍。官渡之戰,隨顏良攻白馬,失利而歸,後率軍運糧,夜宿烏巢,遭曹操偷襲,戰敗為魏將樂進擊斬,袁軍崩潰。 右校尉:古代官名。漢置,秦漢軍制,將軍屬下分部,部置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置左右校尉,掌屯兵,駐西河鵠澤縣。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八月,開始設置西園八校尉,任命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屯騎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為助軍左校尉,馮芳為助軍右校尉,諫議大夫夏牟為左校尉,淳于瓊為右校尉,全受蹇碩統領。靈帝自從黃巾軍起事後,就注意軍事,蹇碩身體壯健精通兵法武略,靈帝信任他,即使是大將軍也要歸他統領。
【原文】
冬十月,望氣者以為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1]。帝欲厭之,乃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下,起大壇,上建十二重華蓋,高十丈;壇東北為小壇,復建九重華蓋,高九丈[2]。列步騎數萬人,結營為陳。甲子,帝親出臨軍,駐大華蓋下,大將軍進駐小華蓋下。帝躬擐甲介馬,稱「無上將軍」,行陳三匝而還,以兵授進[3]。帝問討虜校尉蓋勛曰:「吾講武如是,何如[4]?」對曰:「臣聞『先王曜德不觀兵』[5]。今寇在遠而設近陳,不足昭果毅,只黷武耳[6]。」帝曰:「善,恨見君晚,群臣初無是言也。」勛謂袁紹曰:「上甚聰明,但蔽於左右耳。」與紹謀共誅嬖倖[7]。蹇碩懼,出勛為京兆尹。
【注文】
[1]兩宮:指南宮和北宮。
[2]厭之:厭而勝之,即厭勝之術,系用法術詛咒或祈禱以達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平樂觀:又名平樂館。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西。 華蓋:帝王的車蓋,呈傘形。
[3]擐(huàn):穿,貫。
[4]討虜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置。掌領兵作戰,職位低於將軍,高於都尉。 蓋(gě)勛(140—191年):字元固。涼州敦煌郡廣至縣(今甘肅瓜州南)人,東漢末期名臣。曾任涼州漢陽郡長史,遷任漢陽太守,後入朝為討虜校尉,頗受漢靈帝劉宏信任,出為京兆尹。劉宏駕崩後,董卓專權,為防止蓋勛響應袁紹領導的關東聯軍,特將其征入朝廷,拜議郎。遷任越騎校尉,出任潁(yǐng)川太守,又被征入朝,因怨憤董卓而失意不已。後因背瘡發作,在長安去世,終年五十一歲。遺令不許接受任何董卓的饋贈,而董卓為表寬容,上表朝廷贈其東園葬器,陪葬於漢惠帝陵寢安陵。
[5]曜(yào):炫耀。
[6]黷(dú)武:濫用武力,好戰。
[7]嬖(bì)幸:指被寵愛的姬妾或侍臣。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月,望氣的術士認為,京城要發生大規模的戰爭,南北宮要發生流血事件。靈帝想以法術制勝,於是徵調各地軍隊會集京城,在平樂觀(洛陽西門外)講習武事,修建一個大高台,上面建十二層華美的傘蓋,高達十丈;在大台的東北建築一個小台,又建九層傘蓋,高達九丈。分列幾萬步兵騎兵,紮營布陣。甲子(十六日),靈帝親自來觀軍,站在大傘蓋下,大將軍何進站在小傘蓋下。靈帝身穿鎧甲騎上披甲的戰馬,自稱「無上將軍」,繞著軍陣走了三周回來,把兵器交給何進。靈帝問討虜校尉蓋勛說:「我這樣講武,怎麼樣?」回答說:「我聽說『先王廣施恩德不檢閱軍隊炫耀武力』。今寇賊在遠處,卻在京城列陣,不能顯示出戰鬥的果敢堅毅,只能顯示好戰罷了。」靈帝說:「你說得好,我恨見你太晚,群臣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蓋勛對袁紹說:「靈帝很聰明,只是被左右人所蒙蔽。」於是和袁紹共同謀劃誅殺宦官。蹇碩內心恐懼,便把蓋勛調出京城,任京兆尹。
【原文】
六年夏四月,蹇碩忌大將軍進,與諸常侍共說帝,遣進西擊韓遂,帝從之[1]。進陰知其謀,奏遣袁紹收徐、兗二州兵,須紹還而西,以稽行期[2]。
【注文】
[1]韓遂(?—215年):東漢將領。字文約,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北)人。靈帝時,投北宮伯玉、李文侯起義軍。後殺伯玉、文侯,擁兵十餘萬,與馬騰推漢陽人王國為主。旋又廢王國而與馬騰割據涼州。獻帝時,和馬超等率兵反對曹操,被擊敗,不久為部將所殺。
[2]徐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東漢時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 兗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約當今山東西南部及河南東部地區,北至茌平、萊蕪,東至沂水流域,東南至莒縣、平邑、兗州、魚台、單(shàn)縣,南至鹿邑、淮陽、扶溝等市縣,西南至開封、濮(pú)陽等地。東漢時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東南)。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夏季四月,蹇碩憎惡大將軍何進,與諸常侍共同勸說靈帝,派遣何進向西去征討韓遂,靈帝同意了。何進暗中知道是他們的陰謀,便奏請派遣袁紹去徵集徐州、兗州的軍隊,等袁紹回來再出發,來拖延行期。
【原文】
初,帝數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辯,養於道人史子眇家,號曰「史侯」[1]。王美人生子協,董太后自養之,號曰「董侯」[2]。群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欲立協,猶豫未決。會疾篤,屬協於蹇碩。丙辰,帝崩於嘉德殿。碩時在內,欲先誅何進而立協,使人迎進,欲與計事[3]。進即駕往,碩司馬潘隱與進早舊,迎而目之[4]。進驚,馳從儳道歸營,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稱疾不入[5]。
【注文】
[1]何皇后(?—189年):東漢南陽宛(yuān)(今河南南陽)人。靈帝皇后。家為屠戶,後選入宮,生皇子劉辯,有寵,立為貴人。漢靈帝光和三年(180年),進位皇后。劉辯立為少帝後,尊為皇太后,臨朝聽政。屢阻其兄大將軍何進誅宦官之謀,何進終因事泄被殺。及董卓廢少帝為弘農王,被遷於永安宮,旋被鴆(zhèn)死。 辯:即漢少帝劉辯(173—190年),漢靈帝劉宏的兒子,東漢第十二位皇帝,在位僅五個月。劉辯在漢靈帝駕崩後,由大將軍何進率群臣擁立為帝。不久,何進與宦官集團同歸於盡,董卓率軍入洛陽,廢劉辯為弘農王,改立劉協為帝。不久被董卓鴆殺,時年十五。獻帝追諡他為懷王。
[2]王美人(?—181年):漢靈帝的美人,漢獻帝生母。王美人為趙國人,祖父王苞為五官中郎將。她姿色秀麗,聰敏有才,以良家子的身份選入掖庭。當時漢靈帝的皇后何某「性強忌,後宮莫不震懾」。後來王美人生下皇子劉協,何皇后遂將她鴆殺。189年,王美人之子劉協被董卓立為皇帝,是為漢獻帝。漢獻帝追尊王美人為靈懷皇后,改葬文昭陵。 協:即漢獻帝劉協(181—234年)。漢靈帝子,漢朝最後一任皇帝,公元189—220年在位。少帝劉辯被廢後,被董卓迎立為帝。董卓被王允和呂布誅殺後,董卓部將李傕(jué)等攻入長安,再次挾持了他,後來逃出長安。公元196年,曹操控制了劉協,並遷都許昌,「挾天子以令諸侯」。公元220年,曹操病死,劉協被曹丕(pī)控制,隨後被迫禪讓於曹丕。公元234年,劉協病死,享年五十四歲。葬於禪陵(今河南焦作修武北),諡號孝獻皇帝。 董太后(?—189年):河間(治今河北獻縣東南)人。漢靈帝生母。靈帝即位,尊號孝仁皇后。竇太后死後,參與朝政,賣官求貨,任用外戚。靈帝駕崩後,身為太皇太后的她與何太后爭權失敗,憂病而死。
[3]何進(?—189年):東漢權臣。字遂高。南陽宛(yuān)縣(今河南南陽)人。因妹為靈帝皇后,任大將軍。靈帝死,他立少帝,專斷朝政。後與袁紹等謀誅宦官,事泄被殺。
[4]司馬:古代官名。始設於西周,春秋、戰國沿用。掌管軍政和軍賦。西漢所置稱大司馬。 潘隱(生卒年不詳):是蹇碩的司馬,與何進是早年故交,所以與何進私交甚厚,曾密告何進蹇碩要殺他的陰謀。
[5]儳(chán)道:近路,捷徑。 郡邸(dǐ):邸,府邸之意。諸郡設在京師的辦事處。
【譯文】
最初,靈帝多個皇子夭折,何皇后生皇子劉辯,寄養在道人史子眇(miǎo)家,號稱「史侯」。王美人生皇子劉協,董太后親自撫養,號稱「董侯」。群臣請求立太子,靈帝認為劉辯行為輕佻,沒有威嚴的儀態,想立劉協為太子,但又猶豫不決。不久靈帝病重,就把劉協託付給蹇碩。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丙辰(十一日),靈帝在嘉德殿逝世。蹇碩此時正在宮內,想先誅殺何進再立劉協為皇帝,便派人請何進入宮,和他商量要事。何進立即前往,蹇碩的司馬潘隱與何進是老友,便到宮外迎接他並用眼神示意。何進大驚,騎馬飛馳從近路回營,帶兵到百郡邸屯駐,並聲稱有病不進宮。
【原文】
戊午,皇子辯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赦天下,改元為光熹。封皇弟協為渤海王,協年九歲。以後將軍袁隗為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1]。
【注文】
[1]光熹:漢少帝劉辯的第一個年號,光熹元年(189年)四月至八月。光熹元年八月改元昭寧元年。 後將軍:原屬西漢中朝官。漢代設有大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在丞相以下;有左、右、前、後將軍,在九卿之下,金印紫綬。掌握京師宿衛兵,或出征作戰。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戊午(十三日),皇子劉辯即皇帝位,十四歲。尊稱何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主持政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光熹。封皇弟劉協為渤海王,劉協這年九歲。任命後將軍袁隗(wěi)為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共同主管尚書事。
【原文】
進既秉朝政,忿蹇碩圖己,陰規誅之。袁紹因進親客張津,勸進悉誅諸宦官[1]。進以袁氏累世貴寵,而紹與從弟虎賁中郎將術皆為豪桀所歸,信而用之[2]。復博征智謀之士何顒、荀攸及河南鄭泰等二十餘人,以顒為北軍中候,攸為黃門侍郎,泰為尚書,與同腹心[3]。攸,爽之從孫也。
【注文】
[1]張津(生卒年不詳):字子云,荊州南陽郡(治今河南南陽)人,漢末交州牧。靈帝駕崩之後,成為促成何進和袁紹聯手討論謀殺宦官的關鍵人物。之後,先後擔任交趾刺史和交州牧。最後,被部將殺害。
[2]術:即袁術(?—199年),東漢末割據者。字公路,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袁紹之弟,出身於世家。初舉孝廉,累遷至虎賁(bēn)中郎將。董卓專權時,他逃往南陽(今屬河南)占有其地。因遭曹操、袁紹攻擊,率餘眾割據揚州(今長江下游與淮河下游間)。東漢建安二年(197年)稱帝於壽春(今安徽壽縣),號仲家。在此期間,他窮奢極欲,搜刮民財。後為曹操擊敗,病死。
[3]荀攸(157—214年):三國時曹操謀士。字公達。荀彧(yù)從子。潁(yǐng)川潁陰(今河南許昌市)人。出身士族。東漢末,何進當權時,任黃門侍郎。後為曹操軍師,從征張繡、呂布、袁紹等,屢進奇策,封陵樹亭侯,任為尚書令。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隨曹操攻孫權,病死途中。 鄭泰(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字公業,河南開封(今河南開封南)人。少有才略,好交豪俠。初舉孝廉,三府辟,公車征,皆不就。靈帝末,大將軍何進輔政,征為尚書侍郎,遷侍御史,進諫不用,乃棄官去。董卓專政,拜議郎。後與何顒、荀攸共謀誅卓,事泄,出逃,東歸袁術,術表以為揚州刺史。未之官,道卒,年四十一。 爽:即荀爽(128—190年)字慈明,東漢潁陰(今河南許昌市)人。荀爽兄弟八人俱有才名,當時被人稱為「荀氏八龍」。荀爽是「荀氏八龍」中的第六位,若論才學,則數第一。當時有「荀氏八龍,慈明無雙」的評贊。他自幼聰敏好學,潛心經籍,刻苦勤奮。漢桓帝延熹九年(166年),太常趙典舉荀爽至孝,拜郎中,對策上奏見解後,棄官離去。為了躲避黨錮(gù)之禍,他隱遁漢水濱達十餘年,專以著述為事,先後著《禮》《易傳》《詩傳》等,號為碩儒。荀爽見董卓殘暴,參與司徒王允謀除董卓之義舉,舉事前病卒。治古文費氏(直)《易》,注《周易》十一卷,已佚。
【譯文】
何進掌握了朝政大權後,憤恨蹇(jiǎn)碩陰謀害自己,便秘密規劃誅殺蹇碩。袁紹通過何進的親信門客張津,勸何進把宦官全殺了。何進因為袁家幾代都居高官顯位,而袁紹和他的堂弟虎賁(bēn)中郎將袁術都是天下英雄豪傑嚮往歸附的,因此採用了他的建議。又廣泛徵聘有智謀的人才何顒(yóng)、荀攸和河南人鄭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顒為北軍中侯,荀攸為黃門侍郎,鄭泰為尚書,與他們推心置腹。荀攸是荀爽的族孫。
【原文】
蹇碩疑不自安,與中常侍趙忠、宋典等書曰:「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今與天下黨人謀誅先帝左右,掃滅我曹,但以碩典禁兵,故且沈吟[1]。今宜共閉上,急捕誅之[2]。」中常侍郭勝,進同郡人也,太后及進之貴幸,勝有力焉,故親信何氏。與趙忠等議,不從碩計,而以其書示進。庚午,進使黃門令收碩,誅之,因悉領其屯兵。
【注文】
[1]沈(chén)吟:遲疑,猶豫。
[2](hé):宮中的小門。
【譯文】
蹇(jiǎn)碩也心神不安,寫信給中常侍趙忠、宋典等人說:「大將軍何進兄弟專擅朝政,現在與天下黨人謀劃誅殺先帝左右的親信,消滅我們這些人,只因我掌管禁軍,才猶豫不決。現在應當關閉宮門,趕快逮捕何進井殺掉。」中常侍郭勝是何進同郡人,何太后和何進能得到尊寵,郭勝都出了大力,因此他親近何家人。和趙忠等人商議,不聽從蹇碩的建議,並把蹇碩的信給何進看。庚午(二十五日),何進派黃門令逮捕並殺死蹇碩,於是兼管了蹇碩的屯兵。
【原文】
票騎將軍董重,與何進權勢相害,中官挾重以為黨助[1]。董太后每欲參干政事,何太后輒相禁塞,董後忿恚,詈曰:「汝今輈張,怙汝兄耶?吾敕票騎斷何進頭,如反手耳[2]。」何太后聞之,以告進。五月,進與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等交通州郡,辜較財利,悉入西省[3]。故事,蕃後不得留京師,請遷宮本國[4]。」奏可。辛巳,進舉兵圍票騎府,收董重,免官,自殺。六月辛亥,董後憂怖暴崩,民間由是不附何氏[5]。
【注文】
[1]票騎將軍:古代官名。即驃騎將軍,將軍名號。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用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秩與大將軍同。金印紫綬,地位崇高。東漢光武帝以景丹為驃騎大將軍,位在三公下;明帝初即位,以弟東平王蒼為驃騎將軍,因王故位在公上。 黨助:同夥或親族鄰里的幫助。
[2]忿恚(huì):憤怒,怨恨。 詈(lì):罵。 輈(zhōu)張:強橫;囂張。
[3]三公:古代官名合稱。西漢時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稱三公。東漢時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又稱三司。為共同負責軍政的最高長官。 交通:結交,勾結。
[4]蕃(fān)後:指董太后,她的丈夫是藩王。
[5]憂怖:憂愁害怕。 崩:本指山陵坍塌。古代天子死曰「崩」。後來王后及太子之死亦可稱崩,義與上同。
【譯文】
驃騎將軍董重,與何進權勢相當,互相攻擊,宦官們依靠董重來協助自己。董太后每次想參與干涉朝廷政事,何太后都從中阻止,董太后非常氣憤,罵她說:「你現在這樣囂張,不就是依靠你的哥哥嗎?我命令驃騎將軍砍何進的頭,就如反掌一樣容易。」何太后聽到後,告訴了何進。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五月,何進與三公共同奏報:「孝仁皇后(董太后)派前中常侍夏惲(yùn)等與州縣勾結,搜刮州縣財物,全部送到永樂宮中,根據舊制,藩國的皇后不能留在京城,請董太后遷回封國。」何太后批准。辛巳(初六日),何進帶兵包圍了驃騎將軍府,逮捕了董重,免去他的官職,董重自殺。六月辛亥(初七日),董太后憂愁恐懼,突然死去,從此民間不再歸附何氏。
【原文】
秋七月,袁紹復說何進曰:「前竇武欲誅內寵而反為所害者,但坐言語漏泄,五營兵士皆服畏中人,而竇氏反用之,自取禍滅。今將軍兄弟並領勁兵,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盡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也[1]。將軍宜一為天下除患,以垂名後世,不可失也。」進乃白太后,請盡罷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補其處[2]。太后不聽,曰:「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漢家故事,不可廢也[3]。且先帝新棄天下,我奈何楚楚與士人共對事乎[4]。」進難違太后意,且欲誅其放縱者。紹以為中官親近至尊,出納號令,今不悉廢,後必為患。而太后母舞陽君及何苗數受諸宦官賂遺,知進欲誅之,數白太后為其障蔽[5]。又言:「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社稷。」太后疑以為然。進新貴,素敬憚中官,雖外慕大名,而內不能斷,故事久不決。
【注文】
[1]部曲:漢代軍隊編制單位。漢代將軍是統兵的高級將領,將軍所統之兵分部(如大將軍營分五部)分別由部校尉一人統率,其不置校尉之部,由軍司馬統率之;部下的編制單位有曲,曲置軍候一人以統率之。後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
[2]三署郎:古代官名。漢代五官中郎將、左中郎將、右中郎將的官署合稱三署。其所屬各有中郎、侍郎、郎中,合稱三署郎。三署郎當時被視為出仕長吏、令相的儲備人才,地位特殊。
[3]中官:指宦官。
[4]楚楚:悽苦的樣子。
[5]舞陽君:指何太后的母親。 何苗(生卒年不詳):東漢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何進弟。靈帝中平元年(184)黃巾起義爆發後,任河南尹。率軍鎮壓滎(xíng)陽義軍,封車騎將軍。及少帝立,與其兄共領禁軍。數受宦官賄賂,以此阻撓何進與袁紹等人謀誅宦官之計。等到何進被殺,遂與袁紹率軍入宮盡誅宦官趙忠等。旋為部將所殺。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秋季七月,袁紹又勸何進說:「從前竇武想誅殺宦官卻反被宦官殺害,是因為他們的話泄漏了,五營兵士都畏懼宦官,而竇武卻利用他們,是自取滅亡。現在您的兄弟都統領強兵,他們部隊的將吏都是英雄豪傑名士,樂意為您盡力效命,事情在掌握之中,這是上天賜你的良機。將軍應全力為天下除害,使美名流傳後世,不要失去這機會啊。」何進就稟告太后,請把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免職,讓三署郎補上空缺。太后不同意,說:「宦官統領宮禁,從古至今,漢朝廷都是這樣,不能罷黜他們。況且先帝剛剛拋開天下,我怎能出頭露面與士人共事呢?」何進不好違背太后的意思,想先誅殺專橫的宦官。袁紹認為宦官與太后、皇帝最親近,傳達奏章,轉述詔令,如果不全部廢除,以後一定成為禍患。可是太后的母親舞陽君及何苗多次接受諸宦官的賄賂,知道何進要殺他們,便多次向太后進言讓她阻止。又說:「大將軍擅自殺害左右近臣,是想專擅朝政削弱皇帝權力。」太后懷疑,認為他們說得對。何進新近登上尊位,平日尊敬畏懼宦官,雖然外表羨慕清除宦官的美名,但內心不能決斷,因此遲遲不能下定決心。
【原文】
紹等又為畫策,多召四方猛將及諸豪傑,使並引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主簿廣陵陳琳諫曰:「諺稱『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1]?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夫)[天]人順之,而反委釋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為亂階耳[2]。」進不聽。典軍校尉曹操聞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至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注文】
[1]主簿:古代官名。漢代始於中央及郡縣官署設置此官,以典領文書,辦理事務。 陳琳(?—217年):字孔璋,廣陵射陽(今江蘇射陽縣)人。東漢末年著名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漢靈帝末年,任大將軍何進主簿。何進為誅宦官而召四方邊將入京城洛陽,陳琳曾諫阻,但何進不納,終於事敗被殺。董卓肆惡洛陽,陳琳避難至冀州,入袁紹幕府。袁紹失敗後,陳琳為曹軍俘獲。曹操愛其才而不咎,署為司空軍師祭酒,使與阮瑀同管記室。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與劉楨、應瑒(yáng)、徐幹等同染疫疾而亡。
[2]倒持干戈:倒拿著干戈,即把刀柄槍把交給別人,比喻拱手送權。
【譯文】
袁紹等人又向何進獻策,徵召各地的勇猛將領和英雄豪傑,派他們帶兵向京城進軍來威脅太后。何進同意了。主簿廣陵人陳琳勸諫說:「諺語說『捂著眼睛捉麻雀』,對待微小的麻雀尚且不能用欺騙的手段得到,何況國家大事,難道能用欺詐手段嗎?如今將軍集皇家的威力,手握兵權,昂首闊步氣勢威武,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誅殺宦官就像鼓吹洪爐燎毛髮一樣。但應當趕快發揮威力,當機立斷,那麼天人都會順心,現今反而要拋棄權力,到外面去尋找外援。等各地的軍隊匯聚在一起,強大的就是首領,這就是所說的倒拿著干戈,把刀柄槍把交給別人,一定不會成功,只會造成禍亂罷了。」何進不聽。典軍校尉曹操聽到消息笑著說:「宮中的宦官,古今都應有,但君王不應給他們大權寵信他們,使他們釀成禍亂。既然要懲治罪犯,應當誅殺首惡分子,交給一個獄吏就行了,何至於紛紛召集外地的軍隊呢?想把宦官全部消滅,這消息一定會泄露,我看到他們的失敗了。」
【原文】
初,靈帝征董卓為少府,卓上書言:「所將湟中義從及秦、胡兵皆詣臣言:『牢直不畢,稟賜斷絕,妻子飢凍[1]。』牽挽臣車,使不得行。羌胡憋腸狗態,臣不能禁止,輒將順安慰,增異復上[2]。」朝廷不能制。及帝寢疾,璽書拜卓并州牧,令以兵屬皇甫嵩[3]。卓復上書言:「臣誤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彌久,戀臣畜養之恩,為臣奮一旦之命,乞將之北州,效力邊垂[4]。」嵩從子酈說嵩曰:「天下兵柄,在大人與董卓耳[5]。今怨隙已結,勢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彼度京師政亂,故敢躊躇不進,此懷奸也[6]。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為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凶害,無不濟也。[7]」嵩曰:「違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書以聞。帝以讓卓,卓亦不奉詔,駐兵河東,以觀時變。
【注文】
[1]董卓(?—192年):東漢末權臣。字仲穎,隴西臨洮(táo)(今甘肅岷縣)人。本為涼州豪強,粗猛有謀,膂(lǚ)力過人,為羌、胡所畏。靈帝時為并州牧。漢少帝昭寧元年(189年),趁何進舉兵殺宦官之機,率兵入洛陽。廢少帝,立獻帝,專斷朝政,引起禍亂。後曹操、袁紹等起兵征討,他挾獻帝西逃長安(今陝西西安),縱火焚洛陽周圍數百里。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中司徒王允之計,為呂布所殺。 少府:古代官名。秦漢時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管山海地澤的稅收,供皇帝享用,屬於皇帝的私府。 湟中:指今青海湟水兩岸之地。漢時為羌、漢、月氏胡等族雜居處。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湟中各族人民共立義從胡北宮伯玉為將軍,舉兵起義。 牢直:稟食。 稟(bǐng)賜:官家的賜予。
[2]羌胡:指我國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稱我國古代西北部的少數民族。 憋腸:壞心腸。
[3]並(bīng)州:古州名。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東漢末治所在晉陽縣(隋改太原縣,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轄區當今山西大部、陝西北部、內蒙古狼山、陰山以南地區,後轄境日漸縮小。并州牧即并州刺史。
[4]狎(xiá):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5]酈(lì):即皇甫酈(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物,皇甫嵩從子,有專對之才,官謁(yè)者僕射(yè)。中平六年(189年),勸皇甫嵩以董卓抗旨不遵為由,起兵討伐,不從。
[6]躊(chóu)躇(chú):猶豫不決。
[7]元帥:統帥全軍的主將。
【譯文】
早先,靈帝徵召董卓任少府,董卓上書說:「我部下的湟中義從兵,以及秦、胡兵都對我說:『官府不發糧餉,糧食吃光了,妻子兒女饑寒交迫。』他們牽住我的車,使我無法前行。羌人胡人心腸險惡,且情態如狗一般,我無法管制他們,只好留下來安撫他們,今後如有什麼新情況再奏報。」朝廷無法,後來靈帝病重,下詔任命董卓為并州牧,命他把軍隊交給皇甫嵩。董卓又上書說:「我承受天恩,掌管軍隊十年之久,和將士官兵相互很親密,他們眷戀我對他們的恩德,願意為我效命,請允許我帶領他們到北州,以為邊疆效力。」皇甫嵩的侄兒皇甫酈勸他說:「天下的兵權,掌握在你和董卓手中。現在你們已結成怨仇,勢必不能並存。董卓接到讓他交軍權的詔命,卻上書請求帶走軍隊,這是違抗詔命。他認為京城政治混亂,因此才敢躊躇不前,這是懷著奸詐之心。這二種行為,都是不能赦免的罪,況且他兇惡殘忍,不認親朋,將士不歸附他,你現在身為元帥,依仗國家聲威,討伐他,對上是表示忠義,對下是除去奸邪,如此是沒有不成功的。」皇甫嵩說:「違抗詔命雖然有罪,但專擅殺人也有罪責。不如公開奏報,讓朝廷裁定。」於是上書說明情況。靈帝下詔責備董卓,董卓也不接受詔命,帶兵駐紮在河東,來觀望時局變化。
【原文】
何進召卓,使將兵詣京師[1]。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強忍寡義,志欲無厭,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將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親德之重,據阿衡之權,秉意獨斷,誅除有罪,誠不宜假卓以為資援也[2]。且事留變生,殷鑑不遠,宜在速決[3]。」尚書盧植亦言不宜召卓,進皆不從。泰乃棄官去,謂荀攸曰:「何公未易輔也。」
【注文】
[1]詣(yì):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2]阿(ē)衡:商代官名。師保之官,引申為任國家輔弼之任,宰相之職。
[3]殷鑑不遠:原指殷滅夏,殷的子孫應以夏代的滅亡為鑑戒,後指前人失敗的教訓並不久遠。
【譯文】
何進徵召董卓,讓他帶兵到京城來。侍御史鄭泰勸他說:「董卓強暴寡情,貪得無厭,如果藉助他支持朝廷,讓他辦大事,他一定會為所欲為,危害朝廷。你以皇親的重要地位,掌握著朝廷大權,可以獨斷獨行,誅殺有罪的人,實在不應依靠董卓來援助。況且事情拖得久了容易發生變化,竇武之事可為鑑戒,應當速決。」尚書盧植也說不應徵召董卓,何進都不聽。於是鄭泰辭官離去,對荀攸說:「何進這個人,不容易輔助啊。」
【原文】
進府掾王匡、騎都尉鮑信皆泰山人,進使還鄉里募兵[1]。並召東郡太守橋瑁屯成皋,使武猛都尉丁原將數千人寇河內,燒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誅宦官為言[2]。
【注文】
[1]府掾(yuàn):古代官名。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稱。漢朝三公府,將軍府等皆置。 王匡(?—192年):字公節,東漢末年兗州泰山(治今山東泰安東北)人,河內太守,是東漢末期起兵討董卓的地方勢力之一,被董卓擊敗後逃回鄉里,想與張邈(miǎo)會合,但被其所殺害的胡母班之親屬聯合曹操攻殺致死。 騎都尉:古代官名。漢置,掌領騎兵,位次將軍,與校尉同級,無固定人數。西漢時屬光祿勛,掌監羽林騎,後掌駐屯騎兵,也領兵征伐。漢宣帝時,一人監羽林騎,一人領西域都護。 鮑信(?—192年):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東漢末年濟北相,討伐董卓的諸路人馬之一。鮑信受何進徵召在外募兵,回到洛陽時適逢董卓進京,鮑信勸袁紹除掉董卓,袁紹不同意。後袁紹、曹操等人起兵對抗董卓,鮑信也起兵響應。後聯盟破裂,鮑信勸誡曹操靜觀其變。兗(yǎn)州爆發農民起義,刺史劉岱(dài)不聽鮑信所勸貿然出戰,兵敗戰死。鮑信把曹操迎為兗州牧。在鎮壓農民起義期間,鮑信為救曹操不幸戰死,曹操後來追記功績,賜封其子。
[2]橋瑁(mào)(?—190年):東漢大臣。字元瑋,梁國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人,橋玄族子。官拜東郡太守。及董卓入洛陽,專擅朝政,瑁與袁紹等起兵討之。後為兗州刺史,甚有威惠,劉岱惡而殺之。 成皋(gāo):古縣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滎陽,是古代的軍事重地。 武猛都尉:古官名。東漢末置,統兵。 丁原(?—189年):東漢末將領。字建陽,并州(治今山西太原)人。出自寒家,善騎射。累官至并州刺史。靈帝崩,丁原率兵到洛陽,與何進謀誅諸宦官,拜執金吾(yù)。後何進失敗,董卓欲為亂,使呂布將其誘殺。
【譯文】
何進的府掾王匡、騎都尉鮑信都是泰山人,何進派他們回故鄉去徵募士兵,並徵召東郡太守橋瑁屯駐在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率領幾千人去劫掠河內,縱火焚燒孟津,火光直照城中,都以誅宦官為名。
【原文】
董卓聞召,即時就道,並上書曰:「中常侍張讓等竊幸承寵,濁亂海內。臣聞揚湯止沸,莫若去薪,潰癰雖痛,勝於內食[1]。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今臣輒鳴鐘鼓如洛陽,請收讓等以清奸穢。[2]」太后猶不從。何苗謂進曰:「始共從南陽來,俱以貧賤依省內以致富貴,國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與省內和也。」卓至澠池[3],而進更狐疑,使諫議大夫種邵宣詔止之[4]。卓不受詔,遂前至河南,邵迎勞之,因譬令還軍[5]。卓疑有變,使其軍士以兵脅邵,邵怒,稱詔叱之,軍士皆披,遂前質責卓。卓辭屈,乃還軍夕陽亭[6]。邵,嵩之孫也[7]。
【注文】
[1]潰癰(yōng):潰爛出膿的瘡。 內食:謂從中侵蝕肌肉。
[2]趙鞅(?—前475年):即趙簡子。春秋末晉國六卿之一。又名志父,亦稱趙孟、趙簡主。在晉卿內訌中,先為范氏、荀寅所攻,走保晉陽(今山西太原),後發兵支持公室,打敗范氏、中行氏,連克朝歌(今河南淇縣)、邯(hán)鄲(dān)(今河北邯鄲),使其出奔齊國。他把范宣子所著《刑書》鑄成刑鼎,按軍功賞田封官,提高庶人、奴婢身份。擴大自己的封地,使私家勢力日益強大,奠定了此後建立趙國的基礎。 晉陽:古郡、國名。春秋晉邑。始建年代不詳,先後作為趙國都城、秦太原郡治、漢初代國都、漢并州治。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營。 逐君側之惡:指趙簡子攻滅范氏、中行氏之事。 鳴鐘鼓:典出《論語·先進》:「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比喻宣布罪狀,加以譴責或討伐。
[3]澠(miǎn)池:古縣名。本名黽池,以池內注水生黽(一種水蟲)而得名。黽池,上古屬豫州,西周時為雒都(今洛陽)邊邑,春秋時屬虢、屬鄭。戰國時韓滅鄭,澠池屬韓。周赧王時,秦趙會盟於西河外黽池,今縣城西有古秦趙會盟台遺址。秦時置黽池縣,屬三川郡。此外,秦王還在此地會見過趙王,由此發生了趙王與藺相如在澠池機智地與秦王周旋的故事。西漢黽池亦名彭池,屬弘農郡。在今河南澠池縣。
[4]種邵(生卒年不詳):東漢時期人,字申甫,漢獻帝時官至侍中,後又出任益州、涼州刺史。後被征為少府、大鴻臚(lú),皆辭不受,並曰:「昔我先父以身殉國,吾為國子,不能除殘復怨,何面目朝覲明主哉!」遂外聯馬騰、韓遂,諫議大夫馬宇、左中郎將劉范作內應,共攻李傕(jué)、郭汜(sì)。後戰死於長平觀下。
[5]河南:古郡名,亦為縣名。因處黃河以南而得名。今河南省中部一帶。河南郡是東漢京畿腹地,轄下二十一縣,戶口繁盛。此處的河南指河南縣。 譬(pì):曉諭。
[6]夕陽亭:在今河南洛陽市西。為漢晉時餞別之所。
[7]嵩:當為「暠(hào)」,即種暠(104—164年),東漢名臣。字景伯。洛陽人。始為縣門下史,因受河南尹田歆薦舉,入辟(bì)太尉府。順帝末年,官至侍御史。出任益州刺史,在職三年,倡良俗、重教化,岷(mín)山諸部咸服其德。後遷南郡太守,入為尚書。時匈奴多有逆叛,種暠出任度遼將軍,成功地招服了羌、龜茲、莎車諸部。漢桓帝延熹四年(161年)遷升司徒,漢桓帝延熹七年(164年)病逝。
董卓進軍京師路線示意圖
【譯文】
董卓得到何進的徵召命令,立即帶兵出發,並上書說:「中常侍張讓等人蒙受寵信,擾亂了天下。我聽說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在外潰爛的惡瘡雖痛,也比在體內侵食肌肉好。從前晉國的趙鞅帶領晉陽的軍隊,清除君王身邊的惡人,現在我帶兵到洛陽去,請讓我逮捕張讓等人來清除宮中奸邪。」太后還是不同意。何苗對何進說:「我們開始從南陽來時,都是以貧賤的身份來投靠宦官,靠他們的幫助才有今天的富貴,國家的事情,談何容易?潑出去的水是不能收回的,應當深思,而且也應與宦官和睦相處。」董卓到了澠池,何進更加猶豫,派諫議大夫種邵宣布皇帝詔令,命董卓停止前進。董卓不接受詔命,遂率軍到河南(洛陽市西),種邵便去迎接慰勞,並命他撤退。董卓懷疑有變化,命部下士兵手持武器威脅種邵,種邵大怒,引用皇帝的詔命斥責他們,軍士都散開了,於是上前斥責董卓。董卓自知理虧,便撤退到夕陽亭。種邵是種暠的孫子。
【原文】
袁紹懼進變計,因脅之曰:「交構已成,形勢已露,將軍復欲何待,而不早決之乎?事久變生,復為竇氏矣。」進於是以紹為司隸校尉,假節,專命擊斷;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1]。紹使洛陽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馳驛上奏,欲進兵平樂觀[2]。太后乃恐,悉罷中常侍、小黃門,使還里舍,唯留進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諸常侍、小黃門皆詣進謝罪,唯所措置。進謂曰:「天下匈匈,正患諸君耳。今董卓垂至,諸君何不早各就國。」袁紹勸進便於此決之,至於再三,進不許。紹又為書告諸州郡,詐宣進意,使捕案中官親屬。
【注文】
[1]假節:大臣出使或出巡時所持的節杖、憑證、信物。漢朝使臣持節出巡或出使畢則收回其「節」,稱「假節」,意即臨時持節。 從事中郎:古官名。漢置,屬將軍,為參謀議事的散職官員,有時也領兵征戰。漢末稱雄的諸州也置此官。 王允(137—192年):東漢大臣。字子師。太原祁縣(今屬山西)人。初為郡吏,以捕殺宦官黨羽有名於世。靈帝時,任豫州刺史,鎮壓黃巾起義軍。獻帝即位,任為司徒,與呂布密謀誅殺董卓,後為董卓部將李傕(jué)、郭汜(sì)所殺。
[2]平樂觀:漢代宮闕名。
【譯文】
袁紹恐怕何進改變計劃,就威脅他說:「相互誣陷的形勢已經形成,而且我們的計劃已經露出跡象,你還等什麼,而不早做決定呢?事情拖得太久就會發生變化,還會像竇武那樣被害。」何進於是任命袁紹為司隸校尉,持符節,有權專斷行事;從事中郎王允任河南尹。袁紹命洛陽方略武吏偵察宦官行動,並督促董卓等人趕快上奏章,說要進兵到平樂觀。太后因此驚恐,罷黜(chù)了所有的中常侍、小黃門,讓他們回到家鄉,只留下何進的一些親信守衛宮禁。諸常侍、小黃門都到何進那裡去謝罪,請何進處置。何進對他們說:「天下動亂紛擾,正是因為你們的緣故。現在董卓就要來到,你們為什麼不趕快回到自己封國去。」袁紹勸何進趁此機會處決他們,甚至再三勸他,何進不答應。袁紹又寫信給各州郡,詐稱是奉何進的命令,讓州郡逮捕宦官親屬。
【原文】
進謀積日,頗泄,中官懼而思變。張讓子婦,太后之妹也,讓向子婦叩頭曰:「老臣得罪,當與新婦俱歸私門。唯受恩累世,今當遠離宮殿,情懷戀戀,願復一入直,得暫奉望太后陛下顏色,然後退就溝壑,死不恨矣[1]。」子婦言於舞陽君,入白太后,乃詔諸常侍皆復入直[2]。
【注文】
[1]溝壑(hè):溪谷,山澗。
[2]子婦:即兒媳婦。
【譯文】
何進的計劃拖延很久沒有行動,漸漸泄露,宦官恐懼而想政變。張讓的兒媳是太后的妹妹,張讓向兒媳叩頭說:「我有罪,應當和新婦一起回到鄉里。只是我家幾代蒙受皇家恩惠,現在就要遠離宮殿,心懷留戀,希望再讓我進一次宮,能再看一看太后、陛下的尊顏,然後就是到山溝里死了也沒有遺憾了。」他的兒媳把此事告訴了母親舞陽君,舞陽君進宮稟告了太后,於是太后下詔命諸常侍再進宮服侍。
【原文】
八月戊辰,進入長樂宮,白太后,請盡誅諸常侍[1]。中常侍張讓、段珪相謂曰:「大將軍稱疾,不臨喪,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為?竇氏事竟復起邪[2]?」使潛聽,具聞其語。乃率其黨數十人持兵竊自側闥入,伏省戶下,進出,因詐以太后詔召進,入坐省。讓等詰進曰:「天下憒憒,亦非獨我曹罪也[3]。先帝嘗與太后不快,幾至成敗,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財千萬為禮,和悅上意,但欲托卿門戶耳。今乃欲滅我曹種族,不亦太甚乎!」於是尚方監渠穆拔劍斬進於嘉德殿前[4]。讓、珪等為詔,以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為河南尹[5]。尚書得詔板,疑之,曰:「請大將軍出共議[6]。」中黃門以進頭擲與尚書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
【注文】
[1]長樂宮:東漢宮殿群名。太后居住地。
[2]欻(xū):忽然。
[3]憒(kuì)憒:煩亂,紛亂。
[4]尚方監:古代官名。東漢章、和二帝後置「尚方」,分為中、左、右三尚方,屬少府,由宦者充任,秩六百石,為少府之副。主造皇室所用刀劍等兵器及玩好器物。 嘉德殿:東漢都城洛陽城(今河南洛陽市白馬寺東)南宮殿之一。
[5]樊陵(?—189年):東漢靈帝時太尉。字德雲,南陽胡陽(今河南唐河西南)人。曾任永樂少府。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繼曹嵩為太尉。因與宦官相姻私,被時人譏之。任職月余即罷官。少帝立,司隸校尉袁紹殺趙忠及諸宦官,他因阿附宦者亦為袁紹所殺。 許相(?—189年):東漢靈帝時司空、司徒。字公弼(bì),平輿(今河南平輿北)人。名臣許訓之子。曾任光祿大夫。漢靈帝中平兩年(185年)拜司空,二年後改任司徒。中平五年(188年)被罷職,後為河南尹。漢少帝昭寧元年(189年),被司隸校尉袁紹所殺。
[6]詔板:詔旨的別稱,也就是皇帝的聖旨、命令。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八月戊辰(二十五日),何進入長樂宮,稟告太后,請求將諸常侍全部誅殺。中常侍張讓、段珪(guī)商量說:「大將軍稱病,不參加靈帝的葬禮,不送葬,今忽然入宮,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竇武想殺宦官的事又要出現了?」便派人偷聽,何進對太后說的話都聽到了。於是率領私黨幾十人手拿武器偷偷從側門進入,埋伏在殿門下,等何進出來,就詐稱太后有詔令召見何進,何進便入宮坐下。張讓等人便譴責何進說:「天下大亂,也不單是我們宦官的罪過。先帝曾跟太后有過不愉快,幾乎要罷免太后,重新立後,我們哭著向先帝求情,解救太后,各自拿出千萬家產作為獻禮,才使先帝喜悅,這樣做只是想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何家罷了。而今卻想把我們滅族,不是太過分了嗎?」於是尚方監渠穆拔出劍,在嘉德殿前斬殺了何進。張讓、段珪寫詔書,任命前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為河南尹。尚書看到詔書,產生了懷疑,說:「請大將軍出來共同商議。」中黃門把何進的人頭扔給尚書說:「何進陰謀叛亂,已被殺了。」
【原文】
進部曲將吳匡、張璋在外聞進被害,欲引兵入宮,宮門閉[1]。虎賁中郎將袁術與匡共斫攻之,中黃門持兵守[2]。會日暮,術因燒南宮青瑣門,欲以脅出讓等[3]。讓等入白太后,言大將軍兵反,燒宮,攻尚書闥,因將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省內官屬,從復道走北宮[4]。尚書盧植執戈於閣道窗下,仰數段珪,珪懼,乃釋太后,太后投閣,得免。袁紹與叔父隗矯詔召樊陵、許相,斬之。紹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闕下,捕得趙忠等,斬之。吳匡等素怨苗不與進同心,而又疑其與宦官通謀,乃令軍中曰:「殺大將軍者,即車騎也,吏士能為報仇乎?」皆流涕曰:「願致死。」匡遂引兵與董卓弟奉車都尉旻攻殺苗,棄其屍於苑中[5]。紹遂閉北宮門,勒兵捕諸宦者,無少長皆殺之,凡二千餘人,或有無須而誤死者。紹因進兵排宮,或上端門屋以攻省內[6]。
【注文】
[1]吳匡(生卒年不詳):陳留人。何進部將,在何進被宦官殺死後,與袁紹等殺盡宦官,因怨恨何苗不與何進同心,而與張璋、董旻(mín)將其砍為肉醬。他是蜀漢張飛部將,也是後來諸葛亮北伐的大將吳班吳元雄的父親。
[2]斫(zhuó):用刀、斧等砍。
[3]青瑣門:漢宮門名。青瑣,宮門上鏤(lòu)刻的青色圖紋。
[4]闥(tà):小門。
[5]奉車都尉:古代官名。漢武帝時始置,秩比二千石。霍光曾為此官,兼光祿大夫,出則陪奉皇帝的車輿,入侍左右,為皇帝的親信。東漢屬光祿勛。 旻:即董旻(?—189年),字叔穎,隴西臨洮(táo)(今甘肅岷縣)人,東漢末年的武將,權臣董卓之弟,官至左將軍、鄠(hù)侯。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呂布刺殺董卓,王允專權,派皇甫嵩率軍攻打郿(méi)塢(今陝西眉縣東北),將董卓族人全部屠殺,其中包括董旻。
[6]端門:東漢洛陽北宮正南門。
【譯文】
何進的部下吳匡、張璋在宮外聽說何進被害,想帶兵進宮,但宮門全都關閉了。虎賁(bēn)中郎將袁術和吳匡一起用刀斧砍劈進攻南宮,中黃門各執兵器在內嚴守宮殿。天黑時,袁術便下令焚燒南宮青瑣門,想逼迫張讓出宮。張讓等人入內稟告太后,說大將軍部下造反,火燒宮殿,攻擊尚書省門,並乘機帶領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持宮內官屬,從復道逃向北宮。尚書盧植手持長戈在復道的窗下守候,昂首歷數段珪罪行,段珪驚恐,就放開了太后,太后就從復道跳入閣亭,才沒有遇難。袁紹和他的叔父袁隗(wěi),假傳詔命徵召樊陵、許相併斬殺了他們。袁紹與何苗帶兵屯駐在朱雀門下,逮捕了趙忠等人並將其殺死。吳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與何進同心協力,又懷疑他與宦官同謀,於是號令軍中說:「殺大將軍的就是車騎將軍何苗,你們能替大將軍報仇嗎?」大家都流著淚說:「願效命。」吳匡便帶兵和董卓弟弟奉車都尉董旻擊殺了何苗,並把他的屍體扔在苑中。袁紹命關閉北宮門,部署軍隊搜捕宦官,不論老少全部殺死,共有兩千多人,有的不是宦官,因為沒長鬍須而被誤殺。袁紹乘機命士兵進軍沖向宮禁,有的人爬上端門來攻擊宮禁。
【原文】
