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一

三家分晉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春秋末期晉國公室衰微後,新興封建勢力趙、魏、韓三家戰勝勢力強大的智氏,最終瓜分智氏土地,形成三家分晉的歷史過程。 春秋末期,隨著奴隸制的沒落,晉國王室的統治地位日漸衰微,而代表新興封建勢力的智氏、趙氏、魏氏、韓氏、范氏、中行氏卻日益強大起來,控制了晉國政治、經濟、軍事。范氏、中行氏被打敗逐出境後,便出現了由智、趙、魏、韓四卿分晉的局面。在四大家族中,智氏的勢力最強,妄圖吞併其他三家的土地。 智伯被提名繼承人時,曾引起異議。早在智氏控制晉國時期,當時掌權的智宣子準備立其嫡子智伯為繼承人。智果提出異議。智果認為智伯雖有五大超人的長處,也有令人憂慮的短處。長處是精於騎射、通曉各類技藝、善於文辭、做事果斷等,但他胸襟狹窄、沒有容人的度量,很難與人共處。如果立智伯為繼承人,智氏家族定遭滅亡。智宣子沒有聽取他的意見。智果為避禍,改姓輔氏。 智伯執掌晉國大權後,自恃強大,不與人和睦。智伯在與韓康子(韓虎)、魏桓子(魏駒)赴宴時,當眾戲弄韓康子,侮辱他的謀士段規。智國勸告智伯:激怒對方要防備報復,不然會災禍臨頭。智伯不予理會。此後,智伯先後向韓康子、魏桓子提出領土要求,兩家族雖不情願,但從長計議,答應了智伯的要求,送給智伯兩座大城。智伯對此並不滿足,又向趙襄子索取土地,遭到抵制後聯合韓、魏精兵攻打趙氏。趙氏退到後方城市晉陽。智伯派人掘開汾河,水灌晉陽城,晉陽軍民堅守不降。 趙襄子利用唇亡齒寒的道理,說服魏、韓與其結成盟約,共同擊殺智軍。趙襄子面對大水圍城的嚴峻形勢,秘派張孟談出城會見魏桓子、韓康子,闡明唇亡齒寒的道理,與其結成盟約,確定了聯合行動的日期。在約定時間,趙襄子派人掘開堤防沖灌智軍,率精兵衝擊智軍前鋒,韓、魏兩軍從兩翼夾擊,致使智軍大敗,當場擒殺智伯,並將智氏家族斬盡殺絕。智果因改姓輔氏躲過這場大禍。 趙、魏、韓擊滅智氏家族後,瓜分了智氏的土地,魏制止了紛爭。智氏家族破滅後,韓國向魏國借兵征伐趙國,趙國向魏國借兵征伐韓國,魏文侯均以寡人與趙、韓兩國親如兄弟為由拒絕出兵。當趙、韓得知魏文侯的深情厚誼以後,非常感動。兩國都來朝見魏文侯。此後,魏國在三晉中成為最強的國家,諸侯封國都不敢與之對抗。最終確定了三家分晉的局面。 【原文】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1]。 【注文】 [1]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今陝西長安灃河以東)。公元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次年周平王東遷到洛邑(今河南洛陽)。歷史上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周威烈王(生卒年不詳):戰國時周王。姓姬,名午。周考王之子。公元前425年至前402年在位。周室益衰,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冊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是為魏、趙、韓正式立國之始。  晉:周代國名。姬姓。周成王時滅唐國,封弟叔虞於其地(今山西翼城西,一說今山西太原北),叔虞之子燮稱晉侯。春秋初,晉昭侯封其叔成師於曲沃(今山西聞喜東北),其後曲沃武公伐滅晉侯緡,代為晉君。獻公時遷絳(今山西翼城東南),國力日盛,陸續吞滅鄰近小國和部族,至文公時形成霸業。景公時遷新田(今山西曲沃西北)。疆土最盛時有今山西大部、陝西東南部、河南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春秋晚期,六卿專權,公室微弱,戰國初晉幽公反朝於韓、趙、魏三家,僅保留絳、曲沃二地,已成三分之勢。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冊命韓、趙、魏為諸侯。前369年,韓、趙遷晉桓公於屯留,晉最終滅亡。  大夫:官名。周代有大夫、鄉大夫、遂大夫、冢大夫等,為一般任官職者之稱。秦漢以後,中央要職有御史大夫,備顧問者有諫大夫、中大夫、大中大夫、光祿大夫等,秩自六百石至比二千石不等,多系中央要職和顧問。  魏斯:即魏文侯(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建立者。姓姬,魏氏,名斯。公元前445年至前396年在位。周威烈王時,與韓、趙列為諸侯。即位後,任用魏成子、翟璜、李悝為相,樂羊、吳起為將,西門豹為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令,改革政治,獎勵耕戰,興修水利。西取秦的河西(今黃河與北洛水間),北滅中山國,使魏成為戰國初期的強國。  趙籍:即趙烈侯(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國君。名籍。趙獻侯之子。公元前408年至前387年在位。任用公仲連、牛畜、荀欣、徐越等人,為政待以仁義,約以王道,又選練舉賢,任官使能,節財儉用,察度功德。趙烈侯六年(前403年),與韓、魏並立為諸侯。  韓虔(qián)(?—前400年):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408年至前400年在位。名虔。晉卿韓武子之子。韓景侯元年(前408年),攻鄭,取雍丘(今河南杞縣)。次年,為鄭敗於負黍(今河南登封西南)。五年,與趙、魏合兵攻齊,入齊長城,三晉聲威大震。六年,被周天子正式冊命為諸侯。  諸侯:周代天子所封的各國國君的統稱。周制,諸侯要服從王命,定期朝貢述職,並有出兵服役等義務,以屏藩王室。其所屬上卿由天子任命。諸侯在封國內,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獨立性很大,並世襲其統治權。春秋時期其權力逐步為卿大夫取代。此後封建社會分封的王侯,也可泛稱為諸侯王。 【譯文】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首次分封晉國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國君。 三家分晉示意圖 【原文】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1]。何謂禮?紀綱是也[2]。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注文】 [1]臣光:即史臣司馬光(1019—1086年),北宋陝州夏縣(今屬山西夏縣)涑(sù)水鄉人。司馬池之子。世稱涑水先生。宋仁宗時進士,後進龍圖閣直學士。神宗即位,擢為翰林學士。極力反對王安石變法,數陳其害。要求罷除制置三司條例司,不行青苗、助役等法。神宗不能用,以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後又被判西京御史台。主持修撰《資治通鑑》,被擢升為資政殿學士。哲宗初,復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主持朝政,盡罷新法。  禮:中國奴隸社會中奴隸主貴族的行為規範。體現在各種典章制度和禮儀規定上,包括種種規則、典禮儀式及輿服旌旗、宮室器用等。至周代最為全面和典型,有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等。具有鮮明的階級性,實行「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原則,即只用於奴隸主貴族內部。建築在宗法關係基礎上,其實質為維護、強化等級制度,以穩定社會秩序和貴族統治。至春秋時期,隨著經濟基礎的變化和階級關係的變動,「禮崩樂壞」的局面出現。  分(fèn):指人的地位和身份。  名:名位,即官爵與品位。 [2]紀綱:同「綱紀」,指法度、法制、準則。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我聽說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維護禮制更重要,維護禮制沒有比區分等級地位更重要,區分等級地位沒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什麼是禮制?就是國家法紀。什麼是身份?就是君臣有別。什麼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爵地位。 【原文】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綱紀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1]。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注文】 [1]四海:古人認為中國有四海環繞,因而用以泛指全國各地。  兆(zhào)民:古稱天子之民,即後代所說的民眾或百姓。兆,舊言萬億為兆,極言眾多。  高世:超越世俗。  三公:官名。即太尉、司徒、司空的合稱。始建於西周。另說西周的三公,指太師、太傅、太保。 【譯文】 以四海之廣的土地,眾多的平民百姓,都在天子一個人的統治之下,即使有無人可比的力量,超越世人的智慧,也沒有誰敢在天子腳下不為他奔走效勞、盡力做事的,這難道不是因為禮是維繫君臣名分、等級秩序的法紀嗎!所以,天子統率三公,三公督率諸侯國君,諸侯國君控制卿、大夫,卿、大夫又統治士人與平民百姓。權貴治理賤民,賤民服從權貴。上層指揮下層,就如同人的心腹控制著人的手腳,樹根與樹幹支配著樹的枝葉;下層事奉上層,就如同人的手腳守護著人的心腹,樹的枝葉遮護著樹的根和干。做到這樣之後,就能上層、下層互相保護,從而使國家長治久安。所以說「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維護禮制更重要了」。 【原文】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1]。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2]。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3]。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4]。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5]。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注文】 [1]文王:即周文王姬昌(生卒年不詳)。周王朝的奠基者,古公亶父之孫。商紂時封為西伯,又稱西伯昌。傳說他曾被商紂王囚於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在獄中著《易經》,以窮究天人變化之理。出獄後,積極改革政治,倡導奴隸逃亡搜查公約,從而提高周族威望;努力發展農業生產,廣納賢才,擴張勢力。在國勢漸強後,迫虞(今山西平陸北)、芮(今陝西大荔東)兩國歸附;向西攻滅犬戎和密須(今甘肅靈台)、向東兼併黎國(今山西長治西),又攻占邘(今河南沁陽西北)、崇(今陝西戶縣)等國,建立豐邑(今陝西長安西北)作為國都,使周在商王朝版圖中三分天下有其二,為武王滅商創造了條件。在位五十年,諡文。  《易》:書名,《周易》的簡稱,也稱《易經》。原為上古由巫師卜師們編纂而成的巫書。儒家重要經典之一。《易》,有變易(窮究事物變化)、簡易(執簡馭繁)、不易(永恆不變)三義,相傳作於周。又《周易》之周有周密、周遍、周流之義。本書內容包括《經》《傳》兩部分。《經》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卦、爻各有說明(卦辭、爻辭),作占卜之用。舊傳伏羲畫卦,文王作辭,說法不一。其萌芽期可能早在殷周之際。《傳》包含解釋卦辭、爻辭的七種文辭,共十篇,統稱《十翼》,舊傳孔子作。據今人研究,大抵系戰國或秦漢之際的儒家作品,並非出自一人之手。《周易》通過八卦形式,推測自然和社會的變化,認為陰陽兩種勢力的相互作用是產生萬物的根源。舊有鄭玄注本,已失傳。今通行本有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李鼎祚的《周易集解》等。  《乾》《坤》:二卦名。《周易》六十四卦,首《乾》次《坤》。 [2]孔子(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先世為宋國貴族。少孤而貧賤。及長,好學習禮,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財務、畜牧的卑職。後聚徒講學,從事政治活動。中年時,離魯至齊,後又返魯,仕魯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攝行相事。後又週遊宋、衛、陳、蔡、楚等國。晚年返魯,致力於教育事業,相傳弟子先後有三千人。同時整理《詩》《書》等古代文獻,刪修魯史《春秋》。提倡「仁」的學說,主張以「禮」作為行為規範。政治上反對苛政而維護貴族統治秩序。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3]《春秋》:書名。春秋末期,據傳是由孔子修訂的魯國編年史,參考周王室及各諸侯國史官的記載修成。記述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至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內容為周王室及各諸侯國的政治、軍事活動如朝聘、會盟、戰爭等,以及一些自然現象如日食、地震、水災、旱災、蟲災等。記事極簡短,每條最多不過四十餘字,最少僅一字。本為史書,自西漢以來,被儒家奉為經典,列為「五經」之一,故又有《春秋經》之稱。後人以此書記事所包括的時代,稱為春秋時代。  惓(quán)惓:懇切的樣子。 [4]桀(jié):即夏桀(生卒年不詳)。夏王朝末代國王。孔甲曾孫,姒姓,名癸。暴虐無道,寵妃妹喜,建肉林酒池,荒淫無度,飾瑤台宮室,橫徵暴斂,殺死敢於直諫的大臣關龍逄,天下怨聲載道。諸侯叛桀附湯,商湯伐桀,戰於鳴條(今屬河南封丘),夏桀失敗亡命南巢(今安徽巢縣)而死。在位五十三年,國亡。  紂(zhòu)(生卒年不詳):末代商王。名受,又名辛。才力過人,曾用兵東夷,擴大了商的勢力。但剛愎自用,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殘酷剝削人民。荒淫無度,酒池肉林,為長夜之飲。造炮烙之刑,殘殺無辜。重用費仲、惡來等善諛好讒之徒,廢商容,殺比干,囚箕子,統治集團分崩離析。周武王乘機進攻,商兵於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倒戈,他逃回鹿台自焚。商亡。  湯:即商湯(生卒年不詳)。商朝的開國之君。契之後,子姓,名履,又稱天乙、太乙、高祖乙。始居於亳,又稱夏方伯。作為商部族首領時,善用人才,任用伊尹為相,政事清明。夏桀無道,商湯攻伐夏朝,鳴條一戰取勝,建立商王朝,在位三十年,商朝興盛。  武:即周武王(生卒年不詳)。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姬姓,名發,文王子。繼位後,用姜尚、周公旦、召公奭、畢公高輔政,繼承父親遺志,聯合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等族,率兵伐商。牧野之戰,大敗商軍,紂王自焚,建立西周王朝,定都於鎬。實行分封制度,封貴族、功臣為各地諸侯,加強對全國統治。滅商兩年後病卒。 [5]微:指官職小,身份低微。  季札(zhá)(生卒年不詳):春秋時吳國人。又稱公子札。吳王壽夢少子。先封於延陵(今江蘇常州),稱延陵季子,後封於州來(今安徽鳳台),稱延州來季子。以其賢,其兄諸樊、余祭、夷昧數次推讓君位於他,俱不受。吳余祭四年(前544年),奉使魯國。在觀賞周代詩歌和樂舞時,加以分析,藉此評論周朝及諸侯盛衰大勢。後又至齊、鄭、衛、晉等國,對晏嬰、蘧伯玉、子產、叔向等人都有勸勉。  吳:古國名。也稱句吳。姬姓。始祖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據有今安徽、江蘇、浙江省部分地區,建都於吳(今江蘇蘇州)。至壽夢繼位,吳漸興盛並稱王,始與中原來往。春秋時,吳王闔閭數與楚相戰,曾一度攻破楚國。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今江蘇蘇州市吳中區西南太湖中),迫使越王勾踐投降。繼而北上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今山東萊蕪東北),會諸侯於黃池(今河南封丘西南),與晉爭奪霸權。前473年為越所滅。  太伯(生卒年不詳):西周時吳國始祖。一作泰伯。周太王長子。因太王要立幼子季歷,他和弟仲雍同奔到梅里(今江蘇無錫東南),改從當地風俗,斷髮文身,成為當地君長。其後人建立吳國。  血食:指受到祭祀。祭祀要殺牲取血,所以稱「血食」。 【譯文】 周文王演繹排列《周易》,把《乾》《坤》二卦編排在首位。孔子在《繫辭》中對此解釋說:「天尊貴,地卑微,乾坤於是確定。高低排列有序,貴賤也就各得其位。」這是說君臣之間的上下關係,就如同天和地一樣不能互易。《春秋》一書貶抑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官員即使地位不高,在書中排序仍在諸侯國君之上,由此可見孔聖人對於君臣之間的關係,未嘗不是心存關注。如果沒有夏桀、商紂的暴虐,商湯、周武王的仁德,人民的歸心順服,上天的授命統治人間,君臣之間的名分就只有恪守臣節、甘願盡力效死罷了。