庚午,張讓、段珪等困迫,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谷門,夜至小平津,六璽不自隨,公卿無得從者,唯尚書盧植、河南中部掾閔貢夜至河上[1]。貢厲聲質責讓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將殺汝!」因手劍斬數人。讓等惶怖,叉手再拜,叩頭向帝辭曰:「臣等死,陛下自愛。」遂投河而死。
【注文】
[1]谷門:洛陽正北門。 小平津:古地名。在今河南省鞏義市北黃河渡口。 六璽(xǐ):皇帝的六種印信,皆玉螭(chī)虎紐,印文分別是「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皆以武都紫泥封之。 河南中部掾(yuàn):古代官名。東漢置,京都雒陽行政長官河南尹的屬官,掌監察屬縣,職任與督郵同。其餘諸郡皆置五部督郵,唯河南尹屬下置四部督郵,並設中部掾。 閔貢(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靈帝卒,何進召董卓入京誅宦官。卓未至而進敗,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陳留王等走小平津。時貢為河南中部掾,諸黃門既投河死,貢乃扶帝及陳留王至雒舍,後為董卓率眾迎還宮中。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八月庚午(二十七日),張讓、段珪等人處境困窘,便脅持皇帝及陳留王等幾十人步行逃出谷門(洛陽正北門),深夜時到達小平津,皇帝的印信沒有隨身攜帶,公卿也沒有一人跟隨,只有尚書盧植、河南中部掾閔貢連夜趕到黃河邊。閔貢厲聲斥責張讓等人,並說:「你不趕快自殺,我就要殺你們!」說完手提寶劍斬殺了幾人。張讓等慌恐,就叉手拜了兩拜,然後向皇帝跪下叩頭辭別說:「我們死了,請陛下自我保重吧。」於是投河而死。
【原文】
貢扶帝與陳留王夜步逐熒光南行,欲還宮,行數里,得民家露車,共乘之,至洛舍止[1]。辛未,帝獨乘一馬,陳留王與貢共乘一馬,從洛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顯陽苑,遠見火起,知有變,引兵急進;未明,到城西,聞帝在北,因與公卿往奉迎於北芒阪下[2]。帝見卓將兵卒至,恐怖涕泣。群公謂卓曰:「有詔卻兵。」卓曰:「公諸人為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播盪,何卻兵之有?」卓與帝語,語不可了[3];乃更與陳留王語,問禍亂由起,王答,自初至終,無所遺失。卓大喜,以王為賢,且為董太后所養,卓自以與太后同族,遂有廢立之意。
【注文】
[1]露車:無帷蓋的車。 洛舍:地名。在北芒山之北。
[2]顯陽苑:東漢雒陽苑(yuàn)囿(yòu)。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西。 北芒:又名邙(máng)山,橫臥於洛陽北側,為崤(xiáo)山支脈。
[3]播盪:流離,動盪。 語不可了:言語不能讓人了解,即說話語無倫次。
【譯文】
閔貢扶著皇帝與陳留王(劉協),連夜追逐著螢火蟲微弱的光亮向南步行,想回到宮中。走了幾里路,找到了民家的一輛板車,便一同乘坐板車,來到了洛舍留宿。辛未(二十八日),皇帝獨自騎一匹馬,陳留王和閔貢共同騎一匹馬,從洛舍向南行,這時朝廷的公卿才陸續前來護駕。董卓到了顯陽苑(洛陽西郊),遙見京都(洛陽)大火沖天,知道發生了變化,便帶兵急行;天沒亮時,到了洛陽城西,聽說皇帝在城北,就和公卿一起到北芒阪(bǎn)下去迎接。皇帝見到董卓率兵來到,嚇得哭起來。公卿們便對董卓說:「皇帝有令,軍隊向後撤退。」董卓說:「你們身為國家重臣,不能扶正王室,致使皇帝在外流亡,為什麼要退兵?」董卓便和皇帝談話,劉辯驚恐得語無倫次讓人無法理解;董卓又跟陳留王談話,詢問叛亂的經過,陳留王回答,從頭到尾,沒有遺漏。董卓大喜,認為他有才能,並且是董太后撫養大的,董卓自認為與董太后是同宗族,於是產生了廢黜劉辯、擁立劉協的想法。
【原文】
是日,帝還宮,赦天下,改光熹為昭寧[1]。失傳國璽,余璽皆得之。以丁原為執金吾。騎都尉鮑信自泰山募兵適至,說袁紹曰:「董卓擁強兵,將有異志,今不早圖,必為所制。及其新至疲勞,襲之可禽也。」紹畏卓,不敢發,信乃引兵還泰山。
【注文】
[1]昭寧:東漢皇帝漢少帝劉辯的第二個年號,即昭寧元年(189年)八月至九月。昭寧元年九月漢少帝逝世,漢獻帝即位,改元永漢元年。
【譯文】
當天,皇帝回到皇宮,大赦天下,把年號光熹改為昭寧。傳國玉璽丟失了,其他印信都找到了。任命丁原為執金吾(yù)。騎都尉鮑信從泰山招募士兵恰好回京,勸袁紹說:「董卓擁有強兵,恐怕有叛變的意圖,現在不趕快除掉他,肯定會被他所控制。趁他們剛到,士兵疲勞,襲擊他們可以活捉董卓。」袁紹畏懼董卓,不敢發動攻擊,鮑信便帶兵回到泰山。
【原文】
董卓之入也,步騎不過三千,自嫌兵少,恐不為遠近所服,率四五日輒夜潛出軍近營,明旦乃大陳旌鼔而還,以為西兵復至,洛中無知者[1]。俄而進及弟苗部曲皆歸於卓,卓又陰使丁原部曲司馬五原呂布殺原而並其眾,卓兵於是大盛[2]。乃諷朝廷,以久雨,策免司空劉弘而代之[3]。
【注文】
[1]旌(jīng):古代用羽毛裝飾的旗子。
[2]五原:古縣名。秦時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將九原升為九原郡,郡址設在五原。西漢武帝時,為了徹底解除匈奴的威脅,派衛青反擊匈奴收復了河南地。由於九原郡是匈奴南下的要衝,為了加強防禦,將九原郡一分為二,東部地區改名五原郡,西部地區改稱朔方郡。五原郡治九原縣(今內蒙古包頭西),領十六縣。 呂布(?—199年):字奉先,東漢末五原人。武勇過人,號為「飛將」。先從并州刺史丁原,後殺丁原歸董卓,又與王允合謀殺掉董卓。任奮威將軍,封溫侯,割據徐州(今山東南部、江蘇北部)。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在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被曹操擒殺。
[3]劉弘:東漢大臣。字子高,安眾(今河南鎮平東南)人。靈帝中拜光祿勛、司空。
【譯文】
董卓帶兵入洛陽時,步兵騎兵不過三千,自己嫌兵少,恐怕不能使京城和地方的官員將領懾服,於是大約每隔四五天,就派部隊在夜間偷偷出城就近宿營,第二天早上就大張旗鼓回到城中,讓人們以為西部援軍又來到了,洛陽城中沒人知道真情。不久何進及何苗的部屬都歸附了董卓,董卓又秘密派丁原軍隊的司馬五原人呂布刺殺丁原,合併了丁原的軍隊,於是董卓的軍隊大盛。董卓暗示朝廷,藉口大雨連綿不斷,罷免司空劉弘而由自己代任。
【原文】
初,蔡邕徙朔方,會赦得還[1]。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邕謗訕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積十二年[2]。董卓聞其名而辟之,稱疾不就。卓怒,罵曰:「我能族人。」邕懼而應命,到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三日之間,周曆三台,遷為侍中[3]。
【注文】
[1]徙:古代稱流放的刑罰,即徙邊,流放有罪的人到邊遠地區。
[2]甫:即王甫(生卒年不詳)。東漢大宦官。第一次黨錮之禍時,審訊范滂(pāng),為滂之大義所動,士人多得解桎(zhì)梏(gù)。竇武謀誅宦官,事泄,王甫與曹節等劫持靈帝,殺竇武、陳蕃,弄權多年。後楊彪、陽球發其奸,下獄,死於杖下,屍體被砍碎。
[3]祭酒:古代官名。學官。漢代始置博士祭酒,為博士之首。 三台:台本是宮中建築物之稱,後因作官署之稱。東漢對尚書台、御史台、謁(yè)者台總稱三台。
【譯文】
早先,蔡邕(yōng)被放逐到朔方,適逢朝廷赦令,返回故鄉。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揭發蔡邕誹謗朝廷,蔡邕便出逃在外,流浪達十二年之久。董卓聽說他的盛名便徵召他,蔡邕聲稱有病不去應召。董卓大怒,罵道:「我能夠滅他的家族。」蔡邕害怕,便應董卓徵召,董卓讓他擔任祭酒,很敬重他,推舉他為成績優秀者,在三天之內,遍歷三台,升為侍中。
【原文】
董卓謂袁紹曰:「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為能勝史侯否[1]?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復何如為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紹曰:「漢家君天下四百許年,恩澤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宣於天下,公欲廢嫡立庶,恐眾不從公議也。」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然[2]!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爾謂董卓刀為不利乎?」紹勃然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引佩刀,橫揖,徑出。卓以新至,見紹大家,故不敢害。紹縣節於上東門,逃奔冀州[3]。
【注文】
[1]董侯:指劉協。 史侯:指劉辯。
[2]豎子:對人的鄙稱。猶今言「小子」。
[3]縣:通「懸」,懸掛。 上東門: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洛陽城東面北頭第一門。漢曰上東門,魏、晉改為建春門。
【譯文】
董卓對袁紹說:「天下的君主,應當由賢明的人擔任,每當想起靈帝,使人憤恨。劉協似乎可以,我想立他為皇帝,你看他能否超過劉辯?有的人小事聰明大事糊塗,也知道怎樣治理天下嗎?如果劉協也是這樣,劉氏皇室的後嗣(sì)就不值得再存留了。」袁紹說:「漢王朝統治天下有四百年左右,恩澤深厚,萬民都擁戴。現在皇帝年紀正小,沒有什麼不好的行為傳布天下,你想罷黜(chù)嫡子,擁立庶子,恐怕大家不能接受你的意見。」董卓按劍斥責袁紹說:「你這小子敢這樣說!天下的大事,難道不是在我掌握之中。我想做的事,誰敢不聽從!你以為我的刀不鋒利嗎?」袁紹勃然大怒說:「天下有雄才大略的人,難道就只有你董卓!」於是拔出佩刀,橫拿著刀,長揖而離去。董卓因為剛到洛陽,見袁紹是卿大夫世家的人,因此不敢害他。袁紹把符節掛在上東門上,逃往冀州去了。
【原文】
九月癸酉(4),卓大會百寮,奮首而言曰:「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廟,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陳留王,何如?」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對。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劍[1]。有敢沮大議,皆以軍法從事。」坐者震動。尚書盧植獨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過千餘,故有廢立之事[2]。今上富於春秋,行無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罷坐。將殺植,蔡邕為之請,議郎彭伯亦諫卓曰:「盧尚書海內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隱於上谷[3]。卓以廢立議示太傅袁隗,隗報如議。
【注文】
[1]延年:即田延年(?—前72年),字子賓,齊國之後,先世徙居陽陵(今陝西西安高陵區西南)。大將軍霍光的助手,西漢酷吏。初為大將軍霍光莫府長史,出為河東太守,誅鋤豪強,治有名跡。入為大司農。霍光與公卿議廢昌邑王,莫敢發言。他按劍廷叱群臣,即日議決。宣帝即位,以決疑定策功封陽成侯。因辦理昭帝喪事時,強行沒收富商囤積的喪葬物品應急,為富人所怨。茂陵富豪焦氏、賈氏出錢求得他貪污都內錢三千萬的事實而告發之。當使者召他詣廷尉時,自刎死。
[2]太甲(生卒年不詳):商代國王。為湯嫡長孫,太丁子,叔中壬病死後繼位。由四朝元老伊尹輔政。在伊尹的督促下,太甲在繼位後的頭兩年,其表現還過得去,但從第三年起就不行了,他任意地發號施令,一味享樂,暴虐百姓,朝政昏亂,又親自破壞湯制定的法規。伊尹雖百般規勸,他都聽不進去,伊尹只好將他送到商湯墓地附近的桐宮(今河南偃師西南)居住,讓他自己反省,自己攝政當國,史稱「伊尹放太甲」。太甲在桐宮三年,悔過自責,伊尹又將他迎回亳都,還政於他。共在位二十三年,病死,葬於歷城(今山東濟南)。 昌邑:即昌邑王劉賀(生卒年不詳),昌邑哀王劉髆(bó)之子,是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漢昭帝病死,無子,霍光等大臣遂迎立昌邑王劉賀為皇帝。劉賀帶著二百多人進京即位後,天天飲酒作樂,淫戲無度,即位二十七天內,就幹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將皇宮鬧得烏煙瘴氣。霍光見劉賀如此不堪重任,和大臣們商量之後,便奏請上官皇太后(上官氏)下詔,於當月便廢了劉賀,劉賀僅在位二十七日,是漢族政權史上在位時間較為短暫的皇帝。
[3]上谷:古郡名。戰國時燕置。秦治沮陽縣(今河北懷來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省張家口、小五台山以東,赤城、北京延慶以西及內長城和北京昌平區以北地。三國魏移治居庸縣(今北京延慶)。西晉復治沮陽縣。北魏初又移治居庸縣。後廢。
【譯文】
九月癸酉日,董卓召集文武官員,昂首說:「皇帝懦弱不明事理,沒有能力再奉祀皇室宗廟,做天下的君王。現在打算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陳留王為皇帝,怎麼樣?」公卿以下的官員聽了都很惶恐,沒有人敢回答。董卓高聲說:「從前霍光決定擁立劉詢為皇帝,田延年手握劍柄助威。有誰敢阻止這件大事,都按軍法來懲處。」在座的人都很震動。只有尚書盧植說:「從前,太甲即位後,不好好治理國政,昌邑王即位不久,有一千餘條罪過,因此才有此廢立之事。現在皇帝(劉辯)年紀幼小,行為沒有過失,不能與前事相比。」董卓大怒,離開座位。要殺盧植,蔡邕替盧植求情,議郎彭伯也勸諫董卓說:「盧尚書是國內有名的儒家學者,眾人都仰望他。若現在害了他,恐怕天下人會震驚害怕。」董卓才作罷,但免去了盧植的官職,盧植就逃到上谷郡隱居。董卓把廢立的意見交給太傅袁隗(wěi)看,袁隗回報同意。
【原文】
甲戌,卓復集群僚於崇德前殿,遂脅太后策廢少帝,曰:「皇帝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為弘農王,立陳留王協為帝。」袁隗解帝璽綬以奉陳留王,扶弘農王下殿,北面稱臣[1]。太后鯁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者[2]。
【注文】
[1]北面稱臣:古代禮儀。王者南向坐,臣子拜見君主則面北,後以稱臣者稱北面。
[2]鯁(gěng)涕:哽咽涕泣。
【譯文】
甲戌(初一日),董卓又在崇德前殿會集群臣,脅迫何太后下詔廢掉少帝,說:「皇帝在為先帝守喪期間,沒有盡到做兒子的孝心,儀態不像國君,今廢除他的皇位,封為弘農王,改立陳留王劉協為皇帝。」袁隗解下皇帝的印信送給陳留王,扶弘農王下殿,面朝北向新皇帝稱臣。何太后哽咽流淚,群臣悲痛,沒有敢說話的。
【原文】
卓又議:「太后踧迫永樂宮,至令憂死,逆婦姑之禮[1]。」乃遷太后於永安宮。赦天下,改昭寧為永漢[2]。丙子,卓鴆殺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會葬,素衣而已[3]。卓又發何苗棺,出其屍,支解節斷,棄於道邊[4]。殺苗母舞陽君,棄屍於苑枳落中[5]。
【注文】
[1]踧(cù):恭敬而不安的樣子。
[2]永漢:漢獻帝劉協的年號,自永漢元年(189年)九月至十二月。漢獻帝永漢元年(189年)十二月,即中平六年十二月,「詔除光熹、昭寧、永漢三號」,復稱中平六年。
[3]鴆(zhèn):用毒酒害人。 布服:此處指穿喪服。
[4]發:打開,揭露。 支解:肢解。
[5]枳(zhǐ)落:枳木編制的籬笆。
【譯文】
董卓又提出:「何太后曾經逼迫婆母董太皇太后,使她憂慮而死,違背了兒媳孝敬婆母的禮制。」於是,把何太后遷到永安宮。大赦天下,把年號昭寧改為永漢。中平六年(189年)九月丙子(初三日),董卓用毒酒害死何太后。公卿及以下官員不穿喪服,在參加喪禮時,只穿白衣而已。董卓又把何苗的棺木掘出來,取出屍體,肢解後砍為節段,扔在道邊。還殺死何苗的母親舞陽君,把屍體扔在宮苑的枳木籬笆里。
【原文】
詔除公卿以下子弟為郎,以補宦官之職,侍於殿上[1]。
【注文】
[1]郎:古代官名。戰國始有,本為君主侍從之官。秦漢時皇帝宮殿門戶的守衛者,魏晉以後的官號。漢初有郎中、中郎,以後有侍郎和議郎,郎或郎官是其總稱。郎平時持戟宿衛殿門、殿廊,大朝會時立於殿階兩旁,皇帝出行則充車騎扈(hù)從,唯議郎不參與值衛,而是司諫議政事得失的一種近臣。
【譯文】
下詔,任命朝中公卿及以下官員的子弟為郎官,以填補原來由宦官擔任的職務,在宮殿侍候皇帝。
【原文】
董卓自為太尉,領前將軍事,加節傳、斧鉞、虎賁,更封郿侯[1]。
【注文】
[1]前將軍:古代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加上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三國時常設的高級將軍位。負責京師兵衛和邊防屯警。位次於九卿,而高於其他臨時設置的雜號將軍。 節傳:旌節與傳言。 斧鉞(yuè):用於作戰的兵器,是軍權和國家統治權的象徵。 虎賁(bēn):賁為九錫中的一種賞賜,守門之軍虎賁衛士若干人,或謂三百人;也指虎賁衛士所執武器,戟(jǐ)、鎩(shā)之類。 郿(méi):古縣名。周郿邑,漢置郿縣,故城在今陝西眉縣東,今屬寶雞市。
【譯文】
董卓自己任太尉,兼任前將軍,加賜符節、印章、斧鉞、虎賁勇士,並改封為郿侯。
【原文】
董卓率諸公上書追理陳蕃、竇武及諸黨人,悉復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孫[1]。
【注文】
[1]悉:全,都。 吊祠(cí):弔祭。 擢(zhuó)用:提升重用。
【譯文】
董卓率領三公,上書追究,要求為陳蕃、竇武及黨人平反,全部恢復他們的官爵,派遣使者去祭悼,選拔他們的子孫任官。
【原文】
十一月,以董卓為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1]。
【注文】
[1]相國:古代官名。漢朝廷臣最高職務。戰國時代稱為「相邦」,如秦國呂不韋。漢高祖劉邦即位,為避諱改為相國。漢朝相國最初由蕭何擔任,蕭何死後,曹參繼任。曹參之後,不設相國。直到東漢末年董卓就任相國。之後,相國官職的正式任命一般是篡位的權臣。 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這是皇帝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入朝不趨:謂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須趨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 劍履上殿:劍,佩劍。履,鞋子。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著劍穿著鞋上朝,被視為極大的優遇。
【譯文】
十一月,任命董卓為相國,允許他在參拜皇帝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上朝不用快步小跑,可以帶著劍穿著鞋上殿。
【原文】
十二月戊戌(5),以司徒黃琬為太尉,司空楊彪為司徒,光祿勛荀爽為司空[1]。初,尚書武威周毖、城門校尉汝南伍瓊說董卓矯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眾望[2]。卓從之,命毖、瓊與尚書鄭泰、長史何顒等沙汰穢惡,顯拔幽滯[3]。於是征處士荀爽、陳紀、韓融、申屠蟠[4]。復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遷光祿勛,視事三日,進拜司空[5]。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紀為五官中郎將,融為大鴻臚。紀,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無敢不至,獨申屠蟠得征書,人勸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終不能屈,年七十餘,以壽終[6]。卓又以尚書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為兗州刺史,陳留孔伷為豫州刺史,東平張邈為陳留太守,潁州張咨為南陽太守[7]。卓所親愛,並不處顯職,但將校而已[8]。
【注文】
[1]黃琬(wǎn)(141—192年):字子琰。江夏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人。東漢末大臣、太尉黃瓊孫。入仕先為五官中郎將,因得罪權貴,被誣陷為朋黨,遭禁錮二十餘年。直到漢靈帝光和末年(184年),太尉楊賜上書舉薦,才解錮拜為議郎。升遷為青州刺史,轉任侍中。漢靈帝中平初,出任右扶風,征拜為將作大匠,歷任少府、太僕。後出任豫州牧,討平寇賊,安定一州,政績為天下表率,以此封關內侯。到董卓秉政之時,徵召黃琬入朝為司徒,又遷太尉,進封陽泉鄉侯。因與楊彪一同反對董卓遷都,被免職。不久拜光祿大夫,轉任司隸校尉。與司徒王允等共同謀劃誅殺董卓,到了李傕(jué)、郭汜(sì)入長安,下獄,遇害。
[2]武威:一說漢武帝破匈奴所設置的河西四郡之一。一說昭、宣帝時分張掖郡置。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市涼州區)。 周毖(bì)(生卒年不詳):字仲遠,武威(治今甘肅武威)人。東漢末年大臣。當袁紹出逃冀州時,周毖與伍瓊勸董卓暫且賜袁紹郡守之職,以籠絡袁紹。董卓從之,以袁紹為勃海太守。周毖又和伍瓊向袁紹推薦韓馥、劉岱(dài)、孔伷(zhòu)、張咨、張邈(miǎo)等人,董卓將這些人封為州郡的長官,但後來這些人多數參與了討伐董卓的戰役,董卓認為周毖、伍瓊與他們串通,於是殺害了二人。 伍瓊(生卒年不詳):字德瑜,汝南(治今河南平輿)人。東漢末年大臣。官城門校尉、侍中,為董卓所信任。曾說董卓用袁紹為勃海太守,袁紹遂以勃海起兵反董卓。董卓用伍瓊所舉韓馥等出宰州郡,至官後皆合兵討董卓,董卓疑伍瓊賣己,將他處死。 矯:匡正,糾正。
[3]沙汰:淘汰,揀選。 顯拔:顯揚並提拔。 幽滯:指隱淪而未被擢用之士。
[4]陳紀(129—199年):字元方,潁川許(今河南許昌)人,陳寔(shí)之子。與弟陳諶俱以至德稱,兄弟孝養,閨門雍和。與父親陳寔和弟弟陳諶在當時並稱為「三君」。董卓入洛陽,就家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尚書令。後拜太鴻臚(lú),卒於官。 韓融(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大臣。曾求學於潁(yǐng)川陳寔,董卓亂京時任大鴻臚。
[5]復:又,再。 宛陵:古縣名。秦置爰(yuán)陵縣,屬鄣郡。西漢置宛陵縣和宣城縣,屬丹陽郡。在今安徽蕪湖、銅陵、池州、宣州一帶。 視事:就職治事,多指政事言。
[6]韶:韓韶(生卒年不詳),字仲黃。潁川舞陽(今屬河南漯河舞陽西北)人。初任郡吏,繼而征入司徒府,後任嬴長,在任多有惠政。與同為潁川郡人的鐘皓、荀淑、陳寔等皆以清高有德行聞名於世,合稱為潁川四長。 屈:使其屈服。
[7]韓馥(?—191年):字文節,潁川郡(治今河南禹州)人。曾任御史中丞。董卓專政,以之為冀州牧。關東諸侯討伐董卓,韓馥是其中之一,後來曾謀立劉虞為帝。冀州被袁紹奪取後,逃奔到張邈(miǎo)處。後袁紹使者到來,韓馥畏懼自殺。 孔伷(zhòu)(生卒年不詳):字公緒,陳留(治今河南開封西南)人,善於清談。東漢末起兵討卓的地方勢力之一。190年底被董卓的部將李傕(jué)等人攻殺。 張咨(?—190年):字子儀,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末年南陽太守,《獻帝春秋》中「咨」作「資」。董卓亂京之後,為了籠絡人心,鞏固地位,特別對官僚士大夫做出了一些姿態。其中包括為竇武、陳蕃平反,以韓馥為冀州牧,張咨為南陽太守等。後來孫堅率兵北伐董卓路經南陽向張咨借糧未被允許,孫堅遂殺之。
[8]親愛:親近喜愛的人,親信。
【譯文】
十二月戊戌,任命司徒黃琬為太尉,司空楊彪為司徒,光祿勛荀爽為司空。起初,尚書、武威人周毖,城門校尉、汝南人伍瓊勸說董卓矯正桓帝、靈帝時的弊政,徵召天下有名望的士人,以爭取民心。董卓採納了這個建議,命令周毖、伍瓊與尚書鄭泰、長史何顒等淘汰貪贓枉法與不稱職的官員,選拔被壓抑的人才。於是,徵召未做過官的士人荀爽、陳紀、韓融、申屠蟠(pán)入朝任職。又派使者到荀爽家鄉去任命他為平原國相,荀爽赴任途中走到宛陵,又被任命為光祿勛。荀爽到任辦公三天,又升任司空。從他被徵召,到升任三公,一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陳紀為五官中郎將,韓融為大鴻臚(lú)。陳紀是陳寔的兒子,韓融是韓韶的兒子。荀爽等人都害怕董卓的殘暴,被徵召就不敢不來,只有申屠蟠接到被徵召的命令後沒有動身,別人都勸他前往,他笑而不答,董卓到底沒能勉強他做官,他活到七十餘歲,在家壽終正寢。董卓又任命尚書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dài)為兗州刺史,陳留人孔伷為豫州刺史,東平人張邈為陳留太守,潁州人張咨為南陽太守。董卓自己的親信都沒有擔任高官,只是在軍隊中擔任中郎將、校尉一類的職務。
【原文】
董卓性殘忍,一旦專政,據有國家,甲兵珍寶,威震天下,所願無極[1]。語賓客曰:「我相,貴無上也。」侍御史擾龍宗詣卓白事,不解劍,立撾殺之[2]。是時,洛中貴戚,室第相望,金帛財產,家家充積,卓縱放兵士,突其廬舍,剽虜資物,妻略婦女,不避貴賤[3]。人情崩恐,不保朝夕[4]。
【注文】
[1]據:占據,占有。此處指掌控國家大權。 甲兵:鎧甲和兵器,指軍事力量。 極:盡,達到頂點,止境。
[2]白:稟告,報告。白事,匯報事情。 撾(zhuā):打,敲打。
[3]充積:盈滿。 縱放:放任,不加制止。
[4]人情:指人心,世情。 不保朝夕:形容形勢危急,難以預料。
【譯文】
董卓性情殘忍,一旦控制朝政大權,全國武裝力量和國庫中的珍寶等全由他掌握,威震天下,欲望沒有止境。他對門下的賓客說:「我的面相,是尊貴無上的!」侍御史擾龍宗晉見董卓匯報事情,沒有解下佩劍,立刻就被打死。當時,洛陽城內的皇親國戚很多,宅第相望,家家都堆滿了金銀財寶。董卓放縱部下的士兵沖入他們的內宅,強奪財物,奸淫擄掠婦女也不迴避皇親國戚,致使人心惶恐,朝不保夕。
【原文】
卓購求袁紹急,周毖、伍瓊說卓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1]。袁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志[2]。今急購之,勢必為變[3]。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若收豪傑以聚徒眾,英雄因之而起,則山東非公之有也[4]。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卓以為然,乃即拜紹勃海太守,封邟鄉侯。又以袁術為後將軍,曹操為驍騎校尉。術畏卓,出奔南陽。
【注文】
[1]購求:懸賞捕拿。
[2]不達大體:大體即大局,整體利益。不懂得從大局考慮。
[3]變:發動事變。
[4]因:趁機。 山東:崤(xiáo)山以東地區。
【譯文】
董卓懸賞捉拿袁紹,催逼急迫。周毖(bì)、伍瓊勸董卓說:「廢立皇帝這種大事,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袁紹不識大體,得罪了您以後,心裡害怕而出奔,不是有別的想法。如今急著懸賞捉拿他,勢必會使他反叛。袁氏家族連續四世建立恩德,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假若袁紹收羅豪傑以聚集徒眾,其他的豪傑便會乘機起事,那樣的話崤山以東地區就不歸您所有了。不如赦免袁紹,任命他為一個郡的太守,他因得到赦免而感到高興,就必定不會再有後患。」董卓認為有理,於是當即任命袁紹為勃海太守,封邟(kàng)鄉侯。又任命袁術為後將軍,曹操為驍騎校尉。袁術懼怕董卓,逃到南陽。
【原文】
是時,豪傑多欲起兵討卓者。袁紹在勃海,冀州牧韓馥遣數部從事守之,不得動揺。東郡太守橋瑁詐作京師三公移書與州郡,陳卓罪惡,雲見逼迫,無以自救,企望義兵,解國患難[1]。馥得移,請諸從事問曰:「今當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從事劉子惠曰:「今興兵為國,何謂袁、董[2]。」馥有慚色。子惠復言:「兵者凶事,不可為首[3]。今宜往視他州,有發動者,然後和之[4]。冀州於他州不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5]。」馥然之。馥乃作書與紹,道卓之惡,聽其舉兵[6]。
【注文】
[1]陳:陳述,述說。
[2]治中從事:古代官名。刺史的高級佐官之一,主眾曹文書,居中治事,故名治中從事。 劉子惠(?—190年):即劉惠,字子惠。冀州中山郡人。漢末諸侯韓馥帳下治中從事。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潁(yǐng)川人韓馥被任命為冀州牧,他到任後徵辟(bì)名望深重的劉惠擔任冀州治中從事,主管眾曹文書,居中治事,處於眾官之上。
[3]兵者凶事:兵者指軍事行動,戰爭。作戰是件兇險的事。 為首:領頭,指率先發動。
[4]往視:觀望。 發動:行動。 和:應和,響應。
[5]右:此處指等級高的。
[6]舉兵:出兵,起兵。
【譯文】
這時,天下豪傑多半準備起兵討伐董卓。袁紹在勃海郡,冀州牧韓馥派遣部從事數人監視袁紹,使袁紹不得妄動。東郡太守橋瑁(mào)偽造一份京城三公的文書,傳送給各州郡,列舉董卓的罪惡,訴說受董卓的迫害,無法自救,盼望興起義兵,來解救國難。韓馥得到了這份文書,向幾位從事詢問:「現在應當幫助袁紹呢,還是應當幫助董卓?」治中從事劉子惠說:「現在興兵是為了國家,說什麼袁紹、董卓?」韓馥聽了面有慚愧神色。劉子惠又說:「軍事行動是兇險的事,不能先行動。現在應當觀望其他州郡的行動。如果有起兵的,我們就應和他們。冀州與其他的州郡相比實力並不弱。其他州郡的功勞沒有在冀州之上的。」韓馥認為他說得對。韓馥便寫信給袁紹,列舉董卓的罪惡,聽憑他們起兵。
【原文】
獻帝初平元年春正月,關東州郡皆起兵以討董卓,眾各數萬[1]。事見《曹操篡漢》。
【注文】
[1]初平:漢獻帝劉協的年號,自190年至193年。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春季正月,關東(函谷關以東)的州郡都起兵討伐董卓,各有幾萬兵眾。
【原文】
癸酉(6),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鴆殺弘農王辯[1]。
【注文】
[1]使:派,差遣。 郎中令:古代官名。始置於秦,為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漢初沿置,為皇帝左右親近的高級官職。郎中令的屬官有負責議論的大夫,負責賓客迎送、接受群臣奏事的謁(yè)者,供奉宮廷、等待受職的諸郎,以及期門、羽林等禁衛軍。郎中令的職掌也比較複雜。主要職掌包括宿衛警備、管理郎官、備顧問應對、勸諫得失、郊祀掌三獻、拜諸侯王公宣讀策書。在主要職掌之外,郎中令還兼有其他一些職掌,包括征討屯戍,以使者身份策免或策封官吏,參與皇帝的喪葬活動,典校圖書,薦舉賢良方正。 李儒(生卒年不詳):字文優,又名李孝儒。漢少帝時的郎中令。董卓專政時,奉董卓之命,入宮毒死漢少帝。董卓死後,李傕(jué)攻進長安,控制朝政,推舉他為侍中,但被漢獻帝拒絕。198年李傕被曹操擊敗,李儒不知所蹤。 弘農王辯:即漢少帝劉辯。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正月癸酉日,董卓讓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殺死弘農王劉辯。
【原文】
卓議大發兵以討山東,尚書鄭泰曰:「夫政在德,不在眾也。」卓不悅,曰:「如卿此言,兵為無用邪?」泰曰:「非謂其然也,以為山東不足加大兵耳[1]。明公出自西州,少為將帥,閒習軍事;袁本初公卿子弟,生處京師[2]。張孟卓東平長者,坐不窺堂[3]。孔公緒清談高論,噓枯吹生[4]。並無軍旅之才,臨鋒決敵,非公之儔也[5]。況王爵不加,尊卑無序,若恃眾怙力,將各棋峙以觀成敗,不肯同心共膽,與齊進退也[6]。且山東承平日久,民不習戰。關西頃遭羌寇,婦女皆能挾弓而斗,天下所畏者無若並、涼之人與羌胡義從,而明公擁之以為爪牙,譬猶驅虎兕以赴犬羊,鼓烈風以掃枯葉,誰敢御之[7]?無事徵兵以驚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為非,棄德恃眾,自虧威重也[8]。」卓乃悅[9]。
【注文】
[1]其然:必然是這樣。 山東:特指崤山以東地區,非指今山東省。 大兵:指人數多、聲勢大的軍隊。
[2]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處指董卓。 西州:古指今陝西西部地區。
[3]張孟卓:即張邈(miǎo)(?—195年),字孟卓,東平壽張(今山東東平西南)人。東漢末起兵討卓的地方勢力之一。 坐不窺堂:端坐不斜視,專心一意。
[4]孔公緒:即孔伷(zhòu),字公緒。 噓枯吹生:噓,呵氣。枯了的吹氣使生長,生長著的吹氣使枯乾。比喻褒貶隨心。
[5]儔(chóu):同輩,同一類的人物。
[6]恃眾:依仗人多勢眾。 棋峙(zhì):又作「棋跱」,謂處相持之勢,如弈棋之交互對峙。
[7]羌寇:對羌人的蔑稱。 義從:漢魏時稱胡羌等少數民族歸附朝廷為「義從」。取歸義從命之意。後稱由胡羌丁壯組成的軍隊為「義從」。 虎兕(sì):兕,古書上所說類似犀牛的一種怪獸。比喻兇惡殘暴的人。 鼓:煽動。
[8]無事:無端,沒有緣故。
[9]患役:害怕服役。 為非:指做違法或違反道德的壞事﹑壞行為。
【譯文】
董卓商議大舉調動軍隊討伐崤山之東,尚書鄭泰說:「政治的成敗取決於恩德,不取決於士兵眾多。」董卓聽了不高興,說:「像你這樣說,軍隊就沒有用了?」鄭泰說:「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認為對山東不值得用大軍去攻打。您生在西州,年輕時就當將帥,熟悉軍事。袁紹是公卿子弟,生活在京城。張孟卓是東平郡的忠厚長者,坐在堂屋裡都不斜視。孔公緒喜歡高談闊論,把死的說成活的,把活的說成死的。他們都沒有軍事才能,臨陣決鬥,不能與您相比。何況皇帝沒有封他們官爵,尊卑沒有次序,如果依仗人多力大,其他人就會保持對峙局勢觀望成敗,不肯同心協力,共進共退。況且山東長久太平,百姓不熟悉戰爭。關西不久前遭到羌人劫掠,婦女都能使用弓箭參與戰鬥,天下所懼怕的沒有比并州、涼州人和羌胡的義從兵更甚的了,而您卻擁有這些人做您的部下,這就如同驅趕著老虎和兕去追捕狗和羊,煽動烈風去掃枯葉,誰敢抵擋?無緣無故徵兵驚擾天下,使那些害怕服兵役的人聚集起來胡作非為,這是拋棄德政而依靠兵眾,是損害自己的威信。」董卓這才高興起來。
【原文】
董卓以山東兵盛,欲遷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1]。卓表河南尹朱儁為太僕,以為己副[2]。使者召拜,儁辭,不肯受。因曰:「國家西遷,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東之釁,臣不知其可也[3]。」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問徙事而君陳之,何也[4]?」儁曰:「副相國,非臣所堪也;遷都非計,事所急也[5]。辭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6]。」由是止不為副。
【注文】
[1]不欲:不想這樣做,指不贊成遷都。
[2]表:名詞作動詞用,指上表,啟奏。 太僕:太僕是秦漢時主管皇帝車輛、馬匹之官,後逐漸轉為專管官府畜牧事務。車府主管皇帝乘坐的車輛,其餘皆為主管馬廄之官。太僕更重要的職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業。
[3]孤:同「辜」,辜負。 釁:禍患,禍亂。
[4]受拜:接受官職任命。
[5]堪:能夠承受。 事所急:急需解決的事。
[6]不堪:不能勝任,不能承當。
【譯文】
董卓認為崤山以東的兵力強大,想遷都躲避,公卿都不贊成,但沒有人敢說話。董卓便上表封河南尹朱儁為太僕,做自己的副手。使者徵召朱儁來接受任命,朱儁便推辭,不肯接受,並說:「朝廷西遷,一定會有負於天下人的期望,會給崤山以東地區造成可乘之機。我不認為這樣做是可取的。」使者說:「徵召你接受封官而你卻拒絕,沒問你遷都的事而你卻談論此事,為什麼呢?」朱儁說:「副相國,不是我能承擔的;遷都不是可行的計策,而是急需解決的事。我推辭不能勝任的官爵,陳述對急需解決之事的看法,是臣子應做的。」從此不再徵召他做副手。
【原文】
卓大會公卿議曰:「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光武宮洛陽,於今亦十一世矣[1]。案《石包讖》,宜徙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2]。」百官皆默然,司徒楊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盤庚遷亳,殷民胥怨[3]。昔關中遭王莽殘破,故光武更都洛邑,歷年已久,百姓安樂。今無故捐宗廟,棄園陵,百姓驚動,必有糜沸之亂[4]。《石包讖》妖邪之書,豈可信用?」卓曰:「關中肥饒,故秦得併吞六國。且隴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灶,並功營之,可使一朝而辦[5]。百姓何足與議,若有前卻,我以大兵驅之,可令詣滄海。」彪曰:「天下動之至易,安之甚難,惟明公慮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國計邪[6]?」太尉黃琬曰:「此國之大事,楊公之言,得無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見卓意壯,恐害彪等,因從容言曰:「相國豈樂此邪?山東兵起,非一日可禁,故當遷以圖之,此秦、漢之勢也[7]。」卓意小解[8]。琬退,又為駁議。二月乙亥,卓以災異奏免琬、彪等,以光祿勛趙謙為太尉,太僕王允為司徒[9]。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固諫遷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故卓相從,而諸君到官,舉兵相圖[10]。此二君賣卓,卓何用相負。」庚辰,收瓊、毖斬之。楊彪、黃琬恐懼,詣卓謝,卓亦悔殺瓊、毖,乃復表彪、琬為光祿大夫[11]。
【注文】
[1]大會:大規模召集、會集。 都關中:在關中建都。漢高祖劉邦定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
[2]長安:古代都城名。即今陝西省西安市。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公元前200年漢高祖劉邦建都於此。此後,新莽、東漢、西晉、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於此。漢、唐時,長安城空前繁榮,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和對外經濟文化交流中心。西安城牆始築於漢惠帝時,在今西安市西北,周圍約五十里;隋文帝時,又在龍首原南麓另建國都,名大興城,周圍約七十里。唐改為長安。唐末戰亂,長安城多被破廢,今西安古城為明代就北部新城修建而成。 應天人之意:應和了上天和百姓的願望。天人感應思想源於《尚書·洪範》,孔子作《春秋》言災異述天道,到西漢時董仲舒據《公羊傳》集天道災異說之大成。董仲舒認為,天和人同類相通,相互感應,天能干預人事,人亦能感應上天。董仲舒把天視為至上的人格神,認為天子違背了天意,不仁不義,天就會出現災異進行譴責和警告;如果政通人和,天就會降下祥瑞以鼓勵。
[3]默然:沉默不語的樣子。 盤庚(生卒年不詳):甲骨文中記為般庚,名旬。祖丁子,陽甲弟。陽甲死後繼位。商代第二十位國王,是一位很有作為的國王。他為了改變當時社會不安定的局面,決心再一次遷都,搬遷到殷(今河南安陽小屯村)。在那裡整頓商朝的政治,使衰落的商朝出現了復興的局面。病死,葬於殷。 亳(bó):古都名。先商及商朝的都城,今址河南商丘。
[4]無故捐宗廟:沒有原因就拋棄宗廟。捐,拋棄,捨棄。宗廟,中國古代宗廟制度是祖先崇拜的產物。宗廟是供奉歷朝歷代國王牌位、舉行祭祀的地方。 糜沸:比喻世事混亂之甚,如糜粥之沸於釜中。
[5]隴右:古郡名。古人以西為右,故稱隴山(陝甘界山的隴山,今六盤山)以西為隴右。秦穆公稱霸西戎,今甘肅天水的甘谷、武山,定西的岷(mín)縣、隴西、臨洮(táo)等地在當時納入秦國版圖,公元前279年(秦昭王二十八年)在以上地區設隴西郡,後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漢武帝劉徹打退匈奴,設置河西四郡,隴右納入漢朝版圖。 杜陵:陝西省西安市南郊的杜陵原上。杜陵是西漢後期宣帝劉詢的陵墓。陵墓所在地原來是一片高地,僪、滻兩河流經此地,漢代舊名「鴻固原」。宣帝少時好游於原上,他即帝位後,遂在此選擇陵地,建造陵園。 陶灶:燒制陶器的窯灶。
[6]作色:臉上變色。指神情變嚴肅或發怒。 沮:同「阻」。阻止,阻遏,終止。
[7]從容:斡旋,周旋。
[8]小解:緩和。
[9]趙謙(?—192年):東漢獻帝時大臣。字彥信,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趙典侄。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為汝南太守時敗於汝南黃巾軍。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以光祿勛為太尉。次年罷,獻帝遷都長安,任車騎將軍,為前置。旋以病罷。又為司隸校尉,轉前將軍,鎮壓白波農民起義,因功封郫(pí)侯。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六月代王允為司徒,八月病罷,不久拜尚書令。同年卒。諡忠侯。
[10]固諫:固,堅決地,堅定地。諫,規諫,進諫。 善士:有德之士。
[11]謝:認錯,道歉。
【譯文】
董卓大會公卿議論說:「漢高祖劉邦在關中建都,歷時十一世。光武帝在洛陽建都,至今也經十一世了。按照《石包讖(chèn)》的預言,應遷都長安,來應和上天和百姓的願望。」百官都不說話,司徒楊彪說:「遷移首都,改變制度,是天下大事,因此盤庚把首都遷到亳邑,殷商的人民都怨恨。從前關中遭到王莽的破壞,因此光武才改在洛陽建都,歷時已久,百姓安居樂業。現在無緣無故拋棄皇室宗廟,扔掉皇家陵園,恐怕會驚動百姓,一定會發生動亂紛擾。《石包讖》是妖邪之書,怎能相信它?」董卓說:「關中土地肥沃,因此秦國依靠這裡得以吞併六國。況且隴右出產木材,杜陵有漢武帝留下的燒制陶器的窯灶,全力經營,可以很快生產。不用和百姓商量,如果遷都時有退卻的,我用大軍驅趕他們,甚至可以把他們趕到滄海去淹死。」楊彪說:「天下發生動亂容易,安定下來太難,希望您考慮。」董卓改變臉色說:「你想要阻止國家大計的施行嗎?」太尉黃琬說:「這是國家大事,楊彪的話,難道不可以考慮嗎?」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看出董卓氣勢很盛,恐怕楊彪受害,便調解說:「難道相國喜歡這樣?只是因為崤山以東起兵,不是一天可以制止的,因此應先遷都再考慮對付他們,這正是秦、漢的借山河形勢來控制天下。」董卓的怒氣稍稍平息。黃琬退朝後,又上書反對遷都。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乙亥(初五日),董卓就著災異上奏免去黃琬、楊彪的官職,任命光祿勛趙謙為太尉,太僕王允為司徒。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bì)進諫堅決反對遷都,董卓大怒說:「我剛入朝時,你們二人勸我任用賢士,我聽從了,但他們一到任,便舉兵反抗我,這是你們出賣我董卓,不是我有負於你們。」庚辰(初十日),逮捕並斬殺了伍瓊、周毖。楊彪、黃琬非常恐懼,便到董卓那裡去請罪,董卓也後悔殺死了伍瓊、周毖,於是又上表請求任命楊彪、黃琬為光祿大夫。
【原文】
卓征京兆尹蓋勛為議郎。時左將軍皇甫嵩將兵三萬屯扶風,勛密與嵩謀討卓[1]。會卓亦征嵩為城門校尉,嵩長史梁衍說嵩曰:「董卓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征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2]。今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眾迎接至尊,奉令討逆,徵兵群帥,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3]。」嵩不從,遂就征。勛以眾弱不能獨立,亦還京師[4]。卓以勛為越騎校尉[5]。河南尹朱儁為卓陳軍事,卓折儁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污我刀[6]。」蓋勛曰:「昔武丁之明,猶求箴諫,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7]?」卓乃謝之。