所以,當年若是商朝用微子取代紂王,商朝不亡,建商的成湯就可以永配上天享受祭祀了;用季札做吳國國君,吳國不亡,開國之君太伯就可以永享殺牲的祭祀了。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寧肯國家滅亡也不做國君,實在是因為禮制的基本法紀不可以破壞。所以說「維護禮制沒有比區分地位高下更重要」。 【原文】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1]。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2]。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存哉!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3]。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衛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4]。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注文】 [1]庶(shù):眾多;也指平民、百姓。 [2]粲(càn)然:形容鮮明發光的樣子。這裡指顯著、明白。 [3]仲叔於奚(生卒年不詳):複姓仲叔,名於奚,春秋時期人。據《左傳》記載,衛國的孫桓子率軍與齊國在新築開戰,衛軍戰敗。新築人仲叔於奚救了孫桓子,使他免於死難,立了大功,被封為衛國大夫。  衛:周朝諸侯國名。姬姓,開國君主為周文王嫡九子康叔封。轄地大致為今河南黃河北部、河北邯鄲及邢台一部分、山東省聊城市西部一帶,先後建都於朝歌、楚丘、帝丘、野王。公元前209年亡於秦。  繁纓:古代天子、諸侯輅馬的帶飾。 [4]《書》:即《尚書》。又稱《書》《書經》。中國上古政治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事著作的匯編。「尚」即「上」,故名。為儒家經典。相傳為孔子刪定。有三種:1.《今文尚書》。漢初存二十八篇,為伏生口授,用當時文字隸書抄寫,因名「今文」。2.《古文尚書》。相傳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從壁中發現。較《今文尚書》多十六篇。以秦漢前的「古文」書寫,故名。已佚。3.東晉梅賾所獻偽《古文尚書》。  幾:細微。 【譯文】 禮,在於分辨貴賤,排序親疏,裁決萬物,處理日常事務。沒有名分就不能凸顯它的名聲,不是器物就不能顯示它的形狀。只有根據名分稱呼它,根據器物形狀分別它,這樣做以後,上上下下才能井然有序,這就是禮的根本法則。假如名分、器物都已喪失,那麼禮又怎麼能夠單獨存在呢!當年仲叔於奚為衛國立了大功,他拒絕接受賞賜封地,卻請求允許他享用天子、諸侯的駕車馬匹才有的帶飾繁纓。孔子認為不如多賞賜他一些封地。唯獨名分和器物不能借與他人,這是君主的責任,處理政事不堅持原則,國家就隨著滅亡。衛國國君期待孔子為他處理政事,孔子打算首先端正名分,認為名分不端正,百姓不知道應該如何做才好。拉車馬匹的帶飾繁纓,是個小物件,而孔子卻珍惜它;端正名分,是一件小事情,而孔子卻作為首要的事情做。實在是因為名分、器物混亂無序以後,國家上下就無法相安互保。沒有一件事情不是從微小產生而成為顯著的。聖人考慮久遠,所以能夠在事情剛發生的微小時候謹慎地處理它;常人見識短淺,所以一定等到事情顯著然後補救它。事情微小的時候處理,用力少而收效大;事情顯著的時候補救,竭盡全力卻不能成功。《周易》說「踩在霜上就該想到嚴寒的冰凍就要到來」,《尚書》說「一兩天的短暫時間眾多事情都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就是指這類情況。所以說「區分等級地位沒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 【原文】 烏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1]。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2]。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眾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3]。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4]。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5]。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注文】 [1]幽、厲:即周幽王和周厲王。周幽王(?—前771年)。西周末代國王。姬姓,名宮涅(一作宮湦)。宣王子,前781年至前771年在位。重用善諛好利的虢石父,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寵褒姒,廢申後與太子宜臼,加劇了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申侯聯合鄫、犬戎攻幽王。幽王被犬戎殺於驪山下。西周滅亡。周厲王(?—前828年)。名胡。懿王孫,周夷王子。暴虐好利。用榮夷公執政,實行「專利」政策,壟斷山林川澤的收益。人民不滿,又令衛巫監視「國人」,殺死議論朝政的人,激起人民反抗。公元前841年,「國人」暴動,他出奔於彘(zhì),朝政由召公、周公執掌,號曰「共和行政」。十四年後,死於彘。  擅:超越職權、自作主張、獨攬、壟斷、把持。 [2]晉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時晉國國君。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名重耳。晉獻公之子。為公子時,因獻公欲立寵妾之子奚齊為嗣而遭加害,被迫流亡於外十九年。後由秦軍護送返晉,立為國君。殺惠公之子圉(yǔ,即晉懷公)。即位後,善於聽取臣下意見,改革內政,擴建二軍為三軍,國勢漸強。晉文公二年(前635年)討伐周室王子帶叛亂,送周襄王回王城(今河南洛陽),安定王室。襄王以陽樊、溫、原、攢茅之地賜之。五年,大敗楚軍於城濮(pú)(今山東鄄城西南)。不久主持晉、齊、魯、宋、蔡、鄭、衛、莒等國參加的踐土(今河南原陽西南)之盟,自此稱霸諸侯。  襄王:即周襄王(?—前619年)。春秋時周天子。姬姓,名鄭。惠王子,惠王死後繼位。前652年至前619年在位。元年(前651年),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今河南考城),襄王使宰孔賜齊侯胙。二十年(前632年),晉文公大會諸侯於踐土(今河南原陽西南),周襄王也被召去赴會,又冊命晉侯為侯伯。三十三年去世。  章:典章、制度。 [3]曹、滕(téng):即曹國、滕國。曹國:西周時封置的諸侯國,春秋小國。在今山東西部地區。都城在陶丘(今山東定陶縣西北)。公元前487年為宋國所滅。滕國:西周時封置,在今山東滕縣西南,本為周文王子錯叔繡封國。戰國初滅于越,不久復國,後又滅於宋。  邾(zhū)、莒(jǔ):即邾國、莒國。邾國:又作鄒國。西周封置。在今山東曲阜縣東南。戰國時滅於楚。莒國:西周時封置的諸侯國。己姓,一說曹姓。開國君主是己茲輿期,建都計斤(一作介根,今山東膠州市西南),春秋初年遷於莒(今山東莒縣)。公元前431年為楚所滅。  宗主:眾所仰賴歸依的人。此指處於天下獨尊地位的周王。  楚:即楚國。羋(mǐ)姓。西周時都丹陽,周人稱其為荊蠻。後遷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紀南城)。春秋時兼併小國,與晉爭霸。疆域西北到武關(今陝西丹鳳縣東南),東到昭關(今安徽含山縣北),北到今河南省南陽,南到洞庭湖南。戰國時為七雄之一。後又遷都陳(今河南淮陽縣)與壽春(今安徽壽縣)。前223年為秦所滅。  齊:即齊國。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姜姓。開國君主呂尚,建都營丘(今山東臨淄市東舊臨淄北)。春秋初期齊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國力強盛,成為霸主。齊靈公時曾滅萊,領土擴大。春秋末年君權漸為大臣陳氏(即田氏)所奪。前386年,周安王承認田和為諸侯。在齊威王時期,繼續進行改革,國勢強盛,屢敗魏國,並成為戰國七雄之一。其後,長期與秦國東西對峙。前284年,秦、魏、韓、燕、楚聯合攻齊,燕將樂毅攻入齊都臨淄,齊從此國力大損。前221年為秦所滅。  秦:古國名。嬴姓。相傳為伯益之後。早時居於犬丘(今甘肅禮縣東北)。善養馬,被周孝王封於秦(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東),作為附庸,後因秦莊公子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雒邑(今河南洛陽市)有功,被封為諸侯。