【注文】
[1]將兵:率領士兵。 屯:戍守,駐紮。
[2]會:恰巧,正好。 長史:古代官名。秦置。漢相國、丞相,後漢太尉、司徒、司空、將軍府各有長史。其後,為郡府官,掌兵馬。漢之相國、丞相、太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建三公後的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皆置,為掾(yuàn)屬之長,秩皆千石,丞相長史職權尤重。邊郡太守也有長史,掌兵馬,亦助太守掌兵,西域長史後代都護成為護理西域之長。 寇掠:侵犯劫掠。 從意:猶遂意,如願,隨從己意。
[3]及:趁著。 討逆:討伐叛逆。
[4]獨立:獨立行動。
[5]越騎校尉:古代官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騎,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
[6]陳軍事:陳述軍事方面的意見。
[7]武丁(?—前1192年):子姓,名昭,商王盤庚之侄,商王小乙之子,商朝第二十三任君主。在位時勤於政事,任用刑徒出身的傅說及甘盤、祖己等賢能之人輔政,勵精圖治,使商朝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得到空前發展,史稱「武丁盛世」。廟號高宗,死後由其子祖庚繼位。 杜:關門,封閉。
【譯文】
董卓徵召京兆尹蓋(gě)勛任議郎。此時左將軍皇甫嵩率領三萬兵眾屯駐在扶風,蓋勛秘密與皇甫嵩研究討伐董卓。正好,董卓徵召皇甫嵩任城門校尉,皇甫嵩的長史梁衍勸他說:「董卓劫掠京城,隨意廢立皇帝,現在徵召您,大則有生命危險,小則有被困辱的災禍。現在趁著董卓在洛陽,天子西遷,將軍可以率領兵眾迎接皇帝,然後奉天子命討伐叛逆,徵集兵眾和將帥,袁紹在東邊威逼,將軍在西邊攻擊,這樣一定會活捉董卓。」皇甫嵩不聽,便去應徵。蓋勛認為力弱不能獨立行動,也回到了京城。董卓任命蓋勛為越騎校尉。河南尹朱儁向董卓陳述軍事方面的意見,董卓責難朱儁說:「我百戰百勝,心中已有策略,你不要胡說,免得你的血污染了我的刀。」蓋勛說:「從前,憑商王武丁的明智,還徵求別人的規誡諫言,何況像你這樣的人,卻想堵住別人的口嗎?」董卓聽了才表示歉意。
【原文】
卓遣軍至陽城,值民會於社下,悉就斬之,駕其車重,載其婦女,以頭系車轅,歌呼還洛,雲攻賊大獲[1]。卓焚燒其頭,以婦女與甲兵為婢妾。
【注文】
[1]陽城:古縣名。西漢宣帝地節四年(前66年)置陽城縣,治所在今河南漯河市東,屬汝南郡。東漢初廢。東漢置陽城縣,治所在今河北清苑陽城遺址(縣城西偏南東壁陽城村附近),屬中山國。 社:即地主。先秦時初指土地神,亦指祭祀土地神的場所及土地廟,後代逐漸演變為地方基層組織或民間團體。 大獲:獲得了很大的勝利。
【譯文】
董卓派軍隊到陽城。正值百姓會聚在土地廟前,就把這些人全殺了,然後駕著死者的車輛,載著死者的妻子,把死人頭掛在車轅上,唱著歌歡呼著回到洛陽,說是攻擊叛賊大獲勝利。董卓把死人頭燒掉,把婦女賞給官兵做婢妾。
【原文】
丁亥,車駕西遷,董卓收諸富室,以罪惡誅之,沒入其財物,死者不可勝計[1]。悉驅徙其餘民數百萬口於長安,步騎驅蹙,更相蹈藉,飢餓寇掠,積屍盈路[2]。卓自留屯畢圭苑中,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室屋盪盡,無復雞犬[3]。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寶。卓獲山東兵,以豬膏塗布十餘匹,用纏其身,然後燒之,先從足起[4]。
【注文】
[1]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作帝王的代稱。 收:逮捕,拘押。 誅:殺死。 沒:沒收。
[2]悉:全,都。 驅蹙(cù):驅趕促迫。 蹈藉(jí):踐踏。 盈:充滿。
[3]畢圭(guī)苑:漢靈帝時建造的著名皇家園林,位於洛陽城南,後被董卓焚毀。 盪盡:清除乾淨,破壞乾淨。
[4]豬膏:俗稱豬油,由豬肉提煉出。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丁亥(十七日),皇帝西行遷都,董卓把洛陽的富豪都逮捕起來,加一個罪名殺死,沒收了他們的財產,被殺死的人沒法計算。然後把洛陽剩下的幾百萬人都驅趕到長安,步兵騎兵驅趕逼迫,百姓互相踐踏,飢餓時互相掠奪,沿途堆滿了屍體。董卓自己留守洛陽畢圭苑御花園中,把宮殿、廟堂、官府、家宅全部燒毀,洛陽周圍二百里以內,房屋全部被破壞,連雞狗都不留。又命呂布挖掘歷代皇帝陵墓和公卿以下官員的墳墓,盜走珍寶。董卓俘虜了崤山以東的士兵,把十多匹布塗滿豬油,纏到俘虜身上,然後從腳底下點火燒死他們。
【原文】
三月乙巳,車駕入長安,居京兆府舍,後乃稍葺宮室而居之[1]。時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2]。允外相彌縫,內謀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3]。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4]。
【注文】
[1]葺(qì):修理房屋。
[2]委之:委託給。
[3]彌縫:調和,斡旋。 謀:動詞,出謀劃策。 倚:靠著,依靠。
[4]屈意:委屈心意。 雅:敬詞。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三月乙巳(初五日),皇帝到了長安,暫時住在京兆府舍中,後來漸漸修理宮室,皇帝才遷入居住。當時董卓還沒來到,朝廷大小政事都委託王允處理。王允對外協調一些政事,對內為王室出謀劃策,很有大臣的氣度,從天子到朝廷文武百官,都倚靠王允。王允屈意事奉董卓,董卓也特別相信他。
【原文】
州郡舉兵討董卓[1]。長沙太守孫堅亦起兵,前至南陽,眾已數萬人[2]。南陽太守張咨不肯給軍糧,堅誘而斬之,郡中震慄,無求不獲[3]。前到魯陽,與袁術合兵[4]。術由是得據南陽,表堅行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5]。
【注文】
[1]討:征伐,發動攻擊。
[2]長沙:古郡名,秦朝設置,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大部,廣西小部,廣東連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公元前202年,劉邦封西漢開國功臣吳芮(ruì)為長沙王,漢文帝時國絕為郡。此後多次改郡改國。東漢光武帝時再次設立長沙郡。轄下十三個縣。 孫堅(155—191年):東漢末將領,地方割據者。字文台,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人。少為郡縣吏,武勇剛毅。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從朱儁(jùn)鎮壓黃巾起義軍,所向無前,因功拜別部司馬,遷議郎。中平四年(187年)任長沙太守,鎮壓區星起義,錄前後功,封烏程侯。漢靈帝崩,董卓專朝政,孫堅亦舉兵參加討董卓,袁術表孫堅為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董卓憚其猛,遣人求和親,為孫堅所斥。董卓遷都長安,孫堅率兵入洛陽,修治諸陵。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率軍擊劉表,為劉表部將黃祖軍士射殺於峴(xiàn)山。後次子孫權稱帝,追尊為武烈皇帝。
[3]震慄:驚懼,戰慄。 求:要求。 獲:得到。
[4]魯陽:古縣名。西漢置。在今河南魯山。
[5]是:這,此。 破虜將軍:東漢雜號將軍之一。在秦代之前的將軍名號只有大將軍,前、後、左、右將軍。西漢武帝設立有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由於東漢末年連年混戰導致將軍名號日益繁多,所以都在將軍的名前加稱號以示區別。東漢末年盛行雜號將軍的冊封,東吳孫堅曾任此稱號,而後曹魏李典也曾任,官階為五品。 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漢武帝時設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當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東漢治所在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
【譯文】
各州郡起兵討伐董卓。長沙太守孫堅也起兵,進軍到南陽,兵眾已達幾萬人。南陽太守張咨不肯供應軍糧,孫堅便引誘他出來將他殺死,全郡震驚,於是沒有一樣要求得不到滿足的。軍隊前進到達魯陽,與袁術軍隊會合。袁術由此占據了南陽,袁術向朝廷上表任命孫堅為行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職。
【原文】
六月,董卓遣大鴻臚韓融、少府陰修、執金吾胡母班、將作大匠吳修、越騎校尉王環安集關東,解譬袁紹等[1]。胡母班、吳修、王環至河內,袁紹使王匡悉收系殺之,袁術亦殺陰修,惟韓融以名德免[2]。
【注文】
[1]陰修(?—190年):東漢大臣,南陽人。曾為潁川太守,以旌賢擢俊為務,舉五官掾(yuàn)張仲方正,察功曹鍾繇(yáo)、主簿荀彧(yù)、主記掾張禮、賊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計吏郭圖為吏。漢獻帝初年任少府,被袁術殺掉。 解譬(pì):解說譬喻,指令袁紹等人罷兵。
[2]以名德免:因為德高望重而免死。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六月,董卓派遣大鴻臚(lú)韓融、少府陰修、執金吾(yù)胡母班、將作大匠吳修、越騎校尉王環去安定關東地區,勸解袁紹罷兵。胡母班、吳修、王環到了河內,袁紹派王匡逮捕並處死他們,袁術也殺死了陰修,只有韓融因為德高望重免於一死。
【原文】
冬,王匡屯河陽津,董卓襲擊,大破之[1]。
【注文】
[1]河陽津:渡口名。位於今河南孟津。
【譯文】
冬季,王匡屯駐在河陽津,董卓襲擊他,大破他的軍隊。
【原文】
二年春正月,關東諸將議立宗室劉虞為主[1]。韓馥、袁紹以書與袁術曰:「帝非孝靈子,欲依絳、灌誅廢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馬虞為帝[2]。」術陰有不臣之心,不利國家有長君,乃外托公義以拒之[3]。紹復與術書曰:「今西名有幼君,無血脈之屬,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覆信[4]。但當使兵往屯關要,皆自蹙死,東立聖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見戮,不念子胥,可復北面乎[5]!」術答曰:「聖主聰睿,有周成之質,賊卓因危亂之際,威服百寮,此乃漢家小厄之會,乃雲今主『無血脈之屬』,豈不誣乎[6]?又曰『室家見戮,可復北面』,此卓所為,豈國家哉!慺慺赤心,志在滅卓,不識其他[7]。」馥、紹竟遣故樂浪太守張岐等齎議上虞尊號[8]。虞見岐等,厲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亂,主上蒙塵,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國恥,諸君各據州郡,宜共戮力,盡心王室,而反造逆謀以相垢污邪[9]!」固拒之。馥等又請虞領尚書事,承制封拜,復不聽,欲奔匈奴以自絕,紹等乃止[10]。
【注文】
[1]劉虞(?—193年):字伯安,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東漢末年太傅、幽州牧,漢室宗親。劉虞的先祖,是曾為光武帝廢太子的東海恭王劉強,這無疑提供了袁紹等人擁立他為帝的正當性。他鎮守幽州時為政寬仁,深得人心。主張以懷柔政策對待當地的少數民族,但由於與公孫瓚(zàn)意見不合而產生矛盾,因而進兵攻擊公孫瓚,兵敗被殺。
[2]絳、灌:絳侯周勃與潁(yǐng)陰侯灌嬰的並稱。周勃,隨劉邦起兵反秦,以軍功拜為將軍,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絳侯。繼因討平韓信叛亂有功,升為太尉。劉邦死前預言「安劉氏天下者必勃也」。劉邦死後,呂后專權,呂后死後,周勃與陳平等合謀智奪呂祿軍權,一舉謀滅呂氏諸王,擁立文帝,後官至右丞相。灌嬰,原為商販。公元前208年參加劉邦軍隊,以驍勇著稱。在隨劉邦由漢中進取關中時,參與攻塞王司馬欣,圍雍王章邯。楚漢彭城之戰後,被劉邦選為騎兵將領。此後,率領騎兵,參加破魏;接著出擊楚軍側後,絕其糧道;繼又跟隨韓信攻占齊地,復深入楚地,迭克城邑,攻下彭城;參加垓下決戰,窮追楚軍,攻取江淮數郡。公元前201年,受封潁陰侯。後以車騎將軍相繼參加平定臧荼、韓王信、陳豨(xī)、英布叛漢的作戰。呂后死,因與周勃等擁立文帝有功,升為太尉。公元前177年,繼周勃為相,次年卒。被追諡為「懿(yì)侯」。 代王: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漢代第五位皇帝,漢高祖子,母薄姬。公元前196年劉邦鎮壓陳豨叛亂後,封劉恆為代王。高祖死後,呂后專權,諸呂掌握了朝廷軍政大權。公元前180年,呂后一死,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大臣把諸呂一網打盡,迎立代王劉恆入京為帝,是為漢文帝。文帝以儉約節慾自持,是個謙遜克己的君主。
[3]不臣之心:不臣,不守臣子的本分,封建社會中不忠君。意指不忠君的思想。後也指犯上作亂的野心。 長君:成年的國君。
[4]媚事:指以諂媚事人。
[5]子胥:即伍子胥(?—前484年),春秋末期吳國著名軍事家、謀略家。伍子胥的父親伍奢,哥哥伍尚。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因楚平王懷疑太子「外交諸侯,將入為亂」,於是遷怒於太子太傅伍奢,將其父、兄騙到郢都殺害,伍子胥隻身逃往吳國,發誓要打敗楚國,以報仇雪恨。到吳國後,伍子胥幫助吳公子姬光奪取王位,後來又同孫武一道,率兵攻取楚國。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其屍,以報仇恨。
[6]聰睿(ruì):聰明睿智。 周成:即周成王(?—前1021年),姓姬,名誦,周武王之子,西周第二代君主,諡號成王。周成王繼位時年幼,由周公旦輔政,平定三監之亂。周成王親政後,營造新都洛邑,大封諸侯,還命周公東征、編寫禮樂,加強了西周王朝的統治。周成王與其子周康王(姬釗)統治期間,社會安定、百姓和睦,「刑措四十餘年不用」,被譽為成康之治。 百寮(liáo):即百僚,謂百官。 誣:誣賴,誣告。
[7]慺慺(lóu):勤懇、恭謹的樣子。
[8]樂浪:古郡名。西漢武帝劉徹於公元前108年在朝鮮半島設置的漢四郡之一。治所在朝鮮縣(故衛氏朝鮮都城王險城,今平壤大同江南岸),管轄朝鮮半島北部,對朝鮮、日本諸部落有很大的影響力。東漢、西晉時轄境有所變化。西晉八王之亂後,中原大亂,高句麗開始南下攻占樂浪郡。公元313年,被高句麗吞併。 張岐(qí)(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大臣,曾任樂浪郡太守。韓馥、袁紹曾派遣他持奏議向劉虞奉皇帝尊號,劉虞沒有答應。 齎(jī)議:攜持奏議,拿著奏議。
[9]厲色叱之:嚴厲斥責。 崩亂:分裂,動亂。 蒙塵:古代多指帝王失位逃亡在外,蒙受風塵。
[10]自絕:自行斷絕。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春季正月,關東將領們商議擁立皇宗室劉虞為皇帝。韓馥、袁紹寫信給袁術說:「皇帝不是孝靈皇帝的兒子,想依照周勃、灌嬰當年廢棄少主(劉弘),迎立代王(劉恆)的先例,擁立大司馬劉虞為皇帝。」袁術暗中有當皇帝的野心,認為國家有年長的君主對自己不利,於是表面假託眾人意見拒不同意。袁紹又給袁術寫信說道:「現在西方名義上的年幼君王(劉協),與先帝沒有血統關係,公卿以下官員都諂媚事奉董卓,怎能再信任他們!我們只要派兵駐守在險要之地,自會逼死他們,然後在東方擁立聖明的君王,太平的日子就有希望到來,為什麼懷疑?再說我們家族被殺,你不考慮伍子胥為父兄報仇的往事,怎麼還能向他稱臣呢?」袁術回答說:「聖王(劉協)聰慧,有周成王的天資。賊臣董卓乘國家危亂的時機,用威勢懾服百官,這是漢朝小的厄運,你卻說當今皇上(劉協)與皇家『沒有血統關係』,豈不是誣陷嗎?又說『家族被殺,怎麼還能向他稱臣呢』,這些事都是董卓乾的,豈是皇帝的意思?我的一片誠心,志在消滅董卓,不知道別的。」韓馥、袁紹卻派遣前任樂浪郡太守張岐(qí)等人,拿著奏議向劉虞奉上皇帝尊號。劉虞見到張岐等人,厲聲斥責說:「現在天下四分五裂,皇帝流亡在外,我受朝廷重恩,不能雪除國恥,各位據守州郡,應當同心協力,效忠朝廷,卻陰謀背叛皇帝來使我受到污穢!」他堅決推辭。韓馥等人又請劉虞領尚書事,代表皇帝封爵任官,劉虞仍不接受,想逃到匈奴那裡自動脫離與朝廷的關係,袁紹等人才停止。
【原文】
二月丁丑,以董卓為太師,位在諸侯王上[1]。
【注文】
[1]太師:古官名。三公之首,周置﹐為輔弼(bì)國君之官。秦廢,漢復置。多為重臣加銜,作為最高榮典以示恩寵,並無實職。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二月丁丑(十二日)。任命董卓為太師,位置在諸侯王之上。
【原文】
孫堅移屯梁東,為卓將徐榮所敗,復收散卒進屯陽人[1]。卓遣東郡太守胡軫督步騎五千擊之,以呂布為騎督[2]。軫與布不相得,堅出擊,大破之,梟其都督華雄[3]。
【注文】
[1]徐榮(?—192年):遼東襄平人(一說幽州遼東玄菟人),是東漢末年名將,為董卓部將。曾經在軍事上先後擊敗過曹操和孫堅。董卓死後歸附朝廷,後奉王允之命出戰涼州軍,在與李傕(jué)、郭汜(sì)交戰時戰死。 陽人:古城名。又名陽人聚。戰國楚邑。在今河南汝州市西南。
[2]胡軫(zhěn)(生卒年不詳):字文才,東漢末年董卓部將,為五大中郎將之一,後屬王允、李傕部下,官拜東郡太守。191年,孫堅討董卓,董卓派胡軫率兵五千攻打孫堅,並任呂布為騎督。胡軫與呂布不和,軍中士兵散亂,胡軫、呂布敗走。192年,董卓死,李傕反叛,王允遣胡軫、徐榮在新豐對戰李傕,徐榮戰死,胡軫率眾投降。
[3]相得:彼此投合。 梟:古代刑罰,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 華雄(?—191年):又作「葉雄」(因繁體葉字與華字難以分辨)。中國東漢末年董卓部下的武將,為董卓帳下都督。公元191年,關東軍閥聯合討伐董卓,時任長沙太守的孫堅大破董卓軍,華雄在此戰中被孫堅一軍所殺。
【譯文】
孫堅把軍隊轉移到梁縣東屯駐,被董卓的將領徐榮擊敗,孫堅又集合了殘兵,到陽人屯駐。董卓便派東郡太守胡軫帶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去襲擊孫堅,任命呂布為騎督。胡軫和呂布不和,孫堅出兵迎戰,大破胡軫軍隊,並斬殺了都督華雄,把頭懸掛起來示眾。
【原文】
或謂袁術曰:「堅若得洛,不可複製,此為除狼而得虎也[1]。」術疑之,不運軍糧。堅夜馳見術,畫地計校曰:「所以出身不顧者,上為國家討賊,下慰將軍家門之私仇[2]。堅與卓,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將軍受浸潤之言,還相嫌疑,何也[3]?」術踧踖,即調發軍糧[4]。
【注文】
[1]複製:再次控制他。 除狼而得虎:消滅了狼又出來個虎,這裡藉以比喻消滅了董卓,又出來個孫堅。
[2]夜馳:連夜騎馬。 畫地計校:在地上邊畫圖邊說明自己的計策。
[3]骨肉之怨:指私人恩怨。 浸潤之言:指中傷他人的讒(chán)言逐漸發生作用。
[4]踧(cù)踖(jí):恭敬而不安的樣子。
【譯文】
有人對袁術說:「孫堅如果占據洛陽,就不能再控制他了,這是消滅了豺狼(董卓)又出來個虎(孫堅)呀。」袁術聽了有些懷疑,便不再供應孫堅軍糧。孫堅連夜騎馬到袁術那裡去晉見,在地上邊畫圖邊說明自己的計策:「我所以奮不顧身,上為國家討伐逆賊,下為慰藉將軍替您報家仇。我和董卓,沒有私人仇怨,而將軍聽信了讒言,對我產生懷疑,這是為什麼?」袁術聽了感到不安,立即調發軍糧。
【原文】
堅還屯,卓遣將軍李傕說堅欲與和親,令堅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許表用之[1]。堅曰:「卓逆天無道,今不夷汝三族,縣示四海,則吾死不瞑目,豈將與乃和親邪[2]!」復進軍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與堅戰於諸陵間,卓敗走,卻屯澠池,聚兵於陝[3]。堅進至洛陽,擊呂布,復破走。堅乃掃除宗廟,祠以太牢,得傳國璽於城南甄官井中[4]。分兵出新安、澠池間以邀卓[5]。卓使東中郎將董越屯澠池,中郎將段煨屯華陰,中郎將牛輔屯安邑,其餘諸將布在諸縣,以御山東[6]。輔,卓之壻也。卓引還長安,孫堅修塞諸陵,引軍還魯陽[7]。
【注文】
[1]李傕(jué)(?—198年):字稚然。北地郡泥陽縣(今陝西銅川耀州區)人,漢末群雄之一。東漢末年漢獻帝時的軍閥、權臣,官至大司馬、車騎將軍、開府、領司隸校尉、假節。本為董卓部將,於董卓死後聽謀士賈詡之策攻入當時的都城長安(今陝西西安),掌控朝中大權。此後李傕與同僚郭汜反目,自相殘殺,曹操趁機奉迎獻帝前往許縣(今河南許昌)。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派裴茂率領段煨(wēi)等人誅殺李傕,並夷其三族。 和親:中國古代建立在中原地區的封建王朝與邊疆少數民族政權之間或不同少數民族政權之間為達到政治目的而進行的聯姻。始於西漢。漢高祖劉邦無力抗擊強大的匈奴,遂接受婁敬的建議,取家人子為公主,下嫁匈奴單于,以緩和匈奴的侵擾。後為歷代王朝所沿襲。這裡指對壘兩軍為和解所進行的聯姻。 疏:書,寫。 許:事先答應給別人東西。
[2]夷:剷除,消滅,誅滅。
[3]敗走:指戰敗後逃跑。 陝(shǎn):古縣名。「陝,隘也」,就是險要難以通行的地方。陝縣縣境位於崤山山嶺的環抱之中,「據關河之肘腋,扼四方之噤要」,是豫西和渭河平原間的咽喉,固以「陝」為名。秦孝公十年(前390年)置縣。漢沿置。位於今河南省西部,北臨黃河中游接山西省,屬三門峽市。
[4]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jì)時,牛、羊、豕(shǐ,豬)三牲全備為「太牢」。古代祭祀所用犧牲,行祭前需先飼養於牢,故這類犧牲稱為牢;又根據犧牲搭配的種類不同而有太牢、少牢之分。由於祭祀者和祭祀對象不同,所用犧牲的規格也有所區別:天子祭祀社稷用太牢,諸侯祭祀用少牢。 傳國璽:相傳為卞和所獻和氏璧雕琢而成,上有李斯所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作為秦朝傳國玉璽。秦朝滅亡後,公子櫻獻給劉邦。西漢末年,王莽從王皇后手中奪取玉璽時,曾摔破一角,後用金鑲嵌。王莽亡後,落入綠林軍手中。東漢建立後,為東漢傳國玉璽。漢少帝末年遺失,孫堅從井中找出。但不少學者認為,孫堅所找的玉璽已經不是和氏璧。 甄官井:古蹟名。在河南洛陽東南。漢末董卓專朝政,自洛陽徙都西安入關,焚燒宮闕。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孫堅進兵入洛,掃除宗廟,孫堅駐軍城南甄官井上,令人入井,探得漢傳國璽(xǐ)。
[5]新安:古縣名。置縣於秦時,取新治安寧之意。故址在今澠池境內,屬弘農郡,漢代因之,位於今河南省洛陽市西部。
[6]段煨(wēi)(?—209年):字忠明,武威人。生性多疑,原為董卓麾下一中郎將,後屯兵華陰,曾收容謀士賈詡,但未重用。東漢初平三年(192年),董卓死,李傕挾獻帝至華陰,段煨出營迎接,供給獻帝衣食。楊定與段煨不和,誣其勾結郭汜,雙方激戰十餘天,被獻帝勸解。建安三年(198年),段煨攻入長安,殺李傕,將李傕全家二百餘口押解許昌,曹操下令夷三族,獻帝封段煨為「安南將軍」,官至大鴻臚、光祿大夫。 牛輔(生卒年不詳):董卓的女婿,曾任中郎將,征討白波軍,不能取勝。董卓被殺時,牛輔別屯於陝地。呂布派李肅前去征討牛輔,被牛輔擊敗。後來,牛輔營中有士兵半夜背叛出逃,造成內亂,牛輔以為整營皆叛,於是帶著金銀珠寶,獨與親信胡赤兒等五六人出逃。胡赤兒等人謀財害命,於途中將其斬首送往長安。 安邑:古縣名。曾是夏朝的都城,中國最早的繁華都市之一。戰國時期魏國早期都城(後遷往大梁)。秦漢時期又成為河東郡治所和安邑縣治所。西漢置縣,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還曾臨時定都安邑,時近一年。在今山西夏縣。
[7]壻(xù):古同「婿」,即女婿。 引:退。
【譯文】
孫堅回到軍營,董卓便派將軍李傕勸說孫堅,表示願和孫堅結為兒女姻親,讓孫堅寫出子弟任刺史、郡守的名單,答應上表讓朝廷任用他們。孫堅說:「董卓違背天意大逆不道。今不滅他三族,懸首示眾,我死不瞑目,我怎麼能跟他結成姻親呢!」於是又進軍到大谷,距離洛陽只有九十里。董卓親自率軍和孫堅在皇帝陵園中交戰,董卓戰敗逃走,撤退到澠池,集聚軍隊,屯駐在陝縣。孫堅進入洛陽,襲擊呂布,呂布又大敗逃走。於是孫堅就命令打掃皇家宗廟,用豬牛羊祭祀,在洛陽城南甄官井中找到了傳國玉璽。孫堅派兵分別進攻新安、澠池,阻截董卓。董卓派東中郎將董越帶兵屯駐在澠池,中郎將段煨屯駐在華陰,中郎將牛輔屯駐在安邑,其餘將領分布在各縣,來抵擋山東軍隊。牛輔是董卓的女婿。董卓帶兵回到長安,孫堅修繕了皇帝陵墓後,帶兵回到了魯陽。
【原文】
夏四月,董卓至長安,公卿皆迎拜車下。卓抵手謂御史中丞皇甫嵩曰:「義真,怖未乎[1]?」嵩曰:「明公以德輔朝廷,大慶方至,何怖之有[2]。若淫刑以逞,將天下皆懼,豈獨嵩乎[3]!」卓黨欲尊卓比太公,稱「尚父」,卓以問蔡邕[4]。邕曰:「明公威德誠為巍巍,然比之太公,愚意以為未可[5]。宜須關東平定,車駕還反舊京,然後議之[6]。」卓乃止。
【注文】
[1]抵手:拍著手。
[2]大慶:大的喜慶。慶,可祝賀的事。
[3]淫刑:濫用刑罰。
[4]比:比照。 太公:即姜太公姜尚(約前1156—約前1017年),名望,呂氏,字子牙,或單呼牙,也稱呂尚,先後輔佐了六位周王,因是齊國始祖而稱「太公望」,俗稱姜太公,東海海濱人。西周初年,被周文王封為「太師」(武官名),被尊為「師尚父」,亦作「尚甫」,輔佐文王,與謀「翦商」。後輔佐周武王滅商。因功封於齊,成為周代齊國的始祖。他是中國歷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謀略家。 尚父:後世用以尊禮大臣的稱號,意為可尊敬的父輩。
[5]誠:確實,的確。 巍巍:崇高偉大。
[6]宜:應當。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夏季四月,董卓到了長安,公卿都出來迎接,在車前參拜。董卓拍著手對御史中丞皇甫嵩說:「義真(皇甫嵩的字),你害怕嗎?」皇甫嵩說:「明公用道德輔佐皇帝,將有大的喜慶來到,有什麼怕的呢?如果隨便刑戮人,全國人都會懼怕,豈止是我呢?」董卓的黨羽打算提高董卓的地位,比照周朝宰相姜子牙,稱他為「尚父」,董卓請教蔡邕(yōng)。蔡邕說:「你的威望確實很高,但與姜子牙相比,我認為還不可以。應等到關東平定,皇帝返回舊都(洛陽),然後再商議。」董卓於是停止議論此事。
【原文】
卓使司隸校尉劉囂籍吏民有為子不孝、為臣不忠、為吏不清、為弟不順者,皆身誅,財物沒官[1]。於是更相誣引,冤死者以千數[2]。百姓囂囂,道路以目[3]。
【注文】
[1]籍:登記。 順:服從,不違背。 沒官:財產沒收入官。這是一種類似收歸國有的刑法。沒收對象主要是財產,除了財產以外還有田宅和奴婢。
[2]誣引:無中生有地攀引他人入罪。
[3]囂(xiāo)囂:苦苦哀叫。 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形容人民對殘暴統治的憎恨和恐懼。出自《國語·周語上》:「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譯文】
董卓派司隸校尉劉囂登記官民中有當子女不孝順的、當臣子不忠於朝廷的、當官不清廉的、當弟弟不順從的,都要處死,把他們的財產沒收歸官。於是人們相互誣陷牽連,被冤枉處死的以千來計算。百姓苦苦哀叫,在道路相見不敢說話,只用眼睛看看罷了。
【原文】
初,董卓入關,留朱儁守洛陽,而儁潛與山東諸將通謀,懼為卓所襲,出奔荊州[1]。卓以弘農楊懿為河南尹,儁復引兵還洛,擊懿,走之[2]。儁以河南殘破,無所資,乃東屯中牟,移書州郡,請師討卓[3]。徐州刺史陶謙上儁行車騎將軍,遣精兵三千助之,余州郡亦有所給[4]。
【注文】
[1]通謀:共同策劃。 出奔:出走,逃亡。 荊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共領六郡一國。東漢治所在漢壽(今湖南常德市東北),東晉時治所遷至江陵(今湖北江陵)。晉以後轄境漸小。東晉、南朝時為長江中游的政治、軍事重鎮,重要性僅次於揚州。
[2]楊懿(yì)(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董卓任命的河南尹。 走:逃跑。
[3]以:因為。 中牟:今河南省鄭州市中牟縣。
[4]陶謙(132—194年):字恭祖,丹陽(今安徽當塗東北)人。東漢末割據徐州,保境安民,使之成為戰亂中比較穩定的地方。董卓被殺後,各路軍閥陷入混戰,陶謙加入了袁術、公孫瓚(zàn)的陣營,對抗袁紹、曹操。後曹操的父親被人殺害於徐州界內,曹操藉口報仇,興兵討伐徐州,陶謙敗,不久病死,死前把徐州牧之位讓給劉備。
【譯文】
最初,董卓入關,留下朱儁守衛洛陽,而朱儁暗中與山東諸將領通謀,擔心被董卓襲擊,便逃到荊州。董卓任命弘農人楊懿為河南尹,朱儁又帶兵回到洛陽,襲擊楊懿,楊懿逃跑。朱儁因為河南殘破,不能再資助他們了,便向東屯駐在中牟縣,向各州郡傳送文書,請出兵討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謙尊奉朱儁代理車騎將軍,派遣三千精兵助戰,其餘州郡也有供給。
【原文】
三年春正月,董卓遣牛輔將兵屯陝,輔分遣校尉北地李傕、張掖郭汜、武威張濟將步騎數萬擊破朱儁於中牟,因掠陳留、潁川諸縣,所過殺虜無遺[1]。
【注文】
[1]張掖(yè):古郡名(治今甘肅張掖西北)。西漢元狩二年(前121),驃騎將軍霍去病進軍河西,戰敗匈奴,渾邪、休屠二王率眾歸漢。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之意,置張掖郡。東漢沿置。 郭汜(sì)(?—197年):東漢將領,又名郭多,涼州張掖人。原為董卓的部下,董卓被殺後,郭汜歸無所依,於是採用賈詡之謀,夥同李傕、張濟、樊(fán)稠等原董卓部將攻向長安,擊敗呂布,殺死王允等人,占領長安,把持朝廷大權。幾年後,郭汜被部將伍習殺死。 張濟(?—196年):武威祖厲(今甘肅靖遠)人,東漢末年割據軍閥之一,張繡的叔父,官至驃騎將軍、平陽侯。原為董卓部將,董卓被呂布和王允殺害後,張濟和李傕一起攻破長安。 中牟:古縣名。古曾稱圃田。東周時期周元王六年(前470年)置中牟邑。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稱中牟侯國。西漢初始置縣。縣名至今未變,治所多在今中牟縣城一帶。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春季正月,董卓派牛輔率兵屯駐在陝縣,牛輔分別派遣校尉北地人李傕、張掖人郭汜、武威人張濟率領步兵騎兵幾萬人,在中牟擊敗朱儁,並劫掠陳留、潁(yǐng)川諸縣。凡經過的地方,都殺光搶光。
【原文】
董卓以其弟旻為左將軍,兄子璜為中軍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內外並列朝廷[1]。卓侍妾懷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2]。卓車服僭擬天子,召呼三台,尚書以下皆自詣卓府啟事[3]。又築塢於郿,高厚皆七丈,積穀為三十年儲,自雲「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4]。
【注文】
[1]左將軍:古代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冠以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 璜(huáng):即董璜(?—192年),隴西臨洮(táo)(今甘肅臨洮)人。東漢末年權臣董卓之侄,卓兄董擢之子,官至侍中,董卓被誅後也一同被殺。 典:主持,主管。
[2]弄:玩耍。 金紫:金印紫綬,黃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綬帶。相國、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太師、太保、前後左右將軍及六宮后妃所掌。亦為表示品級之服飾。
[3]啟事:陳述事情。多用於下對上。
[4]郿(méi):古縣名。在今陝西省眉縣東北。 畢老:猶言終其天年。
【譯文】
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mín)為左將軍,任命他哥哥的兒子董璜為中軍校尉,都掌握兵權,他的宗族和親戚都在朝廷任官。連董卓侍妾懷抱中的嬰兒都得到封侯,把侯爵的金印紫綬當玩具來玩。董卓的車輛、服飾同天子的一樣,隨意呼喚三台,尚書以下官員都自動前往董卓的太師府去陳述事情。他又在郿縣修築小城堡,牆高、厚都是七丈,積存可用三十年的穀米,自己說「大事告成,可以在天下稱雄;不成,守住此城,足以度過晚年」。
【原文】
卓忍於誅殺,諸將言語有蹉跌者,便戮於前,人不聊生[1]。司徒王允與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密謀誅卓。中郎將呂布,便弓馬,膂力過人,卓自以遇人無禮,行止常以布自衛,甚愛信之,誓為父子[2]。然卓性剛褊,嘗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擲布,布拳捷,避之,而改容顧謝,卓意亦解[3]。布由是陰怨於卓[4]。卓又使布守中,而私於傅婢,益不自安[5]。王允素善待布,布見允,自陳卓幾見殺之狀,允因以誅卓之謀告布,使為內應[6]。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7]?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邪!」布遂許之[8]。
【注文】
[1]忍於誅殺:生性殘忍,好殺人。 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誤。
[2]便弓馬:熟悉騎射。 膂(lǚ)力:體力,力氣。膂指脊梁骨。 行止:指行動,活動。 誓:發誓。
[3]剛褊(biǎn):剛愎,固執己見,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見。 小失卓意:因小事不合董卓心意。 顧謝:回首道歉、認錯。
[4]陰怨:暗地怨恨。
[5]傅婢:侍婢。 益:更加。
[6]素:平時。
[7]不暇:沒有空閒,來不及。
[8]遂:於是。
【譯文】
董卓性情殘忍好殺人,將領們說話有失誤的,便當場殺死,民不聊生。司徒王允與司隸校尉黃琬、僕射(yè)士孫瑞、尚書楊瓚(zàn)等人密謀誅殺董卓。中郎將呂布,熟習騎射,力氣大過常人,董卓自知待人無禮,因此行動時常讓呂布護衛自己,特別愛護信任他,發誓情同父子。但董卓性情倔強固執,曾因小事不合董卓心意,便拔出手戟向呂布擲去,呂布勇武迅捷,躲開了手戟,便趕緊賠笑向董卓道歉,董卓才消氣。呂布因此心中怨恨董卓。董卓又命呂布守中門,呂布便和董卓的侍女私通,心中更加不安。王允平日待呂布很好,呂布見到王允,自己述說董卓幾乎殺死他的情況,王允便把誅殺董卓的計謀告訴了呂布,讓他做內應。呂布說:「我們像父子一樣,怎麼辦?」回答說:「你自姓呂,本來不是親骨肉。今憂慮死亡都來不及,還談什麼父子?向你擲戟的時候,他心裡難道有父子之情!」於是呂布答應了。
【原文】
夏四月丁巳(7),帝有疾新愈,大會未央殿[1]。卓朝服乘車而入,陳兵夾道,自營至宮,左步右騎,屯衛周帀,令呂布等扞衛前後[2]。王允使士孫瑞自書詔以授布,布令同郡騎都尉李肅與勇士秦誼、陳衛等十餘人偽著衛士服,守北掖門內以待卓[3]。卓入門,肅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傷臂,墮車,顧大呼曰:「呂布何在[4]?」布曰:「有詔討賊臣!」卓大罵曰:「庸狗,敢如是邪!」布應聲持矛刺卓,趣兵斬之。主簿田儀及卓倉頭前赴其屍,布又殺之,凡所殺三人[5]。布即出懷中詔版以令吏士曰:「詔討卓耳,余皆不問[6]。」吏士皆正立不動,大稱萬歲。百姓歌舞於道,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7]。弟旻、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皆為其群下所斫射死[8]。暴卓屍於市,天時始熱,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屍吏為大炷,置卓臍中然之,光明達曙,如是積日[9]。諸袁門生聚董氏之屍,焚灰揚之於路。塢中有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錦綺、奇玩積如丘山。以王允錄尚書事,呂布為奮威將軍,假節,儀比三司,封溫侯,共秉朝政[10]。
【注文】
[1]新愈:剛剛治癒。 未央殿:即未央宮。西漢蕭何建造未央宮,東漢亦有之。朝會主要宮殿。
[2]陳兵夾道:在途中夾道列兵。 周帀(zā):周到,周密。 扞(hàn)衛:扞同「捍」,防禦,保衛。
[3]李肅(?—192年):五原(治今內蒙古包頭西北)人。參與王允、呂布等誅殺董卓之事,後來與牛輔作戰失敗,被呂布誅殺。
[4]戟(jǐ):戟是我國獨有的一種古代兵器。實際上戟是戈和矛的合成體,它既有直刃又有橫刃,呈「十」字或「卜」字形,因此戟具有鉤、啄、刺、割等多種用途,其殺傷能力勝過戈和矛。 衷(zhōng)甲:在衣服裡面穿鎧甲。 墮(duò):掉下,落下。
[5]赴:撲向。
[6]詔版:詔書,詔令。 不問:不依法處分,不追究刑事責任。
[7]士女:泛指人民、百姓。 市:購買。 街肆:街市店鋪。
[8]群下:泛指僚屬或群臣。 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9]暴(pù):暴露,顯露,展示。 大炷:大燈芯。 如是:像這樣。
[10]奮威將軍:將軍名號。西漢置,為雜號將軍。三國魏、兩晉、南朝宋沿置,皆四品。南朝宋,與建威、振威、揚威、廣威將軍合稱五威將軍。北魏從四品。 假節:漢末與魏晉南北朝時,掌地方軍政的官往往加使持節、持節或假節的稱號。 溫:古縣名,西漢初年設置。屬於河內郡,今屬河南焦作市。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夏季四月丁巳日,獻帝有病初愈,在未央殿大會群臣。董卓穿著朝服乘車入朝,在途中夾道列兵,從軍營到皇宮,左邊是步兵,右邊是騎兵,防衛嚴密,命呂布等人在前後護衛。王允命士孫瑞親自寫好詔書交給呂布,呂布命同郡人騎都尉李肅與勇士秦誼、陳衛等十幾個人,冒充衛士穿上衛士服裝,在北掖門內守衛,等待董卓。董卓剛進宮門,李肅便用戟刺他,因董卓身穿鐵甲沒有刺入,胳膊受傷,從車上跌下,回頭大喊道:「呂布在哪?」呂布說:「皇帝有詔命懲罰賊臣!」董卓大罵:「庸狗,你敢這樣做!」呂布隨著他的罵聲舉矛刺殺董卓,驅使士兵砍下他的頭。主簿田儀和董卓的奴僕撲向董卓的屍體,呂布又殺了他們,共斬殺三人。呂布拿出懷中的詔書,命令吏士們說:「詔書命只討伐董卓,其餘的人都不過問。」吏士都在原地站立不動,大呼萬歲。百姓在道上唱歌跳舞,長安城中的婦女賣掉珠玉服裝,買酒肉相互慶賀的,充滿了街市。董卓的弟弟董旻、董璜(huáng)等人及在郿縣的董家老小,都被他們的部下用刀砍死,用箭射死。把董卓的屍體放在市場上示眾,當時天氣開始熱起來,董卓平素身體肥胖,油脂流滿地面,守屍的官吏做了一個大燈芯,插到董卓的肚臍中點燃,竟放光到天亮,這樣又繼續燃燒了幾天。袁姓家族的門生聚集在董卓屍體旁,把被燒成的灰燼揚棄在路上。城堡中有兩三萬斤金,八九萬斤銀,綢緞、珍奇玩物堆積如山。朝廷任命王允為錄尚書事,呂布為奮威將軍,持節,禮儀制度與三公相同,封為溫侯,共同主持國政。
【原文】
卓之死也,左中郎將高陽侯蔡邕在王允坐,聞之驚嘆[1]。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亡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疾,而懷其私遇,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2]!」即收付廷尉[3]。邕謝曰:「身雖不忠,古今大義,耳所厭聞,口所常玩,豈當背國而向卓也[4]。願黥首刖足,繼成漢史[5]。」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馬日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多識漢事,當續成後史,為一代大典[6]。而所坐至微,誅之無乃失人望乎[7]?」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8]。方今國祚中衰,戎馬在郊,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既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9]。」日退而告人曰:「王公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過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10]。」邕遂死獄中。
【注文】
[1]左中郎將:古代官名。西漢置,隸光祿勛。居宮禁中,與五官中郎將、右中郎將分領中郎,更直宿衛,協助光祿勛考核管理郎官謁者從官。秩比二千石。一說專掌謁者。多由外戚及親近之臣充任。
[2]勃然:因憤怒或心情緊張而變色之貌。
[3]收付:謂拘捕罪犯,交付案辦。
[4]口所常玩:口中常常述說。
[5]黥(qíng)首刖(yuè)足:刻額染墨,截斷雙腳。
[6]馬日(dī)(?—194年):字翁叔,東漢人。司馬光《資治通鑑》里提到:「日,融之族孫也。」融即馬融。曾任太尉,後於李傕(jué)時期任太傅。曾奉丞相董卓之命,為交戰的袁紹和公孫瓚(zàn)調停。董卓死後,蔡邕(yōng)被認為與董卓同黨,因而被關入監牢待斬,他欲救蔡邕向王允求情,遭拒。秋七月庚子,遷日為太傅,錄尚書事。八月,遣日及太僕趙岐(qí)持節慰撫天下。卒於壽春。 伯喈(jiē):即蔡邕,蔡邕字伯喈。 大典:重要的典籍。
[7]所坐至微:罪過很微小。坐,定罪,由……而獲罪。
[8]謗書:指《史記》。
[9]國祚(zuò):國運。祚,與「福」同義,用於專指帝王的寶座。 訕(shàn)議:詆毀、非議。
[10]善人:有道德的人,對人關懷、肯行善的人。
【譯文】
董卓被殺時,左中郎將高陽侯蔡邕正在王允那裡做客,聽到消息發出驚嘆,王允立刻變臉嚴厲斥責他說:「董卓是國家的大賊,幾乎把漢王朝推翻,你是皇帝的臣子,應當同仇敵愾,你卻懷念他對你的私情,反而為他悲痛,豈不是與他一起叛逆!」立即逮捕蔡邕,交給廷尉。蔡邕認罪說:「我雖然身處不忠之位,但古今的大義,耳朵聽得滿滿的,口中常常述說,我豈肯背叛國家而歸向董卓。願受臉上刺字、剁下雙腳的刑罰,允許我繼續完成漢史的寫作。」士大夫有許多人憐憫蔡邕,極力營救他,沒有得到允許。太尉馬日對王允說:「蔡邕是舉世無雙的奇才,對漢朝的史事了解得最多,應當讓他寫完這部史書,這是一代的大典。而他的罪過很微小,殺了他恐怕會使天下人失望吧?」王允說:「從前漢武帝沒有殺死司馬遷,使他寫成了誹謗當世的史書,流傳後世。現在國家中途衰落,兵馬就在郊外,不能讓奸臣在幼主左右執筆,這樣既對皇帝的聖德沒好處,又會使我們這些人受到他的譏刺。」馬日退下對人說:「王允難道沒有子孫!善人是國家的楷模,史著是提供經驗教訓的經典。毀滅楷模,廢除經典,國家如何能夠長久。」蔡邕便在獄中死去。
【原文】
初,呂布勸王允盡殺董卓部曲,允曰:「此輩無罪,不可。」布欲以卓財物班賜公卿、將校,允又不從[1]。允素以劍客遇布,布負其功勞,多自誇伐,既失意望,漸不相平[2]。允性剛棱疾惡,初懼董卓,故折節下之[3]。卓既殲滅,自謂無復患難,頗自驕傲,以是群下不甚附之[4]。
【注文】
[1]班賜:頒發賞賜。 不從:不聽從,不允許。
[2]以劍客遇布:用對待劍客的身份對待呂布。 負其功勞:依仗自己誅殺董卓有功。
[3]剛棱:剛直而有鋒芒。 折節:強自克制,改變平素志行。
[4]殲滅:消滅。 附:歸附。
【譯文】
最初,呂布勸王允把董卓的部下全部殺死,王允說:「他們沒有罪,不能這樣做。」呂布想把董卓的財物賞賜給公卿大臣、將校,王允又不答應。王允一向把呂布當作劍客來對待,呂布依仗自己誅殺董卓有功,常常自我誇耀,又因自己的願望不能實現,心裡漸漸不平。王允性情剛直,疾惡如仇,當初因懼怕董卓,不得不向他屈節低頭。現在董卓已被殺死,自以為不會再有患難,態度極為傲慢,因此群臣心中不大服他。
【原文】
允始與士孫瑞議,特下詔赦卓部曲,既而疑曰:「部曲從其主耳,今若名之惡逆而赦之,恐適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1]。」乃止。又議悉罷其軍,或說允曰:「涼州人素憚袁氏而畏關東,今若一旦解兵開關,必人人自危[2]。可以皇甫義真為將軍,就領其眾,因使留陝以安撫之。」允曰:「不然[3]。關東舉義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險屯陝[4],雖安涼州,而疑關東之心,不可也。」
【注文】
[1]士孫瑞(?—195年):字君榮,秦國扶風平陵(治今陝西興平東南)人。漢尚書令。獻帝時為尚書僕射,與司徒王允、董卓將呂布共謀誅卓。卓既誅,遷大司農,為國三老。每三公缺,瑞常在選中。太尉周忠、皇甫嵩,司徒淳于嘉、趙溫,司空楊彪、張喜等為公,皆辭拜讓瑞。後卓餘黨李傕(jué)、郭汜(sì)交兵,瑞為尚書令,為亂兵所害。天子都許,追論瑞功,封子萌澹津亭侯。 從其主:聽從將領和主人的。 名之惡逆:把叛逆的名加到他們身上。
[2]悉罷:全部解散。 憚:害怕,畏懼。
[3]不然:不是這個樣子。
[4]距險:據守險要之地。距,通「拒」。
【譯文】
當初王允與士孫瑞商議,特別下詔赦免董卓的部下,不久又懷疑說:「部屬聽從將領的,現在如果把叛逆的名加到他們身上,再下令赦免他們,恐怕使他們懷疑,不是安定他們的辦法。」於是停止頒布赦令。又商議解散涼州部隊,有人勸王允說:「涼州人一向懼怕袁紹而畏懼關東大軍,現在一旦解散軍隊打開函谷關門,一定會人人自危。可以任命皇甫嵩(字義真)為將軍,讓他率領他的原部眾,留在陝縣安撫軍心。」王允說:「不是這樣。關東的起義將領,都是和我們同類的人。現在如果讓他們占據險要地勢屯駐在陝縣,雖然安撫了涼州軍隊,卻使關東軍隊產生了疑心,不能這樣做呀。」
【原文】
時百姓訛言當悉誅涼州人,卓故將校遂轉相恐動,皆擁兵自守[1]。更相謂曰:「蔡伯喈但以董公親厚尚從坐[2]。今既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當復為魚肉矣。」呂布使李肅至陝,以詔命誅牛輔,輔等逆與肅戰,肅敗走弘農,布誅殺之[3]。輔恇怯失守,會營中無故自驚,輔欲走,為左右所殺[4]。李傕等還,輔已死,傕等無所依,遣使詣長安求赦[5]。王允曰:「一歲不可再赦。」不許。傕等益懼,不知所為,欲各解散,間行歸鄉里[6]。討虜校尉武威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束君矣[7]。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事濟,奉國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後也[8]。」傕等然之,乃相與結盟,率軍數千,晨夜西行。王允以胡文才、楊整修皆涼州大人,召使東,解釋之,不假藉以溫顏,謂曰:「關東鼠子欲何為邪[9]?卿往呼之。」於是二人往,實召兵而還。
【注文】
[1]訛言:傳布流言、假話,謠傳。 故將校:舊將校,原部下。 擁兵自守:擁有軍隊,自為守衛。有自保之意。
[2]以:因為。 親厚:關係親密,受到厚待。
[3]逆:迎接。 敗走:指戰敗後逃跑。
[4]恇(kuāng)怯:恐懼畏縮。 欲走:想逃跑。
[5]還:回營。
[6]一歲:一年之內。 益:更加。
[7]賈詡(147—223年):字文和,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人。三國時期魏國著名謀士。董卓入洛陽,詡以太尉掾屬為平津都尉。董卓死後,說服李傕、郭汜等連兵攻入長安。後為張繡迎請至南陽,曾用計敗曹操。後說張繡歸曹操,曹操表詡為執金吾(yù),封都亭侯。曾為曹操獻計,言無不中,曹操破韓遂、馬超,計多出詡。詡自以非曹操舊臣,而策謀深長,懼見猜疑,合門自守,退無私交,男女嫁娶,不結高門。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 亭長:古鄉官名。戰國時始在鄰接他國處設亭,置亭長,負防禦之責。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亭有亭長,掌治安警衛,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多以服兵役已滿期之人充任。 束:捆綁住。
[8]事濟:事情辦成功。
[9]大人:德高望重的人。 假借:指寬借,寬容。 溫顏:溫和的面色。 鼠子:謂卑微不足稱道的人。
【譯文】
當時百姓謠傳要誅殺所有的涼州人,董卓舊將於是相互驚恐擾動,都擁兵自守。相互傳言:「蔡邕(yōng)只因受到董卓的厚待便坐罪。現在既然不赦免我們,而想要解散我們的軍隊,今天被解散,明天我們就會成為魚肉任人宰割了。」呂布派李肅到陝縣,宣布皇帝詔命誅殺牛輔,牛輔等人迎戰,李肅大敗,逃到弘農郡,呂布斬殺了李肅。牛輔懦弱,驚恐不能自持,正巧軍營中無故自驚,牛輔想逃走,被左右人殺死。李傕(jué)等人回營,牛輔已死,李傕等人沒有依靠了,便派使者到長安去請求赦免。王允說:「一年不能有兩次赦令。」沒有答應,李傕等人更加恐懼,不知如何是好,想解散部隊,從小道逃回故鄉。討虜校尉武威人賈詡說:「你們如果拋棄軍隊單獨行動,那麼一個驛站亭長就能逮捕你們。不如率領大軍西進攻擊長安,替董卓報仇。如果事情成功,就奉事皇帝匡正天下,如果事情不如意,再逃也不晚。」李傕等人認為對,便互相結盟,帶領幾千人晝夜兼程向西進軍。王允因為胡文才、楊整修都是涼州德高望重的人物,便叫他們去向李傕等解釋誤會。王允沒有好臉色地對二人說:「關東的這些鼠輩想幹什麼?你們去把他們叫來。」於是二人前去,實際上是把大軍召回長安。
【原文】
傕隨道收兵,比至長安,已十餘萬,與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圍長安城[1]。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呂布軍有叟兵內反,六月戊午,引傕眾入城,放兵虜掠[2]。布與戰城中,不勝,將數百騎以卓頭系馬鞍出走,駐馬青瑣門外,招王允同去[3]。允曰:「若蒙社稷之靈,上安國家,吾之願也;如其不獲,則奉身以死之[4]。朝廷幼少,恃我而已,臨難茍免,吾不忍也[5]。努力謝關東諸公,勤以國家為念。」太常種拂曰:「為國大臣,不能禁暴禦侮,使白刃向宮,去將安之[6]!」遂戰而死。
【注文】
[1]隨:沿著。 比:迫近。 樊(fán)稠(?—195年):東漢末年軍閥,涼州金城人。官至右將軍、萬年侯。原為董卓部將,董卓死後,無所依附,於是夥同李傕、郭汜、張濟等人合眾十餘萬反撲長安,敗呂布、殺王允,把持朝政。
[2]叟(sǒu)兵:東漢、三國時叟人(古族名。又稱「搜」。漢至六朝時今四川西部、雲南、貴州、甘肅部分地區都有叟人分布。支系繁多,服飾特點為曲發、木耳、環鐵、襄結)被徵募為兵者,作戰英勇。 內反:從內部反叛。
[3]駐馬:使馬停下不走。 青瑣門:漢代宮門名。
[4]蒙:蒙受保佑。 不獲:不得,不能。
[5]恃:依靠。 苟免:苟且免於損害。指苟且逃亡獲生。
[6]種(chóng)拂:字穎伯,東漢大臣,種暠(hào)之子。河南洛陽人。初為司隸從事,拜宛縣令。累遷光祿大夫。東漢初平元年(190年),代荀爽為司空。第二年,以地震策免,復為太常。李傕、郭汜之亂,長安城潰,戰死。 禁暴:制止暴亂,制止強暴。 白刃:鋒利的刀。 去:逃亡,逃離。
【譯文】
李傕沿路集結士兵,等到了長安,已有十多萬兵眾,與董卓的老部下樊稠、李蒙等人聯合包圍長安城。城牆高峻,無法攻下,相持了八天。呂布軍中有叟兵叛變,六月戊午(初一日),叛軍帶領李傕兵眾入城,放縱士兵劫掠。呂布在城中迎戰,沒有取勝,便率領幾百名騎兵,把董卓的頭掛在馬鞍上突圍逃走,走到青瑣門外停住馬,叫王允和他一同走。王允說:「如果能蒙受皇家祖先社稷的威靈保佑,使國家安定,是我的願望;如果這個願望不能實現,就只好奉獻出我的生命。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面臨災難卻自己逃跑,我不忍心這樣做。希望你努力感謝關東各位首領,為國家大事多盡心盡力。」太常種拂說:「身為國家大臣,不能禁止暴力,抵禦凌辱,致使刀槍指向皇宮,還想逃到哪裡!」於是奮戰而死。
【原文】
傕、汜屯南宮掖門,殺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吏民死者萬餘人,狼籍滿道[1]。王允扶帝上宣平門避兵,傕等於城門下伏地叩頭,帝謂傕等曰:「卿等放兵縱橫,欲何為乎[2]?」傕等曰:「董卓忠於陛下,而無故為呂布所殺,臣等為卓報仇,非敢為逆也。請事畢詣廷尉受罪[3]。」傕等圍門樓,共表請司徒王允出,問「太師何罪[4]?」允窮蹙,乃下見之[5]。己未,赦天下,以李傕為揚武將軍,郭汜為揚烈將軍,樊稠等皆為中郎[將][6]。傕等收司隸校尉黃琬下獄,殺之。
【注文】
[1]魯馗(kuí)(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曾任太僕。李傕、郭汜攻入長安時,將其殺死。 周奐(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曾任大鴻臚(lú)。李傕、郭汜攻入長安時,將其殺死。 崔烈(生卒年不詳):東漢人,字威考,時之名士,曾任司徒、城門校尉。李傕、郭汜攻入長安時,將其殺死。 狼籍:形容亂七八糟,雜亂不堪。
[2]宣平門:漢代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名宣平門,也叫東都門或都門,省稱宣平。 縱橫:放肆,無所顧忌。
[3]受罪:領受罪責。
[4]共表:共同上表。
[5]窮蹙(cù):窘迫,困厄。
[6]揚武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始置,掌征伐,馬成曾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四品。晉與南朝時成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秩四品。從東漢時期沿用至唐。將軍印為銀質龜鈕。 揚烈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始置,掌征伐,郭汜曾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用作加官。
【譯文】
李傕、郭汜率兵駐紮在南宮掖門,殺死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等人,官吏和百姓被殺一萬餘人,屍體散亂地堆滿街道。王允扶著獻帝逃上宣平門,躲避亂兵,李傕等人在城下伏地叩頭,獻帝對李傕等人說:「你們放縱士兵,想要做什麼?」李傕等說:「董卓忠於陛下,卻無故被呂布殺害,我們為董卓報仇,並不敢做叛逆之事。待到此事了結之後,我們情願上廷尉那裡領受罪責。」李傕派兵圍住宣平門樓,聯名上表,要求司徒王允出面,問道:「太師董卓有什麼罪?」王允被逼無奈,只好走下樓來面見李傕等人。六月己未(初二日),大赦天下,任命李傕為揚武將軍,郭汜為揚烈將軍,樊(fán)稠等人都為中郎將。李傕等逮捕司隸校尉黃琬,將他處死。
【原文】
初,王允以同郡宋翼為左馮翊,王宏為右扶風,傕等欲殺允,恐二郡為患,乃先征翼、宏[1]。宏遣使謂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計將安出?」翼曰:「雖禍福難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關東義兵鼎沸,欲誅董卓,今卓已死,其黨與易制耳[2]。若舉兵討傕等,與山東相應,此轉禍為福之計也。」翼不從,宏不能獨立,遂俱就征。甲子,傕收允及翼、宏並殺之,允妻子皆死。宏臨命詬曰:「宋翼豎儒,不足議大計!」傕屍王允於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令京兆趙戩棄官收而葬之[3]。始允自專討卓之勞,士孫瑞歸功不侯,故得免於難。
【注文】
[1]左馮(píng)翊(yì):古官名。亦為行政區名,為漢代三輔之一。漢時將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稱三輔,即把京師附近地區歸三個地方官分別管理。秦以內史掌治京師,漢武帝時分置左右內史。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將左內史更名左馮翊,治所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東北),相當於郡守。約當今陝西渭河以北、涇(jīng)河以東、洛河中下游地區,因地屬畿(jī)輔,故不稱郡,東漢移治高陵(今陝西西安高陵區)。三國魏時去「左」字改轄區為馮翊郡,官名為馮翊太守。 右扶風:古代官名。亦為行政區名,為漢代三輔之一。漢時將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稱三輔,即把京師附近地區歸三個地方官分別管理。秦時主爵都尉,掌列侯,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風,取扶助風化之意。治所亦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鄠邑、咸陽、枸邑以西之地。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東漢移治槐里(今陝西興平東南)。三國魏改為扶風郡,官名為扶風太守。
[2]關東:函谷關、潼關以東地區。
[3]平陵:古縣名。秦置,屬內史,治所在今陝西咸陽市秦都區平陵鄉大王、李都村一帶。西漢屬右扶風郡,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改為始平縣,屬扶風郡。 趙戩(jiǎn)(生卒年不詳):字叔茂,京兆長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性質正多謀。東漢初平中,為尚書,典選舉。董卓數欲有所私授,戩輒堅拒不聽,言色強厲。卓怒,召將殺之,眾人悚栗,而戩辭貌自若。卓悔,謝釋之。長安之亂,收王允屍體葬之,後客於荊州,劉表厚禮焉。及曹操平荊州,乃辟(bì)之,執戩手曰:「恨相見晚。」
【譯文】
起初,王充任命同郡人宋翼為左馮翊,王宏為右扶風,李傕等人想殺死王允,又恐怕二郡起兵反抗,便先徵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對宋翼說:「郭汜、李傕因為我們二人身在外郡,因此不敢謀害王允。今天我們接受徵召,明天全族就會被屠滅,有什麼辦法嗎?」宋翼說:「雖然禍福難以預料.但皇帝的命令不能違抗。」王宏說:「關東的義兵士氣沸騰,想誅殺董卓。今董卓已死,他的黨羽容易制服。如果我們起兵共同討伐李傕等人,與山東相互呼應,這是轉禍為福的計策。」宋翼不聽,王宏不能獨立成事,於是一起接受徵召。初平三年(192年)甲子(初七日),李傕逮捕並處死了王允和宋翼、王宏,王允的妻子兒女全被殺死。王宏臨刑時罵道:「宋翼這個無能的書生,不能跟你商議大事!」李傕把王允的屍體放到街市示眾,沒人敢收葬,舊部下平陵縣令、京兆人趙戩拋棄官職,把王允的屍體埋葬了。當初王允把討伐董卓的功勞全歸於自己,士孫瑞的功勞也歸王允了,士孫瑞沒有封侯爵,所以免除了災難。
【原文】
九月,以李傕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假節;郭汜為後將軍,樊稠為右將軍,張濟為驃騎將軍,皆封侯。傕、汜、稠管朝政,濟出屯弘農。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九月,任命李傕為車騎將軍,兼司隸校尉,持節;郭汜任後將軍,樊(fán)稠任右將軍,張濟任驃騎將軍,都封侯爵。李傕、郭汜、樊稠管理朝政,張濟帶兵駐紮弘農郡。
【原文】
初,董卓入關,說韓遂、馬騰與共圖山東,遂、騰率眾詣長安[1]。會卓死,李傕等以遂為鎮西將軍,遣還金城,騰為征西將軍,遣屯郿。[2]
【注文】
[1]馬騰(?—211年):字壽成,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東漢末年征西將軍,割據西涼一帶的軍閥,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代,三國時蜀漢驃騎將軍馬超的父親。
[2]鎮西將軍:古代官名。為四鎮將軍之一。重要將軍名號,統兵將領,位次四征將軍,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 金城:古郡名。治今甘肅蘭州。據記載,因初次在這裡築城時挖出金子,故取名金城。秦漢、魏晉時在此設置金城縣。西漢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在今蘭州始置金城縣,屬天水郡管轄。始元六年(前81年),又置金城郡。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並金城郡於隴西郡。東漢末年,分金城郡新置西平郡,從此,金城郡治由允吾遷至榆中(今榆中縣城西)。 征西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置,因西進征赤眉軍而得名。三國時沿用。統領雍、涼二州,屯駐長安。大將軍中有徵西大將軍。三國時魏、蜀、吳之徵西將軍中以資深者為征西大將軍。
【譯文】
起初,董卓入關,勸說韓遂、馬騰共同對付山東軍隊,韓遂、馬騰便率軍到長安。正遇董卓被殺死,李傕等人任命韓遂為鎮西將軍,命他返回金城,馬騰任征西將軍,命他在郿(méi)縣屯駐。
【原文】
興平元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1]。
【注文】
[1]興平:漢獻帝劉協的年號(194年至195年)。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春季正月甲子(十六日),漢獻帝劉協舉行加冠禮。
【原文】
二月,馬騰私有求於李傕,不獲而怒,欲舉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從。韓遂率眾來和騰、傕,既而復與騰合。諫議大夫種邵、侍中馬宇、左中郎將劉范謀使騰襲長安,己為內應,以誅傕等[1]。壬申(8),騰遂勒兵屯長平觀。邵等謀泄,出奔槐里。傕使樊稠、郭汜及兄子利擊之,騰遂敗走,還涼州。又攻槐里,邵等皆死[2]。庚申,詔赦騰等。夏四月,以騰為安狄將軍,遂為安降將軍。
【注文】
[1]種(chóng)邵(shào)(?—194年):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為諫議大夫。獻帝即位,拜邵為侍中。董卓擅權,因厭惡種邵強幹有力,便把他降為議郎,出為益、涼二州刺史。征為少府、大鴻臚,皆辭不受,因為父親種拂被董卓餘部殺害,遂與馬騰、韓遂及侍中馬宇共攻李傕、郭汜,以報其仇。戰死在長平觀下。 馬宇(?—194年):東漢末官吏。獻帝時任侍中,與諫議大夫種邵等謀,欲使馬騰襲長安,己為內應,以誅權臣李傕、郭汜。後謀泄,出奔槐里,死。 劉范(?—193年):劉焉的長子,在漢朝中任左中郎將。獻帝初平四年(193年),與弟治書御史劉誕為內應,與征西將軍馬騰合謀偷襲長安,除掉董卓餘黨李傕,結果,計事不密,被殺,偷襲失敗。
[2]槐(huái)里:古縣名。漢高帝三年(公元前204年)改廢丘縣置,在今陝西興平西南。東漢為右扶風治所。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二月,馬騰有私事求李傕幫助,因李傕沒幫忙而大怒,想發動軍隊攻擊李傕。獻帝派使者來調解,馬騰不聽。韓遂也率軍來為馬騰和李傕調解,不久又與馬騰聯合起來。諫議大夫種邵、侍中馬宇、左中郎將劉范謀劃讓馬騰襲擊長安,自己做內應,來誅殺李傕等人。壬申日,馬騰便帶兵駐紮在長平觀。種邵等人的計謀泄露,便逃到槐里。李傕命樊稠、郭汜及哥哥的兒子李利出兵攻擊,馬騰戰敗逃走,回到涼州。又進攻槐里,種邵等人都被殺死。庚申日,皇帝下詔赦免馬騰等人。夏季四月,任命馬騰為安狄將軍,韓遂為安降將軍。
【原文】
五月,以揚武將軍郭汜為後將軍,安集將軍樊稠為右將軍,並開府如三公,合為六府[1]。
【注文】
[1]揚武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始置,掌征伐。 安集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始置,掌征伐。 三公:周朝時,三公指太師、太傅、太保。秦朝、西漢時,以丞相、太尉、御史為三公。西漢至東漢演變為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東漢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為太尉、司徒、司空。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五月,任命揚武將軍郭汜為後將軍,安集將軍樊稠為右將軍,都開府,禮儀制度同三公一樣,合稱六府。
【原文】
二年,董卓初死,三輔民尚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略,加以饑饉,二年間,民相食略盡[1]。李傕、郭汜、樊稠各相與矜功爭權,欲斗者數矣。賈詡每以大體責之,雖內不能善,外相含容[2]。
【注文】
[1]三輔:西漢時本指治理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後指京兆尹、左馮(píng)翊(yì)、右扶風三位官員管轄的地區。
[2]大體:事關大局的重要道理。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董卓剛死,三輔地區的居民還有幾十萬戶,因李傕等放縱士兵去搶劫,再加上飢餓,經過兩年,人民互相殘殺烹食相幾乎全部死亡。李傕、郭汜、樊稠互相誇功爭權,多次想要爭鬥。賈詡常常責備他們不顧大體。他們雖然內心不友好,但外表還能互相包容。
【原文】
樊稠之擊馬騰、韓遂也,李利戰不甚力,稠叱之曰:「人慾截汝父頭,何敢如此,我不能斬卿邪[1]!」及騰、遂敗走,稠追至陳倉,遂語稠曰:「本所爭者非私怨,王家事耳。與足下州里人,欲相與善語而別[2]。」乃俱卻騎,前接馬,交臂相加,共語良久而別。軍還,李利告傕,「韓、樊交馬語,不知所道,意愛甚密」。傕亦以稠勇而得眾,忌之。稠欲將兵東出關,從傕索益兵。二月,傕請稠會議,便於坐殺稠。由是諸將轉相疑貳。
【注文】
[1]李利(?—198年):東漢將領,北地(治今寧夏靈武)人。漢末群雄之一李傕的侄子。
[2]陳倉:古縣名,秦置,因陳倉山而得名,位於今陝西寶雞。地當關中與漢中之間的交通要衝,歷來為軍事要地。典故「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發源地。
【譯文】
樊稠攻擊馬騰、韓遂,李利沒有全力戰鬥,樊稠叱罵他說:「人們要砍你叔父的頭,你怎麼敢這樣,難道我不能殺你嗎?」等到馬騰、韓遂敗逃,樊稠追擊到陳倉,韓遂對樊稠說:「我們爭鬥本來不是為個人私怨,都是為了皇帝罷了。我和您是同一州里的人,想互相說些好話再辭別。」於是二人都驅馬向前,兩馬靠近,攜手談了很長時間才辭別。軍隊回營,李利將此事告訴李傕,「韓遂與樊稠騎馬挨近,秘密商談,不知其內容,看樣子很親密」。李傕也認為樊稠勇猛深受部眾擁護,很忌憚他。樊稠想率兵向東出函谷關,向李傕請求增加部隊。興平二年(195年)二月,李傕請樊稠出席會議,便把樊稠殺死在座位上。從此將領們互相猜疑產生貳心。
【原文】
傕數設酒請郭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恐汜愛傕婢妾,思有以間之[1]。會傕送饋,妻以豉為藥,擿以示汜曰:「一棲不兩雄,我固疑將軍信李公也[2]。」他日傕復請汜,飲大醉,汜疑其有毒,絞糞汁飲之,於是各治兵相攻矣。
【注文】
[1]婢(bì)妾:妾與使女。
[2]擿(tī):挑出,指出。 一棲不兩雄:棲:禽鳥歇處。一個架上不能棲兩隻雄雞。比喻兩強對峙,勢不兩立。
【譯文】
李傕多次設酒席宴請郭汜,有時留郭汜住在家裡。郭汜的妻子擔心他愛上李傕的侍女,想找機會離間他們。正巧李傕贈送郭汜食物,妻子便用豆豉冒充毒藥,挑出來拿給郭汜說:「一根樹枝上容不下兩隻公雞,我對你相信李傕很懷疑。」有一天李傕又請郭汜,郭汜喝得大醉,懷疑酒中有毒,便喝了從糞便中絞出的汁液(使自己嘔吐),於是各自集聚軍隊互相攻擊。
【原文】
帝使侍中尚書和傕、汜,傕、汜不從。汜謀迎帝幸其營,夜有亡者告傕。三月丙寅,傕使兄子暹將數千兵圍宮,以車三乘迎帝[1]。太尉楊彪曰:「自古帝王無在人家者,諸君舉事,奈何如是?」暹曰:「將軍計定矣。」於是群臣步從乘輿以出,兵即入殿中,掠宮人、御物[2]。帝至傕營,傕又徙御府金帛置其營,遂放火燒宮殿、官府、居民悉盡。帝復使公卿和傕、汜,汜留楊彪及司空張喜、尚書王隆、光祿勛劉淵、衛尉士孫瑞、太僕韓融、廷尉宣璠、大鴻臚榮郃、大司農朱儁、將作大匠梁邵、屯騎校尉姜宣等於其營以為質[3]。朱儁憤懣,發病死。
【注文】
[1]暹(xiān):即李暹(?—198年),北地(治今寧夏吳忠)人。漢獻帝時任副車中郎將。是漢末群雄之一李傕的侄子。
[2]乘(shèng)輿: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又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後用作皇帝的代稱。
[3]張喜(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曹操的部將,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荊州,與劉備、孫權聯軍戰於赤壁。
【譯文】
獻帝派侍中尚書調和李傕、郭汜(sì)的關係,二人都不聽勸。郭汜謀劃迎接獻帝到軍營中,當晚有人逃跑報告李傕。興平二年(195年)三月丙寅(二十五日),李傕命他哥哥的兒子李暹率領幾千士兵包圍了皇宮,三輛車迎接獻帝。太尉楊彪說:「從古以來帝王沒有住在臣子家中的,你們起兵爭鬥,為什麼這樣做?」李暹說:「將軍(李傕)已這樣決定了。」於是群臣只好步行跟從獻帝的車出宮,軍隊馬上進入宮殿中,劫掠宮女及皇宮的物品。獻帝來到李傕的軍營,李傕又把宮廷的金銀財寶搬來,然後放火燒毀了皇宮、官府、民宅,全都成為灰燼。獻帝又命公卿官員為李傕、郭汜調解,郭汜扣留了楊彪和司空張喜、尚書王隆、光祿勛劉淵、衛尉士孫瑞、太僕韓融、廷尉宣璠(fán)、大鴻臚(lú)榮郃(hé)、大司農朱儁、將作大匠梁邵、屯騎校尉姜宣等人,讓他們住在軍營中做人質。朱儁氣憤患病,死去。
【原文】
夏四月,郭汜饗公卿,議攻李傕[1]。楊彪曰:「群臣共斗,一人劫天子,一人質公卿,可行乎?」汜怒,欲手刃之。彪曰:「卿尚不奉國家,吾豈求生邪!」中郎將楊密固諫,汜乃止[2]。傕召羌胡數千人,先以御物、繒彩與之,許以宮人、婦女,欲令攻郭汜。汜陰與傕黨中郎將張苞等謀攻傕[3]。丙申,汜將兵夜攻傕門,矢及帝簾帷中,又貫傕左耳。苞等燒屋,火不然。楊奉於外拒汜,汜兵退,苞等因將所領兵歸汜[4]。
【注文】
[1]饗(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請人受用。
[2]中郎將:古官名。秦置中郎,至西漢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將以統領皇帝的侍衛,屬光祿勛。
[3]張苞(生卒年不詳):本為董卓部下武將李傕的中郎將,不是張飛之子張苞和督郵張苞。
[4]楊奉(?—197年):東漢末年武將,原為黃巾餘黨白波賊帥,後成為李傕的部將。李傕、郭汜交兵之時,楊奉率兵救駕,護送漢獻帝從長安東歸洛陽,被封為車騎將軍。不久被曹操擊敗,楊奉投往袁術,幾經輾轉,最終被劉備計斬。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夏季四月,郭汜宴請朝廷公卿,商議攻打李傕。楊彪說:「群臣互相爭鬥,一個劫持了皇帝,一個扣留公卿做人質,這能行嗎?」郭汜大怒,想用刀殺他。楊彪說:「你既然不輔佐皇帝,我難道還想活著嗎?」中郎將楊密極力勸諫,郭汜才住手。李傕徵召幾千羌胡人,先賞賜他們一些皇帝的用品、綢緞,答應賞他們宮女、民女,想讓他們攻擊郭汜。郭汜秘密和李傕的黨羽中郎將張苞等謀劃攻擊李傕。丙申(二十五日),郭汜指揮兵將在夜間攻擊李傕的營門,箭射中了獻帝御帳的帷簾,又貫穿了李傕的左耳朵。張苞等人在裡邊放火燒屋,但火燒不起來。楊奉等人在營外抵拒郭汜,郭汜軍隊撤退,張苞等人便率領他的部下投奔郭汜。
【原文】
是日,傕復移乘輿幸北塢,使校尉監塢門,內外隔絕,侍臣皆有飢色[1]。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曰:「朝晡上飯,何用米為!」乃以臭牛骨與之。帝大怒,欲詰責之。侍中楊琦諫曰:「傕自知所犯悖逆,欲轉車駕幸池陽黃白城,臣願陛下忍之[2]。」帝乃止。司徒趙溫與傕書曰:「公前屠陷王城,殺戮大臣,今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仇,朝廷欲令和解,詔命不行,而復欲轉乘輿於黃白城,此誠老夫所不解也[3]。於《易》,一為過,再為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兇。不如早共和解。」傕大怒,欲殺溫,其弟應諫之,數日乃止[4]。
【注文】
[1]北塢:李傕所築的營壘。
[2]楊琦(生卒年不詳):字公挺,震之玄孫。少有志節,不以家勢為名,交結英彥,不與豪右相交通,於河南緱氏(今河南偃師中部)界中立精舍,門徒常二百人。 悖(bèi)逆:違背王道。 池陽:古縣名。位於今陝西省涇(jīng)陽縣和三原縣的部分地區。漢惠帝時置池陽縣,漢景帝時屬左內史。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屬司隸校尉部左馮(píng)翊(yì)。後由於羌族作亂,漢安帝永初五年(111年)之後,北地郡內徙池陽縣。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西涼軍閥李傕被封為車騎將軍、開府、領司隸校尉、假節、池陽侯,後李傕屯兵於池陽黃白城。 黃白城:古城名。秦曲梁宮也。古屬涼州北地郡池陽縣,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部的三原縣城東北十五里,即今西陽鎮武官坊北。東漢時,黃白城為朝廷儲糧屯兵之處。
[3]趙溫(生卒年不詳):字子柔,成都人。時與車騎將軍李傕爭權,幾次轉移獻帝。以書切責,李傕惱怒欲殺之。曹操遷獻帝到許昌,令其同往,共居公位十五年。
[4]應:即李應(生卒年不詳),漢末涼州北地郡人,東漢大司馬李傕之從弟。
【譯文】
這天,李傕又把皇帝轉移到北塢,派校尉把守塢門,使得皇帝與外界隔絕,皇帝的隨從官員都面帶飢色。獻帝要求供應五斗米、五具牛骨賞賜左右官員。李傕說:「早晚都送飯去,要米幹什麼!」於是送去發臭的牛骨。獻帝大怒,想譴責他。侍中楊琦勸獻帝說:「李傕自知犯了叛逆罪,想把陛下轉移到池陽黃白城,我希望陛下暫且忍耐。」獻帝才作罷。司徒趙溫寫信給李傕說;「你從前攻陷首都(長安),斬殺大臣,現在因為一些小事而釀成深仇大恨,皇帝下令讓你們和解,你們不遵奉詔命,卻又想把皇帝轉送到黃白城,這實在使我不能理解。在《易經》中,一次就過分了,二次就是涉水過深,三次不改,就要遭到滅頂之災。不如早日和郭汜和解。」李傕大怒,想殺死趙溫,他的弟弟李應忙勸諫,幾天後才作罷。
【原文】
傕信巫覡厭勝之術,常以三牲祠董卓於省門外[1]。每對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為帝說郭汜無狀,帝亦隨其意應答之。傕喜,自謂良得天子歡心也。
【注文】
[1]巫覡(xí):古代稱女巫為「巫」,男巫為「覡」,合稱「巫覡」。後亦泛指以裝神弄鬼替人祈禱為職業的巫師。 三牲:祭祀時豬、牛、羊各一隻。
【譯文】
李傕相信巫師們用詛咒制勝的法術,常用豬牛羊在宮廷門外祭祀董卓。每次見獻帝有時稱「明陛下」,有時稱「明帝」,向獻帝述說郭汜的罪狀,獻帝也就應和他的心意回答。李傕大喜,自以為得到了獻帝的歡心。
【原文】
閏月己卯,帝使謁者僕射皇甫酈和傕、汜[1]。酈先詣汜,汜從命;又詣傕,傕不肯曰:「郭多,盜馬虜耳,何敢欲與吾等邪,必誅之。君觀吾方略士眾,足辦郭多否?郭多又劫質公卿,所為如是,而君茍欲左右之邪[2]?」酈曰:「近者董公之強,將軍所知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身首異處,此有勇而無謀也[3]。今將軍身為上將,荷國寵榮,汜質公卿,而將軍脅主,誰輕重乎?張濟與汜有謀,楊奉,白波賊帥耳,猶知將軍所為非是,將軍雖寵之,猶不為用也。」傕呵之令出。酈出,詣省門,白「傕不肯奉詔,辭語不順」。帝恐傕聞之,亟令酈去。傕遣虎賁王昌呼,欲殺之,昌知酈忠直,縱令去,還答傕,言「追之不及」。辛巳,以車騎將軍李傕為大司馬,在三公之右。
【注文】
[1]謁(yè)者僕射(yè):官名。謁者的長官。秦置,漢沿置,屬郎中令(漢改為光祿勛),秩為比千石。 皇甫酈(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物,皇甫嵩從子,有專對之才,官謁者僕射。東漢中平六年(189年),勸皇甫嵩以董卓抗旨不遵為由,起兵討伐,不從。
[2]郭多:即郭汜(sì),又名郭多,涼州張掖(治今甘肅張掖西北)人。
[3]斯須:片刻,一會兒,沒有多久。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閏月己卯(初九日),獻帝派謁者僕射皇甫酈去給李傕、郭汜調解。皇甫酈先到郭汜那裡,郭汜表示服從詔命;又到李傕那裡,李傕不肯答應並說:「郭汜,只不過是偷馬的賊,怎麼敢和我並列,我一定要殺他。你看看我的謀略和兵眾,是否能制服郭汜?郭汜又劫持公卿做人質,行為如此無禮,你想幫助他嗎?」皇甫酈說:「不久前董卓的強大,您是知道的,呂布蒙受董卓厚恩,反而圖謀他,頃刻之間,董卓身首異處,這是因為他有勇而無謀。現在你身為上將,背負著朝廷的榮寵,郭汜劫持公卿做人質,而將軍劫持皇帝,誰的罪輕?誰的罪重?張濟和郭汜有謀略,楊奉不過是白波農民軍的首領罷了,還知道將軍您的作為不對,將軍雖然寵信他們,但他們還不替你效力。」李傕大聲呵斥他並讓他出營。皇甫酈出來,到宮門報告「李傕不肯奉詔,言語不順」。漢獻帝怕李傕聽到,急命皇甫酈退出。李傕派虎賁王昌去叫,想殺死皇甫酈,王昌知道皇甫酈忠貞正直,便放他逃走,回報李傕說「追不上了」。辛巳(十一日),朝廷任命車騎將軍李傕為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
【原文】
李傕、郭汜相攻連月,死者以萬數。六月,傕將楊奉謀殺傕,事泄,遂將兵叛傕,傕眾稍衰。庚午(9)日,鎮東將軍張濟自陝至,欲和傕、汜,遷乘輿權幸弘農。帝亦思舊京,遣使宣諭,十反,汜、傕許和,欲質其愛子。傕妻愛其男,和計未定,而羌胡數來窺省門,曰:「天子在此中耶?李將軍許我宮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劉艾謂宣義將軍賈詡曰:「卿前奉職公忠,故仍升榮寵[1]。今羌胡滿路,宜思方略。」詡乃召羌胡大帥飲食之,許以封賞,羌胡皆引去,傕由此單弱。於是復有言和解之計者,傕乃從之,各以女為質。
【注文】
[1]劉艾(生卒年不詳):漢末魏初人,漢獻帝時侍中。劉艾撰漢靈、獻二帝紀三卷。
【譯文】
李傕、郭汜互相攻擊一連幾個月,死了上萬人。興平二年(195年)六月,李傕的將領楊奉謀劃殺李傕,事情泄露了,便率兵叛變。李傕的軍隊開始衰弱。庚午日,鎮東將軍張濟從陝縣來到,想調解李傕和郭汜的矛盾,迎接獻帝到弘農郡。獻帝也思念舊京(洛陽),便派使者去宣讀詔命,使者往返十次之多,郭汜、李傕才答應講和,想互換愛子做人質。李傕的妻子愛兒子不肯送去,因此沒能實現和解。而羌人胡人又多次來窺視皇帝住處的大門,說:「皇帝在這裡嗎?李將軍答應給我們的宮女,現都在哪裡?」漢獻帝害怕,派侍中劉艾對宣義將軍賈詡說:「你從前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力,因此得到提拔和榮寵。現在羌人胡人到處都是,你應當想個辦法。」賈詡便召集羌人胡人的首領宴請他們,答應給他們封爵位,頒發賞賜,於是羌人胡人都撤走了。李傕的軍隊從此更加衰弱。這時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議,李傕才答應,與郭汜各自交換女兒做人質。
【原文】
秋七月甲子(10),車駕出宣平門,當度橋,汜兵數百人遮橋曰:「此天子非也?」車不得前。傕兵數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輿車前,兵欲交,侍中劉艾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楊琦高舉車帷,帝曰:「諸兵何敢迫近至尊耶![1]」汜兵乃卻。既度橋,士卒皆稱萬歲。夜到霸陵,從者皆飢,張濟賦給各有差[2]。傕出屯池陽。
【注文】
[1]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後特指君、後之位。
[2]霸陵:古縣名。也寫作灞(bà)陵。灞,即灞河。因霸陵靠近灞河,因此得名。秦芷陽縣,西漢文帝九年(前171年)於此築霸陵,並改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東郊白鹿原東北。文帝卒後葬此。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秋季七月甲子日,獻帝的車駕駛出宣平門,正要過橋時,郭汜軍隊幾百個士兵在橋上攔阻說:「這是不是皇帝車駕?」獻帝的車駕無法前行。李傕的幾百兵眾就都拿著大戟在獻帝車駕前開路。兩軍就要交戰,侍中劉艾大聲呼喊說:「這是皇帝。」並命侍中楊琦高高揭起車簾,獻帝說:「你們這些兵士怎敢如此逼近皇帝!」郭汜的軍隊才撤退。獻帝過了橋,官兵都高呼萬歲。當夜到了霸陵,隨從的人都餓了,張濟按等級分別發給食物。李傕帶兵出去屯駐在池陽縣。
【原文】
丙寅(11),以張濟為票騎將軍,開府如三公;郭汜為車騎將軍,楊定為後將軍,楊奉為興義將軍,皆封列侯[1]。又以故牛輔部曲董承為安集將軍[2]。
【注文】
[1]票(piào)騎將軍:官名。即驃騎將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為之,金印紫綬,位同三公。東漢各代沿置後,有時加「大」,可稱「驃騎大將軍」。 楊定(生卒年不詳):字整修,涼州人,東漢末將領,董卓的部將。 興義將軍:古官名。東漢雜號將軍名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設置,掌領兵征伐,事畢即罷。
[2]董承(?—200年):漢靈帝母董太后之侄,獻帝的岳父。曾任車騎將軍。董卓亂京時,董承送獻帝回洛陽。曹操專權後,董承密謀除掉曹操,將獻帝的密詔帶給劉備,事泄,為曹操所斬。 安集將軍:古官名。東漢雜號將軍名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設置,掌領兵征伐,事畢即罷。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七月丙寅日,漢獻帝任命張濟為驃騎將軍,建立府署,禮儀制度同三公一樣;郭汜為車騎將軍,楊定為後將軍,楊奉為興義將軍,都封為列侯。又任命原牛輔的部下董承為安集將軍。
【原文】
郭汜欲令車駕幸高陵,公卿及濟以為宜幸弘農,大會議之,不決。帝遣使諭汜曰:「弘農近郊廟,勿有疑也。」汜不從。帝遂終日不食。汜聞之曰:「可且幸近縣。」八月甲辰,車駕幸新豐。丙子(12),郭汜復謀脅帝還都郿,侍中種輯知之,密告楊定、董承、楊奉,令會新豐[1]。郭汜自知謀泄,乃棄軍入南山。
【注文】
[1]種(chóng)輯(?—200年):東漢末年人物,董卓當政時為侍中,與荀攸、鄭泰等謀誅董卓,董卓死後為長水校尉。後為越騎校尉。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與車騎將軍董承、昭信將軍王子服、吳碩、王義郎等接漢獻帝旨除曹操。後衣帶詔事發,建安五年(200年)正月被曹操所殺並株連三族。
【譯文】
郭汜想命軍隊護送皇帝到高陵,公卿大臣和張濟認為皇帝應到弘農去,於是大會群臣商討,始終不能決定。獻帝派遣使者告訴郭汜說:「弘農郡離皇家祭廟較近,不要有懷疑。」郭汜不聽。獻帝便整天不吃飯。郭汜聽到報告便說:「可以暫且到附近縣住下。」八月甲辰(初六日),獻帝到了新豐。丙子日,郭汜又謀劃脅迫獻帝回到郿縣建都,侍中種輯知道了這個消息,秘密告訴了楊定、董承、楊奉,命各軍在新豐會合。郭汜知道陰謀泄露,便拋棄了軍隊,逃入南山中。
【原文】
冬十月[戊戌],郭汜黨夏育、高碩等謀脅乘輿西行[1]。侍中劉艾見火起不止,請帝出幸一營以避火。楊定、董承將兵迎天子幸楊奉營,夏育等勒兵欲止乘輿,楊定、楊奉力戰,破之,乃得出。
【注文】
[1]夏育(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將領,歷任護羌校尉、北地郡太守。隨段熲(jiǒng)大敗羌人。任護烏桓校尉時,和破鮮卑中郎將田晏、使匈奴中郎將臧旻(mín)出擊鮮卑,失敗,士卒死之十有七八。後為郭汜手下將領。在郭汜敗逃後,同郭汜另一黨羽高碩謀劃脅迫獻帝西行未果。 高碩(生卒年不詳):東漢獻帝時將領,郭汜黨羽。在郭汜敗逃後,同郭汜另一黨羽夏育謀劃脅迫獻帝西行未果,逃走。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戊戌(初一日),郭汜的黨羽夏育、高碩等人謀劃脅迫獻帝西行。侍中劉艾見大火燃起不滅,就請獻帝到其他軍營躲避大火。楊定、董承率兵迎接天子到楊奉營中,夏育等人出兵想阻止獻帝車駕,楊定、楊奉竭力戰鬥,擊敗了夏育兵眾,獻帝才得以逃出。
【原文】
壬寅,行幸華陰[1]。寧輯將軍段煨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資儲,欲上幸其營。煨與楊定有隙,定黨種輯、左靈言煨欲反,太尉楊彪、司徒趙溫、侍中劉艾、尚書梁紹皆曰「段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2]。董承、楊定脅弘農督郵令言郭汜來在煨營,帝疑之,乃露次於道南。
【注文】
[1]華陰:古縣名。春秋晉置陰晉邑。戰國以魏長城為界,東屬魏,西屬秦。秦惠文王六年(前332年)魏納陰晉於秦,陰晉改名寧秦,秦置縣,屬內史。漢高祖八年(前199年)以地處華山之北更名華陰縣,屬京兆尹。王莽始建國改名華壇縣,東漢復名華陰縣,屬弘農郡。今陝西省華陰市。
[2]左靈(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大臣。李傕帶漢獻帝逃離長安宮殿時,與賈詡一同隨行看護。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十月壬寅(初五日),獻帝到了華陰縣。寧輯將軍段煨(wēi)準備好了衣服車馬及公卿以下用的物資糧食,想讓皇帝到他營中。段煨和楊定有仇怨。楊定的黨羽種輯、左靈說段煨想謀反,太尉楊彪、司徒趙溫、侍中劉艾、尚書梁紹都說「段煨不會叛變,我們敢用性命來擔保」。董承、楊定威脅弘農郡督郵讓他告訴獻帝,郭汜(sì)來了住在段煨營中,獻帝疑惑,便在道南露天而宿。
【原文】
丁未,楊奉、董承、楊定將攻煨,使種輯、左靈請帝為詔。帝曰:「煨罪未著,奉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詔耶!」輯固請,至夜半,猶弗聽。奉等乃輒攻煨營,十餘日不下。煨供給御膳,稟贍百官,無有二意[1]。詔使侍中尚書告喻定等,令與煨和解,定等奉詔還營。
【注文】
[1]稟贍:以公糧賑濟百姓,這裡指供給飲食。
【譯文】
十月丁未(初十日),楊奉、董承、楊定將要攻擊段煨,命種輯、左靈請獻帝下詔。獻帝說:「段煨叛逆的罪惡還不明顯,楊奉等要去攻擊他,卻還想命我頒發詔令!」種輯堅決請求獻帝下詔,到半夜,皇帝還是不聽。於是楊奉等人便向段煨營壘發動攻擊,經過十多天沒有攻下。段煨供給皇帝膳食、百官飲食,毫無二心。獻帝命侍中尚書向楊定等人說明,命他們與段煨和解,楊定等人奉詔回營。
【原文】
李傕、郭汜悔令車駕東,聞定攻煨,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楊定聞傕、汜至,欲還藍田,為汜所遮,單騎亡走荊州[1]。張濟與楊奉、董承不相平,乃復與催、汜合。十二月,帝幸弘農,張濟、李傕、郭汜共追乘輿,大戰於弘農東澗,承、奉軍敗,百官、士卒死者不可勝數,棄御物、符策、典籍,略無所遺。射聲校尉沮儁被創墜馬,傕謂左右曰:「尚可活否[2]?」儁罵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宮人流離,亂臣賊子未有如此也![3]」傕乃殺之。
【注文】
[1]藍田:古縣名。位於今秦嶺北麓,關中平原東南部,是古城西安的東南門戶。戰國時秦獻公始置藍田縣,並封其子向為「藍田君」。秦初,以小邑為三十一縣,割藍田西北部置芷陽縣。秦始皇統一六國,分全國為三十六郡,藍田隸內史郡。西漢高祖劉邦更秦內史郡為渭南郡,藍田屬渭南郡。東漢光武帝建武元年(25年)置雍州,藍田縣隸雍州。建武十五年(39年),省雍州,復置司隸,藍田屬司隸。
[2]射聲校尉:古官名。西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詔射聲,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
[3]沮儁(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大臣。漢獻帝時射聲校尉。張濟、李傕、郭汜、董承、楊奉軍隊在弘農東澗混戰時,大罵李傕劫持天子,殘害百官,是亂臣賊子,被李傕殺死。
【譯文】
李傕、郭汜後悔讓獻帝東行,聽說楊定攻擊段煨,便相互聯合來救段煨,想乘機劫持獻帝向西行。楊定聽說李傕、郭汜來到,便想回到藍田,但被郭汜阻住退路,只好單槍匹馬逃到荊州。張濟和楊奉、董承互相不滿,便又與李傕、郭汜聯合起來。興平二年(195年)十二月,獻帝到達弘農,張濟、李傕、郭汜一同追趕皇帝,在弘農東澗大戰,董承、楊奉軍隊戰敗,百官、士卒死亡的無法計算,一路上拋棄了皇帝的物品、符策、典籍,基本上沒留下什麼。射聲校尉沮儁受傷從馬上跌下,李傕對左右人說:「他還能活嗎?」沮儁罵他說:「你們這些叛逆,威逼劫持皇帝,使公卿大臣受害,宮女流離失所。亂臣賊子還沒有這樣的!」李傕便殺死了他。