春秋時德公建都於雍(今陝西鳳翔東南)。戰國時,孝公又遷都咸陽,成為戰國七雄之一。秦王嬴政時統一中國,建立秦朝。  加:侵犯、凌駕、欺辱。 [4]季氏:指季孫肥(生卒年不詳)。春秋魯大夫,諡號季康子。季恆子之子。哀公三年,季恆子卒,康子繼位,執掌魯國大權。一度實行厚賦斂的田賦政策,受到孔子批評。  魯:國名。姬姓。西周初,周武王封周公旦於此,都曲阜(今山東曲阜市)。因周公在朝內輔佐武王,未就封。武王死後,周公輔佐成王,乃封其子伯禽為魯公。春秋時國勢減弱,戰國時成為小國。魯頃公時為楚所滅。  田常(生卒年不詳):即田成子,又作陳成子。春秋時齊國大臣。陳釐(lí)子之子。名恆,一作常。繼其父為齊大夫,繼續結好於民,爭取民心。齊簡公四年(前481年),殺死簡公,擁立齊平公,任相國,盡殺公族中的強者,擴大封地,從此齊國由陳氏專權。  白公(生卒年不詳):名勝,為楚國白邑大夫,稱白公。春秋後期楚平王孫,太子建之子。父建遭讒被殺,勝為報父仇,於公元前479年殺令尹子西、司馬子期而劫楚惠王。有人勸他殺死惠王,他說:「不可,殺王不祥。」後自縊而死。  智伯:即荀瑤(前506—前453年)。春秋時晉國大夫。一作知伯,又稱知襄子。荀躒之孫。晉六卿之一。前472年,率晉軍伐齊,齊師敗績。趙鞅與范氏、中行氏相攻,他支持趙鞅,逐范氏、中行氏並瓜分其地。前455年,率韓、魏共攻趙,圍趙襄子於晉陽。後來趙襄子暗與韓、魏聯合反攻智氏,他兵敗被殺,趙、魏、韓三家滅智氏,共分其地。  奸:與「犯」義同,侵犯。奸名犯分,即奸犯名分。 [5]暴蔑:欺罔蔑視。  剖分:均分、瓜分。  寵秩:因得帝王寵信而授官職。 【譯文】 嗚呼!自從周幽王、周厲王喪失君德,周朝的治國措施日益衰敗,法紀朝綱散亂瓦解,下層紛亂無序,上層衰惰廢職,諸侯國君不聽周王的調遣自行征伐,士大夫獨攬國政,禮制從總體上已經喪失了十之七八,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還綿綿不斷地延續下來,就是因為周王朝的子孫還能恪守名位不放的緣故。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晉文公為周王室立有大功,於是向周襄王請求允許他死後享用王的隧葬禮制,周襄王沒有答應,說:「這是周王的制度。沒有代替王治理天下之德而用天子之制,如同天下有兩個天子,這也是叔父所憎惡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叔父有土地實行隧葬,又何必請示我呢?」晉文公於是感到畏懼而沒敢違反禮制。因此,憑著周王室管轄的土地不比曹國、滕國大,憑著周王室管轄的百姓不比邾國、莒國多,然而經過幾百年依然做天下獨尊的天子,即使憑著晉國、楚國、齊國、秦國的強大也不敢侵犯欺凌,這是為什麼呢?只是因為周王的名分還在的緣故。至於魯國的大夫季氏,齊國的田常,楚國的白公,晉國的智伯,他們的勢力都大得足夠用來驅逐國君而自立,然而最終他們不敢這樣做,難道是他們的力量不夠或是於心不忍嗎?是因為害怕侵犯名分而被天下人一起討伐。如今晉國的三家大夫欺凌蔑視他們的國君,瓜分晉國,作為周天子既不能討伐,反而對他們加以恩寵,賜予官職,使他們的名位排列到諸侯中,這樣就使周王朝剩有的一點名分也不能堅守而全都廢棄了。周朝先王創下的禮制,到此喪失盡了! 【原文】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1]。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2]。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3]。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 【注文】 [1]三晉:春秋戰國之際,晉國的韓、趙、魏三家瓜分了晉國之地。歷史上因此將戰國期間的韓、趙、魏三國合稱三晉。 [2]苟(gǒu):假若、如果。 [3]悖(bèi):相反、違背。  桓、文:指春秋五霸中的齊桓公、晉文公。齊桓公(?—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君,即姜小白。襄公之弟。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襄公亂政,誅殺不當,他避禍奔莒。襄公被殺後,他乘機回到齊國,奪取了君位。並任用管仲進行改革,奮發圖強。在「尊王攘夷」的旗幟下,北伐山戎,南抑強楚,勤王平亂,救衛(今河南淇縣)存邢(今河北邢台),經過「九會諸侯」,不斷樹立盟主威信,擴大國家的軍事實力,首開春秋時代大國爭霸的局面。 【譯文】 或許有人認為,在這時候,周王室勢微力弱,晉國三家大夫勢力強盛,即使周天子不答應他們,又怎麼能做得到呢!這種說法是很不對的。晉國三家大夫雖然強大,如果他們不顧天下的指責而侵犯禮義的話,就不會向天子請求批准而自立為諸侯了。不向天子請求批准而自立為諸侯,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賢德諸侯,一定會尊奉禮義征討他們。現在他們向天子請求封賜,天子答應他們的請求,他們是接受天子的冊命而成為諸侯的,誰能夠討伐他們呢!所以,晉國三家大夫成為諸侯,不是晉國三家大夫破壞了禮制,而是天子自己破壞了周朝的禮制。 【原文】 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1]! 【注文】 [1]雄長:爭雄稱霸。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替國家。  泯(mǐn):消滅、喪失。  糜(mí):破碎、毀壞。 【譯文】 嗚呼!維繫君臣之間的禮制已經被破壞,那麼天下就必定是憑著智慧、武力互相爭雄稱霸,於是使聖賢的後人被分封為諸侯的,其封國無不滅亡,廣大平民百姓大都在戰亂中家破人亡,難道不令人哀痛! 【原文】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1]。美須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慧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2]。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3]。 【注文】 [1]智宣子(生卒年不詳):名申,春秋時晉國大夫。晉卿荀躒之子,智瑤之父。  智果(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晉智氏之族人,事不可詳考。智宣子曾對智果講,身後要立智伯為繼,智果說:不如立宵(智宣子庶子)。智宣子認為宵人兇狠。智果說:宵狠在面,瑤(智伯)狠在心。心狠敗國。若立瑤,智宗族必滅。後果如其言。  逮(dài):及、到、趕上。 [2]弗(fú):不。 [3]太史:官名。夏、商、周三代為史官和歷官的長官。春秋時期,太史掌管起草文書,記錄給諸侯、卿、大夫的命令等,記載史事,編寫史書,還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事,為朝廷大臣。 【譯文】 起初,統治晉國的智宣子打算以智瑤為繼承人,族人智果說:「他不如智宵。智瑤超過人的有五個方面,他不如人的只有一個方面。美鬍鬚,身材高大,超過人;精於射箭、駕車,有充足的勇力,超過人;技能才藝全都具備,超過人;能寫善辯、聰明,超過人;剛毅堅定,果斷勇敢,超過人。超過人的方面如此,但不如人的方面卻是很沒有仁德。用他五個超過人的方面欺壓人,而用不仁德的做法對人處事,誰能和他和睦相處?如果真的立智瑤為繼承人,智氏宗族必遭滅門之禍。」智宣子不聽智果的意見。智果便向太史請求自己家族脫離智族姓氏,另立宗族為輔氏。 【原文】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1]。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注文】 [1]趙簡子:即趙鞅(?—前475年),又稱趙孟。景叔之子。任晉卿,長期執掌國政。其時六卿強大,公室益卑,前514年誅滅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其族為大夫。其後六卿內部互相兼併,以兵擊敗范氏、中行氏。前494年圍范氏、中行氏於朝歌,次年,在鐵地誓師,擊敗護送糧餉給范氏、中行氏的鄭兵,范氏、中行氏遂奔齊。趙氏封地進一步擴大,為此後趙國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簡:古代書寫用的材料。由狹長的竹片或木片製成。甲骨文、金文中的「冊」字,就像若干條竹(木)簡用兩道組繩編綴成的樣子,可見淵源甚古。竹木片的稱為「簡」,稍寬的木版稱「札」或「牘」,均可統稱為「簡」。 【譯文】 趙簡子的兒子,長子叫伯魯,幼子叫無恤。