【原文】
壬申(13),帝露次曹陽[1]。承、奉乃譎傕等與連和,而密遣間使至河東,招故白波帥李樂、韓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賢王去卑,並率其眾數千騎來,與承、奉共擊傕等,大破之,斬首數千級[2]。於是董承等以新破傕等,可復東引。庚申,車駕發東,董承、李樂衛乘輿,胡才、楊奉、韓暹、匈奴右賢王於後為拒。傕等復來戰,奉等大敗,死者甚於東澗。光祿勛鄧淵、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皆死。司徒趙溫、太常王絳、衛尉周忠、司隸校尉管郃為傕所遮,欲殺之,賈詡曰:「此皆大臣,卿奈何害之!」乃止。李樂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兵相連綴四十里,方得至陝,乃結營自守。
【注文】
[1]曹陽:古縣名。位於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西。
[2]譎(jué):欺詐,玩弄手段。 白波:即白波軍。東漢末年農民起義軍的一支。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二月,黃巾軍餘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今山西襄汾永固鎮)重新起義,號為白波軍。 李樂(生卒年不詳):東漢白波起義軍將領。 韓暹(?—197年):東漢末官吏。原為河東白波軍首領。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助楊奉與李傕、郭汜戰,敗。後脅獻帝都安邑,拜為征東大將軍。因糧盡兵亂,還洛陽。曹操迎帝都許昌。暹、奉不能奉王法,逃奔。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暹欲還並(bīng)州,為杼(zhù)秋屯帥張宣所邀殺。 胡才(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白波軍首領。受楊奉召集前來解救李傕、郭汜之亂,死於亂軍之中。 去卑(生卒年不詳):為西晉初期匈奴支系鐵弗部首領,南匈奴之右賢王,大約生於東漢末年,歷經三國時代。十六國時期胡夏建立者劉勃勃之五世祖。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受詔命派軍協助漢獻帝、董承等人從長安出逃往洛陽,與李傕、郭汜交戰。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十二月壬申日,獻帝在曹陽縣露宿。董承、楊奉便欺騙李傕等人與他們和解,卻秘密派遣使者到河東,招請原白波軍首領李樂、韓暹、胡才和南匈奴右賢王去卑,一起率領幾千騎兵前來,與董承、楊奉共同襲擊李傕等,大破李傕,斬殺幾千人。於是董承等人認為新近擊敗李傕等軍隊,可以再向東行。庚申(二十四日),獻帝動身向東行,董承、李樂護衛獻帝,胡才、楊奉、韓暹、匈奴右賢王在後面拒敵。李傕等又來交戰,楊奉等大敗,死的人比弘農東澗戰役死的還多。光祿勛鄧淵、廷尉宣璠(fán)、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都戰死了。司徒趙溫、太常王絳、衛尉周忠、司隸校尉管郃(hé)被李傕攔住,想殺他們,賈詡說:「這些人都是朝廷大臣,你為什麼要殺害他們!」李傕才停止。李樂說:「情況太緊急了,陛下應當騎馬。」漢獻帝說:「我不能扔下百官而離去,他們有什麼罪!」軍隊在路上相連接有四十里長,當到了陝縣,便各自結營自守。
【原文】
時殘破之餘,虎賁、羽林不滿百人,傕、汜兵繞營叫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1]。李樂懼,欲令車駕御船過砥柱,出孟津[2]。楊彪以為河道險難,非萬乘所宜乘,乃使李樂夜渡,潛具船,舉火為應。上與公卿步出營,皇后兄伏德扶後,一手挾絹十匹。董承使符節令孫徽從人間斫之,殺旁侍者,血濺後衣。河岸高十餘丈,不得下,乃以絹為輦,使人居前負帝,余皆匍匐而下,或從上自投,冠幘皆壞[3]。既至河邊,士卒爭赴舟,董承、李樂以戈擊之,手指於舟中可掬[4]。帝乃御船,同濟者皇后及楊彪以下才數十人,其宮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為兵所掠奪,衣服俱盡,發亦被截,凍死者不可勝計。衛尉士孫瑞為傕所殺。
【注文】
[1]分散:分別逃散。
[2]砥柱:山名。亦作「砥砫」。又稱厎(dǐ)柱山、三門山。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當黃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毀。
[3]匍匐(fú):以腹貼地前進,爬行。 冠幘(zé):帽子和頭巾。
[4]掬(jū):用兩手捧。
【譯文】
這時朝廷軍隊已經殘損不堪,剩下的虎賁、羽林軍士還不滿一百人。李傕(jué)、郭汜(sì)的軍隊圍繞著軍營呼叫,官兵嚇得面無人色,都有逃散的想法。李樂恐懼,想讓皇帝乘船經過砥柱山,出孟津渡口。楊彪認為黃河水道兇險,不是皇帝應當乘船走的路,於是讓李樂連夜渡河,秘密準備船隻,用火把聯絡接應。漢獻帝與公卿大臣步行出營,皇后的哥哥伏德攙扶著皇后,一手挾著十匹絹。董承命符節令孫徽在人群中持刀砍殺,斬殺了皇后身邊的侍從,鮮血濺到皇后的衣服上。黃河堤岸高十幾丈,無法下去,便用絹綢結成車駕,讓人在前面背著皇帝,其餘的人都匍匐著爬下去,有的人從岸上跳下,官帽都摔壞了。到了河邊,士卒爭搶著上船,董承、李樂便用戈擊打,打掉的手指掉在船中,可用雙手捧出許多。獻帝上了船,與他同船過河的有皇后和楊彪以下官員才幾十人,那些無法渡河的宮女和官民,都被亂兵搶掠,衣服全被扒下來,頭髮也被截斷,凍死的人無法計算。衛尉士孫瑞被李傕斬殺。
【原文】
傕見河北有火,遣騎候之,適見上渡河,呼曰:「汝等將天子去邪!」董承懼射之,以被為幔[1]。既到大陽,幸李樂營[2]。河內太守張楊使數千人負米來貢餉[3]。乙亥(14),帝御牛車幸安邑,河東太守王邑奉獻綿帛,悉賦公卿以下[4]。封邑為列侯,拜胡才為征東將軍,張楊為安國將軍,皆假節開府。其壘壁群帥競求拜職,刻印不給,至乃以錐畫之。
【注文】
[1]幔(màn):張在屋內的帳幕。
[2]大陽:古縣名。周武王封虞(yú)仲為虞國,春秋時為晉大陽邑,以在大河之陽,故名。漢置大陽縣,屬河東郡。在今山西運城。
[3]張楊(?—198年):字稚叔,雲中(治今山西原平市西南)人,漢末群雄之一。東漢末年宦官專權,他奉大將軍何進之命回并州募兵,此後一直留在上黨攻打山賊。董卓封張楊為建義將軍、河內太守。漢獻帝因為李傕、郭汜叛亂而流落到河東,張楊帶兵來到安邑,被封為安國將軍、晉陽侯。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獻帝返回洛陽,張楊因為自己是外郡太守而決定不留在洛陽,回到野王,很快又被封為大司馬。建安三年(198年),曹操進圍呂布。張楊素與呂布親善,想要出兵相救卻辦不到,於是出兵東市,遙為呼應。不久,其將楊丑殺張楊以應曹操,致使曹操盡收其部眾。
[4]安邑:古縣名。曾是夏朝的都城,中國最早的繁華都市之一。戰國時期魏國早期都城(後遷往大梁)。秦漢時期又成為河東郡治所和安邑縣治所。西漢置縣,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還曾臨時定都安邑,時近一年。在今山西夏縣。 王邑(生卒年不詳):字文都,北地泥陽(今甘肅寧縣米橋鄉)人。東漢末年人物。先任河東太守,封安陽亭侯,在河東得官民愛戴。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東遷的獻帝來到了河東的安邑,並臨時定都於此。王邑進獻了絲綿絹帛,被封為列侯。加號鎮北將軍,進封安陽亭侯。後徵召入朝,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以使持節身份代理太常往鄴(yè),聘曹操三女為貴人。
【譯文】
李傕見黃河北岸有火光,便派騎兵偵察,正遇皇上渡河,便大呼說:「你們把皇帝帶到哪裡去?」董承害怕他們用箭射擊,便用被做圍幔。到了大陽,獻帝便到李樂營中住下。河內郡太守張楊派幾千人背著糧米來進貢。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乙亥日,獻帝乘坐牛車到安邑.河東太守王邑奉獻綢緞布匹,獻帝全部賞給公卿以下官員。封王邑為列侯,封胡才為征東將軍,張楊為安國將軍,都持節,開設府署。他們部下的將領都爭著請求獻帝封官職,獻帝都答應了,刻印來不及,以至用鐵錐刻畫。
【原文】
乘輿居棘籬中,門戶無關閉,天子與群臣會,兵士伏籬上觀,互相鎮壓以為笑[1]。
【注文】
[1]棘(jí)籬:用荊棘做成的籬笆。
【譯文】
獻帝住在籬笆牆內的房子中,房門沒有門栓不能關閉,天子與群臣集會時,士兵們就伏在籬笆上觀望,互相強忍偷笑。
【原文】
帝又遣太僕韓融至弘農,與傕、汜等連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頗歸所掠宮人及乘輿器服。已而糧谷盡,官人皆食菜果。
【譯文】
獻帝又派太僕韓融到弘農去,與李傕、郭汜講和,李傕才釋放了俘虜的公卿百官,全部歸還了劫掠的宮女及皇帝用的器物。不久糧食吃光了,宮女只好吃蔬菜野果。
【原文】
乙卯,張楊自野王來朝,謀以乘輿還洛陽,諸將不聽,楊復還野王[1]。
【注文】
[1]野王:古縣名,亦作「野」。春秋晉地,戰國屬韓,其地在今河南沁陽。漢高祖二年(前205年)在其地置野王縣,後析為武德、波二縣,晉廢,恢復野王縣,郡治由懷移至此縣。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乙卯(十九日),張楊從野王到安邑來朝見,商量請皇帝回到洛陽,但將領們不同意,張楊又回到了野王。
【原文】
是時長安城空四十餘日,強者四散,羸者相食[1]。二三年間,關中無復人跡。
【注文】
[1]羸(léi):極度瘦弱。
【譯文】
這時長安城已有四十多天無人居住,年輕力壯的人向四處逃散,年老體弱的人互相烹食。在兩三年的時間內,關中竟沒有人的足跡。
【原文】
沮授說袁紹曰:「將軍累葉台輔,世濟忠義。今朝廷播越,宗廟殘毀,觀諸州郡雖外托義兵,內實相圖,未有憂存社稷恤民之意[1]。今州域粗定,兵強士附,西迎大駕,即宮鄴都,挾天子而令諸侯,畜士馬以討不庭,誰能御之![2]」潁川郭圖、淳于瓊曰:「漢室陵遲,為日久矣,今欲興之,不亦難乎?且英雄並起,各據州郡,連徒聚眾,動有萬計,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動輒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非計之善者也。」[3]授曰:「今迎朝廷,於義為得,於時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紹不從。
董卓之亂後軍閥割據形勢示意圖
【注文】
[1]沮授(?—200年):字公與,廣平(治今河北雞澤東南)人,東漢末年袁紹帳下謀士。沮宗之兄、沮鵠(hú)之父。史載他「少有大志,擅於謀略」。曾為冀州別駕,舉茂才,並當過兩次縣令。後來又當韓馥別駕,被韓馥表為騎都尉。袁紹占據冀州後任用沮授為從事。經常對袁紹提出良策,但很多時候袁紹並不聽從。官渡之戰時袁紹大敗,沮授未及逃走,被曹操所獲,因拒降被曹操處死。 播越:逃亡;流離失所。
[2]鄴(yè)都:古城名。位於今河北省臨漳縣。公元204年,曹操擊敗袁紹攻入鄴城(河北臨漳曹魏鄴城),之後開始大規模修建鄴城。曹操封魏王時,魏國的都城就在鄴,遂也稱之為鄴都。
[3]郭圖(?—205年):字公則,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末年袁紹帳下謀士。官渡之戰時力主趁機偷襲曹營,在此計失敗後為免責罰而歸罪於率軍偷襲曹營的張郃(hé)、高覽,致使二人背袁投曹。袁紹死後為其長子袁譚效力,於205年和袁譚一同被曹操所殺。 淳于瓊(?—200年):字仲簡,潁(yǐng)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時期官吏,於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被任命為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與蹇(jiǎn)碩、袁紹、鮑(bào)鴻、曹操、趙融、馮芳、夏牟同列。後成為袁紹部將,在官渡之戰時鎮守烏巢,遭到曹操的偷襲而慘敗,自己也被曹操處斬。 陵遲:漸趨衰敗。
【譯文】
沮授勸袁紹說:「將軍累世任朝廷三公宰相之位,世代忠義輔政。今皇帝流亡在外,皇家宗廟被毀,我觀察各州郡,雖然外表稱義兵,實際是互相圖謀,沒有憂慮國家存亡安撫百姓的想法。現在冀州大體上安定了,兵強馬壯,人心歸向,可以向西迎接皇帝,在鄴城建都,就可以挾制天子,用天子的名義向諸侯發號施令,儲備士卒戰馬來討伐背叛朝廷的奸賊,誰能抵擋您!」潁川人郭圖、淳于瓊說:「漢王朝衰落,從時間上看已經很久了,現在想興起,不是太難了嗎?況且各地英雄同時起兵,各自占據州郡,聯合眾人聚集兵力,一有行動,參加的人就以萬來計算。這就是所說的秦朝失去了政權,先得到政權的當君王。現在要把天子迎接到自己的身邊來,一有行動就要上表奏請,聽從天子命令,自己的權力就小了,不聽從天子命令,就是違抗詔命,這不是好的計策。」沮授說:「現在迎接皇帝,合乎大義,合乎時宜。如果不早做決定,一定會有人先去迎接的。」袁紹沒有聽從這個建議。
【原文】
建安元年春正月,董承、張楊欲以天子還洛陽,楊奉、李樂不欲,由是諸將更相疑貳[1]。二月,韓暹攻董承,承奔野王。韓暹屯聞喜,胡才、楊奉之塢鄉[2]。胡才欲攻韓暹,上使人諭止之。
【注文】
[1]建安:東漢末年漢獻帝劉協的年號,自196年至220年。這時期的政治大權完全操縱在曹操手裡。建安是東漢末歷史上最精彩的一個時期,曹、劉、孫三足鼎立時的著名戰役都發生在這一時期。
[2]塢鄉:古鄉名。屬偃師縣,秦置,兩漢因之。在今河南偃師縣南。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春季正月,董承、張楊想讓獻帝回到洛陽,楊奉、李樂不同意,因此將領們便互相猜疑有二心。二月,韓暹攻擊董承,董承逃到野王。韓暹駐紮在聞喜,胡才、楊奉去了塢鄉。胡才想攻擊韓暹,獻帝派人勸阻。
【原文】
張楊使董承先繕修洛陽宮。太僕趙岐為承說劉表,使遣兵詣洛陽助修宮室,軍資委輸,前後不絕。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楊奉、李樂、韓暹營,求送至洛陽,奉等從詔,六月乙未,車駕幸聞喜。
【譯文】
張楊命董承先修繕洛陽皇宮。太僕趙岐(qí)替董承遊說劉表,讓他派兵到洛陽幫助修繕宮室,軍需物品運送,前後不停。建安元年(196年)夏季五月丙寅(初二日),獻帝派使者到楊奉、李樂、韓暹的軍營,要求他們護送回到洛陽,楊奉等人聽從詔命,六月乙未(初一日),獻帝到了聞喜。
【原文】
庚子,楊奉、韓暹奉帝東還,張楊以糧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車駕至洛陽,幸故中常侍趙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宮楊安殿。張楊以為己功,故名其殿曰楊安。楊謂諸將曰:「天子當與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楊當出捍外難[1]。」遂還野王。楊奉亦出屯梁。韓暹、董承並留宿衛。癸卯,以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楊奉為車騎將軍,韓暹為大將軍、領司隸校尉,皆假節鉞[2]。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牆壁間,州郡各擁強兵,委輸不至。群僚飢乏,尚書郎以下自出采穭,或飢死牆壁間,或為兵士所殺。
【注文】
[1]捍:捍衛。
[2]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古代授予官員或將帥,作為加重權力的標誌。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六月庚子(初六日),楊奉、韓暹護送獻帝向東返回洛陽,張楊帶著糧食在路上迎接。秋季七月甲子(初一日),獻帝到了洛陽,住在原中常侍趙忠的宅第。丁丑(十四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初八日),獻帝移居到南宮楊安殿。張楊認為天子返回京城是自己的功勞,因此命名那個宮殿叫楊安殿。張楊對將領們說;「天子應是全國人民的,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我張楊應當出京抵禦外來的禍難。」於是回到了野王。楊奉也出京屯駐在梁縣。韓暹、董承都留在京城宿衛。癸卯(初十日),任命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楊奉為車騎將軍,韓暹為大將軍兼司隸校尉,都授給符節和斧鉞。這時皇宮的屋舍已燒盡,百官只好割除荊棘雜草,依靠著斷壁頹垣棲身。各州郡都擁有強兵,沒有運送糧食來進貢的。官員們飢餓勞乏,尚書郎以下官員都自己出去採摘野谷,有的餓死在斷壁頹垣之間,有的被亂軍兵士殺死。
【原文】
八月,曹操迎車駕都許[1]。事見《曹操篡漢》。
【注文】
[1]許:古縣名。即許昌。位於今河南省許昌市張潘故城。秦置許縣,屬潁川郡。公元9年,新改潁川郡為左隊,許縣屬左隊。25年,東漢復潁川郡,許縣還屬。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八月,獻帝遷都許縣。魏文帝曹丕(pī)以「漢亡於許,魏基昌於許」,改許縣為許昌縣,仍屬潁川郡。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八月,曹操迎接獻帝,在許縣建都。
【原文】
十九年。帝自都許以來,守位而已,左右侍衛莫非曹氏之人者。議郎趙彥嘗為帝陳言時策,魏公操惡而殺之。操後以事入見殿中,帝不任其懼,因曰:「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俛仰求出。舊儀,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賁執刃挾之。操出,顧左右,汗流浹背,自後不復朝請。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漢獻帝(劉協)自從遷都許縣以來,只不過是守著一個皇位罷了,左右的侍從、守衛沒有一個不是曹操的人。議郎趙彥曾經向獻帝陳述時事及對策,曹操很厭惡並殺死了趙彥。曹操後來因事到金鑾殿去朝見獻帝,獻帝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便說:「你要能輔助我,就寬厚些;如果不想輔助我,希望你施恩放我一條生路。」曹操聽後大驚失色,連連行禮,請求告辭。按舊的制度,身為三公領兵,朝見皇帝時,要讓虎賁勇士手拿利刃,在左右挾持入殿。曹操出宮,回顧左右,汗流浹背,從此之後不再朝見皇帝。
【原文】
董承女為貴人,操誅承,求貴人殺之。帝以貴人有妊,累為請,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懷懼,乃與父完書,言曹操殘逼之狀,令密圖之,完不敢發[1]。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副,勒兵入宮,收後[2]。後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後出。時帝在外殿,引慮於坐,後被發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郄公,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後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鴆殺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注文】
[1]伏皇后(?—214年):漢獻帝伏皇后諱壽,是西漢大司徒伏湛的八世孫,父親是學者伏完,母為陽安長公主劉華。
[2]御史大夫:古官名。秦代始置,負責監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國家重要圖冊、典籍,代朝廷起草詔命文書等。 郗(xī)慮(生卒年不詳):字鴻豫,少受業於鄭玄,東漢建安初為侍中,曾先後效力於東漢和魏,官至御史大夫。
【譯文】
董承的女兒是獻帝的貴人,曹操殺了董承,要求殺董貴人。獻帝因為貴人懷孕了,多次懇求,曹操不允許。伏皇后因此驚恐,便給父親伏完寫一封信,說明了曹操殘酷迫害的情況,讓他秘密對付曹操,伏完不敢行動。這時,事情泄露,曹操大怒,建安十九年(214年)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慮拿著符節、策書收繳皇后的印信,命尚書令華歆(xīn)為助手帶兵進入皇宮,逮捕伏皇后。皇后把門關上,躲藏在夾壁牆中。華歆撞壞了門,打開夾壁牆,把伏皇后拉出來。這時,獻帝坐在外殿,讓郗慮坐下,皇后披散頭髮、光著雙腳邊走邊哭,經過皇帝身邊訣別說:「你不能再救我一命嗎?」獻帝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在何時結束!」回頭對郗慮說:「郗公,天下難道有這樣的事嗎?」於是把皇后送到監獄,囚禁而死。皇后生的兩個皇子,也都用毒酒藥死,皇后的兄弟及宗族被殺死的有一百多人。
【原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春正月庚子,魏王操薨,太子即王位。冬十月乙卯,漢帝禪位於魏王[1]。
【注文】
[1]魏文帝(187—226年):曹魏高祖文皇帝曹丕(pī),字子桓,三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曹魏的開國皇帝,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沛(pèi)國譙(qiáo)(今安徽亳州)人,魏武帝曹操與卞夫人的長子。文武雙全,八歲能提筆為文,善騎射,好擊劍,博覽古今經傳,通曉諸子百家學說。曹操死後繼任丞相、魏王。之後受禪登基,以魏代漢,結束了漢朝四百多年統治。他在位期間,平定邊患。擊退鮮卑,和匈奴、氐、羌等外夷修好,恢復漢朝在西域的設置。除軍政以外,曹丕自幼好文學,於詩、賦、文學皆有成就,尤擅長五言詩,與其父曹操和弟曹植,並稱三曹,今存《魏文帝集》二卷。另外,曹丕著有《典論》,當中的《論文》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有系統的文學批評專論作品。去世後廟號高祖,諡為文皇帝,葬於首陽陵。 黃初:三國時期曹魏的君主魏文帝曹丕的年號,黃初元年(220年)十月至黃初七年(226年)。這是,魏朝的第一個年號。黃初七年五月魏明帝曹叡(ruì)即位沿用,第二年才改元。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春季正月庚子(二十三日),魏王曹操逝世,太子曹丕即位。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東漢獻帝劉協傳皇帝位給魏王曹丕。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漢順帝永和二年十月乙亥朔,無丁卯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延熹二年十月戊辰朔,無壬寅日。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光和元年七月己卯朔,無壬子日。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漢少帝昭寧元年(189年)九月甲戌朔,無癸酉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此年十二月癸卯朔,無戊戌日。或為閏十二月二十七日。
(6)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漢獻帝初平元年正月壬寅朔,無癸酉日。
(7)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漢獻帝初平三年四月己未朔,無丁巳日。
(8)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元年二月戊寅朔,無壬申、庚申日。
(9)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六月庚子朔,無庚午日。
(10)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七月庚午朔,無甲子日。
(1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七月庚午朔,無丙寅日。
(1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八月己亥朔,無丙子日。
(1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十二月丁酉朔,無壬申日。
(1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興平二年十二月丁酉朔,無乙亥日。
黃巾之亂
【內容提要】
本篇簡要地敘述了東漢末年,漢靈帝時的農民暴動黃巾大起義的經過,深刻揭露了東漢統治階級對起義農民進行的殘酷血腥鎮壓。東漢後期,由於外戚、宦官的暴虐統治,廣大農民已陷入絕境,許多地方出現了人食人的慘劇,農民不堪忍受殘酷的剝削、壓榨,到處掀起暴動。據史書記載,自漢安帝至漢靈帝黃巾起義之前,全國各地的農民暴動至少發生了六七十次。這些暴動最終發展成漢末的黃巾大起義。
東漢後期的農民暴動,特別是黃巾起義,與西漢時期有顯著的不同。張角鑒於道教流行,瘟疫不斷,才創立了太平道,並非民間傳說的施用妖術,而是通過給病人喝符水治病來發展組織。黃巾起義有統一的領導、統一的組織,八州數十萬起義農民被分成三十六方,各立渠帥,但都隸屬於張角的統一指導之下。起義軍攻城略地,自立名號,目的在於推翻東漢政權,而不是另找一個劉氏皇族後裔來當皇帝。
但由於地方大小豪強力量雄厚,在朝廷軍隊與地方豪強的聯合進攻下,黃巾起義最終失敗。而繼黃巾起義後發生在河北原野上的黑山、黃龍、飛燕等農民起義,雖然每個集團也都擁有上萬人乃至幾萬人,但由於已失去統一的組織和領導,分散作戰,最後也被各個擊破。
黃巾起義等農民運動雖然相繼失敗了,但東漢統治階級內部在鎮壓黃巾起義的過程中加劇和激化了矛盾。隨著宦官勢力的覆滅,東漢政權便也分崩離析了。
【原文】
漢靈帝光和六年。初,巨鹿張角事黃、老,以妖術教授,號「太平道」[1]。咒符水以療病,令病者跪拜首過,或時病癒,眾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週遊四方,轉相誑誘,十餘年間,徒眾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為民所歸。
【注文】
[1]黃、老:黃帝和老子。黃老之學是老莊學派之外道家的最大分支派系,是產生於戰國時代的哲學、政治思想流派。黃老之學是西漢初期的政治主導思想。以道家思想為基礎,吸收了陰陽家、法家、儒家、墨家等學派的思想。政治領域強調無為而治,清心寡欲,減少政府對社會的干預,使得西漢社會能從秦末大亂中逐漸恢復,為西漢文景之治的出現作出了貢獻。 太平道:由張角創立的一種宗教。以黃天為至上神,認為黃神開天闢地,創造出人類。又信奉黃帝和老子,認為黃帝時的天下是太平世界,是人類最美好的社會。在這個太平世界裡,既無剝削壓迫,也無饑寒病災,更無詐騙偷盜,人人自由幸福。由此提出了「致太平」理想。這也是太平道的基本教義和宗教理想。
【譯文】
東漢靈帝光和六年(183年)。最初,巨鹿人張角信奉黃帝、老子之道,用道家法術教授門徒,號稱「太平道」。用咒水、符水治病,讓病人跪拜說出自己犯的過失,有時病人會痊癒,於是大家把他當作神來崇拜。張角派遣他的弟子週遊各地,到處奔走誑騙引誘群眾,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就有幾十萬信徒,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荊州、揚州、兗州、豫州的人,沒有不響應的。有的人賣掉財產,投奔張角,人多得堵塞了道路,在途中病死的人也得用萬來計算。郡縣官府不了解內情,反而說張角用善道教化,得到人民的歸附。
【原文】
太尉楊賜時為司徒,上書言:「角誑耀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1]。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簡別流民,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2]。」會賜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劉陶復上疏申賜前議,言「角等陰謀益甚,四方私言,雲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迴避,與之同罪」。帝殊不為意,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3]。
【注文】
[1]誑(kuáng)耀:欺騙。 滋蔓:生長蔓延。常喻禍患的滋長擴大。
[2]流民:因受災而流亡外地、生活沒有著落的人。
[3]次第:排比編次。
【譯文】
太尉楊賜此時任司徒,上書說:「張角欺騙迷惑百姓,雖然受到赦免仍不悔過,而且漸漸擴大勢力。現在如果下令州郡搜捕他,恐怕增加騷擾,更會加速禍患。應當趕快命令刺史、二千石官員,甄別流民,並護送他們回到本郡,來孤立削弱他的黨羽,然後斬殺他們的首領,可以不用勞乏軍隊就安定了。」正巧楊賜離職,奏章就留在宮中。司徒掾(yuàn)劉陶又上書申述楊賜先前的建議,說「張角等人的陰謀更厲害了,各地人傳言,說張角等人秘密來到京城(洛陽),窺視朝廷政治。鳥鳴和獸心,互相呼應,州郡官府避忌此事,不想奏報朝廷,只是用口頭傳遞情況,不願用正式公文上報。應頒下詔書,用重金懸賞捉拿張角等人,用封爵土作為獎賞,如果有人敢迴避,跟張角同罪」。靈帝對此事很不在意,反而下詔命劉陶去整理《春秋》條例。
【原文】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1]。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
【注文】
[1]馬元義(?—184年):黃巾大方首領。起事之前,張角濟南弟子唐周叛變,向朝廷告密,泄露了起義計劃。馬元義被捕車裂。 鄴(yè):古都城名,在今河北臨漳、河南安陽一帶。
【譯文】
張角便私自設三十六方。方,如同將軍。大方有一萬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各方有首領。謠傳「蒼天已經死了,黃天應當立,就在甲子年,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寺院的門上及州郡官府都寫上「甲子」二字。大方馬元義等人先聚集了荊州、揚州的幾萬人,約定會合後從鄴城出發。馬元義多次往返於京城,讓中常侍封諝(xū)、徐奉等人為內應,約定在三月五日內外同時起事。
【原文】
中平元年春,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1]。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洛陽。詔三公、司隸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以為標幟,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2]。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應賊[3]。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4]。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發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黃巾。
【注文】
[1]唐周(生卒年不詳):黃巾軍的成員,張角弟子,派往京城的信使,然而他到京城後叛變,向漢王朝告發張角要發動黃巾起義,使張角失去了在朝廷的內應,使漢王朝有了準備的時間,張角不得不倉促起事,直接導致黃巾起義的失敗。
[2]張寶(?—184年):巨鹿(治今河北平鄉)人,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的首領之一,張角的弟弟。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隨兄張角起義,號稱「地公將軍」。後來張寶在曲陽(今河北晉州)被皇甫嵩、郭典擊敗,被殺。 張梁(?—184年):巨鹿(治今河北平鄉)人,東漢末年黃巾起義首領之一,張角的弟弟。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隨兄起義,號稱「人公將軍」。遭到朝廷所派左中郎將皇甫嵩進攻時,他率軍在廣宗(今河北威縣)進行反擊。後因警戒疏忽,遭到漢軍夜襲,兵敗身亡。
[3]安平:東漢王國,原屬涿郡,東漢延光元年(122年),以河間孝王子德嗣靖王后。以樂成國廢絕,故改國曰安平,是為安平孝王。安平國屬於冀州,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舊城)。東漢中平元年(184年)春二月,巨鹿人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其部帥有三十六方,皆著黃巾,同日反叛。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以應之。九月,安平王劉續因有罪而被誅殺,從此廢除安平國。
[4]慎:古縣名。屬於汝南郡,今安徽合肥肥東。
東漢末年黃巾起兵形勢圖
【譯文】
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春季,張角的弟子濟南人唐周上書告發。於是朝廷逮捕了馬元義,在洛陽用車裂酷刑處死。皇帝下詔命三公、司隸審查宮廷直衛及百姓,把信奉張角「太平道」的,殺死了一千多人。下詔命冀州官府捉拿張角等人。張角等人知道事情泄露了,就晨夜兼程命令各方,同時起兵,都戴上黃巾標幟,因此當時人都稱他們為「黃巾賊」。二月,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張角的弟弟張寶自稱地公將軍,張寶的弟弟張梁稱人公將軍,所到之地便焚燒官府,劫掠村落,使州郡失去憑依,官吏大多逃跑了。經一個月的時間,全國響應,京城受到震動。安平國、甘陵縣人,各自捉拿侯王響應黃巾軍。三月戊申(初三日),朝廷任命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為慎侯,率領左、右羽林五營士兵屯駐在都亭,修理武器,來護衛京城。在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設置都尉。徵調全國的精兵,派遣北中郎將盧植討伐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伐潁(yǐng)川的黃巾軍。
【原文】
庚子(1),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太守褚貢[1]。
【注文】
[1]張曼成(?—184年):東漢末年南陽黃巾軍首領。漢靈帝光和七年(184年)二月,太平教大方(總指揮官)自稱「神上使」馬元義事敗被捕,於洛陽被車裂,張曼成聞訊立即率眾在南陽起兵。三月擊斬南陽郡長褚貢後,占領了宛(yuān)城。六月,遭新任南陽郡長秦頡反攻,擊斬。 褚(chǔ)貢(?—184年):東漢靈帝時任南陽郡太守。漢靈帝光和七年(184年)二月,被黃巾軍首領張曼成斬殺。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三月庚子日,南陽黃巾軍張曼成攻擊斬殺了太守褚貢。
【原文】
帝問太尉楊賜以黃巾事,賜所對切直,帝不悅。夏四月,賜坐寇賊免,以太僕弘農鄧盛為太尉[1]。已而帝閱錄故事,得賜與劉陶所上張角奏,乃封賜為臨晉侯,陶為中陵鄉侯[2]。
【注文】
[1]太僕:古官名。始置於西周。秦、漢沿襲,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王莽一度更名為太御,北齊始稱太僕寺卿,歷代沿置不革。太僕更重要的職掌是兼管官府的畜牧業。 鄧盛(生卒年不詳):字伯能。弘農(今河南靈寶)人。東漢時期大臣。桓帝時曾任並(bīng)州刺史,後遷太僕。東漢中平元年(184年)四月,代楊賜為太尉。中平二年(185年)五月,因久病罷免。
[2]臨晉:古縣名。秦厲共公十六年(前461年),破「大荔王城」,統一戎、芮,置臨晉縣。秦、西漢屬於內史。新莽時,改臨晉為監晉。東漢建武元年(25年),復置臨晉縣。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移臨晉縣治和左馮(píng)翊(yì)郡治於今陝西大荔縣城。
【譯文】
皇帝向太尉楊賜詢問黃巾軍的事,楊賜的直言不諱讓漢靈帝很不高興。夏季四月,楊賜因為未平息黃巾軍而被免職,任命太僕弘農人鄧盛為太尉。不久靈帝翻閱從前的文件,看到了楊賜和劉陶有關張角事的奏章,便封楊賜為臨晉侯,封劉陶為中陵鄉侯。
【原文】
皇甫嵩、朱儁合將四萬餘人共討潁川,嵩、儁各統一軍。儁與賊波才戰,敗;嵩進保長社[1]。
【注文】
[1]波才(生卒年不詳):黃巾軍中級將領。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黃巾農民起義爆發,漢靈帝起用盧植為北中郎將,皇甫嵩為左中郎將,朱儁為右中郎將,調發全國精兵分擊黃巾義軍。朱儁先與波才作戰,失利,皇甫嵩退守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波才率大軍包圍。皇甫嵩用計火攻突圍,並與曹操、朱儁合兵大破波才所統黃巾軍。 長社: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長葛東北。東漢沿置。北魏以後歷為潁川郡、潁州、鄭州、許州及潁昌府治所。
【譯文】
皇甫嵩、朱儁共率領四萬多人討伐潁川的黃巾軍。皇甫嵩、朱儁各自率領一軍。朱儁與黃巾軍波才交戰,失敗,皇甫嵩進入長社堅守。
【原文】
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勛及太守劉衛[1]。
【注文】
[1]邵陵:古縣名。漢置,屬汝南郡,隋廢入郾城。 廣陽:古郡名。秦國設置廣陽郡,漢高祖時屬於燕國。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年)為廣陽郡,漢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更為國。王莽時期改為廣有郡。東漢設置廣陽郡,轄下五縣。 郭勛(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間的幽州刺史,出身不詳。黃巾起義初期,被廣陽黃巾軍攻殺。 劉衛(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間的廣陽太守,出身不詳。黃巾起義初期,和幽州刺史郭勛一起被廣陽黃巾軍攻殺。
【譯文】
汝南黃巾軍在邵陵擊敗郡太守趙謙,廣陽黃巾軍殺死了幽州刺史郭勛和太守劉衛。
【原文】
波才圍皇甫嵩於長社。嵩兵少,軍中皆恐。賊依草結營,會大風,嵩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從城中鼓譟而出,奔擊賊陳,賊驚,亂奔走[1]。會騎都尉沛國曹操將兵適至,五月,嵩、操與朱儁合軍,更與賊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
【注文】
[1]束苣(jù):捆葦稈為火把。
【譯文】
波才率軍在長社包圍了皇甫嵩。皇甫嵩軍隊人少,軍中都驚恐。黃巾軍靠近草叢設立營帳,正好颳起大風,皇甫嵩便約定,命士兵手拿用葦稈紮成的火炬登上城牆,派精銳士兵乘機衝出包圍,縱火大呼,城上舉火把呼應,皇甫嵩率軍從城中擊鼓吶喊衝出,奔到黃巾軍陣地襲擊,黃巾軍大驚,慌亂奔走。正巧騎都尉沛國人曹操率兵來到。劉宏中平元年(184年)五月,皇甫嵩、曹操與朱儁合軍,再次與黃巾軍交戰,大破黃巾軍,斬殺幾萬人。朝廷封皇甫嵩為都鄉侯。
【原文】
張曼成屯宛下百餘日,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擊曼成,斬之。
【譯文】
張曼成駐軍在宛城城下一百多天,六月,南陽太守秦頡襲擊張曼成,將其斬殺。
【原文】
皇甫嵩、朱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並破之,余賊降散,三郡悉平[1]。嵩乃上言其狀,以功歸,於是進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詔嵩討東郡,討南陽。北中郎將盧植連戰破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2]。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3]。帝遣小黃門左豐視軍,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檻車征植,減死一等,遣東中郎將隴西人董卓代之[4]。
【注文】
[1]西華:位於今河南東部西華縣。
[2]廣宗:位於今河北省南部邢台境內。
[3]雲梯:古代攻城所用的梯子。
[4]檻車:四周用柵欄封閉的車,用來裝野獸或囚犯。
【譯文】
皇甫嵩、朱乘勝進攻汝南郡和陳國的黃巾軍,在陽翟追擊波才,在西華攻打彭脫,都攻破對方,其餘黃巾軍投降或逃散,三郡叛亂都已平定。皇甫嵩於是上書報告作戰情況,把功勞歸於朱,於是朝廷封朱為西鄉侯,升遷為鎮賊中郎將。靈帝下詔命令皇甫嵩討擊東郡,朱討伐南陽。北中郎將盧植接連擊敗張角,斬獲一萬多人,張角等人退保廣宗。盧植築圍牆並挖溝壕,造攻城所用雲梯,馬上就要攻下廣宗城。靈帝派小黃門左豐來視察軍隊,有人勸盧植賄賂左豐,盧植不肯,左豐回到都城對靈帝說:「廣宗的賊寇比較容易擊敗,但盧植讓軍隊在固壘里休息,以等待上天來誅殺張角。」靈帝大怒,命人用囚車去押盧植,判他比死罪減輕一等,派遣東中郎將隴西董卓取代盧植。
【原文】
秋八月,皇甫嵩與黃巾戰於蒼亭,獲其帥卜巳[1]。董卓攻張角無功,抵罪。乙巳,詔嵩討角。
【注文】
[1]蒼亭:即蒼亭津,「蒼」又作「倉」,位於今山東陽穀縣北古黃河上。
【譯文】
秋八月,皇甫嵩與黃巾在蒼亭作戰,俘虜其頭領卜巳。董卓攻打張角未有功勞,獲罪。乙巳日,靈帝下詔令皇甫嵩討伐張角。
【原文】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弟梁戰於廣宗,梁眾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屍,傳首京師。十一月,嵩復攻角弟寶於下曲陽,斬之,斬獲十餘萬人[1]。即拜嵩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能溫恤士卒,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軍士皆食,爾乃嘗飯,故所向有功。
【注文】
[1]下曲陽:漢置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晉州西。
【譯文】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之弟張梁在廣宗激戰,張梁部下精勇善戰,皇甫嵩未能取勝。第二天,關閉軍營令士卒休息以觀察對方變化,看到對方稍微鬆懈後,就趁夜裡部署軍隊,在雞打鳴的時候奔赴敵軍陣營,一直激戰到傍晚時,終於打敗對方,斬殺張梁,獲得首級三萬,在河中淹死者五萬餘人。這之前張角已經病死,於是打開棺材砍殺屍體,並把首級傳到京師。十一月,皇甫嵩又在下曲陽攻討張角之弟張寶,斬殺他,同時斬獲十多萬人。於是任命皇甫嵩為左車騎將軍,為冀州牧,封為槐里侯。皇甫嵩能體恤士卒,每次行軍休息時,要等到營帳都修好才進營舍休息,軍士都吃上飯時,才吃飯,因而所向披靡建功立業。
【原文】
張曼成餘黨更以趙弘為帥,眾復盛,至十餘萬,據宛城。朱與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圍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征[1]。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曠年曆載,乃能克敵[2]。討潁川,已有功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帝乃止,擊弘,斬之。