趙簡子打算確立繼承人,不知立哪位好,於是把他的訓誡言辭寫在兩塊竹簡上,把它分別交給兩個兒子,囑咐說:「好好地記住它!」過了三年,趙簡子問兩個兒子,伯魯說不出竹簡上寫的話;讓他拿出竹簡來,已經把竹簡丟失了。問小兒子無恤,他卻非常熟悉地背誦出竹簡上寫的訓誡之辭;讓他拿出竹簡來,便從袖子中取出來呈上去。於是,趙簡子認為無恤有賢德,就立他為繼承人。 【原文】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1]。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注文】 [1]尹鐸(duó)(生卒年不詳):春秋時人。晉卿趙鞅家臣。受命為晉陽(今山西太原南)大夫,增高往日被范氏、荀氏圍攻時所築壁壘,用以自備,令趙人居安思危,又減免賦稅,使民眾休養生息,以此深為趙鞅所重。趙鞅並預言趙可賴晉陽得安。後智氏攻趙氏,襄子守晉陽三年,終敗智氏。  晉陽: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晉源區。相傳帝堯、夏禹曾都於此。春秋屬晉,趙簡子家臣董安於築城。戰國初趙都於此。後為秦攻取,設置縣。 【譯文】 趙簡子派尹鐸治理晉陽,尹鐸請示說:「您是打算讓我像剝繭抽絲一樣搜刮財富,還是使我像修築堡壘來做保障一樣施惠保民呢?」趙簡子說:「像修築堡壘來做保障。」尹鐸便少算繳納賦稅的居民戶數。趙簡子對無恤說:「晉國一旦發生危難,你不要嫌尹鐸地位不高,不要認為晉陽路途遙遠,一定要把晉陽作為投靠的地方。」 【原文】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台[1]。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2]。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3]。』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蚋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4]。 【注文】 [1]智襄子(前506—前453年):春秋末晉國四卿之一。即智伯、智瑤。一稱荀瑤。滅范、中行氏後,肆意戲侮大臣,多所需索,驕勢逼人。後向趙襄子索地,遭拒絕。他怒而脅迫韓、魏共圍晉陽,引水灌城,城中懸釜而炊,民無悔意。趙襄子夜使張孟談(一作張孟同)出城,說韓、魏反擊智氏,他戰敗被殺,地為三家瓜分。  韓康子(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韓國大夫。韓簡子之孫,名虔(虎)。公元前453年,與趙襄子、魏桓子一起殺智伯,盡並其地。  魏桓子(生卒年不詳):名駒。魏侈之孫。在位時智氏勢力強大,初隨智氏攻趙,後與韓康子、趙襄子共滅智伯,三分其地。 [2]段規(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韓國大夫韓康子謀士。韓、趙、魏三家滅智氏,共分其地。段規勸韓康子取成皋,為日後奪取鄭打下基礎。 [3]《夏書》:《尚書》組成部分。相傳是記載夏代史事之書。今本凡《禹貢》《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四篇,後二篇為偽《古文尚書》。 [4]蚋(ruì):昆蟲,觸角粗短,翅闊透明,吸食人畜的血液。幼蟲頭部方形,尾部稍膨大,生活在水中。  蠆(chài):古書上說的蠍子一類的毒蟲。 【譯文】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伯治理政事,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藍台飲宴。智伯戲弄韓康子,又侮辱他的謀士段規。智伯的家臣智國聽說此事,就勸告說:「主公沒有防備招來災禍,災禍就一定會來了!」智伯說:「災禍要由我發起。我不發起災禍,誰敢發起災禍!」智國說:「不是這樣。《夏書》中有記載說:『一個人多次犯錯誤,結下的仇怨怎麼能在明處,在錯誤沒有顯現出來的時候就應該考慮到防範避免。』賢德的人能夠竭盡心力做好小事,所以不會招致大禍。如今主公一次宴會使人的君主與他的謀士受到羞辱,又不防備,說什麼『他們不敢發起災禍』,這種態度恐怕不行。蚊子、螞蟻、蜜蜂、蠍子都能傷害人,何況是大夫與他的謀士呢!」智伯不聽。 【原文】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1]。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向之以兵,然則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2]。」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3]。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4]。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 【注文】 [1]愎(bì):任性、固執、執拗。 [2]狃(niǔ):因襲、拘泥。 [3]任章(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魏桓子謀士。曾幫助魏桓子滅智氏。 [4]《周書》:《尚書》組成部分。今本共三十二篇。其中《牧誓》《洪範》《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康王之誥》《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二十篇屬《今文尚書》。《泰誓》(上、中、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十二篇屬偽《古文尚書》。 【譯文】 智伯又向韓康子索要土地,韓康子想不給他。謀士段規說:「智伯貪好財利,剛愎自用,如果不給他土地就要攻打我們,不如給他。他貪婪於得到土地,一定又會向別人索要,別人不給,智伯一定會用武力對付他,這樣,我們就能夠免於禍患,等待事情的發展變化。」韓康子說:「好主意。」派使臣向智伯獻上有萬戶居民的封地。智伯大喜。智伯果然又向魏桓子索求土地,魏桓子不想給。謀士任章說:「為什麼不給呢?」魏桓子說:「無緣無故來要土地,所以不給。」任章說:「智伯無緣無故地向人索求土地,一定會引起諸位大夫的恐懼。我們給智伯土地,智伯一定會驕傲。智伯那邊驕傲而輕敵,諸位大夫這邊恐懼而互相團結。用互相團結的軍隊對付輕敵的智伯,智氏的命運一定不會長久了。《周書》說:『打算打敗他,一定要暫且聽從他。打算奪取他,一定要暫且給他一些好處。』主公不如給智伯所求的土地,使智伯驕傲自大,然後我們可以選擇盟友共同圖謀智氏,又何必單單讓我們作為智伯的攻擊目標呢!」魏桓子說:「很好。」也給了智伯一塊有萬戶居民的封地。 【原文】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1]。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2]。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3]。」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4]。」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5]。」乃走晉陽。 【注文】 [1]蔡:古國名。周武王滅商,封其弟叔度置,在今河南上蔡縣西南。春秋時平侯遷都新蔡(今河南新蔡縣),昭侯遷都州來(今安徽鳳台縣)稱下蔡。前447年為楚所滅。  皋(gāo)狼:古邑名。又稱郭狼邑。戰國趙地,在今山西呂梁離石西北。 [2]韓:即韓國。戰國七雄之一。開國君主為韓景侯虔。系春秋晉國大夫韓武子之後,封於韓原(在今山西河津東北,一說在今陝西韓城市南)。世為晉國大夫,和趙、魏瓜分晉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被周威烈王承認為諸侯,建都陽翟(今河南禹州市)。韓哀侯三年(前375年)滅鄭,遷都鄭(今河南新鄭市)。  魏:即魏國,戰國時七雄之一。魏文侯為西周畢萬的後代,晉國大夫,後與趙、韓滅智氏,形成三家分晉,並被周王承認為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魏文侯用李悝進行改革,成為戰國初期的強國。西奪秦河西地,北滅中山,南敗楚,攻占並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因而魏也被稱為梁。後魏惠王召集逢澤(在今河南開封東南)之會,自稱為王。馬陵(今河南范縣西南)之戰失敗後,國勢不振。其後,疆土陸續被秦攻占,並被秦國所滅。  趙氏:即趙國。戰國七雄之一。自周定王時趙襄子(趙無恤)與韓、魏滅智氏後,三家分晉之勢已成。襄子以後的桓子(嘉)、獻侯二代,實際上已為國家。在獻侯子烈侯時被周威烈王承認為諸侯。趙初都晉陽。桓子繼位之年(前425年)遷中牟(今河南鶴壁西),敬侯時,遷都邯鄲。疆域有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趙武靈王進行軍事改革、胡服騎射,攻滅中山,打敗林胡、樓煩,建立雲中、雁門、代郡,占有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和內蒙古河套地區。長平之戰為秦所敗,國勢從此衰落。趙代王嘉時,為秦所滅。 [3]長子:地名。春秋時晉邑,在今山西長子縣西南八里。 [4]邯鄲:古邑名。春秋衛邑。即今河北省邯鄲市。後屬晉,春秋末年為趙邑。戰國趙敬侯元年(前386年)趙國移都於此。 [5]浚(jùn):索取、榨取。  膏澤:恩惠、好處。此處喻指人民用血汗換來的財富。 【譯文】 智伯又向趙襄子索要蔡和皋狼兩處地方,趙襄子不給。智伯大怒,率領韓、魏兩家的軍隊攻打趙氏。趙襄子準備出逃,說:「我逃到哪裡去呢?」隨從的人說:「長子城最近,而且城牆堅厚完整。」趙襄子說:「百姓精疲力竭地修好城牆,又拚死為我守城,誰能和我同心?」隨從的人說:「邯鄲城裡儲藏糧食與兵車、財物的倉庫都很充足。」趙襄子說:「搜刮民財使倉庫充實,又由此引來戰爭使他們送命,誰能和我同心?還是投奔晉陽吧,這是先主叮囑的地方,尹鐸寬厚對待百姓,百姓一定平和待我。」於是逃往晉陽。 【原文】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產蛙,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1]。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2]。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3]。」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臣欲為趙氏遊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疵請使於齊[4]。 【注文】 [1]行水:巡視察看水情。  驂(cān)乘:又作「參乘」。陪乘,也指陪乘的人。古代乘車時,尊者居左,駕車人居中,右邊一人乘於車上以防傾側,即為驂乘。 [2]跗(fū):腳背、足上。  汾水:即今山西汾河。中下遊歷代略有變遷。  安邑:古都邑名。故址在今山西夏縣西北禹王城。或說即夏縣西北東下馮遺址。相傳夏禹建都於此。春秋時屬晉。  絳水:源出山西屯留縣西南盤秀山,東流至潞城界入濁漳水。  平陽:古邑名。在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因在平水之陽得名。相傳堯都於此。春秋時為晉羊舌氏邑。戰國初為韓國都城。 [3]疵(Chī Cī):春秋時晉國智伯謀士。疵在智伯與韓康子、魏桓子聯盟圍困趙襄子,水灌晉陽時,曾提醒智伯,韓、魏將背叛。智伯不聽,後事果如疵所料。為此,疵離開智伯到齊國去了。 [4]悛(quān):悔改、改過。 【譯文】 智伯、韓康子、魏桓子三家用國人組成的軍隊圍住晉陽,又引水淹城,城牆只差六尺高沒有被淹沒。百姓的鍋灶淹沒在水中,魚蛙孳生,百姓沒有背叛的意思。智伯巡視水勢,魏桓子為他駕車,韓康子站在車的右面護衛。智伯說:「我今天知道了水可以滅亡人的國家。」魏桓子用胳臂肘兒碰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用腳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腳面,因為汾水可以淹沒魏國都城安邑,絳水也可以淹沒韓國都城平陽。智氏的家臣疵對智伯說:「韓、魏兩家一定反叛。」智伯說:「你根據什麼知道他們一定反叛?」疵說:「根據人情事理知道他們一定反叛。我們帶領韓、魏兩家的軍隊圍攻趙家,趙家滅亡,災難一定牽連到韓、魏兩家。如今約定滅掉趙家後三家分割趙家的土地,晉陽城牆沒有被水淹著的只剩六尺高,城內人宰馬吃,馬又吃死人,城破人降沒有多少日子了,然而韓康子、魏桓子兩人卻沒有喜悅的神情,而有憂懼的臉色,這不是要反叛是什麼?」第二天,智伯把疵的話告訴了韓康子、魏桓子,二人說:「這是那奸佞之臣想替趙家遊說,使主公對韓、魏兩家產生懷疑而放鬆對趙家的進攻。不是這樣,我們兩家難道不知珍視早晚就要分到趙氏土地的好處,而要做既陷於危難而又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嗎?」兩人出去,疵進來說:「主公為什麼把我的話告訴韓、魏二人呢?」智伯說:「你怎麼知道我把你的話告訴了他們?」疵回答說:「我見他們仔細地看我以後又急速地離去,這是他們明白我了解了他們的實情的緣故。」智伯不悔改,於是疵請求讓他出使齊國。 【原文】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唇亡則齒寒[1]。今智伯帥韓、魏而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陰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眾,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2]。 【注文】 [1]張孟談(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晉國大夫、趙襄子謀士。前453年在三家圍困晉陽時,受趙襄子委託暗中與韓、魏結盟,致使智伯大敗。  潛:隱藏、秘密地。 [2]將卒:率領士兵。  犯:侵害,進攻。  輔果:即智果(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晉智氏之族人。 【譯文】 趙襄子派張孟談秘密出城見韓康子、魏桓子二人,說:「我聽說唇亡則齒寒。如今智伯率領韓、魏兩家圍攻趙家,趙家滅亡,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韓、魏了。」韓康子、魏桓子也說:「我們心裡知道事情是這樣,只怕事情沒有成功而計謀先泄露出去,那麼大禍就會馬上臨頭。」張孟談說:「計謀出自二位主公之口,進入我的耳朵,有什麼妨礙呢?」於是兩人就暗地裡與張孟談商議,為聯手攻殺智氏約定日期,而後送他回城了。趙襄子夜裡派人殺掉智軍守堤的官吏,掘堤放水沖淹智伯軍隊。智伯軍隊為救水淹而大亂,韓、魏兩家軍隊分別從智軍兩側夾擊智軍,趙襄子率領士兵進攻智軍前隊,大敗智家軍,於是殺死智伯,又全部誅滅智氏宗族的人,只有智果改姓輔氏得免。 【原文】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1]。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2]。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3]。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4]。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注文】 [1]資:憑藉、依靠。 [2]雲夢:古地區名。據今人考證,古籍中的雲夢(或單稱雲或夢)並不專指雲夢澤,為春秋戰國時楚王遊獵區的泛稱。大致包括整個江漢平原及東、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山巒,春秋時南達郢都以南的江南地,戰國時南至江北。在此區域內,也不全屬於雲夢,錯雜著許多已經開墾了的邑居聚落。  矯揉:通過對竹或直或曲的加工,使其適應製作箭體的需要;意謂矯正。矯:糾正、使彎曲的變直。揉:用手來回擦或搓,使東西彎曲。 [3]棠溪(xī):地名,春秋時楚地,戰國時屬韓,在今河南遂平西北。  熔范:熔鑄金屬的模具。比喻規範、模式。  砥(dǐ)礪(lì):砂石,細者為砥,粗者為礪。後來引申為磨鍊、磨礪。 [4]乳狗:指剛剛出生還處在哺乳期的狗崽。 【譯文】 司馬光評論說:智伯的滅亡,是他的才勝過了德。才與德是不同的,而社會上的普通人往往分不清它們,都把它們叫做賢明,這就是人們尋求不到賢人的原因。聰慧明察、剛強堅毅稱為才,端正耿直、中庸平和稱為德。才能是品德的輔助,品德是才能的統帥。雲夢澤出產的竹子,是天下製造強力好箭的優質竹材,然而不矯正它的曲直,不配上羽毛箭頭,就不能用它射入堅物。棠溪出產的銅,是天下鑄造鋒利好劍的優質銅材,然而不放在模具中熔煉製造,不磨礪,就不能用它擊穿硬甲。所以,德才兼備的人稱之為聖人,德才都沒有的人稱之為愚人。德勝過才的人稱之為君子,才勝過德的人稱之為小人。所有選用人才的方法,如果找不到聖人、君子而任用他,與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為什麼呢?因為君子持有才幹用來行善,小人持有才幹用來行惡。