【注文】
[1]徐璆:字孟玉,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少博學多才,舉高第,後遷荊州刺史。中平初年,參與鎮壓黃巾軍,後轉東海相,拜太常。
[2]白起(?—前257年):戰國時期秦國郿縣(今陝西省眉縣)人,秦昭王時著名將領,為秦國攻下七十餘城,為秦國統一六國貢獻巨大。 樂毅(生卒年不詳):字永霸,戰國後期傑出的軍事家。輔佐燕昭王振興燕國,報了強齊伐燕之仇。
【譯文】
張曼成死後,他的餘部又以趙弘為統帥,人數又多了起來,達到十多萬人,占據宛城。朱與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圍攻他們,自六月開始到八月都不能攻克,所管部門要求把朱調回。司空張溫上書皇帝說:「以前秦國任用白起,燕國任用樂毅,經年累月,才戰勝敵人。朱征討潁川,已經有功勞,帶領軍隊南下,已經制訂好作戰計劃,現在臨時替換將領,是兵家的禁忌,應該再給他些時間,讓他取得勝利。」於是,靈帝否決了將朱調回的意見,朱得以擊討趙弘,並斬殺他。
【原文】
賊帥韓忠復據宛拒儁,儁鳴鼓攻其西南,賊悉眾赴之[1]。儁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2]。諸將皆欲聽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3]。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儁登土山望之,顧謂司馬張超曰:「吾知之矣[4]。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不如徹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自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儁因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5]。
【注文】
[1]韓忠(?—184年):是東漢末年黃巾起義軍的將領之一,本是南陽黃巾軍首領張曼成的部將,在張曼成及繼任首領趙弘先後被漢軍擊斬後,率領餘部占據宛(今河南南陽),與漢將朱儁相持,後被朱儁擊敗而投降,卻被南陽太守秦頡所殺。
[2]惶懼:驚慌失措的樣子。
[3]秦、項之際:指的是秦朝末年和楚漢相爭的時候。
[4]張超(生卒年不詳):字子並,河間鄚(mào)(今河北任丘北)人,與張郃(hé)是老鄉,是否有親屬關係不詳。東漢末年的文士。張良的後裔。車騎將軍朱儁的別部司馬,黃巾之亂時從軍。擅長草書,存有賦、頌十九篇。
[5]因:乘勢的意思。
【譯文】
黃巾將領韓忠再次占據宛城抗拒朱儁,朱儁讓士兵們敲著軍鼓進攻宛城西南角,黃巾軍全都趕赴該處抵禦。朱儁卻親率精兵襲擊宛城的東北角,登上城牆而入,韓忠退守小城,驚慌失措,要求投降。諸將都願意接受,但朱儁說:「在軍事上,本有形式相同而實質不同的情況,從前秦末與楚漢相爭的時候,人民沒有確定的君主,因此要獎賞歸附者,以鼓勵人們前來歸順。如今天下統一,只有黃巾軍起來造反,如果接受了他們的投降,就無法鼓勵那些守法的百姓;而嚴厲鎮壓,就能懲罰罪犯。現在如果接受他們的投降,就會進一步助長叛軍的勢頭,他們在有利時起兵進攻,不利時則請求投降。這是放縱敵人的做法,不是上策。」於是朱儁連續發起猛攻,未能攻克。他登上土山,觀察黃巾軍的情況,回頭對司馬張超說:「我知道原因了。現在叛軍被嚴密圍住,內部形勢危急,他們求降不成,突圍又無路可走,因而死戰。萬人一心,已是勢不可當,更何況十萬人一心呢?不如撤除包圍圈,集中兵力攻城,韓忠見到包圍解除了,勢必自己出來求生,自己出城定會各尋生路,鬥志全消,這是破敵的最好辦法。」於是朱儁解除包圍,韓忠果然出戰,朱儁乘勢攻擊,大破黃巾軍,殺死一萬餘人。
【原文】
南陽太守秦頡殺忠,餘眾復奉孫夏為帥,還屯宛[1]。儁急攻之,司馬孫堅率眾先登,癸巳,拔宛城。孫夏走,儁追至西鄂精山,復破之,斬萬餘級[2]。於是黃巾破散,其餘州郡所誅,一郡數千人。
【注文】
[1]秦頡(?—186年):字初起,宜城人。東漢末官員。初為江夏都尉,後為南陽太守。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攻殺南陽黃巾軍領袖張曼成。中平三年(186年),江夏兵趙慈起義,殺秦頡。歸葬宜城。
[2]孫夏(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物,繼韓忠為南陽黃巾首領。因主力被殲,危城不守,餘部於十一月西移鄂(今河南南陽東北)之精山(今河南南陽西北),朱儁率軍追擊,孫夏等萬餘人戰死。 西鄂: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南陽市北。東漢科學家張衡即西鄂縣人。
【譯文】
南陽太守秦頡殺死韓忠,剩下的黃巾軍又推舉孫夏為統帥,再次占領宛(yuān)城。朱儁發起猛攻,司馬孫堅率領部下首先登上城牆。十一月癸巳(二十二日),攻下宛城。孫夏逃走,朱儁追至西鄂縣的精山,再次擊潰黃巾軍,斬殺一萬餘人。黃巾軍潰不成軍,其他州、郡誅殺的黃巾餘眾,每郡數千人。
【原文】
二年。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並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人[1]。張牛角、禇飛燕合軍攻廮陶,牛角中流矢,且死,令其眾奉飛燕為帥,改姓張。飛燕名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2]。山谷寇賊多附之,部眾浸廣,殆至百萬,號「黑山賊」,河北諸郡縣並被其害,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
【注文】
[1]博陵:古郡名。漢蠡(lǐ)吾縣,屬涿(zhuō)郡。東漢屬中山國。桓帝在此為其父立博陵,遂改名博陵縣。同時置博陵郡,以博陵縣為治所。東漢建安末廢。博陵縣故城在今河北蠡縣南。 張牛角:東漢末黑山農民起義領袖。博陵(今河北蠡縣南)人。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起義,稱將兵從事。不久,與張燕領導的起義軍會合,被推為首領。在進攻癭陶(今河北寧晉西南)時,中箭死。 常山:古郡名。西漢文帝元年(前179年)改恆山郡置,治真定縣(今河北正定縣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曲陽、趙縣以西,內丘以北地。西漢景帝五年(前152年)改置為國。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復為郡。東漢初改為國,治元氏(今河北元氏縣西)。三國魏復為郡。西晉移治真定。其後轄境減縮。隋初廢。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恆州為常山郡。 褚(chǔ)飛燕:即張燕。 黃龍:漢末農民起義領袖,河南人。東漢後期,政治腐敗,加上連年災荒,連榆樹皮都吃光,人民無法活下去,災民群起。黃龍聯絡太平道(中國道教的一個主要支派)道領張角(河北巨鹿人),以傳教的身份作掩護,宣傳和組織群眾,一面傳教,一面替人治病,深得群眾擁護。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他們領導幾十萬農民起義,拉開了農民大暴動的序幕。因起義軍頭裹黃巾,故稱為黃巾軍。他們攻打縣城,開政府糧倉,救濟貧窮民百姓,處決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貪官污吏,群眾無不拍手稱快。經過幾年的戰鬥,震動半個中國。後來,因寡不敵眾而受挫,為了保存農民實力,黃龍將部隊化整為零,時分時合,與敵周旋,一直堅持鬥爭至東漢滅亡。 於氐(dī)根:東漢末農民起義軍首領的稱號,又稱「於羝根」。《三國志》記載如下:「黑山、黃巾諸帥,本非冠蓋,自相號字……其饒須者則自稱於羝根。」意思是,「於羝根」是黃巾軍或黑山賊的一個將領,「於羝根」非其真名。由於他的鬍子相互纏繞,所以他自稱「於羝根」。 張白騎:東漢末農民起義軍首領的稱號。本名張晟,因騎白馬,稱之為張白騎。 左髭(zī)丈八:東漢末年黑山軍首領,三十六渠帥之一。張角去世後,與於毒等在河北轉戰多年。後來袁紹引軍入朝歌鹿場山蒼岩谷討於毒,後遂尋山北行,左髭丈八進行抵抗,被袁紹斬殺。 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suī)固、苦蝤(qiú):為漢代繼黃巾起義之後的一些農民起義頭領。《後漢書·朱儁傳》:「浮雲、飛燕、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並起山谷間,不可勝數。」
[2]趫(qiáo)捷:矯健敏捷。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自從張角舉事之後,各地盜賊紛紛起事,有博陵人張牛角、常山人褚飛燕以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等,簡直舉不勝舉,這些隊伍大的有兩三萬人,小的有六七千人。張牛角和褚飛燕聯合進攻廮陶,張牛角被流箭射中,臨死之前,命令他的部下尊奉褚飛燕為統帥,同時讓褚飛燕改姓張。褚飛燕原名為褚燕,因他身輕如燕,又驍勇善戰,所以軍中都稱他為「飛燕」。(張燕接管了張牛角的隊伍之後)山區的叛匪紛紛歸附到他麾下,部眾漸多,達到近百萬人,號稱「黑山賊」,黃河以北的各郡、縣都受到侵擾,朝廷卻無力派兵圍剿。於是,張燕派使者到京城洛陽,上書朝廷請求歸降,靈帝於是任命張燕為平難中郎將,派他管理黃河以北山區的行政及治安事務。
【原文】
五年二月,黃巾余賊郭大等起於西河白波谷,寇太原、河東[1]。
【注文】
[1]西河:古郡名。漢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分上郡北部置。治所在平定縣(縣治在今內蒙古鄂爾多斯東南),屬朔方刺史部。領三十六縣。東漢初年改隸並(bīng)州。東漢永和五年(140年)移治離石縣(在今山西呂梁離石區),僅轄十三縣。置南匈奴單于庭於美稷縣。漢末天下大亂,匈奴侵邊,西河「百姓南奔」,其郡遂廢。 白波谷:今山西襄汾縣永固鎮。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郭大領導的一支黃巾軍以此為起義根據地,並築白波壘於此。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二月,黃巾軍殘部郭大等人在西河郡白波谷起兵,進攻太原郡、河東郡。
【原文】
冬十月,青、徐黃巾復起,寇郡縣。
【譯文】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的黃巾軍又起兵,劫掠郡縣。
【原文】
六年冬十月,白波賊寇河東,董卓遣其將牛輔擊之[1]。
【注文】
[1]白波賊:即白波軍,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戰鬥在西河白波谷(山西襄汾縣永固鎮)的一支黃巾軍的名稱。眾達十餘萬人,曾進攻太原、河東等郡,沉重地打擊了董卓。後其首領韓暹、胡才、李樂等在楊奉、董承的招誘下投降漢獻帝,挾持漢獻帝游戰河東,回歸洛陽。在軍閥混戰中攻掠徐、揚等州,被劉備擊殺。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冬季十月,白波變民劫掠河東,董卓派他的將領牛輔去攻打他們。
【原文】
南單于於扶羅與白波賊合兵寇郡縣[1]。
【注文】
[1]南單于:南匈奴王。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內部為爭王位發生動亂,匈奴貴族相互殘殺。匈奴分裂成南北二部,南部匈奴人立日逐王比為醢(hǎi)落屍逐鞮(dī)單于,建庭五原塞(今內蒙古包頭),依附東漢稱臣,被漢光武帝安置在河套地區。次年(49年),遷庭於美稷縣(今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北),即「南庭」。漢朝置使匈奴中郎將率兵保護其安全。東漢中後期,南匈奴勢力大增,多次入寇。漢獻帝時,曹操降服南匈奴,分匈奴為五部。 於扶羅(150—196年):東漢時匈奴單于。單于羌渠子,右賢王。前趙劉元海之祖。於東漢中平年間帶兵來到中原協助東漢政府鎮壓起義,趕上本國叛亂,其父單于被殺,於是留在中原,與白波軍聯合,在太原、河東等地劫掠。漢末軍閥混戰之際,於扶羅先後與袁紹、張楊、袁術等人聯合,兩次與曹操交戰,均被擊敗。後來,於扶羅去世,其弟呼廚泉繼任成為單于,其子劉豹被立為左賢王。
【譯文】
南單于於扶羅與白波變民聯合劫掠郡縣。
【原文】
獻帝初平元年,青州刺史焦和起兵討董卓,務及諸將西行,不為民人保障,兵始濟河,黃巾已入其境[1]。青州素殷實,甲兵甚盛,和每望寇奔北,未嘗接風塵,交旗鼓。
【注文】
[1]焦和(生卒年不詳):漢獻帝初平中期,任青州刺史。焦和為官不善領兵,黃巾起時,兵多器銳,糧食充足,但見黃巾軍便走,不敢與其交戰。天下大亂之後,焦和所轄土廣人稠,兵多將廣,坐擁青州,總被弱小所欺凌。後焦和因被敵軍追擊,生病而卒。 務及:務,想要。及,和、同。務及即想要和……一起。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青州刺史焦和起兵討伐董卓,想與各路將領會合,一道西征,沒有保護本州人民的安全,軍隊剛開始渡黃河,黃巾軍已進入了青州。青州地區一向富庶,軍隊裝備很優良,但焦和每次作戰都望風而逃,從來沒有與敵人正面交鋒過。
【原文】
二年冬十月,青州黃巾寇勃海,眾三十萬,欲與黑山合。公孫瓚率步騎二萬人逆擊於東光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1]。賊棄其輜重,奔走度河,瓚因其半濟薄之,賊復大破,死者數萬,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萬餘人,車甲財物不可勝算,威名大震[2]。
【注文】
[1]公孫瓚(zàn)(?—199年):字伯珪(guī),漢族,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人,是東漢末年獻帝年間占據幽州一帶的軍閥,漢末群雄之一。 東光:古縣名。西漢置。屬勃海郡。治今河北東光東。
[2]收得生口:即活捉、生俘。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冬季十月,青州黃巾軍進攻勃海,部眾達三十萬人,準備與黑山軍會合。公孫瓚率領步、騎兵二萬人在東光縣以南迎擊,大破黃巾軍,斬殺三萬餘人。黃巾軍丟棄輜重,奔逃渡過黃河,公孫瓚在黃巾軍渡過一半時迫近發動攻擊,黃巾軍再次大敗,死了數萬人,河水被血染成了紅色,被浮虜的有七萬餘人,繳獲的車輛、甲冑和財物不計其數。公孫瓚威名大震。
【原文】
初,陶謙,丹陽人,朝廷以黃巾寇亂徐州,用謙為刺史。謙至,擊黃巾,大破走之,州境晏然[1]。
【注文】
[1]丹陽:古郡名。秦鄣郡,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丹陽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州。三國吳移治建業,故城在今江蘇南京江寧區。 晏(yàn)然:安寧、安定的樣子。
【譯文】
當初,陶謙是丹陽人,朝廷因黃巾軍侵擾徐州,便任命他為刺史。陶謙到職之後,大破黃巾軍,將其逐出,恢復了徐州境內的秩序。
【原文】
三年春正月,曹操軍頓丘,於毒等攻東武陽[1]。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諸將皆請救武陽,操曰:「使賊聞我西而還,武陽自解也;不還,我能敗其本屯,虜不能拔武陽必矣[2]。」遂行。毒聞之,棄武陽還。操遂擊眭固及匈奴於扶羅於內黃,皆大破之[3]。
【注文】
[1]頓丘:古縣名。又作敦丘。春秋衛邑。西漢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清豐縣西南。王莽時改名順丘縣。東漢復名頓丘縣。北齊廢。 於毒(生卒年不詳):黃巾農民起義軍黑山分軍首領。先是與白繞、眭(suī)固等攻略魏郡、東郡,被曹操擊敗,後與其他各地的起義軍聯手,對袁紹的本據地鄴(yè)城展開襲擊。雖然一時對袁紹軍造成威脅,但仍不敵袁紹的猛烈反擊,因而敗北。而袁紹乘勝追擊,攻入其大本營歌鹿場山蒼岩谷,將其斬殺。 東武陽:古縣名。西漢置東武陽縣,治所在今山東莘(shēn)縣東南,屬東郡。
[2]拔:攻下。
[3]眭(suī)固(?—199年):一作畦固,字白兔,東漢末年黑山起義軍的首領之一。曾經敗於曹操,而後與袁紹聯合屯兵射犬,被曹操擊殺。 內黃: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內黃縣西北。東魏天平初省。隋復置,徙治今內黃縣。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春季正月,曹操駐軍頓丘,於毒等進攻東武陽。曹操命令軍隊西行入山,前去攻擊於毒等的營寨。部下將領全都請求援救東武陽,曹操說:「讓叛匪聽說我們西行,如果他們回來救援,那麼東武陽的包圍不救自解;如果他們不回來,那麼我們能夠攻下他們的營寨,而他們肯定不能攻下武陽。」於是率軍出發。於毒聽說曹軍西行,便放棄東武陽,趕回來援救營寨。曹操乘勢進軍內黃,向眭固及南匈奴單于於扶羅發動進攻,大敗這兩支隊伍。
【原文】
四月,青州黃巾寇兗州,劉岱欲擊之,濟北相鮑信諫曰:「今賊眾百萬,百姓皆震恐,士卒無鬥志,不可敵也[1]。然賊軍無輜重,唯以鈔略為資,今不若畜士眾之力,先為固守,彼欲戰不得,攻又不能,其勢必離散,然後選精銳,據要害擊之,可破也[2]。」岱不從,遂與戰,果為所殺。
【注文】
[1]濟北相:即濟北國相。漢代封為王爵者,設有王國的一套職官,重要的職官有傅及相。傅,輔佐國王個人的行動;相,管王國內的民事。其職權相當於郡之太守,均由朝廷任命。王國之下,也有轄縣及侯國者,侯國也設相,其職權與縣令相當。
[2]鈔略:抄掠的意思。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四月,青州的黃巾軍攻掠兗(yǎn)州,兗州刺史劉岱(dài)準備出兵迎擊。濟北國相鮑信勸阻他說:「如今黃巾軍有百萬之眾,百姓全都十分恐慌,士兵也沒有鬥志,不能對付敵人。然而黃巾軍沒有輜重,只靠搶劫來供應軍需,我們現在不如保存實力,首先固守城池,他們求戰不得,攻城不下,勢必離散,到那時再挑選精兵,分據各關口要塞,一定可以將他們打敗。」劉岱不聽,率軍出戰,果然被黃巾軍殺死。
【原文】
十二月,曹操追黃巾至濟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
【譯文】
十二月,曹操追擊黃巾軍到濟北,黃巾軍全體投降,曹操得到降兵三十餘萬,百姓男女一百餘萬口。
【原文】
四年春正月,袁術屯封丘,黑山別部及匈奴於扶羅皆附之。曹操擊破術軍[1]。
【注文】
[1]封丘:古縣名。在今河南省北部,南臨黃河,治所在今開封市北。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袁術率軍駐守封丘,黑山軍的一個分支部隊與南匈奴單于於扶羅都歸附袁術。曹操擊敗袁術軍隊。
【原文】
三月,袁紹在薄落津[1]。魏郡兵反,與黑山賊於毒數萬人共覆鄴城,殺其太守。[2]
【注文】
[1]薄落津:古津渡名。在今河北廣宗縣西北漳河上。
[2]魏郡:西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鄴縣(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鄴鎮。北周移治安陽城,即今河南安陽市)。轄境相當於今河北臨漳、大名、磁縣、涉縣、武安、魏縣、廣平、館陶等地和邱縣部分,河南濬縣、內黃等縣和滑縣部分及山東冠縣地。武帝後北部轄境擴大,包有今河北成安、肥鄉等縣和邯(hán)鄲(dān)市西南部分地。東漢末曾為冀州治。
【譯文】
三月,袁紹駐軍薄落津。這時,他屬下魏郡的士兵叛變,與黑山軍於毒等數萬人聯合,攻占鄴城,殺死魏郡太守。
【原文】
六月,袁紹出軍入朝歌鹿腸山,北行,擊諸賊左髭丈八等,皆斬之[1]。又擊劉石、青牛角、黃龍、左校、郭大賢、李大目、於氐根等,復斬數萬級,皆屠其屯壁,遂與黑山賊張燕及四營屠各、雁門烏桓戰於常山[2]。燕精兵數萬,騎數千匹。紹與呂布共擊燕,連戰十餘日,燕兵死傷雖多,紹軍亦疲,遂俱退。
【注文】
[1]朝歌:古都城名。在今河南省淇縣。商代時為別都。周武王時封康叔為衛侯和後來項羽封司馬邛(qióng)為殷王都定都於此。西漢時在此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省淇縣。隋朝時改名衛縣。 鹿腸山:位於河南省淇縣廟口鄉境內。東漢末期農民起義軍黑山軍將領於毒曾在山上安營紮寨。如今還保留著一些殘垣斷壁,當地也有人叫它「寨殼郎」。
[2]張燕(生卒年不詳):漢末黑山軍首領。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南)人,本姓褚(chǔ)。黃巾起義開始後,燕聚眾萬餘人與之響應。時博陵張牛角亦起眾,自號將兵從事,與燕合。燕推牛角為帥,俱攻廮陶。牛角為飛矢所中,死後,眾奉燕為帥,故改姓張。燕彪悍捷速過人,故軍中號曰「飛燕」。其後歸之者眾,至百萬人,號曰黑山。燕遣人至京師乞降,靈帝拜燕平難中郎將。董卓秉政後,天下兵數起,燕遂以其眾與豪傑相結。袁紹與公孫瓚(zàn)爭冀州,燕遣將助瓚,與紹戰,為紹所敗,人眾稍散。曹操將定冀州,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將軍。率眾詣鄴(yè),封安國亭侯。 屠各:南匈奴的一支,又名休屠各。西漢時分布於西北塞外,東漢時內遷,魏晉南北朝時散居於太行山東麓、涼州、並(bīng)州、秦隴及渭水北岸。其中并州屠各最強大,十六國時期建立漢國及前趙。後與漢族融合。 雁門:古縣名。漢置廣武縣,治所在今山西代縣西南,北魏時移治今代縣,隋時因避太子廣諱改稱雁門,元時廢。 烏桓:中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之一。也作烏丸。東胡別支。秦末東胡被匈奴冒(mò)頓(dú)單于擊敗,部分遷烏桓山,因以得名。當時,烏桓還處於原始公社末期,母權很重,以遊牧射獵為生。西漢初附匈奴,武帝後附漢。受漢族影響,逐漸開始經營農業。漢、魏時曾設置護烏桓校尉。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烏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東北,後漸與各地漢族及其他族融合。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六月,袁紹率軍深入朝歌境內的鹿腸山,順山北行,進攻左髭(zī)丈八等亂匪,將亂匪全部斬殺。又進擊劉石、青牛角、黃龍、左校、郭大賢、李大目、於氐根等,又斬殺數萬人,亂匪的營寨全部遭到屠戮,於是與黑山軍張燕以及四營的匈奴屠各部落和雁門的烏桓部落在常山交戰。張燕有精兵數萬人,戰馬數千匹。袁紹與呂布聯合進攻張燕,一連戰鬥了十餘天,張燕軍死傷雖多,袁紹軍也感到疲憊,於是雙方各自撤退。
【原文】
建安元年春二月,汝南、潁川黃巾何儀等擁眾附袁術,曹操擊破之。[1]
【注文】
[1]何儀(生卒年不詳):東漢時期人物,曾參與黃巾起義。黃巾起義後,一直占據汝南與潁川一帶。據《三國志》記載,何儀與劉辟(pì)、黃邵、何曼等人,各擁有數萬軍隊,先響應袁術,後來依靠孫堅。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帶兵攻擊,殺死劉辟與黃邵,何儀率眾投降。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春季二月,汝南、潁川的黃巾軍首領何儀等人帶領部眾依附袁術,曹操擊敗了黃巾軍。
【原文】
三年,袁紹攻公孫瓚,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1]。
【注文】
[1]續:即公孫瓚之子公孫續(生卒年不詳)。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人。東漢末期人物。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公孫瓚被袁紹軍圍困易京之時,公孫續被派往黑山求救兵夾擊袁紹,約定舉火為號,內外夾攻袁紹軍。不料書信被袁紹軍截獲,袁紹軍遂將計就計,舉火誘公孫瓚出擊,張燕與公孫續率兵十萬來救,但公孫瓚已敗。公孫續後為屠各所殺。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袁紹攻打公孫瓚,公孫瓚派他的兒子公孫續向黑山變民的首領們請求援助。
【原文】
四年,黑山帥張燕率兵救之。事見《袁紹討公孫瓚》。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黑山農民起義軍首領張燕率兵援救公孫瓚。此事可參見《袁紹討公孫瓚》。
【原文】
五年秋七月,汝南黃巾劉辟等叛曹操應袁紹,紹遣劉備將兵助辟,郡縣多應之[1]。
【注文】
[1]劉辟(pì)(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黃巾起義軍將領。曹操與袁紹相拒於官渡,汝南黃巾劉辟等叛曹操應袁紹。袁紹遣劉備將兵與劉辟等略許下。 劉備(161—223年):即蜀漢昭烈皇帝。三國時蜀漢的建立者。221年至223年在位。字玄德,涿(zhuō)郡涿縣(今屬河北)人。東漢遠支皇族。少孤貧,與母販鞋織席為業。與關羽、張飛結交。東漢末起兵鎮壓黃巾,先後投靠公孫瓚、陶謙、曹操、袁紹、劉表。後得諸葛亮為謀士,採取聯孫抗曹戰略,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孫權合兵在赤壁大破曹軍,占領荊州。建安十六年(211年)入川,奪得益州與漢中,自立為漢中王。220年冬孫權派呂蒙襲殺關羽,奪荊州。221年稱帝,都成都,國號漢,年號章武,與魏、吳鼎足分立。在位推行諸葛亮法治政策。後大舉攻吳,大敗於猇(xiāo)亭,退至白帝城,不久病死。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汝南黃巾軍首領劉辟等人背叛曹操而響應袁紹,袁紹派劉備率軍援助劉辟,很多郡縣都響應他們。
【原文】
十年夏四月,黑山賊帥張燕率眾十餘萬降,封安國亭侯。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年(205年)夏季四月,黑山農民起義軍首領張燕率領部下十多萬人歸降朝廷,封為安國亭侯。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漢靈帝中平元年三月丙午朔,無庚子日。
韓馬之叛
【內容提要】
本篇圍繞韓遂與馬騰父子的活動,敘述了東漢末年涼州一帶羌、匈奴等少數民族起義,以及曹操借鎮壓起義之機掃平關西割據勢力的情形。
北地郡羌族先零部落與枹罕、河關的農民起義首領邊章、韓遂二人,曾到京師勸說何進誅殺宦官。邊章雖然對東漢的黑暗統治不滿,但並不想推翻東漢政權。但韓遂是個野心家,在起義隊伍壯大之後,他便殺害了邊章。北宮伯玉與李文侯單獨擁兵十餘萬人,企圖割據一方。馬騰在耿鄙死後率軍反戈,與韓遂聯合,也是企圖稱霸一方。韓遂在利祿的引誘下雖然一度投靠董卓,但後來始終擁兵割據涼州,直至被曹操消滅。馬騰先是歸附董卓,後來被曹操招降,封侯,但未交出兵權,其部隊由其子馬超統領,實行割據。在曹操大軍的打擊下,馬超先是聯合張魯,後來成為劉備爭奪天下的幹將。韓遂、馬氏父子先後活動近三十年,其割據勢力最終被曹操掃平。
【原文】
漢靈帝中平元年冬十一月,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群盜反,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征[1]。金城人邊章、韓遂素著名西州,群盜誘而劫之,使專任軍政,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2]。
【注文】
[1]先零羌:古代河湟地區的羌人的一支。西漢時分布於甘、青交界的河湟一帶,以遊牧為業。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在匈奴的慫恿和支持下,進攻令居、安故和枹罕,被擊敗後,西漢設「護羌校尉」加以管理。漢宣帝元康三年(前63年),又起兵反漢,屢擾金城(今蘭州)、隴西(治所甘肅臨洮)等郡,後將軍趙充國以剿撫相兼使之歸服,首領若零、弟澤受封為「師眾王」。漢設金城都尉進行督理。王莽末,復攻金城、隴西、臨洮諸郡。東漢初,為隴西太守馬援擊敗歸服,徙之天水(治所在平襄,今甘肅通渭西北)、隴西、右扶風(今陝西興平東南)一帶。東漢時,先零羌與其他族一起多次起義,反抗東漢政府的壓迫,但都以失敗告終。後逐漸與當地漢族和其他民族融合。 枹(fú)罕:古縣名。治所在今甘肅臨夏。原為罕羌侯邑。西漢置縣,屬金城郡(治今甘肅永靖西北)。 河關:古縣名。西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置,隸金城郡,治今青海貴德縣河陰鎮一帶(一說在今甘肅積石山縣大河家長寧驛古城),約轄今青海東部黃河以南部分地區。東漢時改隸隴西郡。魏沿置。晉廢,惠帝時復置,屬狄道郡。十六國時廢。 義從:漢魏時稱胡、羌等少數民族歸附朝廷為「義從」。取歸義從命之意。 北宮伯玉(?—187年):東漢末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人,為義從胡。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率先零羌等各族起義,被推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征。復以金城人邊章、韓遂為軍帥,共殺金城太守陳懿(yì)。次年(185年),連挫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司空張溫所部官軍。後為韓遂殺害。 李文侯(?—187年):漢末涼州軍閥之一,湟中義從胡領袖之一,公元184年,與湟中義從胡另一個領袖北宮伯玉共同反叛於西州,殺死護羌校尉泠征。挾持並擁立漢人邊章和韓遂為首領。在不斷的兼併戰爭中,邊章和韓遂勢力迅猛增強,不僅殺死了金城太守陳懿,而且還於中平二年(185年)以討伐宦官為名,率領大軍,「入寇三輔,侵逼園陵」,一時騷動天下。公元187年,韓遂發動兵變,殺死李文侯。 護羌校尉:古官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以西羌聯合匈奴,圍攻枹罕(今甘肅臨夏),使李息、徐自為率兵擊破西羌。乃置護羌校尉,掌西羌事務,秩比二千石。東漢沿置。
[2]劫(jié):威逼,脅迫。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冬季十一月,北地郡羌族的先零部落及枹罕、河關兩地的盜賊起來反抗,共同擁立湟中的義從首領胡人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為將軍,殺死護羌校尉泠征。金城人邊章、韓遂在西州素有盛名,起事者將其誘騙來,武力脅迫他們主持軍政事務,殺死金城太守陳懿,攻打焚燒州郡官府。
【原文】
二年春三月,北宮伯玉等寇三輔,詔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長安以討之[1]。
【注文】
[1]寇:進攻,進犯。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春季三月,北宮伯玉等人劫掠三輔地區,朝廷下詔命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守長安,指揮大軍討伐他們。
【原文】
秋八月,以司空張溫[1]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以討北宮伯玉。拜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並統於溫[2]。
【注文】
[1]張溫(?—191年):東漢末年大臣,字伯慎,南陽(治今河南南陽)人。桓帝延熹中為尚書郎,後遷尚書令、大司農。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拜司空。二年(185年),拜車騎將軍,出征涼州邊章、韓遂等。三年(186年),拜太尉。後為司隸校尉。獻帝初為衛尉。時董卓秉政,因其與司徒王允共謀誅卓,卓以故怨使人誣告溫與袁術交通,遂笞溫於市,殺之。 袁滂(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司徒。字公熙,陳國(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少聰穎勤學,為人質樸寬和。歷官至光祿勛。漢靈帝光和元年(178年)二月,拜司徒。在相位僅一年多,因事免,改任他職。他在高位,謙和中允,從不言他人之短。在宦官勢力和各派政治力量複雜鬥爭中,不阿附偏倚,故以明哲保身善處官場。東漢獻帝時出任執金吾(yù)。
[2]蕩寇將軍:東漢雜號將軍之一。首任為周慎,關羽、張嶷(yí)、張遼、張郃(hé)、程普皆曾任此職。
【譯文】
秋季八月,任命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其助手,去討伐北宮伯玉。任命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同時受張溫統轄。
【原文】
九月,張溫將諸郡兵步騎十餘萬屯美陽,邊章、韓遂亦進兵美陽,溫與戰,輒不利[1]。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並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2]。
【注文】
[1]美陽:古縣名。戰國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陝西扶風北。
[2]右扶風:秦時主爵都尉,掌列侯,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風,取扶助風化之意。治所亦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鄠邑、咸陽、枸邑以西之地。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jī)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東漢移治槐里(今陝西興平東南)。 榆中:古縣名。西漢置,治今甘肅榆中西北。《水經注》所說河水「又東過榆中縣北」,「昔蒙恬為秦北逐戎人開榆中之地」,其中的「榆中」即此。唐廢入五泉縣地。民國復稱榆中。
【譯文】
東漢獻帝中平二年(185年)九月,張溫率領各郡步兵、騎兵十多萬人屯駐在美陽,西羌起義軍首領邊章、韓遂也向美陽進軍,張溫和他們交戰,沒有取勝。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聯合兵力攻打邊章、韓遂,大破西羌變民軍,邊章、韓遂敗退榆中。
【原文】
溫遣周慎將三萬人追之。參軍事孫堅說慎曰:「賊城中無谷,當外轉糧食,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將軍以大兵繼後,賊必睏乏而不敢戰,走入羌中,并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1]。」慎不從,引軍圍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慎運道,慎懼,棄車重而退[2]。
【注文】
[1]參軍事:古官名。軍事謀僚官名稱,又稱「參軍」。東漢末期,將軍、三公統兵出征,多委他官參謀軍事,稱為參軍事。位雖高,然不常設。 大兵:大軍,主力部隊。 走入:逃入,敗退。 涼州:古州名。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隴縣(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三國魏黃初中移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市)。
[2]葵園峽:古縣名。即葵園狹。在今甘肅蘭州市西。 運道:運輸糧食的道路。 車重:軍車輜重。
【譯文】
張溫派周慎率領三萬人追擊。參軍事孫堅勸周慎說:「叛軍城中無糧,需要從城外轉運,我希望得到一萬兵眾,切斷他們的運糧之道,將軍再帶主力部隊從後面攻擊,叛軍一定睏乏不敢交戰,逃到羌中,到那時再合力討伐,涼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聽,帶兵包圍榆中城,但邊章、韓遂還有一軍屯駐在葵園峽,反而切斷了周慎的運糧道,周慎感到恐慌,拋棄了輜重急忙撤退。
【原文】
溫又使董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羌胡圍卓於望垣北,糧食乏絕,乃於所度水中偽立堰以捕魚,而潛從堰下過軍[1]。比賊追之,決水已深,不得度,遂還屯扶風。張溫以詔書召卓,卓良久乃詣溫[2]。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前耳語謂溫曰:「卓不怖罪,而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陳軍法斬之[3]。」溫曰:「卓素著威名於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4]」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賴於卓?觀卓所言,不假明公,輕上無禮,一罪也[5]。章、遂跋扈經年,當以時進討,而卓雲未可,沮軍疑眾,二罪也。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高,三罪也[6]。古之名將,仗鉞臨眾,未有不斷斬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於卓,不即加誅,虧損威刑,於是在矣。」溫不忍發,乃曰:「君且還,卓將疑人。」堅遂出。
【注文】
[1]望垣(yuán):亦作望恆。古縣名。西漢置,屬涼州天水郡,治今甘肅天水西北。西晉廢。 度:通「渡」,渡河。 堰(yàn):堤堰。
[2]比:等到。
[3]耳語:伏在耳邊悄聲地說。 鴟(chī)張:亦作「張」。像鴟鳥張翼一樣。比喻囂張,凶暴。
[4]河隴之間:古代指河西與隴右。相當於今甘肅省西部地區。
[5]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6]稽:停留。 軒昂:驕傲的樣子。
【譯文】
張溫又派董卓率領三萬人去討伐羌族的先零部落,羌人與胡人在望垣以北將董卓團團圍住,董卓軍中缺糧,於是便在打算渡河的地方築起堤堰,假裝要捕魚充飢,卻在堤堰的掩護之下,悄然撤退。等到羌人發覺而追擊時,董卓早將堤堰決開,河水已深,致使羌人無法過河追趕,於是董卓回師,駐紮扶風。張溫以皇帝的詔書徵召董卓,董卓拖延很久才前去晉見張溫。張溫責備董卓,而董卓應答時毫不恭順。孫堅上前附在張溫的耳邊悄聲說道:「董卓不怕獲罪,反而氣焰囂張,口氣很大,應該按照軍法『受召不及時到達』一條,申明法令,予以處斬。」張溫回答說:「董卓在河西、隴右一帶一向有威望,今天將他殺死,西征將沒有依靠。」孫堅說:「將軍親自統率皇家大軍,威震天下,何必依賴於董卓?觀察董卓的言談舉止,對您不尊重,輕視長官,舉止無禮,是第一條罪狀;邊章、韓遂叛亂一年多,應及時征討,而董卓卻說不可,動搖軍心,是第二條罪狀;董卓接受委派,無功而回,長官徵召時又遲遲不到,而且態度倨傲自大,是第三條罪狀。古代的名將受命統軍出征,沒有不靠斷然誅殺以成功的。今天將軍對董卓加意拉攏,不立即誅殺,那麼,損害統帥威嚴和軍中法規的過失,就因此存在了。」張溫不忍心動手,便說:「你先回去吧,董卓會起疑心的。」孫堅於是告辭而出。
【原文】
四年春三月,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太守李相如叛,與遂連和[1]。涼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討遂。鄙任治中程球,球通姦利,士民怨之[2]。漢陽太守傅爕謂鄙曰:「使君統政日淺,民未知教。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眾,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必謂我怯,群惡爭勢,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教之民,討成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從。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別駕反應賊,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3]。城中兵少糧盡,爕猶固守。
【注文】
[1]李相如(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隴西太守,漢靈帝中平四年(187年),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太守李相如亦造反響應,加入起義軍。
[2]治中:古官名。漢朝置,為州刺史的佐官,又稱治中從事、治中從事史。掌文書案卷,或主財谷簿書。隋以治中為郡官。
[3]狄道:古地名。位於今甘肅臨洮(táo)縣境。春秋時為狄戎所居。戰國時,秦獻公滅狄戎,設官管理。昭王時設隴西郡,轄其地。漢因之,為隴西郡治所。晉改為武始縣。 別駕:古官職名,全稱為別駕從事史,也叫別駕從事。漢代設置,為州刺史的佐吏。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四年(187年)春三月,韓遂殺死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吞併了他們的部隊,指揮著十餘萬大軍包圍了隴西郡。隴西郡太守李相如叛變朝廷,與韓遂聯合在一起。涼州刺史耿鄙率領屬下六郡的軍隊討伐韓遂。耿鄙很信任治中程球,但程球貪贓枉法,好營私利,引起士人和百姓的不滿。漢陽太守傅爕對耿鄙說:「您到職的時間不長,人民還沒有很好地受到教化。賊軍聽說官軍即將征討,必然會萬眾一心。邊疆地區士兵人多驍勇善戰,鋒銳難當,而我軍則是由六郡的軍隊新近組合而成,上下尚未和睦,萬一發生內亂,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不如讓軍隊修整一下,培養統帥的威信,做到賞罰分明,賊軍看到形勢緩和,必然認為我軍膽怯,他們之間就會爭權奪利,必然離心離德。然後,您率領已經教化好的民眾,去征伐已然分崩離析的賊軍,就可坐等成功!」耿鄙不聽。夏季四月,耿鄙大軍行進到狄道,涼州別駕叛變,響應賊軍,先殺程球,後殺耿鄙,賊軍因而進兵包圍了漢陽郡。城中兵少糧盡,但傅爕仍然堅守。
【原文】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皆夙懷爕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爕歸鄉里。爕子干年十三,言於爕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今兵不足以自守,宜聽羌胡之請,還鄉里,徐俟有道而輔之[1]。」言未終,爕慨然嘆曰:「汝知吾必死邪?聖達節,次守節。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2]。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3]。」
【注文】
[1]俟(sì):等待。
[2]伯夷(生卒年不詳):商末周初義士。孤竹君之子。初,其父欲立其弟叔齊為繼承人,及孤竹君死,叔齊讓位,他不受,兩人逃至周。武王伐紂,他們叩馬而諫。西周建立後,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今山西永濟南)。
[3]主簿:古官名。漢代以後,歷朝均設置,為官署中僚屬之首。各代主簿,其事權不等。唐代京城百司和地方官署,均設主簿。管理文書簿籍,參議本署政事,為官署中重要佐官。其官階品秩,因官署而不同。 程嬰(生卒年不詳):相傳為春秋晉國人。趙朔之友。晉景公時,屠岸賈為司寇,藉口趙氏有罪,乃攻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並滅其族。趙朔妻有遺腹子,屠岸賈欲搜殺之,公孫杵(chǔ)臼(jiù)與他友善,乃以另一子替下趙妻遺腹子,由公孫杵臼藏於山中,他亦于山中撫養趙氏孤兒。屠岸賈遂殺公孫杵臼及替子。十五年後,趙氏孤兒取名武。晉景公欲立趙氏之後,他乃出趙武。朝中諸將知其情,遂殺屠岸賈,滅其族。晉景公復與趙武田邑如初。趙武成長後,他自殺以報公孫杵臼。按趙氏孤兒事見《史記·趙世家》,《晉世家》及《左傳》不載,其事難信,屠岸賈、程嬰、公孫杵臼均未必真有其人。
【譯文】
當時,有數千名北地郡的胡人騎兵跟隨賊軍攻打郡城,他們都懷念傅爕的恩德,一齊在城外叩頭,請求護送傅爕返回家鄉北地郡。傅爕的兒子傅干只有十三歲,對父親說:「皇上昏庸糊塗,致使您在朝中無法容身。如今部下兵少,無法堅守,應該聽從羌人、胡人的請求,回歸故鄉,將來等到有聖明的天子出來,再去輔佐。」傅乾的話沒有說完,傅爕十分感慨,嘆息道:「你知道我必須會死嗎?只有聖人能通達權變,其次則是堅守節操。從前商紂(zhòu)王暴虐,忠臣伯夷仍然嚴守臣節,不吃周朝的糧食而餓死。我生逢亂世,不能居家靜養浩然之氣,已經接受了朝廷的俸祿,又想逃避危險嗎?我往哪裡走?一定要死在這裡。你有才智,要努力,努力!主簿楊會就是我的程嬰(他會盡力照顧你的)。」
【原文】
狄道人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爕曰:「天下已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帥乎[1]?」爕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為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陳戰歿[2]。耿鄙司馬扶風馬騰亦擁兵反,與韓遂合,共推王國為主,寇掠三輔。
【注文】
[1]王國:東漢末年涼州軍閥,漢陽郡人。東漢中平四年(187年),自稱合眾將軍,與韓遂聯合,包圍漢陽,漢陽太守傅爕戰死。馬騰、韓遂等共推王國為主,攻掠三輔地區。東漢中平五年(188年)十一月,王國包圍陳倉,靈帝派左將軍皇甫嵩統率前將軍董卓,共四萬人前往抵抗。東漢中平六年(189年)二月,皇甫嵩大破王國軍,斬首一萬多級。韓遂等人共同廢掉王國。 酒泉:古郡名。河西四郡之一。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擊破匈奴,在原匈奴昆邪王地置酒泉郡,治所在祿福縣。東漢沿置。 剖符:或叫「剖竹」。封建時代的帝王在建國之後,就會封賞有功的諸侯將士,任命將、郡守,將符節剖分為二,文臣武將各執其一,作為信守的約證,叫作「剖符」。
[2]戰歿(mò):戰死。
【譯文】
狄道人王國派前酒泉太守黃衍(yǎn)前來勸說傅爕道:「漢朝已不再能統治天下了,您願意做我們的首領嗎?」傅爕按劍叱責黃衍說:「你身為國家正式任命的太守,反倒為叛軍做說客嗎?」於是,傅爕率領左右沖向賊軍,臨陣戰死。耿鄙屬下的司馬扶風人馬騰也率軍造反,與韓遂聯盟,共同推舉王國為首領,攻擊搶掠三輔地區。
【原文】
五年冬十一月,王國圍陳倉,詔復拜皇甫嵩為左將軍,督前將軍董卓,合兵四萬人以拒之。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一月,王國包圍陳倉。靈帝下詔再次任命皇甫嵩為左將軍,統率前將軍董卓,共有軍隊四萬人,去抵抗王國。
【原文】
董卓謂皇甫嵩曰:「陳倉危急,請速救之。」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兵。陳倉雖小,城守固備,未易可拔。王國雖強,攻陳倉不下,其眾必疲,疲而擊之,全勝之道也,將何救焉。」國攻陳倉八十餘日,不拔。
【譯文】
董卓對皇甫嵩說:「陳倉形勢危急,請趕快救援。」皇甫嵩說:「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陳倉雖小,但城垣堅固,守衛嚴密,不容易攻破。王國兵力雖強,但攻不下陳倉,部眾必然疲乏,我們乘他們疲乏,發動攻擊,這是獲得徹底勝利的策略,用得著什麼援救呢!」王國圍攻陳倉八十餘天,未能攻破。
【原文】
六年春二月,國眾疲敝,解圍去。皇甫嵩進兵擊之。董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迫,歸眾勿追。」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眾也。國眾且走,莫有鬥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1]。」遂獨進擊之,使卓為後拒,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卓大慚恨,由是與嵩有隙[2]。
【注文】
[1]窮寇:勢窮力竭的敵人。
[2]慚恨:羞慚惱恨。 有隙:亦作「有隟」。有嫌隙,有怨恨。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春季二月,王國的部隊疲憊不堪,解圍撤退。皇甫嵩下令進軍追擊,董卓說:「不行。兵法上說,窮寇勿迫,歸眾勿追。」皇甫嵩說:「不一定。以前我們不進攻,是躲避他們的銳氣。現在發動進攻,是等到他們士氣已經低落。我們現在所攻擊的是疲憊之師,而不是『歸眾』;王國的部隊正要逃走,已無鬥志,並不是『窮寇』。」於是皇甫嵩獨自率軍進擊,命令董卓做後援。皇甫嵩部隊連續進攻,大獲全勝,斬殺一萬多人。董卓大為羞慚惱恨,從此與皇甫嵩結下仇恨。
【原文】
韓遂等共廢王國,而劫故信都令漢陽閻忠使督統諸部[1]。忠病死,遂等稍爭權利,更相殺害,由是浸衰[2]。
【注文】
[1]信都:古縣名。漢置。治所在今河北冀州。歷為西漢信都國、信都郡,東漢樂成國、安平國,三國魏冀州等治所。
[2]浸衰:逐漸衰落。
【譯文】
韓遂等人共同廢掉王國的首領地位,脅迫前信都縣令漢陽人閻忠擔任首領,統率各部。閻忠病死,韓遂等人逐漸爭權奪利,繼而互相攻殺,於是勢力逐漸衰弱。
【原文】
獻帝初平三年,韓遂、馬騰率眾詣長安,以遂為鎮西將軍,騰為征西將軍。馬騰攻李傕不克,走還涼州。事並見《宦官亡漢》。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韓遂、馬騰率領兵眾到達長安,任命韓遂為鎮西將軍,馬騰為征西將軍。馬騰攻擊李傕沒有取勝,逃回涼州。這些事都見《宦官亡漢》。
【原文】
建安十三年。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為異姓兄弟,後以部曲相侵,更為仇敵。朝廷使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征騰入屯槐里[1]。曹操將征荊州,使張既說騰,令釋部曲還朝,騰許之,已而更猶豫,既恐其為變,乃移諸縣促儲偫,二千石郊迎,騰不得已,發東[2]。操表騰為衛尉,以其子超為偏將軍,統其眾,悉徙其家屬詣鄴[3]。
【注文】
[1]鍾繇(yáo)(151—230年):三國時魏國大臣、書法家。字元常,潁(yǐng)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東漢末為黃門侍郎,曹操執政,任為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並恢復生產。曹丕(pī)代漢,任為廷尉,封平陽鄉侯。明帝即位,遷太傅。精書法,博採眾長,尤精隸、楷,與晉王羲之並稱「鐘王」。 韋端(生卒年不詳):字休甫,司隸京兆(陝西西安市西北)人,韋康、韋誕之父,東漢末年至三國時期的政治人物,涼州州牧。從涼州牧征為太僕,其子韋康代為涼州刺史,當時人榮之。
[2]張既(?—223年):字德容,馮(píng)翊(yì)高陵(今屬陝西)人。出身單家。初為郡吏,後舉茂才。曹魏時期歷任議郎、京兆尹、涼州刺史等職。任涼州刺史十餘年,多次擊敗境內叛軍及羌胡,治理頗有政績。善識人才,所用龐延、楊阜等知名當時。卒後諡肅侯。
[3]表:上表推薦。 超:即馬超(176—222年),字孟起,原籍右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三國時蜀漢大將。出身於涼州豪強家庭,東漢末年,隨父馬騰起兵。後為偏將軍,封都亭侯,領馬騰部屬。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出攻曹操,在潼關戰敗。還據涼州後,又為楊阜等所逐,遂率部依附割據漢中的張魯。不久,投奔劉備,為平西將軍。劉備為漢中王,任他為左將軍。蜀漢章武元年(221年),遷驃騎將軍,領涼州牧,進封斄(tái)鄉侯,旋即病死。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起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拜為異姓兄弟,但後來由於部屬間相互侵擾,關係逐漸惡化,進而成為仇敵。朝廷派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來調解他們的矛盾,徵召馬騰駐軍槐里。曹操準備遠征荊州,派張既勸說馬騰,建議他放棄軍權,到朝廷擔任官職,馬騰表示同意,但是後來又猶豫不決。曹操既怕馬騰改變主意,就下令沿途各縣準備糧草等物資,以供馬騰路上需要,又命令各郡太守都到郊外去迎送,馬騰不得已,只好啟程向東進發。曹操上表推薦馬騰擔任衛尉,任命他兒子馬超為偏將軍,繼續統領馬騰的部隊,把馬騰的家屬全都遷到鄴(yè)城。
【原文】
十六年春三月,曹操遣司隸校尉鍾繇討張魯,使征西護軍夏侯淵等將兵出河東,與繇會[1]。倉曹屬高柔諫曰:「大兵西出,韓遂、馬超疑為襲己,必相扇動[2]。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茍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3]。」操不從。
【注文】
[1]張魯(生卒年不詳):字公祺,沛(pèi)國豐縣(今屬江蘇)人,東漢末天師道首領。天師道創立者張陵之孫,為天師道第三代天師。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劉焉的督義司馬,率徒眾攻取漢中,稱師君。他用天師道治政,社會安定,各地人民多樂遷往,所建政權存在約三十年。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攻漢中,他戰敗而降,任鎮南將軍,封閬中侯。 夏侯淵(?—219年):東漢末年名將。字妙才,夏侯惇族弟,沛國譙(qiáo)(今安徽亳州)人,擅長千里奔襲。初期隨曹操征伐,官渡之戰為曹操督運糧草,又督諸將先後平定昌豨(xī)、徐和、雷緒、商曜(yào)等叛亂。後率軍駐涼州,逐馬超、破韓遂、滅宋建、橫掃羌、氐,虎步關右。張魯降曹操後夏侯淵留守漢中,於定軍山被劉備部將黃忠所襲,戰死。官至征西將軍,封博昌亭侯,諡曰愍(mǐn)侯。
[2]倉曹屬:古官名。漢置,為倉曹的副長官,佐掾(yuàn)掌管倉庫糧食等事。 高柔(174—263年):三國時魏司徒。字文惠,陳留圉(yǔ)縣(今河南杞縣南)人。東漢末,先在袁紹處任職,袁紹敗亡,為曹操收用。歷官倉曹屬、尚書郎、丞相理曹掾、潁(yǐng)川太守、治書侍御史、廷尉、司空等。魏正始九年(248年)登相位,拜司徒。魏正元元年(254年),遷太尉。在高平陵之變時支持司馬懿,占據曹爽的軍營。 扇:通「煽」,煽動的意思。
[3]傳檄而定:檄,討敵文書;定,平定。比喻不待出兵,只要用一紙文書,就可以降服敵方,安定局勢。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春三月,曹操派遣司隸校尉鍾繇討伐張魯,命令征西護軍夏侯淵等率領大軍從河東出發,與鍾繇會合。倉曹屬高柔勸曹操說:「大軍向西進發,韓遂、馬超會疑心是襲擊他們,必然互相煽動。應當先安定三輔地區,如果三輔地區平定,只需發布文書,就能平定漢中。」曹操不聽。
【原文】
關中諸將果疑之,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皆反,其眾十萬,屯據潼關[1]。操遣安西將軍曹仁督諸將拒之,敕令堅壁勿與戰[2]。命五官將丕留守鄴,以奮武將軍程昱參丕軍事,門下督廣陵徐宣為左護軍,留統諸軍,樂安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留事[3]。秋七月,操自將擊超等。議者多言「關西兵習長矛,非精選前鋒,不可當也」。操曰:「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
【注文】
[1]關中:古地區名。秦代建都咸陽,漢代建都長安,因此稱函谷關以西今陝西渭河流域一帶為「關中」。其範圍並無確切界限,各家說法不一。有人主張東自函關、西至隴關,二關之間為關中;另有人主張函谷關(東)、武關(南)、散關(西)、蕭關(北)四關之中地為關中;還有人主張,以函谷關以西戰國末秦國舊地包括秦嶺以南的漢中、巴蜀在內的地區為關中。 楊秋(生卒年不詳):漢末涼州軍閥之一,三國時期魏國將領。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聯合馬超、韓遂等十部勢力起兵反抗曹操,兵敗於渭南後,逃到安定。曹操兵圍安定,楊秋降曹操,成為魏之名將。曹丕稱帝後,楊秋為冠軍將軍,征討鄭甘、盧水,平定關中,官至討寇將軍,封臨涇(jīng)侯。 潼關:關名。在今陝西省潼關縣北。古為桃林塞,東漢置「潼關」。因關西一里有潼水,故名。關城雄踞山腰,南依秦嶺,北帶渭、洛,控扼蘇河要津,谷深崖絕,僅容一車一騎通過,號為天險。為陝西、山西、河南三省交通要衝,西安之門戶。
[2]安西將軍:古官名。東漢獻帝時曹操為征西涼馬超於關中置,以曹仁行此職,督諸將拒潼關。魏晉以後為出鎮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等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頗重,與安東、安南、安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三品。十六國後趙、南涼亦置。南朝宋、陳亦三品,梁置為八安將軍之一,為武職三十四班中的三十一班。北魏、北齊定三品。自晉以資深者委任,則為安西大將軍。 曹仁(168—223年):三國時將領。字子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馬弋獵,結眾千餘人,周旋於淮、泗之間。後隨曹操起兵,為別部司馬,行厲鋒校尉。從攻陶謙、呂布、張繡,常為先鋒,積前後功,封都亭侯。後從平荊州劉表,任征南將軍,屯兵江陵,以抗吳將周瑜。曹操討馬超,以仁行安西將軍,督諸將拒潼關。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將軍,曹固守樊城,與蜀將關羽相拒。他為將軍法嚴整,數有戰功。曹丕時,任大將軍,封陳侯,督諸軍屯合肥,不久病死。
[3]丕:即曹丕(187—226年),魏文帝。三國時魏國建立者、著名文學家。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字子桓。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與卞夫人長子。操死,他襲位為魏王。東漢建安末,廢獻帝為山陽公,代漢稱帝,國號魏,建都洛陽。他愛好文學,在創作和理論上均有成就。其詩受民歌影響,語言通俗,描寫細緻。《燕歌行》是現存較早的文人七言詩。所著《典論·論文》是我國文學批評的較早著作。有《魏文帝集》。 程昱(yù)(141—220年):三國時東郡東阿(ē)(今山東陽穀東北)人,字仲德。曹操闢為壽張令。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征徐州,張邈(miǎo)、陳宮等叛迎呂布,兗(yǎn)州諸城皆應。他與荀彧(yù)固守鄄、東阿、范三城,曹操表為東平相。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勸曹操迎獻帝。除尚書,遷東中郎將,領濟陰太守,都督兗州事,拜振威將軍。收山澤亡命數千與曹操合軍討袁譚、袁尚。授奮武將軍,封安國亭侯。後曹操出征馬超,助曹丕留守,鎮壓河間民田銀、蘇伯起義,又議不殺降者,正合曹操意。魏文帝登位,又遷衛尉,進封安鄉侯。卒年八十。 門下督:古官名。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始置,品秩、員額無考。三國時魏、蜀丞相府均置門下督,吳無考。相府門下督為丞相直屬部隊的將領。將帥手下直屬部隊的將領稱帳下督。三國時統兵之官多以督為名。如前部督即先鋒指揮,左右督即左右翼指揮等。 徐宣(?—236年):三國時魏尚書左僕射(yè)。字寶堅,廣陵海西(今江蘇灌南)人。投歸曹操後,參與平定馬超之戰。歷官魏郡太守、御史中丞、司隸校尉、散騎常侍等。魏太和四年(230年)登相位,拜尚書左僕射,後加侍中、光祿大夫。魏青龍四年(236年)卒。為相期間,曾上疏指出「威刑太過」,又諫勿「窮盡民力」。卒後,明帝稱他為「柱石臣」。 國淵(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樂安益縣(今山東壽光南)人,字子尼。師事經學大家鄭玄,玄稱之「必為國器」。東漢末,避亂遼東,常講學于山岩,士人多推慕之,由此知名。曹操闢為司空掾屬,又使掌推廣屯田事,五年中,倉廩豐實。後為長史。田銀、蘇伯起義事平,與程昱共勸曹操勿殺降眾,因此得生者千餘人。旋遷魏郡太守,拜太僕。
【譯文】
關中的將領們果然起了疑心,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都起來造反,合起來有十萬人馬,據守潼關。曹操派遣安西將軍曹仁統率諸將抵擋,令他們堅守營寨,不要出戰。命令五官中郎將曹丕留守鄴(yè)城,委任奮武將軍程昱協助曹丕處理軍務;任命門下督廣陵人徐宣為左護軍,留在鄴城統率留守部隊;任命樂安人國淵為丞相府的居府長史,負責留守事務。建安十六年(211年)秋季七月,曹操親統大軍,進攻馬超等。許多參與軍務討論的人都說「函谷關以西的士兵善於使用長矛,不挑選精銳部隊做前鋒,會抵抗不住的」。曹操說:「戰爭的決定權控制在我手中,而不在敵人手中。他們雖然善於使用長矛,我將使他們的長矛無法刺殺,你們只管看著吧。」
【原文】
八月,操至潼關,與超等夾關而軍。操急持之,而潛遣徐晃、朱靈以步騎四千人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1]。閏月,操自潼關北渡河,兵眾先渡,操獨與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馬超將步騎萬餘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猶據胡床不動[2]。許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左手舉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3]。校尉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為甬道而南[4]。超等退拒渭口,操乃多設疑兵,潛以舟載兵入渭,為浮橋,夜,分兵結營於渭南。超等夜攻營,伏兵擊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請和,操不許。九月,操進軍,悉渡渭。超等數挑戰,又不許。固請割地,求送任子,賈詡以為可偽許之[5]。操復問計策,詡曰:「離之而已[6]。」操曰:「解。」[7]
【注文】
[1]徐晃(?—227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公明,河東楊縣(山西洪洞東南)人。智勇兼備。初為郡吏,繼隨車騎將軍楊奉鎮壓黃巾軍,以功拜騎都尉。與楊奉保獻帝至洛陽,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元年(196年)隨曹操轉戰南北,屢立戰功。官渡之戰,徐晃率軍截燒袁紹軍糧車數千輛,迅速改變了曹、袁兩軍數月對峙中的力量對比,最終促成了曹軍的勝利。渭南一戰,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濟西)秘密渡河,奇襲渭北,保證了曹操取得關中。曹丕稱帝,拜徐晃為右將軍。徐晃治軍嚴格,用兵靈活,曾獲曹氏父子讚譽。 朱靈(生卒年不詳):字文博,清河(治今山東臨清)人。初為袁紹部將,奉命率部助曹操攻陶謙,遂留而不返。號稱曹魏良將,官至後將軍。卒後諡威侯。 蒲阪(bǎn)津:古縣名。即蒲津。在今山西永濟西南蒲州鎮。
[2]胡床:亦稱「交床」「交椅」「繩床」,是古時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類似於小馬扎。因源於胡人,故稱胡床。
[3]許褚(chǔ)(?—227年):三國時魏將。字仲康,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容貌雄毅,勇力過人。東漢末,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築塢壁,以抗拒農民起義軍。後歸曹操,曹操見而壯之曰:「此吾樊噲(kuài)也。」即日拜都尉,入為宿衛,從攻張繡、袁紹、馬超等,皆力戰有功,遷武衛中郎將。軍中以許禇力如虎而痴,號稱「虎痴」。文帝即位,遷武衛將軍,都督中軍宿衛禁兵,明帝時,進封牟鄉侯。 馬鞍:馬具之一,一種用包著皮革的木框做成的座位,內塞軟物,做成適合騎者臀部,前後均凸起的形狀。 刺:撐著。
[4]丁斐(?—約219年):字文侯,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末年人物,曹魏前期大臣。為人堅毅穩重,有才幹謀略,曾經救過曹操。其子為丁謐(mì)。
[5]固:堅持。
[6]離:離間。
[7]解:明白的意思。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八月,曹操來到潼關,與馬超等隔著潼關紮營。曹操表面上對馬超急劇施加壓力,暗中卻派遣徐晃、朱靈率領步、騎兵四千人渡過蒲阪渡口,到黃河以西紮營。閏八月,曹操從潼關向北渡過黃河。士兵先過河,曹操單獨與虎賁武士一百餘人留在黃河南岸斷後。馬超率領步、騎兵一萬餘人前來進攻,箭如雨下,曹操仍坐在折凳上不動。許褚扶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中而死,許褚左手舉起馬鞍來為曹操抵擋亂箭,右手撐船。校尉丁斐,把曹軍的牛馬放出來引誘人,馬超軍大亂,兵士紛紛去搶牛馬,曹操才得以渡河,於是從蒲阪渡過西河,沿河做甬道,向南推進。馬超等退守渭水流入黃河的渭口,曹操於是多設疑兵,暗中用船裝載士兵進入渭水,修造浮橋,夜裡分兵到渭水南岸修築營壘。馬超等乘夜攻營,被伏兵擊敗。馬超等在渭南駐軍,派遣使者以割讓黃河以西土地請求和解,曹操不答應。九月,曹操進軍,全部渡過渭水。馬超等幾次挑戰,但曹操仍然不許應戰。馬超等一再請求割讓土地,並請求送兒子去做人質,賈詡認為可以假裝同意。曹操再問他下一步的策略,賈詡說:「離間他們的聯盟而已。」曹操說:「我明白了。」
【原文】
韓遂請與操相見,操與遂有舊,於是交馬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1]。時秦、胡觀者前後重沓,操笑謂之曰:「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2]。」既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3]。操乃與克日會戰,先以輕兵挑之,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4]。遂、超奔涼州。
【注文】
[1]有舊:有故交、老朋友的意思。 及:談及。
[2]秦、胡:代指關中人和胡人。 重沓(tà):重重疊疊。
[3]與:給,寫給。 點竄:點畫塗改。
[4]輕兵:輕裝部隊。
【譯文】
韓遂請求與曹操相見,曹操與韓遂本來是老朋友,於是,他們兩人來到陣前,馬頭相交,在一起說了很長時間,沒有說到軍事,只是談論京都的往事與老朋友們,高興時拍手歡笑。當時,馬超等部隊中的關中人與胡人都來圍觀,前後重重疊疊,曹操笑著對他們說:「你們是想來看曹操嗎?我也是一個人,並沒有四隻眼兩張嘴,只是智謀多一些罷了。」會面結束後,馬超等人問韓遂說:「曹操說了些什麼?」韓遂說:「沒有說什麼。」馬超等有了疑心。另一天,曹操又給韓遂寫了一封信,信中圈改塗抹了許多地方,好像是韓遂所改的,馬超等更加懷疑韓遂。曹操於是與馬超等約定日期,進行會戰。曹操先派輕裝部隊進行挑戰,與馬超等大戰多時,才派遣精銳騎兵進行夾擊,大破馬超等,斬殺成宜、李堪等。韓遂、馬超逃奔涼州。
【原文】
十七年秋七月,馬超等餘眾屯藍田,夏侯淵擊平之。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秋季七月,馬超等人的殘餘部眾駐守藍田,夏侯淵率軍討伐,全部平定。
【原文】
十八年。初,魏公操追馬超至安定,聞田銀、蘇伯反,引軍還[1]。參涼州軍事楊阜言於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2]。若大軍還,不設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3]。」操還,超果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
【注文】
[1]安定:古郡名。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高平縣(今寧夏固原),轄今寧夏南部及甘肅東部地區。東漢時移治臨涇(jīng)縣(今甘肅鎮原東南),西晉又移治安定縣(今甘肅涇川縣北)。
[2]楊阜(172—244年):字義山,天水冀(今甘肅甘谷)人。初為州吏,後察孝廉,又任州參軍。曾策動隴右起兵,逐走馬超,使隴右重歸曹操統治,被曹操封爵關內侯。歷任武都太守、將作大匠、少府等職,直言敢諫,不避忌諱,明帝為之敬憚。居官清廉,卒後家無餘財。 信、布:指韓信、呂布。韓信,漢初著名軍事家,是西漢開國「三傑」之一,為西漢王朝建立立下汗馬功勞。呂布,三國末年將領,善弓馬,勇武過人,號為飛將,時人稱「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
[3]隴上:泛指今陝北、甘肅及其以西一帶地方。 冀城:古縣名。春秋秦置冀縣,漢屬漢陽郡,西晉廢。北魏置當亭縣,北周改為冀城縣。故城在今甘肅甘谷東。 奉:作為,因為。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當初,曹操追趕馬超到安定,聽到田銀、蘇伯起兵的消息,率軍返回。參涼州軍事楊阜對曹操說:「馬超有韓信、呂布那樣勇猛,很得羌人和胡人的信服,如果大軍撤回,又不加以防備,隴山以西的各郡恐怕就不能再屬於朝廷了。」曹操撤軍後,馬超果然率領羌人、胡人進攻隴山以西的各郡縣,各郡縣都起來響應,只有作為涼州州府及漢陽郡府所在地的冀城堅守不降。
【原文】
超盡兼隴右之眾,張魯復遣大將楊昂助之,凡萬餘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1]。刺史韋康遣別駕閻溫出,告急於夏侯淵,外圍數重,溫夜水中潛出[2]。明日,超兵見其跡,遣追獲之,超載溫詣城下,使告城中,雲「東方無救」。溫向城大呼曰:「大軍不過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稱萬歲。超雖怒,猶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誘溫,冀其改意[3]。溫曰:「事君有死無二,而卿乃欲令長者出不義之言乎[4]?」超遂殺之。
【注文】
[1]楊昂(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張魯部將。曾奉張魯之命,率兵助馬超爭奪涼州。曹操攻打漢中時,楊昂與張魯之弟張衛守衛陽平關,雙方攻防多日,終為曹操所破。
[2]韋康(?—213年):字元將,京兆(今陝西西安)人。才學淵博,曾受到荀彧的舉薦。官至涼州刺史,後被馬超所殺。 閻溫(?—213年):東漢末天水西縣(今甘肅天水西南)人,字伯儉。以涼州別駕守上邽令。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馬超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圍冀城(今甘肅甘谷東)。他受命潛水出去求援,為馬超所獲,載之城下令勸降。不屈被殺。
[3]猶:因為。
[4]冀:希望。 事君:事奉君主。
【譯文】
馬超兼併了隴山以西的所有部隊,張魯又派大將楊昂率軍援助馬超,共有一萬餘人,進攻冀城,從正月直攻到八月,朝廷救兵也沒有到。涼州刺史韋康派別駕閻溫出城,向夏侯淵求救。馬超軍在冀城外包圍了好幾層,閻溫乘夜從水裡秘密游出城去。第二天,馬超部下士兵看到足跡,派人追蹤,把閻溫捉住。馬超把閻溫帶到城下,命令閻溫告訴城中守軍說「東方沒有救兵」。閻溫向城中大喊:「大軍不過三天就會來到,你們努力堅守!」城中守軍都流下眼淚,高呼萬歲。馬超雖然惱怒,但由於冀城很久攻不下,仍慢慢地進一步引誘閻溫,希望他回心轉意。閻溫說:「奉事君主,只有一死,沒有二心,而你竟想讓長者說出那種違背道義的話嗎?」馬超於是殺死閻溫。
【原文】
已而外救不至,韋康及太守欲降。楊阜號哭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以為使君守此城。今奈何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乎?」刺史、太守不聽,開城門迎超。超入,遂殺刺史、太守,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督涼州軍事[1]。
【注文】
[1]已而:不久,過了一段時間。
【譯文】
過了些時候,外面的救兵仍沒有來。刺史韋康及太守打算投降。楊阜大哭著勸阻他們說:「我們率領自己的父兄子弟,以大義互相勉勵,誓死沒有二心,就是為了協助你們守住此城。現在,怎麼能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功勳,陷入不義的罪名呢?」刺史、太守不聽楊阜的勸阻,打開城門迎接馬超。馬超入城後,就殺死了刺史、太守,自稱征西將軍,兼任並(bīng)州牧,監理涼州軍事。
【原文】
魏公操使夏侯淵救冀,未到而冀敗。淵去冀二百餘里,超來逆戰,淵軍不利[1]。氐王千萬反應超,屯興國,淵引軍還[2]。
【注文】
[1]去:距離的意思。
[2]氐(dī):中國古代北方民族之一。東漢時代的異族,氐族居住於涼州與益州,風俗雖然與羌族相似,不過較善於農耕。 千萬:即楊千萬(?—263年),前仇池國君主先祖。略陽清水(今甘肅清水縣西北)氐人。漢獻帝建安年間,曾祖楊騰(一說祖楊駒)為部落大帥,勇健多計略,始徙居仇池(今甘肅成縣西北)。仇池地方百頃,因以百頃為號。建安十八年(213年),馬超攻隴上諸郡縣,楊千萬屯興國(今甘肅秦安東北),響應之。次年(214年),興國遭曹操將夏侯淵圍攻,楊千萬棄眾投奔馬超,趨西南入蜀,歸附劉備,餘眾皆降曹軍。後返仇池,被曹魏封為百頃氐王,有部眾萬餘戶。263年,楊千萬病逝,其孫楊飛龍承其職,成為白馬一帶的第三任首領。 反應:響應的意思。
【譯文】
魏公曹操命令夏侯淵率軍援救冀城,還沒到,冀城已經投降。夏侯淵離冀城還有兩百餘里時,馬超出軍迎戰,夏侯淵作戰失利。這時,號稱氐王的氐人首領楊千萬又起兵響應馬超,駐軍興國,夏侯淵率軍撤回。
【原文】
會楊阜喪妻,就超求假以葬之[1]。阜外兄天水姜敘為撫夷將軍,擁兵屯歷城[2]。阜見敘及其母,噓唏悲甚。敘曰:「何為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馬超背父叛君,虐殺州將,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弒君也[3]。超強而無義,多釁,易圖耳。」敘母慨然曰:「咄,伯奕,韋使君遇難,亦汝之負,豈獨義山哉!人誰不死,死於忠義,得其所也。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我自為汝當之,不以餘年累汝也。」敘乃與同郡趙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謀討超,又使人至冀,結安定梁寬、南安趙衢使為內應[4]。超取趙昂子月為質,昂謂妻異曰:「吾謀如是,事必萬全,當奈月何?」異厲聲應曰:「雪君父之大恥,喪元不足為重,況一子哉!」
【注文】
[1]會:恰逢。
[2]天水:古郡名。隴右重鎮。在今甘肅東部。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隴西郡置天水郡,始有天水之名。治所在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 姜敘(生卒年不詳):字伯奕,天水郡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人。活躍於東漢末年至魏國前期。官至撫夷將軍。與楊阜是姑表兄弟,姜敘之母是楊阜之姑。 歷城:據《水經注》記載,歷城在西縣,離仇池一百二十里,後來改為建安城。杜佑《通典》認為歷城在唐同谷郡西七里,離仇池九十里。今甘肅省成縣附近。
[3]趙盾(?—前602年):亦稱趙宣子、趙孟。春秋時晉國人。趙衰子。晉襄公七年(前621年),任中軍帥,制定法令,執掌國政。襄公卒,他以太子年幼,使士會、先蔑至秦迎公子雍即位,後因襄公夫人穆嬴力爭,遂於次年立太子夷皋為君,是為靈公。又阻擊送公子雍的秦軍,敗之於令狐(今山西臨猗西南)。旋以新君初立,邀魯、齊、宋、衛、鄭、陳、許、曹諸國君在扈(hù)(今河南原陽)會盟,是為晉大夫主盟之始。晉靈公六年(前615年),率軍與秦戰於河曲,秦軍夜遁,晉師無功而返。因屢諫靈公荒淫暴虐,遂為靈公所忤(wǔ)。十四年(前607年),靈公欲加謀殺,他避禍出走,未出境,其族弟趙穿殺靈公,他歸而迎立晉成公。共專晉國政二十年。
[4]尹奉(生卒年不詳):字次曾。初為歷城統兵校尉,馬超叛,殺涼州刺史韋康,尹奉與梁寬、趙衢等結謀,藉以為韋康報仇,舉兵討馬超。馬超血洗歷城,殺尹奉全家。夏侯淵領大軍至,馬超遂棄城,投張魯。魏文帝即位,敦煌太守馬艾卒,黃華、張進等反,文帝遷尹奉為敦煌太守。又滅黃華、張進。尹奉到任,推行屯田戍守政策,保護商賈。 武都:古郡名。隴南重鎮。在今甘肅東南部。秦屬隴西郡,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始置武都縣,隸武都郡。東晉為仇池氐族所據,稱武都國。北魏分置武都、武階兩郡。隋設武都郡。唐改武州,後為階州。明改階縣,清因之。1913年改武都縣至今。 南安:古郡名。即南安郡,漢獻帝建安中期,從漢陽郡析置南安郡。治道縣(今甘肅隴西東南),領三縣,道、新興(今漳縣、武山境內)、中陶(今隴西東南、漳縣境內),屬涼州。 趙衢(qú)(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南安(今甘肅隴西東南)人。曹操伐馬超,他與尹奉等殺馬超妻子兒女,迫使馬超兵敗奔張魯。
【譯文】
正在這時,楊阜的妻子去世,楊阜向馬超請假去安葬妻子。楊阜的表兄、天水人姜敘擔任撫夷將軍,率軍駐在歷城。楊阜見到姜敘和姜敘的母親,抽泣不止,十分悲痛。姜敘說:「你為什麼這樣悲痛?」楊阜說:「守城而沒能守住,長官被殺而不能同死,我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馬超背叛父親與皇上,殘酷殺死本州的長官,這豈是我楊阜一個人憂心自責的問題,一州的士大夫都因此蒙受到恥辱。你擁有重兵,受命全權管理這一地區,而沒有討伐逆賊之心,從前,趙盾正是因為這樣做而被史官記載為弒君的。馬超雖然強大,但不講道義,弱點很多,容易對付。」姜敘的母親慨然說:「好了!姜敘,韋刺史遇難,也有你的責任,不只是楊阜一個人!誰能不死,能死於忠義,就是死得其所。你只應快些行動,不要再管我;我自會為你擔當,不會以我的餘年牽累你。」姜敘就與同郡人趙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人,共同商議討伐馬超,又派人到冀城,結交安定人梁寬、南安人趙衢,讓他們做內應。馬超命令趙昂交出兒子趙月做人質,趙昂對妻子異說:「我們已經如此謀劃,事情一定能成功,應當把趙月怎麼辦?」異厲聲回答:「能昭雪君父的大恥,就是掉腦袋也不足惜,何況一個兒子!」
【原文】
九月,阜與敘進兵,入鹵城,昂、奉據祁山,以討超。超聞之,大怒,趙衢因譎說超,使自出擊之[1]。超出,衢與梁寬閉冀城門,盡殺超妻子。超進退失據,乃襲歷城,得敘母。敘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天地豈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殺之,又殺趙昂之子月。楊阜與超戰,身被五創。超兵敗,遂南奔張魯。魯以超為都講祭酒,欲妻之以女[2]。或謂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魯乃止。操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楊阜爵關內侯。
【注文】
[1]鹵城:古城名,在今甘肅天水市與禮縣之間。 祁山:在今甘肅省禮縣東,西漢水上游。山上有城,為漢時所築,極為嚴固,即今祁山堡,歷為兵家必爭之地。 譎(jué):欺詐,玩弄手段。
[2]都講祭酒:古官名。漢末五斗米道教主張魯置,主講《老子》五千文,位次於師君。亦領兵。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九月,楊阜與姜敘進兵,進入鹵城,趙昂、尹奉占據祁山,以討伐馬超。馬超聽到消息,大怒,趙衢乘勢編造理由,勸馬超自己率軍去進攻楊阜等人。馬超出城後,趙衢與梁寬等關閉冀城城門,把馬超的妻子兒女全部殺死。馬超進退失據,於是襲擊歷城,捉到姜敘的母親。姜敘的母親痛罵馬超,說:「你這個背叛父親的逆子,殺害長官的惡賊,天地豈能長久容你,你不早死,還敢見人!」馬超殺死她,又把趙昂的兒子趙月殺死。楊阜與馬超大戰,身受五處重傷。馬超被楊阜等打敗,就向南投奔張魯。張魯任命馬超為都講祭酒,打算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馬超。有人對張魯說:「像這樣的人,不愛自己的父母,怎麼能愛別人!」張魯才打消嫁女的念頭。曹操封賞討伐馬超的功臣,封十一個人為侯爵,楊阜被封為關內侯。
【原文】
十九年春,馬超從張魯求兵北取涼州,魯遣超還圍祁山。姜敘等告急於夏侯淵,諸將議欲須魏公操節度。淵曰:「公在鄴,反覆四千里,比報,敘等必敗,非救急也[1]。」遂行,使張郃督步騎五千為前軍,超敗走[2]。
【注文】
[1]比:等到的意思。
[2]張郃(hé)(?—231年):三國時曹操大將。字儁(jùn)乂(yì),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北)人。初從韓馥鎮壓黃巾軍,韓馥敗,附袁紹,任寧國中郎將。官渡之戰後歸曹操,數戰有功,累擢平狄將軍、蕩寇將軍、左將軍。魏明帝時,率軍西拒諸葛亮,在街亭(在今甘肅秦安東北)大破蜀將馬謖,晉爵都鄉侯。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諸葛亮再攻魏,他率軍戰於木門(在今甘肅天水境),中箭而死。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春季,馬超請求張魯分派給他一支軍隊,向北攻取涼州,張魯派遣馬超回軍圍攻祁山。祁山守將姜敘向夏侯淵告急。夏侯淵部下將領議論,認為必須上報魏公曹操,由他發令調度。夏侯淵說:「魏公遠在鄴城,向他報告,往返行程四千里,等他的命令傳到這裡,姜敘等人必定早已被打敗,這不能解救危機。」於是命令部隊行動,由張郃率步、騎兵五千人為先頭部隊,馬超敗逃。
【原文】
韓遂在顯親,淵欲襲取之,遂走[1]。淵追至略陽城,去遂三十餘里,諸將欲攻之[2]。或言當攻興國氐。淵以為「遂兵精,興國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擊長離諸羌,長離諸羌多在遂軍,必歸救其家[3]。若舍羌獨守則孤,救長離則官兵得與野戰,必可虜也」。淵乃留督將守輜重,自將輕兵到長離,攻燒羌屯。遂果救長離,諸將見遂兵眾,欲結營作塹乃與戰。淵曰:「我轉鬥千里,今復作營塹,則士眾罷敝,不可復用[4]。賊雖眾,易與耳。」乃鼓之,大破遂軍。進圍興國,氐王千萬奔馬超,餘眾悉降。轉擊高平屠各,皆破之[5]。
【注文】
[1]顯親:古縣名。縣治在今甘肅秦安西北。
[2]略陽:古縣名。東漢以略陽道改置,屬涼州漢陽郡,治隴城縣(今甘肅秦安東北),西晉屬秦,後廢。
[3]羌:中國古代西方民族的名稱。早在商朝即已形成,原來居住在今陝西的西部和甘肅的東部,半農半牧。長期與商王朝處於敵對狀態,被商王俘虜的羌人,大多用做人祭和人殉,少數被當做放羊的奴隸。周朝與羌的關係比較親密,周王自認是羌族女子姜嫄(yuán)的後裔。戰國時期,秦人強大,不斷逼逐羌人,不少羌人部落被迫西遷今青海、新疆,南遷今四川西部和西藏北部。西漢和東漢時期,羌人因為不堪忍受貪官污吏的壓迫和剝削,經常奮起反抗。東晉十六國至南北朝時期,今甘肅東部的宕(dàng)昌、鄧至二部曾獨自立國,燒當羌酋長姚萇(cháng)曾建立後秦割據政權,青海的白蘭羌則附屬於吐谷渾。五代至宋朝,由青海北遷的党項羌建立了西夏政權。此後羌人逐漸融合於西北地區的漢族、藏族和回族及其他少數民族之中。
[4]營塹(qiàn):營盤軍帳。
[5]高平:古縣名。戰國魏邑。秦置縣,在今河南孟州。
【譯文】
韓遂駐軍顯親,夏侯淵企圖襲擊韓遂,奪取顯親,韓遂退走。夏侯淵追到略陽城,距離韓遂駐地三十餘里,將領們準備向韓遂發動攻擊。有人建議應當進攻興國的氐人。夏侯淵認為「韓遂的軍隊精銳,興國有堅固的城防,進攻很難迅速取勝。不如攻打長離的羌人部落,因為很多長離的羌人都在韓遂軍中,他們必然會回去援救自己的家鄉。韓遂若捨棄長離羌人擁兵自守,便會失去羌人的支持而勢孤力單;如果援救長離,我們就可以與他的部隊進行野戰,一定能夠生擒韓遂」。於是,夏侯淵留下督將守衛輜重,親自率軍輕裝至長離,攻打火燒羌族屯兵的部落。韓遂果然來救長離,夏侯淵的部下將領見韓遂兵多,要紮下營盤、挖好塹壕再作戰。夏侯淵說:「我軍千里轉戰,如果再紮營盤,掘塹壕,士兵便會疲憊不堪,無法再用他們去作戰了。韓遂兵雖多,卻容易對付。」夏侯淵下令擊鼓進攻,一舉擊潰了韓遂的軍隊。夏侯淵軍隊乘勝包圍了興國,氐王楊千萬逃到馬超那裡,其餘的官兵都投降了夏侯淵。夏侯淵又轉而進攻高平縣和屠各部落,也都把他們擊潰了。
【原文】
夏四月,劉備圍成都。馬超知張魯不足與計事,又魯將楊昂等數害其能,超內懷於邑[1]。備使建寧督郵李恢往說之,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密書請降於備[2]。備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超到,令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劉璋出降,備領益州牧,以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3]。(軍議校尉)
【注文】
[1]於邑:憂鬱煩悶。
[2]建寧:古郡名。三國蜀漢後主劉禪建興三年(225年)改益州郡置,治味縣(今雲南曲靖)。 李恢(?—231年):三國時蜀將。字德昂,建寧俞元(今雲南澄江)人。劉備領益州,李恢為別駕從事。蜀漢章武初,降都督鄧方卒,劉備問李恢,誰可代任,李恢說臣不自揆,唯陛下察之,劉備遂任李恢為降都督,領交州刺史。後隨諸葛亮南征,李恢軍功居多,封漢興亭侯,加安漢將軍。
[3]劉璋(?—220年):東漢末益州牧。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初為奉車都尉,從獻帝於長安。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其父劉焉死,趙韙(wěi)等薦他為益州刺史,詔書為監車使者,領益州牧,據今四川地。他軟弱無能,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迎劉備入蜀,使擊張魯。次年(212年),劉備向他進攻,於建安十九年(214年)圍成都,他開城出降,劉備自任益州牧,以他佩振威將軍印綬,安置在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縣)。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奪取荊州後,以劉璋為益州牧,駐秭(zǐ)歸。不久病死。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夏季四月,劉備圍攻成都。馬超知道張魯是個不值得與其計議大事的人,而且張魯的部將楊昂等人又多次詆(dǐ)毀他的才能,因此心中憂鬱。劉備派建寧督郵李恢前去遊說馬超,馬超便從武都逃到氐(dī)人部落,秘密寫信給劉備請求歸降。劉備派人制止了馬超,但暗中派兵給以幫助。馬超來到成都,劉備命他率軍駐紮城北,成都城內的人非常震驚,心中恐懼。劉璋出城投降,劉備兼任益州牧,任命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
【原文】
二十年春三月,魏公操自將擊張魯,將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遣張郃、朱靈等攻破之。夏四月,操自陳倉出散關,至河池,氐王竇茂眾萬餘人,恃險不服,五月,攻屠之[1]。西平、金城諸將麴演、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2]。
【注文】
[1]散關:關名。位於陝西寶雞西南大散嶺上。當秦嶺咽喉,扼川陝間交通孔道,為古代兵家必爭要地。宋以後習稱大散關。 竇茂(?—215年):東漢末武都地區氐王。居河池(治今甘肅徽縣西北),擁氐眾萬餘人。持險自雄,拒附曹操。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河池為曹操軍所破,被殺。