持有才幹行善,善行就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持有才幹行惡,惡行也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愚人即使想做不好的事,智慧不周全,力量不勝任,就像還在吃奶的狗崽與人搏擊,人能捉住而且制服它。而小人的智慧足夠用來使他的邪惡得逞,膽量足夠使他決然施暴,這就像老虎長了翅膀,它的危害難道會不大嗎!有德的人是人們敬重的,有才的人是人們喜愛的;對喜愛的人容易親近,對敬重的人容易疏遠,所以考察人才的人大多被人的才幹蒙蔽而忘記考察他的品德。自古以來,國家的作亂之臣,家族的敗家子,才有餘而德不足,由此而招致國家滅亡、家族破落的事多了,難道只有智伯嗎?所以治國治家的人,如果能夠在才德的區別方面詳究考察,而且懂得才德選擇的孰先孰後,失去人才的事又哪裡值得擔心呢! 【原文】 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1]。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2]。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3]。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慾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4]。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5]。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不可。既已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 【注文】 [1]飲器:飲酒的器皿。 [2]豫讓(生卒年不詳):春秋戰國間晉國人。初為范吉射和荀寅(中行氏)家臣,後任晉卿智瑤(即智伯)家臣,甚受寵信。趙、魏、韓共滅智氏,他矢志為智氏報仇,改名換姓,混入宮中修整廁所,又用漆塗身,吞炭使自己變啞,一再謀刺智氏主要政敵趙襄子,後被趙氏拘捕,他求取趙襄子衣服,拔劍擊衣後自殺。  刑人:指受過肉刑、形體受損傷的人。古代多用刑人充當服勞役的奴僕。 [3]如廁:到廁所去。如,到……去。 [4]癩:癩疾,即麻風病。 [5]趙孟:趙氏之長。孟,長。自春秋中期魯文公時趙盾稱趙孟開始,此後趙氏繼承人趙武、趙鞅、趙無恤都稱趙孟。這裡指襄子趙無恤。  近幸:親近寵愛。 【譯文】 韓、趙、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趙襄子把智伯的頭顱骨塗上漆,作為飲酒器具。智伯的家臣豫讓想為智伯報仇,就假裝是受過刑的罪人,懷藏匕首,混進趙襄子的宮室中修整廁所。趙襄子去廁所時,忽然感到心動不安,搜索廁所,抓到了豫讓。趙襄子身邊的人想要殺死他,襄子說:「智伯死了,沒有後人,而這個人想要為他報仇,真是一個義士。我小心躲避他就是了。」於是釋放了豫讓。豫讓又用漆塗身把自己裝扮成生癩瘡的病人,吞吃火炭把自己裝扮成啞巴,在街市上乞討,他的妻子見了都認不出來。路上遇到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認出了他,為他落淚說:「憑著你的才幹,做趙無恤的臣子去侍奉他,一定會得到他的親近寵愛。你到那時候再做你想做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嗎?為什麼要讓自己苦到這種地步?用這種做法報仇,不也太難了嗎!」豫讓說:「不能去做趙無恤的臣子。既已獻身做趙氏的臣,又要謀求刺殺趙無恤,這是胸懷二心。我現在這種做法,都是非常難的。然而我做這些的原因,是打算用這些做法使天下後世做人臣子而懷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趙襄子乘車外出,豫讓潛伏在橋下。趙襄子到了橋前,拉車的馬受驚,搜索橋上橋下,抓到豫讓,於是殺了他。 【原文】 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1]。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2]。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3]。魏斯者,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為景侯[4]。 【注文】 [1]代:古國名。春秋時立。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戰國初為趙襄子所滅。後襄子以其地封其侄趙周為代成君。秦王政時攻滅趙,趙公子嘉率其宗族數百人奔代,自立為代王。後六年,又為秦所滅。  浣(huàn):即趙浣。趙周之子,伯魯之孫。 [2]桓子:即趙桓子(生卒年不詳)。戰國初人,名嘉。趙襄子之弟(一說襄子之子)。晉國六卿之一。前424年,逐襄子兄伯魯之孫浣(一說襄子之子,即趙獻侯),自立於代,不久去世。 [3]籍:即趙籍(?—前387年)、趙烈侯。戰國時趙國國君。趙獻侯子。前408年至前387年在位。任用相國公仲連進行改革。番吾君推薦牛畜、荀欣、徐越三人給公仲連,連推薦給烈侯。牛畜侍以仁義,約以王道;荀欣侍以選練舉賢,任官使能;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功德。於是以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使趙國日漸富強。 [4]景侯:即韓景侯(?—前400年)。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408年至前400年在位。名虔。晉卿韓武子之子。韓景侯元年(前408年),攻鄭,取雍丘(今河南杞縣)。次年,為鄭敗於負黍(今河南登封西南)。五年(前404年),與趙、魏合兵攻齊,入齊長城,三晉聲威大震。六年(前403年),被周天子正式冊命為諸侯。 【譯文】 趙襄子因為哥哥伯魯沒被父親立為繼承人,所以自己雖然有五個兒子,也不肯將他們確立為繼承人。他把伯魯的兒子封在代國,稱為代成君,代成君早年去世,立代成君的兒子趙浣為趙氏宗族的繼承人。趙襄子死後,弟弟趙桓子驅逐趙浣,自立為趙氏繼承人,繼位一年去世。趙氏宗族的人說:「桓子立為趙氏繼承人不是襄子的本意。」於是大家一起殺死了趙桓子的兒子,又迎接趙浣回來立為趙氏宗族的繼承人,這就是趙獻子。趙獻子生子趙籍,就是趙烈侯。魏斯是魏桓子的孫子,就是魏文侯。韓康子生子韓武子,武子生子韓虔,就是韓景侯。 【原文】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1]。」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於魏。魏由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注文】 [1]寡人:古代諸侯自己謙稱「寡人」,意思是「寡德之人」。  聞命:接受命令或指導。 【譯文】 韓國向魏國借兵用來討伐趙國,魏文侯說:「我與趙國是親如兄弟的國家,不敢答應您的要求。」趙國向魏國借兵用來討伐韓國,魏文侯也像回答韓國那樣回答他。兩國使臣都很生氣地離開了。時過不久,韓、趙兩國明白魏文侯是用希望相互和好對待自己,都前來魏國朝拜。魏國從此開始在魏、韓、趙三國中最受尊重,各諸侯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和魏國抗衡。 秦並六國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秦國通過商鞅變法強盛後,採取巧妙的鬥爭策略兼併六國、統一天下的歷史過程。 戰國之初,七雄爭衡,都力求統一,當時的秦國不過是被各諸侯國視為落後的戎狄之邦。然而經過自秦孝公以來幾代人的共同努力,終於在秦王嬴政時兼併了六國,完成統一中國的大業。秦國秦獻公去世後,其子秦孝公為使秦國富強起來,便向全國發布求賢令,徵集富國強民的良策。衛國的公孫鞅(即商鞅)聽到消息後來到秦國,向秦孝公提出了使秦國富強起來的五項主要變法措施,即廢井田、開阡陌、重農桑、推行獎勵軍功政策等。秦孝公對公孫鞅的主張給予稱讚與支持。新法推行十年後,秦國逐漸富強起來,後來居上。隨著國力提升,秦國向東方六國展開了全面的攻勢。 秦國在兼併六國的征戰中,運用連橫的策略成功瓦解了六國的合縱聯盟,對各諸侯國實行各個擊破。燕文公資助蘇秦遊說諸侯各國聯合起來攻打秦國,形成了由韓、魏等六國的合縱聯盟。約定若秦國進攻六國之中任何一國,其他國家要派兵支援,如果哪一國不履行盟約義務,其他五國聯合起來對付他。針對六國合縱,秦王派張儀開展了他的連橫外交活動。張儀從秦國擁有的軍事實力、有可能發動的攻擊,及各諸侯國所處的地理位置和兵力方面,分析了他們面臨的形勢,希望各諸侯國從自身利益出發做出選擇。