[2]西平:古郡名。漢獻帝劉協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縣(今青海西寧市)。轄境相當於今青海湟源、樂都間湟水流域。 麴(qū)演(?—220年):三國人物,原韓遂部下,後與蔣石殺韓遂而降曹操,最終復叛,被蘇則誘殺。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春季三月,魏公曹操親自率兵攻打張魯,準備自武都進入氐人所居之地。氐人在途中攔截,曹操派張郃、朱靈打敗了氐人。夏季四月,曹操從陳倉出散關,到達河池,氐王竇茂有部眾一萬餘人,仗恃地勢險要,不肯降服。五月,曹軍打敗氐人,並進行屠殺。西平、金城的麴演、蔣石等將領共同殺死韓遂,把他的頭顱獻給曹操。
袁紹討公孫瓚
【內容提要】
本篇簡要記載了東漢末年割據冀州的袁紹與割據幽州的公孫瓚(zàn)之間的爭鬥過程,以及公孫瓚最後失敗的情形。
袁紹因反對董卓廢少帝而被趕出洛陽。隨後據勃海郡起兵,並逼迫冀州牧韓馥讓出冀州。此後袁紹即以冀州為基地擴張自己的勢力。公孫瓚原為遼東屬國長史,幽州牧劉虞(yú)討伐張純時,公孫瓚被任命為騎都尉。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公孫瓚因殘酷鎮壓青、徐二州的黃巾軍而「威名大震」,從而引起袁紹的恐懼。
從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到初平四年(193年),袁紹與公孫瓚之間多次交鋒,互有勝負。而當地的老百姓大受其害,「士卒走困,糧食並盡,互掠百姓,野無青草」。公孫瓚比袁紹要殘暴得多。公孫瓚在殺害劉虞後,完全據有幽州之地,但他「不恤百姓,記過忘善,睚眥必報」。對於名士或有才能者,想方設法加以殺害。由於無法打敗袁紹,公孫瓚採取了圍塹堅守策略,儘量避免與袁紹交戰。最後將士離心離德,遂被袁紹消滅。袁紹在消滅公孫瓚勢力之後,完全據有了冀、青、幽、並(bīng)四州,成為當時北方最強大的割據勢力。
【原文】
漢靈帝中平四年。初,張溫發幽州烏桓突騎三千以討涼州,故中山相漁陽張純請將之,溫不聽,而使涿令遼西公孫瓚將之[1]。軍到薊中,烏桓以牢稟逋縣,多叛還本國[2]。張純忿不得將,乃與同郡故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大人丘力居等連盟,劫略薊中,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眾至十餘萬,屯肥如[3]。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書州郡,雲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4]。
【注文】
[1]突騎:兵種名。漢代專指精銳驍勇的騎兵。兩漢之際,漁陽、上谷等諸郡突騎尤為天下勁旅,成為劉秀建立東漢政權的基本力量。東漢初罷騎士,然緣邊諸郡仍置突騎,幽州又有烏桓突騎,公孫瓚為遼東屬國長史時,曾督領之。 張純(?—189年):東漢末期人,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人。曾為中山太守。東漢靈帝光和中,逃入遼西烏丸丘力居部中,自號彌天將軍、安定王、彌天安定王,為三郡烏丸元帥,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殺掠吏民,所至殘破。靈帝末,以劉虞為幽州牧,募胡人將張純斬首,北州乃定。 涿(zhuō):古縣名。西漢高祖劉邦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市)。取涿水以為名,漢成帝末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三國魏改名范陽郡。 遼西:古郡名。戰國燕置。因位於遼水以西,故稱遼西。秦漢治所在陽樂(今遼寧義縣西)。轄境相當今河北遷西、樂亭以東,長城以南,遼寧松嶺山以東、大凌河以西地區,屬幽州刺史部。
[2]薊(jì):古縣名。秦置,屬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城西南隅。西漢為廣陽國治。東漢至北朝歷為幽州、廣陽郡、燕國、燕郡治所。 牢稟:即指糧餉。 逋(bū)縣:縣,即懸。逋縣即拖欠、拖延。
[3]張舉(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漁陽郡土豪。本為泰山太守,因不獲張溫重用而心生不滿。與張純等聯合發動叛亂,自稱天子,有武裝九千人。曾與孟益、公孫瓚等官軍展開激戰。後幽州牧劉虞希望以好處向鮮卑部落換取張舉、張純的人頭,張舉出奔塞外,自此下落不明。 烏桓大人:大人是古代烏桓、鮮卑等民族部落首領的名號。每部大人統領數百乃至數千邑落。原為推舉產生,後漸變為世襲,擁兵自重。 丘力居(生卒年不詳):漢代遼西烏桓首領。東漢靈帝初年,為遼西烏桓大人,擁從五千餘帳落,自稱王。東漢中平四年(187年),在東漢叛將張純誘使下,隨從攻略薊中。次年(188年),擾青、徐、幽、冀四州,為騎都尉公孫瓚敗於遼東屬國石門(山名,在今遼寧朝陽),遁出塞。後復聚眾圍公孫瓚於遼西管子城,長達二百餘日,迫瓚軍分散逃還,死者達十之五六。繼因本軍飢困,走柳城。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幽州牧劉虞遣使其地,告以利害,購斬張純,遂罷兵自歸。漢獻帝初平中,死,子樓班幼,從子蹋頓代立。 護烏桓校尉:古官名。漢主管烏桓、鮮卑少數民族事務的職官名。又稱領烏桓校尉,簡稱烏桓校尉。漢武帝時霍去病擊敗奴役烏桓的匈奴,遷烏桓人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等郡塞外,始置護烏桓校尉,秩二千石,擁節監領。東漢、魏晉沿置。 公綦(qí)稠(?—187年):公綦,複姓。西漢末年烏桓校尉,後在張純聯合泰山郡太守張舉及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等人劫掠薊縣時被殺。 右北平:古郡名。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州)。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建昌、建平以西,內蒙古赤峰以南,河北圍場、隆化及天津薊州以東地區。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西南),東漢徙治土垠縣(今河北唐山豐潤區東南)。 劉政(?—187年):西漢末年右北平郡太守,後在張純聯合泰山郡太守張舉及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等人劫掠薊縣時被殺。 遼東:古郡、國名。戰國燕置郡,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東漢安帝時分遼東、遼西兩郡地置遼東屬國都尉。治所在昌黎(今遼寧義縣)。三國魏改為郡。 陽終(?—187年):西漢末年的遼東郡太守,也在張純聯合泰山郡太守張舉及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等人劫掠薊縣時被殺。 肥如:古縣名。西漢置,屬遼西郡。治所在今河北盧龍縣北。《漢書·地理志》註:應劭曰,「肥子奔燕,燕封於此」。故名肥如。
[4]彌天將軍:將軍名。雜號之一,東漢末原中山郡宰相、漁陽人張純與泰山郡太守張舉及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等人結成聯盟劫掠薊縣時自號。 避位:讓開職位,辭職。這裡指皇帝退位、讓位。 敕(chì):古語指帝王的詔書、命令。 奉迎:敬辭,指派專人迎接。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四年(187年)。當初,張溫調動幽州的三千名烏桓突擊騎兵去討伐涼州時,原中山郡宰相、漁陽人張純請求統領這支部隊,張溫不同意,卻命涿縣縣令遼西人公孫瓚率領。軍隊到了薊縣境內,烏桓騎兵因為官府拖欠軍糧不發,很多人叛逃,回烏桓去了。張純因為沒讓他統領這支部隊而懷恨在心,便和同郡人原泰山郡太守張舉及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等人結成聯盟,劫掠薊縣,殺死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人,部隊發展到十多萬人,屯駐在肥如縣境內。張舉稱天子,張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向各州、郡傳遞文書公告,說張舉將會取代漢朝政權,要求漢靈帝讓位,命公卿大臣前來迎接張舉。
【原文】
五年春三月,太常江夏劉焉建議,以為:「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輕,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1]。宜改置牧伯,選清名重臣以居其任[2]。」朝廷從焉議,以宗正劉虞為幽州牧[3]。虞,東海恭王之五世孫也[4]。
【注文】
[1]江夏:古郡名。西漢高祖劉邦時置。治所在安陸(今湖北雲夢)。其後治所屢有變化。 劉焉(?—194年):字君郎,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門)人。西漢魯恭王劉餘(漢景帝第五子)後裔,初為漢靈帝太常官,後為東漢末年的益州牧,漢末群雄之一,與其子劉璋割據益州。
[2]牧伯:州牧、方伯。漢代以後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3]宗正:古官名。秦始置,漢沿之。九卿之一,多由皇族中人充任,為皇族事務機關的長官。
[4]恭王:即劉強(25—58年),東漢光武帝劉秀嫡長子,初立為太子,後改封為東海王,諡號東海恭王,於43—58年在位。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的春季三月間,太常江夏人劉焉向漢靈帝建議,認為:「各地出現兵荒馬亂盜賊橫行,都是因州刺史的權威太輕,既不能禁止民變發生,又用人不恰當,才會造成百姓叛離朝廷。應改置州刺史為牧伯,挑選有清名有聲望的重臣任職。」朝廷採納了劉焉的建議,任命宗正劉虞擔任幽州牧。劉虞是東海恭王的第五世孫。
【原文】
詔發南匈奴兵配劉虞討張純[1]。
【注文】
[1]詔:又稱「詔令」或「詔書」,指中國古代帝王直接向天下發布的文告。 發:徵發,徵調。
【譯文】
皇帝下詔徵調南匈奴兵配合劉虞討伐張純。
【原文】
冬十一月,張純與丘力居鈔略青、徐、幽、冀四州,詔騎都尉公孫瓚討之[1]。瓚與戰於屬國石門,純等大敗,棄妻子,逾塞走[2];悉得所略男女。瓚深入無繼,反為丘力居等所圍於遼西管子城,二百餘日,糧盡眾潰,士卒死者什五六[3]。
【注文】
[1]鈔略:即抄掠,搶劫、掠奪的意思。
[2]屬國:西漢和東漢為安置歸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數民族而設置的行政區劃。屬國一般按地域範圍劃定,其「本國之俗」一般保持不變。屬國亦指內屬漢朝的少數民族部族或部落,如屬國盧水胡。這裡指遼東屬國。 石門:地名。即石門山,在今遼寧朝陽縣西南。 塞:邊境險要之處,如要塞、關塞。塞外指長城以北的地區,也稱塞北。
[3]深入無繼:指孤軍深入而沒有後援。 管子城:古城名。在東漢末遼西郡北部,長城以北地區。 什(shí)五六:即十分之五六。古人稱十分之幾為「什幾」。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冬季十一月,張純和丘力居劫掠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州,皇帝下詔命騎都尉公孫瓚去討伐他們。公孫瓚與他們在遼東屬國的石門山地區交戰,張純等大敗,丟下了妻子兒女,逃到塞外去了;張純劫掠去的男女百姓全部被奪回。但公孫瓚乘勝孤軍深入,卻沒有後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圍困在遼西郡管子城,二百多天後糧食用盡,士兵潰散,死亡的士卒多達十分之五六。
【原文】
六年春二月,幽州牧劉虞到部,遣使至鮮卑中,告以利害,責使送張舉、張純首,厚加購賞[1]。丘力居等聞虞至,喜,各遣譯自歸。舉、純走出塞,余皆降散。虞上罷諸屯兵,但留降虜校尉公孫瓚將步騎萬人屯右北平[2]。三月,張純客王政殺純,送首詣虞[3]。公孫瓚志欲掃滅烏桓,而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與瓚有隙。
【注文】
[1]到部:即到任。 鮮卑:中國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商周時期遊牧於蒙古高原東部,戰國時期為東胡的一部分。秦漢之際,匈奴冒頓(Mòdú)單于強盛,擊滅東胡,鮮卑人東逃至大興安嶺,首領毛及其家族住進大石室(俗稱嘎仙洞,在今內蒙古呼倫貝爾市鄂倫春自治旗阿里河鎮西北)。匈奴鼎盛時,曾經臣屬於匈奴。西漢中期,匈奴在漢朝的進攻下衰落,鮮卑脫離匈奴,逐漸南遷至西喇木倫河與洮(táo)兒河一帶。東漢初年,大將竇固北征,逼使北匈奴日漸西遷,鮮卑占據蒙古高原東部。東漢末年,首領檀(tán)石槐統一各部,東擊扶餘,北敗丁零,西逐匈奴、敗烏孫,創建了鮮卑汗國。國境東西一萬餘公里,南北三千五百餘公里,分作三部,西域屬於鮮卑右部。檀石槐死後,鮮卑因內亂而衰弱。
[2]屯兵:駐屯兵。於某軍事重地、軍營、據點駐紮之兵,性質類似於戍兵。但亦有不同,戍兵駐紮處一般稱作某某戍,屯兵駐紮處稱作某某屯。屯兵在曹魏時分軍屯與民屯兩種。軍屯以士兵屯田,沿襲兩漢稱屯田兵,其後因襲不改。屯田兵一般且耕且戍,耕戰結合。屯田兵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多為兵戶。 降虜校尉:古官名。東漢置,位低於將軍而高於都尉,掌率軍征伐。
[3]客:即門客。指寄食在貴族官僚家裡為主人出謀劃策、奔走效力的人。也稱食客。
【譯文】
東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春季二月,幽州牧劉虞(yú)到任後,派使者到鮮卑部落中,說明利害,要求他們派使者把張舉、張純的人頭送來,許給優厚的賞賜。丘力居等人聽說劉虞到任,很高興,各自派翻譯要求歸順。張舉、張純則逃出塞外,所餘部眾有的歸降有的逃散。劉虞上奏表請求取消各地屯兵,只留下降虜校尉公孫瓚率領一萬步兵騎兵屯駐在右北平(今河北唐山豐潤區)。三月間,張純的門客王政殺死了張純,把人頭送到劉虞那裡。公孫瓚立志要用武力掃平烏桓部落,而劉虞想用恩德忠信來招降他們,從此,劉虞與公孫瓚有了矛盾。
【原文】
獻帝初平元年二月丁亥,車駕西遷。
【譯文】
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二月丁亥(十七日),皇帝從洛陽向西遷都到長安。
【原文】
二年冬十月,劉虞子和為侍中,帝思東歸,使和偽逃董卓,潛出武關詣虞,令將兵來迎[1]。和至南陽,袁術利虞為援,留和不遣,許兵至俱西,令和為書與虞。虞得書,遣數千騎詣和。公孫瓚知術有異志,止之,虞不聽。瓚恐術聞而怨之,亦遣其從弟越將千騎詣術,而陰教術執和,奪其兵,由是虞、瓚有隙[2]。和逃術來北,復為袁紹所留。
【注文】
[1]和:即劉和(生卒年不詳)。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東漢末年官員,漢光武帝的後裔,幽州牧劉虞之子。劉和本是漢朝的侍中,後接受漢獻帝的密令逃出長安去見父親,讓劉虞率兵奉迎天子。 武關:關名。在今陝西丹鳳縣城東。和潼關、蕭關、大散關被稱為秦之四寨。關東崖懸壑深,狹窄難行,險阻天成。秦末劉邦取此道入關,滅掉了秦王朝。
[2]越:即公孫越(?—191年)。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東漢末年武將,公孫瓚從弟。受公孫瓚委派,率領一千騎兵去與袁術聯盟,恰逢袁術與袁紹爭奪豫州。袁術派公孫越參戰,公孫越中流矢而死。公孫瓚遷怒於袁紹,遂開始與袁紹交戰。 陰教:暗地裡教唆,挑撥離間。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的冬季十月,劉虞的兒子劉和任侍中,漢獻帝想回到洛陽,便命劉和假裝逃往董卓那裡,秘密從武關出去直奔到劉虞那裡,命劉虞率兵來迎接皇帝。劉和到了南陽,袁術想利用劉虞作為外援,便扣留下劉和不讓他走,答應等劉虞的軍隊來到一起西行,命劉和寫信給劉虞。劉虞得到信後,便派幾千騎兵到劉和那裡。公孫瓚知道袁術有稱帝的野心,便勸阻劉虞,劉虞不聽。公孫瓚恐怕袁術聽到這事怨恨他,也派遣了他的堂弟公孫越率領一千騎兵到袁術那裡,並暗中挑撥袁術把劉和關起來,奪走劉虞派去的兵眾,從此劉虞和公孫瓚結怨。後來劉和從袁術那裡逃出去北上,又被袁紹扣留了。
【原文】
是時關東州郡務相兼併以自強大,袁紹、袁術亦自相離貳[1]。術遣孫堅擊董卓未返,紹以會稽周昂為豫州刺史,襲奪堅陽城[2]。堅嘆曰:「同舉義兵,將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當誰與戮力乎[3]!」引兵擊昂,走之。袁術遣公孫越助堅攻昂,越為流矢所中死。公孫瓚怒曰:「余弟死禍起於紹。」遂出軍屯磐河,上疏,數紹罪惡,進兵攻紹[4]。冀州諸城多畔紹從瓚,紹懼,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綬授瓚從弟范,遣之郡,而范遂背紹,領勃海兵以助瓚[5]。瓚乃自署其將帥,嚴綱為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單經為兗州刺史,又悉改置郡縣守令[6]。
【注文】
[1]兼併:依仗武力取得領土的行為。即指侵占領土,吞併土地。 自相離貳:自家人之間不親附,有異心。
[2]周昂(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期人物,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周昕之弟,周喁(yóng)之兄,袁紹部下,曾為九江太守、豫州刺史。在孫堅攻董卓期間,被派奪取孫堅屯兵地陽城,後袁術派孫堅與公孫瓚從弟公孫越一同攻打周昂,周昂成功守城,流矢射死公孫越。 陽城:古縣名。漢置,治所在今河南登封東南。
[3]垂破:馬上就要被擊破。 戮(lù)力:協力,通力合作、合力。
[4]磐(pán)河:即鉤磐河,古九河之一,已堙塞。故道在今河北東光縣之南,山東德州市之北。 上疏:即上書朝廷。是在朝官員專門上奏皇帝的一種文書形式。
[5]畔(pàn):通「叛」。背叛,叛變。 印綬(shòu):舊時稱印信和系印的絲帶。 范:即公孫范(生卒年不詳)。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人。東漢末年武將,公孫瓚從弟。公孫瓚最初起兵攻打袁紹之時,袁紹畏懼公孫瓚的勢力,將自己的勃海太守印綬給予公孫范,意圖和解,結果公孫范反而起勃海之兵幫助公孫瓚,於是公孫瓚的部隊更加強盛。
[6]嚴綱(?—191年):東漢末年公孫瓚部下。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公孫瓚以嚴綱為冀州刺史。袁紹與瓚戰於界橋,綱為袁紹部將麴(qū)義所斬。 田楷(?—199年):東漢末年公孫瓚部下、青州刺史。陶謙為曹操所攻,田楷率劉備救援。東漢初平二年(191年),公孫瓚與袁紹反目,自率主力攻袁紹,分兵平青、兗(yǎn),田楷奉公孫瓚命據有齊地。袁紹與田楷連戰二年,士卒疲睏,糧食並盡,互掠百姓,野無青草。後袁紹之子袁譚至青州,田楷在與袁譚的交戰中敗亡。 單(shàn)經(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公孫瓚的部下。漢獻帝初平中,公孫瓚以單經為兗州刺史。初平三年(192年)與劉備聯合陶謙對抗袁紹曹操聯軍,被擊敗。
【譯文】
這時函谷關以東的州郡都致力於互相兼併,來使自己勢力強大,袁紹、袁術兩兄弟也離心離德。袁術派遣孫堅去攻打董卓還沒有回來,袁紹任命會稽人周昂為豫州刺史,偷襲攻占孫堅的根據地陽城。孫堅嘆息說:「大家共同起義兵,是為拯救國家。逆賊董卓就要被消滅,而我們各自卻這樣互相攻擊,我還能與誰合力戰鬥呢!」於是帶兵攻擊周昂,趕走了他。袁術派遣公孫越援助孫堅攻打周昂,公孫越被流箭射中而死。公孫瓚知道後大怒說:「我弟弟的死,袁紹是禍首。」於是出兵屯駐在磐河,上書朝廷,歷數袁紹的罪惡,並出兵攻打袁紹。冀州屬下各城多數背叛袁紹歸附公孫瓚,袁紹畏懼了,便把自己佩帶的勃海太守印信交給公孫瓚的堂弟公孫范,派他到勃海郡上任,以便和解,然而公孫范到任後當即背叛了袁紹,並帶領勃海兵援助公孫瓚。公孫瓚就開始自行任命將帥,任命嚴綱為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單經為兗州刺史,又更換了所有郡縣的長官。
【原文】
三年春正月,袁紹自出拒公孫瓚,與瓚戰於界橋南二十里[1]。瓚兵三萬,其鋒甚銳。紹令麴義領精兵八百先登,強弩千張夾承之[2]。瓚輕其兵少,縱騎騰之。義兵伏楯下不動,未至十數步,一時同發,歡呼動地,瓚軍大敗[3]。斬其所置冀州刺史嚴綱,獲甲首千餘級,追至界橋。瓚斂兵還戰,義復破之,遂到瓚營,拔其牙門,(斂)[余]眾皆走[4]。
【注文】
[1]界橋:古地名。在今河北威縣東北古北溝上。
[2]麴義(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人物,袁紹麾下重要將領,能征善戰,屢建戰功。原為韓馥部下,東漢初平二年(191年)叛變,擊敗韓馥,投奔袁紹。後擊敗叛變袁紹的匈奴單于於扶羅。又在界橋之戰中,以少量精兵大破公孫瓚大軍,斬殺嚴綱,救回被圍的袁紹。後來又合兵烏桓峭王、劉和破公孫瓚於鮑(bào)丘,殺鄒丹等二萬餘人。但最終因恃功而驕恣(zì),為袁紹所殺。 先登:先於眾人而登。一般指先鋒或先頭部隊。 夾承:夾在中間保護住。
[3]楯(dùn):本義是指欄杆的橫木。這裡通「盾」,即盾牌。
[4]牙門:古時行軍軍前之大旗稱為牙旗,安營紮寨時將牙旗立於軍門,稱為牙門。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的春季正月,袁紹親自率軍抵擋公孫瓚,與公孫瓚在界橋向南二十里的地方交戰。公孫瓚有三萬士兵,氣勢銳不可當。袁紹命麴義率領八百精兵先行出發,又讓一千名強弓手在左右持弓護衛。公孫瓚看來的兵士太少便很輕敵,於是就派騎兵衝擊。麴義的士兵伏在盾牌下不動,等公孫瓚軍隊離他們不到十幾步的距離時,所有箭手弓弩齊發,喊殺聲震天動地,公孫瓚軍大敗。麴義斬殺了公孫瓚剛任命的冀州刺史嚴綱,殺死甲士一千多人,一直追擊到界橋。公孫瓚集合軍隊還擊,麴義再次大破公孫瓚,於是衝到公孫瓚的軍營,拔掉了軍帳前的大旗,(收斂)其餘部眾都逃跑了。
【原文】
初,兗州刺史劉岱與紹、瓚連和,紹令妻子居岱所,瓚亦遣從事范方將騎助岱[1]。及瓚擊破紹軍,語岱令遣紹妻子,別敕范方:「若岱不遣紹家,將騎還。吾定紹,將加兵於岱。」岱與官屬議,連日不決,聞東郡程昱有智謀,召而問之[2]。昱曰:「若棄紹近援而求瓚遠助,此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之說也[3]。夫公孫瓚非袁紹之敵也,今雖壞紹軍,然終為紹所禽。[4]」岱從之。范方將其騎歸,未至而瓚敗。
【注文】
[1]從事:古官名。西漢元帝時置,為各州屬官。秩百石。東漢沿置,稱從事史。 范方(?—191年):東漢末年公孫瓚(zàn)的部下,官至從事。漢獻帝初平中,公孫瓚派遣他率領騎兵援助劉岱(dài)。後因袁紹與公孫瓚開戰,將兵而回。
[2]程昱(141—220年):三國時東郡東阿(今山東陽穀東北)人,字仲德。曹操闢為壽張令。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征徐州,張邈(miǎo)、陳宮等叛迎呂布,兗州諸城皆應。他與荀彧(yù)固守鄄、東阿、范三城,操表為東平相。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與荀彧等勸曹操迎獻帝。除尚書,遷東中郎將,領濟陰太守,都督兗州事,拜振威將軍。收山澤亡命數千與曹操合軍討袁譚、袁尚。授奮武將軍,封安國亭侯。十六年(211年),曹操出征馬超,程昱助曹丕(pī)留守,鎮壓河間民田銀、蘇伯起義,又議不殺降者,正合曹操意。魏文帝登位,又遷衛尉,進封安鄉侯。卒年八十。卒後諡肅侯。
[3]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俗語,原意是指到遙遠的越地去請游泳高人來救此地已經落水的人,形容捨近求遠,不得其法。
[4]禽(qín):動詞,通「擒」。捕捉、逮捕、擒獲的意思。
【譯文】
最初,兗州刺史劉岱與袁紹、公孫瓚聯合,關係都很好,袁紹讓妻子兒女住在劉岱家中,公孫瓚也派從事范方率領騎兵援助劉岱。等到公孫瓚擊敗了袁紹軍隊,告訴劉岱,命他交出袁紹的妻子兒女,同時又命令范方:「如果劉岱不交出袁紹的家眷,就率領騎兵返回。我平定了袁紹,再帶兵攻擊劉岱。」劉岱和部屬們商議,一連幾天沒有決定,聽說東郡程昱很有智謀,便召來詢問意見。程昱說:「如果拋棄了袁紹這個最近的外援,而去遠處求得公孫瓚援助,這正如到遙遠的越地去請游泳高人來救這裡已經落水的人一樣。再說公孫瓚也不是袁紹的對手,雖然現在暫時擊敗了袁紹的軍隊,但他最後一定會被袁紹擒獲。」劉岱聽從了他的意見。范方於是率領騎兵回營,還沒回到軍營,公孫瓚就被戰敗了。
【原文】
十二月,公孫瓚復遣兵擊袁紹,至龍湊,紹擊破之[1]。瓚遂還幽州,不敢復出。
【注文】
[1]龍湊:古城名。古代黃河的一個重要渡口。在今山東平原縣東南,一說在德州市東北,是古代軍事要地。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十二月,公孫瓚再次派兵出擊袁紹,到了龍湊,就被袁紹軍隊打敗。公孫瓚於是退回到幽州,不敢再隨意出戰。
【原文】
四年春正月,袁紹與公孫瓚所置青州刺史田楷連戰二年,士卒疲睏,糧食並盡,互掠百姓,野無青草[1]。紹以其子譚為青州刺史,楷與戰,不勝[2]。會趙岐來和解關東,瓚乃與紹和親,各引兵去。
【注文】
[1]野無青草:田野里連青草都被吃光了,形容糧食顆粒無收或被掠奪殆盡。
[2]譚:即袁譚(?—205年),字顯思,汝南汝陽人。袁紹長子,青州刺史。東漢建安元年(196年),擊敗田楷、孔融,完全占據青州,百姓欣喜。建安五年(200年),劉備兵敗,經袁譚投奔袁紹。後袁紹在官渡之戰兵敗,袁譚和袁紹僅有八百騎渡河逃脫。袁紹去世後,審配等偽立遺令,擁立袁尚為繼承人,袁譚不能繼位,心懷憤恨。不久,袁譚、袁尚二人的矛盾徹底爆發,袁譚聯合曹操共同攻打袁尚。建安十年(205年),曹操興兵進攻南皮,袁譚奮力抵抗,終於在曹操急攻之下戰敗,為曹純麾下虎豹騎所殺。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袁紹跟公孫瓚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連續作戰兩年,士卒都疲憊不堪,糧食也用盡了,雙方便都劫掠百姓,野地里的青草都被吃光了。袁紹任命他的兒子袁譚為青州刺史,田楷與他交戰,沒有取勝。正好趙岐來調解關東諸州的糾紛,公孫瓚就和袁紹和親,各自帶兵返回。
【原文】
冬十月,劉虞與公孫瓚積不相能,瓚數與袁紹相攻,虞禁之,不可,而稍節其稟假[1]。瓚怒,屢違節度,又復侵犯百姓[2]。虞不能制,乃遣驛使奉章陳其暴掠之罪,瓚亦上虞稟糧不周。二奏交馳,互相非毀,朝廷依違而已[3]。瓚乃築小城於薊城東南以居之,虞數請會,瓚輒稱病不應。虞恐其終為亂,乃率所部兵合十萬人以討之。時瓚部曲放散在外,倉卒掘東城欲走。虞兵無部伍,不習戰,又愛民廬舍,敕不聽焚燒,戒軍士曰:「無傷餘人,殺一伯珪而已[4]。」攻圍不下,瓚乃簡募銳士數百人,因風縱火,直衝突之,虞眾大潰[5]。虞與官屬北奔居庸,瓚追攻之,三日,城陷,執虞並妻子還薊,猶使領州文書[6]。會詔遣使者段訓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瓚前將軍,封易侯[7]。瓚乃誣虞前與袁紹等謀稱尊號,脅訓斬虞及妻子於薊市[8]。故常山相孫瑾、掾張逸、張瓚等相與就虞,罵瓚極口,然後同死[9]。瓚傳虞首於京師,故吏尾敦於路劫虞首,歸葬之[10]。虞以恩厚得眾心,北州百姓流舊莫不痛惜。
【注文】
[1]積不相能:雙方長期以來互不親善、不和睦。積:積久,長期。能:親善。 節:節制、節省,減少。 稟(bǐng)假:指俸祿供給和借貸。稟,給也;假,貸也。
[2]節度:指調度和指揮。
[3]依違:遲疑、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4]部伍:軍隊的編制單位,部曲行伍。 伯珪(guī):公孫瓚,字伯珪。
[5]簡募:簡選招募兵員。 銳士:原指戰國時秦國經過選拔訓練有素的步兵。荀子說:「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後泛指精銳的士兵。
[6]居庸:地名。指居庸縣。西漢初置居庸縣(治在今北京延慶)。屬上谷郡。 文書:這裡指行政公文。
[7]段訓(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漢獻帝時期的皇帝使者。漢末公孫瓚抓住劉虞時,正巧被派遣去幽州宣布增加劉虞的封邑,讓他總督六州事務,任命公孫瓚為前將軍。因被公孫瓚脅迫陷害劉虞和袁紹等要謀劃稱帝,被迫在薊縣的街市斬殺了劉虞和他的妻子兒女。 督:總督,督管。監督管理的意思。
[8]尊號: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稱號。一般用於外交、禮儀、祭祀等。皇帝的尊號不需避諱,上自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可以稱呼。
[9]孫瑾(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任常山相。幽州牧劉虞仁而愛民,後為公孫瓚俘獲,曝(pù)於市。孫瑾等人忠義憤發,相與往陪劉虞,極盡口舌痛罵公孫瓚,然後同死。 張逸(yì)(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年十三為縣小吏。尋去職。師事康成。將妹妹嫁給他。官至尚書左丞。後為幽川牧劉虞掾(yuàn)。同虞死。 張瓚(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幽州牧劉虞為公孫瓚俘獲,曝於市。張瓚等人忠義憤發,與劉虞同死。 極口:竭盡口舌。這裡指極力抨擊。
[10]故吏:指老部下,老下屬。 尾敦(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幽州牧劉虞的老部下。幽州牧劉虞仁而愛民,公孫瓚於薊縣殺害劉虞,並派人把劉虞的人頭送往京城。尾敦忠義激憤,在半路上劫走了劉虞的頭顱,送回安葬。
【譯文】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冬季十月,劉虞和公孫瓚積怨日深不能和好,公孫瓚和袁紹多次互相攻擊,劉虞多次阻止,也不起作用,只好削減給他糧草的供應。公孫瓚大怒,多次違背劉虞的命令,又開始侵掠百姓。劉虞沒法制止,便派使者上奏章陳述他暴虐劫掠的罪行,公孫瓚也奏報劉虞不按數供應軍糧。二人的奏書交替不斷地送上,互相詆(dǐ)毀,朝廷也模稜兩可,只能敷衍而已。於是公孫瓚在薊城東南修築了一座小城居住,劉虞多次請公孫瓚會面,公孫瓚都稱病不去。劉虞擔心他終究會叛亂,便率領部下十萬大軍前去討伐。當時公孫瓚的部下都分散在外,倉促間掘開東城牆想逃跑。劉虞的軍隊沒有編制單位,不熟悉交戰,劉虞又愛護百姓的家宅,命令士兵不許放火,還告誡軍隊說:「不要傷害其餘的人,只殺公孫瓚一人罷了。」因此包圍了但卻沒有攻下。公孫瓚於是挑選招募了幾百名精銳勇士,趁著風勢放火,直衝突圍,劉虞的兵眾大敗潰散。劉虞和官屬們向北逃到居庸關,公孫瓚追擊他們,經過三天攻下居庸關城,逮捕了劉虞和他的妻子回到薊縣,還讓劉虞管理州的文書。正趕上朝廷派使者段訓來宣布增加劉虞的封邑,讓他總督六州事務,任命公孫瓚為前將軍,封為易侯。公孫瓚便誣陷劉虞從前和袁紹等謀劃要稱帝,脅迫朝廷使者段訓在薊縣的街市斬殺了劉虞和他的妻子兒女。前常山國宰相孫瑾,掾(yuàn)吏張逸、張瓚等人一同來到劉虞身邊,破口大罵公孫瓚,被一同處死。公孫瓚派人把劉虞的人頭送往京城,劉虞的老部下尾敦在半路上劫走了劉虞的頭顱,送回安葬。劉虞待人仁慈寬厚,很得民心,幽州的百姓,不論是逃亡來的,還是當地人,對他被殺沒有不痛惜的。
【原文】
興平二年,公孫瓚既殺劉虞,盡有幽州之地,志氣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記過忘善,睚眥必報。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窮苦之地[1]。或問其故,瓚曰:「衣冠皆自以職分當貴,不謝人惠。」故所寵愛,類多商販、庸兒,與為兄弟,或結婚姻,所在侵暴,百姓怨之[2]。劉虞從事漁陽鮮于輔等,合率州兵欲共報仇,以燕國閻柔素有恩信,推為烏桓司馬[3]。柔招誘胡、漢數萬人,與瓚所置漁陽太守鄒丹戰於潞北,斬丹等四千餘級[4]。烏桓峭王亦率種人及鮮卑七千餘騎,隨輔南迎虞子和與袁紹將麴義合兵十萬共攻瓚,破瓚於鮑丘,斬首二萬餘級[5]。於是代郡、廣陽、上谷、右北平各殺瓚所置長吏,復與鮮于輔、劉和兵合,瓚軍屢敗[6]。
【注文】
[1]善士:指有德信、善行之士。 名在其右:名聲在他之上。古代崇右,故以右為上、為貴、為高。
[2]庸兒:平庸的人,代指才能低下的人。 侵暴:侵犯暴掠。
[3]鮮于輔(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將領。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人。初為幽州牧劉虞從事。公孫瓚破劉虞,鮮于輔率州兵,迎劉虞兒子,與袁紹將麴義合兵共破公孫瓚。後率眾歸曹操,拜度遼將軍,封都亭侯。歷官建忠將軍、虎牙將軍等。 燕國:古郡國名。秦亡後,項羽封臧荼置,都薊(今北京城西南隅)。轄有廣陽、上谷、漁陽三郡,相當於今北京市及河北北部地。後並遼東王國,又增轄右北平、遼西、遼東三郡,擴大至今遼寧地區。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滅燕國,改封盧綰(wǎn)。十二年(前195年)改封王子劉建。吳楚之亂後僅領廣陽一郡之地。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年)改為廣陽郡。漢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更為國。東漢改為廣陽郡,轄下五縣。 閻柔(生卒年不詳):東漢末三國時期曹魏將領,燕國人。初為劉虞部將。虞被公孫瓚擊敗,他被鮮于輔等推為烏丸司馬,聯結烏丸、鮮卑及袁紹抗拒公孫瓚,曾大敗公孫瓚部將鄒丹。後降曹操,深得信任,以功封侯,官至度遼將軍。 烏桓司馬:古官名。西漢置,護烏桓校尉屬官,佐烏桓校尉監領烏桓事務。員二人,秩六百石。
[4]鄒丹(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公孫瓚部下,曾被公孫瓚封為漁陽太守。劉虞被殺後其舊部鮮于輔、齊周、鮮于銀推舉閻柔為烏桓司馬與鄒丹戰於潞北,鄒丹等四千餘人被殺。 潞(lù):古縣名。即潞縣。東漢屬漁陽郡,治所在今河北三河西南。
[5]烏桓峭王:古官名。漢朝置,護烏桓校尉屬官,佐烏桓校尉監領烏桓事務。 鮑(bào)丘:水名。即鮑丘河,位於今河北三河及天津寶坻區之間。
[6]代郡:古郡名。古代國,戰國趙武靈王置代郡。秦、西漢治所在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東漢移治高柳,在今山西陽高。北鄰匈奴、烏桓等族,為北方要郡。有五原、常山等關口。
【譯文】
東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公孫瓚殺了劉虞之後,完全占有了幽州,勢力更加強盛,他依仗自己的才能和實力,不安撫體恤百姓,只記別人的過失,不記別人的善行,連一丁點小怨恨也要報復。對於有聲望的士大夫,名望在他之上的,一定會用律法陷害,對有才能的人,也一定設法壓制,把其置於困窘的環境中。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公孫瓚說:「那些士大夫自以為身居要職就應當享受富貴,卻不知道感謝別人對他的恩惠。」因此他所寵愛的,大多是商販和才能低下的人,還和他們結拜為兄弟,有的還結為姻親,這些人仗勢侵奪百姓,百姓都很怨恨他們。劉虞的從事漁陽人鮮于輔等人,聯合率領州兵想為劉虞報仇,因為燕國人閻柔對人素有恩德信譽,被推舉為烏桓司馬。閻柔招引來胡人、漢人共有幾萬人之多,與公孫瓚任命的漁陽太守鄒丹在潞縣北交戰,斬殺鄒丹兵眾四千多人。烏桓峭王也率領烏桓人及鮮卑人七千多騎兵,跟隨鮮于輔向南迎接劉虞的兒子劉和與袁紹的將領麴義合十萬兵馬,共同進擊公孫瓚,並在鮑丘大破公孫瓚軍隊,斬殺兩萬多人。於是代郡、廣陽、上谷、右北平等郡紛紛起兵殺死公孫瓚任命的官吏,再加入鮮于輔、劉和的軍隊,公孫瓚的軍隊節節敗退。
【原文】
先是,有童謠曰:「燕南垂,趙北際,中央不合大如礪,唯有此中可避世[1]。」瓚自謂易地當之,遂徙鎮易,為圍塹十重,於塹里築京,皆高五六丈,為樓其上[2]。中塹為京,特高十丈,自居焉。以鐵為門,斥去左右,男人七歲以上不得入門,專與姬妾居。其文簿、書記皆汲而上之[3]。令婦人習為大聲,使聞數百步,以傳宣教令。疏遠賓客,無所親信,謀臣猛將,稍稍乖散[4]。自此之後,希復攻戰。或問其故,瓚曰:「我昔驅畔胡於塞表,掃黃巾於孟津,當此之時,謂天下指麾可定[5]。至於今日,兵革方始,觀此非我所決,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樓不攻[6]。今吾諸營樓櫓數十重,積穀三百萬斛,食盡此谷,足以待天下之事矣[7]。」
【注文】
[1]南垂:即南方邊陲。 北際:北方邊際。 礪(lì):即礪石。可做磨刀石和石磨的一種粗石。泛指粗石。 避世:逃避亂世。避開喧囂的世俗,遠離人群的喧鬧,隱居清靜悠然的居所,不與外界接觸。
[2]易地:古地名,即易縣。秦置,屬廣陽郡。治所在今河北雄縣西北。西漢屬涿(zhuō)郡。東漢屬河間國。三國魏改名易城縣,屬河間郡。 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護城河。 築京:堆土為小山。京,象形字。甲骨文字形,像築起的高丘,上為聳起的尖端,本義即人工築起的高土堆。
[3]文簿:古語,即文冊簿籍。 書記:古語指公文、書籍、書牘等。舊時也指從事公文、書記工作的人。 汲(jí):從井裡打水。這裡指像從井裡打水一樣,用繩子拉上來。
[4]稍稍:逐漸、漸漸地。 乖散:背離、離散。
[5]塞表:即塞外。指長城以北的地區。 指麾(huī)可定:麾,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子。直意為舉旗一指,局勢可定,引申為一經調度安排,不需多久,局勢即可平定。
[6]百樓:古代瞭望敵情的高台。百,極言樓之高。
[7]樓櫓(lǔ):守城或攻城用的高台戰具。 斛(hú):中國舊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通常學者們認為斛和石(dàn)相通。自秦漢開始它們之間都是十進制。
【譯文】
在這之前,有童謠說:「燕國南疆,趙國北界,中間合不住,大小如礪石,只有這裡可以避世。」公孫瓚自認為童謠說的是易縣可以逃避亂世,於是就把軍隊遷居到易縣駐紮,還環城挖掘十多道壕溝,在溝里修建高大土丘,每個土丘都有五六丈高,再在土丘上建上木樓。在最中間的壕溝內特別建了個十丈高的土山,自己居住。還做了鐵門,不要左右侍從,規定七歲以上的男人一律不准進門裡,專跟姬妾居住在裡邊。有公文案卷、報告書送來,都用繩子吊上城來。他還命令婦女們練習大聲喊話,使聲音能傳出幾百步之外,以便於傳遞他的命令。這樣就疏遠了門客,沒有了親近的人,那些謀臣猛將,漸漸離開了他。自此後更很少出兵攻戰。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公孫瓚說:「從前,我在塞外驅逐叛亂的胡人,在孟津掃蕩黃巾軍,那時候,我以為天下很快就能平定。但直到今天,戰亂不過才剛剛開始,看這種形勢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如讓官兵休養生息,努力耕作,來拯救災年。兵法上說:百尺高樓,不可進攻。現在我的軍隊各營有壕溝、箭樓幾十重,積累存糧三百萬斛,吃光這些糧食,足以等到天下大勢的變化了。」
【原文】
建安三年冬十二月,袁紹連年攻公孫瓚不能克,以書諭之,欲相與釋憾連和[1]。瓚不答,而增修守備。謂長史太原關靖曰:「當今四方虎爭,無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經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2]」紹於是大興兵以攻瓚。先是,瓚別將有為敵所圍者,瓚不救,曰:「救一人,使後將恃救,不肯力戰。」及紹來攻,瓚南界別營,自度守則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見救,或降或潰[3]。紹軍徑至其門,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而欲自將突騎出傍西山,擁黑山之眾侵掠冀州,橫斷紹後[4]。關靖諫曰:「今將軍將士莫不懷瓦解之心,所以猶能相守者,顧戀其居處老小,而恃將軍為主故耳。堅守曠日,或可使紹自退,若舍之而出,後無鎮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5]。」瓚乃止。紹漸相攻逼,瓚眾日蹙[6]。
【注文】
[1]釋憾連和:釋懷遺憾並加以連合。指放棄仇怨聯合起來。
[2]關靖(158—199年):東漢末年公孫瓚的長史。易京受到袁紹包圍夾攻時,曾阻止公孫瓚從背後襲擊袁紹。公孫瓚被袁紹包圍自殺後,他說:「聽聞君子使他人陷於危難之際,必當患難與共,吾等豈可以獨存!」率一軍殺入袁紹軍中,戰死殉主。 袁本初(?—202年):即袁紹,字本初。
[3]南界:即南方邊界、南部邊鎮。 別營:指行軍打仗時的軍營、營寨。
[4]西山:即太原西山。屬呂梁山系。
[5]鎮重:比喻威重。即具有權威的人物。 易京:古地名。在河北省雄縣縣城西北,本漢之易縣。漢末公孫瓚據幽州,在此修築營壘,建樓數十重(今楊西樓、紅西樓附近),謂之易京,臨易河(今大清河),通遼海。後為袁紹所破。
[6]日蹙(cù):日益緊迫,困窘。蹙,緊迫,窮蹙。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二月,袁紹連年攻擊公孫瓚不能取勝,就寫信給公孫瓚,想解除怨恨,互相聯合。公孫瓚不理睬,反而增修防禦工事。他對長史、太原人關靖說:「當今各地龍爭虎鬥,沒有人能坐在我的城下連年圍守,這是很明顯的,袁紹能把我怎麼樣?」於是袁紹舉兵大規模進攻公孫瓚。在這之前,公孫瓚的別將有被敵人包圍了的,公孫瓚都不去援救,還說:「如果救了這一個人,以後其他將領便都會依靠援救,不肯努力奮戰了。」等到袁紹大軍攻來,公孫瓚南境的一些別營,自己估計堅守不住,又知道一定沒有人援救,於是有的投降,有的潰散。袁紹的軍隊一路直抵易縣城門,公孫瓚派他的兒子公孫續向黑山變民的那些首領求援,並想親自率領突騎出奔西山,集結黑山的兵眾侵掠冀州,切斷袁紹的後路。關靖勸諫說:「現在您的將士,沒有不懷離散之心的,之所以還能固守,是因為顧念家中老幼都住在這裡,而且依靠將軍在此主持大局的緣故。如果堅守一段時間,袁紹有可能自行撤退,但如果捨棄大家出逃,後方沒有人做主了,易京的陷落,便隨即到來了。」公孫瓚這才停止了行動。袁紹大軍逐漸加強攻擊,公孫瓚的兵眾處境日益窘迫。
【原文】
四年春三月,黑山帥張燕與公孫續率兵十萬三道救之,未至,瓚密使行人齎書告續,使引五千鐵騎於北隰之中,起火為應,瓚欲自內出戰[1]。紹候得其書,如期舉火[2]。瓚以為救至,遂出戰,紹設伏擊之,瓚大敗,復還自守。紹為地道,穿其樓下,施木柱之,度足達半,便燒之,樓輒傾倒,稍至京中。瓚自計必無全,乃悉縊其姊妹、妻子,然後引火自焚[3]。紹趣兵登台,斬之[4]。田楷戰死。關靖嘆曰:「前若不止將軍自行,未必不濟。吾聞君子陷人危,必同其難,豈可以獨生乎!」策馬赴紹軍而死。續為屠各所殺。
【注文】
[1]齎(jī)書:攜帶信函。齎:帶著。 北隰(xí):北部低濕之地。隰,低濕的地方。
[2]候:等待、等候、守候。這裡做名詞指守候的人,即軍隊的探子、巡邏兵。 舉火:點火,升起烽火。一般作為軍隊相約發動攻擊的信號。
[3]無全:不能保全。 悉縊(yì):全部用繩子勒死。縊,用繩子勒頸氣絕而死。 妻子:古語指妻子和兒女。
[4]趣(cù):古通「促」。督促,催促。
【譯文】
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春季三月,黑山變民軍首領張燕和公孫續率領十萬兵眾分三路援救易京,軍隊還未到,公孫瓚秘密派使者給公孫續送信,告訴他率領五千精銳騎兵埋伏在北郊低洼之地,約定舉火為號以便內應,公孫瓚想親自率軍出城夾擊。袁紹的巡邏兵截獲了這封書信,袁紹便派兵按約定時間舉火。公孫瓚以為救兵到了,便出城交戰,袁紹埋伏的軍隊突然襲擊他,公孫瓚大敗,又回到城中繼續堅守。袁紹便讓士卒挖地道,一直鑿到公孫瓚所住的樓下,用木柱支撐著,估計達到一半了,便點火燒木柱,城樓就倒塌了,漸漸燒到公孫瓚所居住的中城。公孫瓚自知必定不能倖免了,便把他的姊妹、妻子兒女都用繩勒死,然後縱火自焚。袁紹催促士兵登上高台,砍殺了公孫瓚。田楷戰死。關靖嘆息說:「我先前如果不阻止將軍出城突圍,未必不能成功。我聽說君子使別人陷入危難,一定要同他共患難,我怎麼能夠獨自逃生呢!」於是騎馬沖入袁紹軍中而死。公孫續被匈奴屠各部落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