張儀的遊說打動了各諸侯國王,經過多年努力,張儀先後說服魏國向秦國求和,使楚國、韓國、齊國、趙國接受連橫的策略,促使燕國獻出五座城池、改善與秦國的關係,通過連橫瓦解了六國的合縱聯盟。 為了兼併六國實現國家的統一,秦國在不斷以武力攻擊諸侯國的同時,還採取反間計策,離間各諸侯國的君臣關係。秦王嬴政採用李斯計謀,派能說善辯之人攜帶金錢、珠寶遊說各國國君。對於各國的名流權臣,凡是可以收買的不惜重金收買,不肯接受收買的,派刺客進行暗殺。藉機挑撥各國的君臣關係,從內部瓦解各國的防衛力量,然後派重兵發動進攻。秦王派間諜送給趙王寵臣金錢,讓他誣陷趙國大將李牧等謀反,使李牧等被捕殺、罷免,從而使各諸侯國力量大為消耗。自此後,秦國經過不斷征伐,終於兼併了六國,統一了天下。 【原文】 周顯王七年,秦獻公薨,子孝公立[1]。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2]。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3]。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4]。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5]。 【注文】 [1]顯王:即周顯王(?—前321年)。戰國時周王。名扁。公元前368年至前321年在位。周烈王弟。顯王五年(前364年),秦、魏石門(今山西運城西南)之戰,秦大勝,秦獻公稱霸。二十五年(前344年),魏惠王稱王。逢澤(今河南開封東南)之會後諸侯朝周。四十四年(前325年),秦惠文王稱王。其後諸侯相繼稱王。  秦獻公(?—前362年):靈公子。初出奔於魏。前385年,庶長改舉行政變,他被從河西迎入即位。秦獻公元年(前384年),下令禁止人殉。次年,遷都櫟陽。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後與晉戰於石門,大捷。又與晉、魏戰於少梁,俘魏將公孫痤。在位二十四年卒。  薨(hōng):按《禮記·曲禮下》:「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崩」「薨」「卒」「不祿」具有別尊卑的作用,代表了貴族的四個等級。  孝公:即秦孝公(前381—前338年)。名渠梁。獻公子。前361年即位。與齊、楚、魏、燕、韓、趙並立,當時諸侯輕視秦國。他任用商鞅進行變法,廢井田,開阡陌,實行縣制,獎勵耕戰。從此秦國日益富強,屢勝魏軍,渡過洛水向東拓地,奪取魏城安邑。前350年由雍遷都咸陽。 [2]河、山以東:即黃河、崤(xiáo)山以東。  淮:即淮河。古稱淮水。中國四大河之一。源出河南省桐柏山,東流經今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蘇省入洪澤湖。 [3]鄭:即鄭縣。在今陝西華縣。  洛:即北洛河。一名北洛水,在今陝西省。  上郡:郡名。戰國魏文侯置。秦時治所在膚施(今陝西榆林東南)。  漢中:即漢中郡。戰國秦惠文王時置,治南鄭縣(今陝西漢中市)。因在漢水中游得名。  巴:這裡指巴郡,秦惠文王時滅巴國置郡,治江州縣(今重慶嘉陵江北岸)。  黔(qián)中:即黔中郡。戰國楚國置。轄境約當今湖南省西部和貴州東部,後地入秦。治所在臨沅縣(今湖南常德市)。 [4]翟(dí):通「狄」,古族名。  擯(bìn):排除,遺棄。  會盟:古代諸侯之間的集會、訂盟。 [5]發憤:發奮振作。 【譯文】 周顯王扁七年(前362年),秦獻公去世,其子孝公即位。當年孝公二十一歲。這時黃河、崤山以東有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強國,淮河與泗水流域之間有十幾個小國並存。楚國和魏國與秦國接壤。魏國修築長城,從鄭縣沿著洛水直到上郡。楚國北起漢中郡,南到巴郡和黔中郡。他們都把秦國視為未開化的夷狄排斥在外,不允許秦國參加中原大國的約盟活動。為此,秦孝公決心發憤圖強,廣施恩德,修明政治,立志要使秦國富強起來。 【原文】 八年,孝公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1]。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2]。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3]。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4]。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衛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5]。 【注文】 [1]穆公:即秦穆公(?—前621年)。春秋時秦國國君。嬴姓,名任好。秦德公之子。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在位時選拔賢能,任用蹇叔、百里奚、由余為謀臣擊敗晉國,俘晉惠公,滅梁、芮兩國。後在淆(今河南三門峽東南)被晉軍襲擊,大敗。轉而向西發展,攻滅十二國,稱霸西戎。周天子致賀,秦自此強大。  岐(qí):即岐山。在今陝西岐山東北。  戎(róng):中國古代族名。西北民族之一。殷周有鬼戎、西戎等。春秋時有已氏之戎、北戎、允姓之戎、伊洛之戎、犬戎、驪戎、蠻戎七種。秦國西北有狄豲(huán)邽(guī)翼之戎、義渠之戎、大荔之戎等。戰國時,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山戎,各分居山谷,均有頭目。一說「戎」在殷代為獫(xiǎn)狁(yǔn)、緄(gǔn)戎、犬戎等,後因移動而加地名為之區別。舊時,「戎」或「西戎」是中原人對西北各族的泛稱之一。  伯:即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為一方之長。 [2]厲、躁、簡公、出子:戰國前後相繼的秦國國君。嬴姓。厲:即秦厲共公(?—前443年)。又作秦共公、秦刺龔公。悼公之子,繼悼公即位。躁(zào):即秦躁公(?—前429年)。秦厲共公子,繼厲共公即位。前442年至前429年在位。即位後南鄭(今屬陝西)曾發生反叛,義渠伐秦至渭河南。簡公:即秦簡公(?—前400年)。公元前414年至前400年在位。戰國時秦國國君。名悼子,秦懷公子。在位時,魏軍西進,盡占河西(今陝西北部黃河與北洛水間的地帶)。疏浚洛水,建城重泉(今陝西蒲城東南)以加強防禦,又實施令吏帶劍、初租禾等措施。出子:即秦出子(前388—前385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前386年至前385年在位。秦惠公子即位二年,大庶長菌改迎立靈公之子公子連(獻公)於河西,出子與母被大臣所殺。  遑(huáng):空閒,閒暇。 [3]先君:前代君主。 [4]鎮撫:安撫。  徙:遷移。  櫟(yuè)陽:戰國時秦之都,在今陝西西安。 [5]公孫鞅(約前390—前338年):戰國時衛國人,公孫氏,名鞅,亦稱衛鞅、商鞅、商君鞅、商君。少好刑名之學。初為魏相公孫痤家臣,痤死,西入秦以強國之術遊說秦孝公,得孝公信任。從孝公時起任左庶長,實行變法。其後,遷大良造。率師攻魏,大破魏軍,俘公子卬。以功封於商(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東南)十五邑,號商君。孝公死,惠文王立,因遭誣陷,舉兵反抗,兵敗被殺,處以車裂。 【譯文】 周顯王八年(前361年),秦孝公通令全國說:「從前我國的先君秦穆公,立足岐山、雍地之間,修明德政,加強武備,東平晉國之亂,使秦、晉兩國以黃河為界,向西稱霸於戎狄等族,拓地達數千里,被周天子封為方伯,各諸侯國都前來祝賀,為後世開闢了基業,極其光彩榮耀。後來恰逢秦厲公、躁公、簡公與出子在位時社會相繼不安定,國家動亂不止,政局不穩,無暇顧及國外事務。魏、趙、韓三國攻占先君所辟河西地,給秦國帶來莫大的恥辱。獻公即位後,平定安撫邊境,將都城遷到櫟陽,並準備向東征伐,收復秦穆公時的故土,恢復穆公時的政令。我每當想到先君未竟之志,常痛心不已。不論賓客或臣民,有能獻計獻策,使秦國強盛,我將封他高官,賞給他土地。」衛國公孫鞅聽到這道命令,於是西行來到秦國。 【原文】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1]。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進[2]。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奈社稷何?」[3]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4]。」王嘿然[5]。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6]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7]!」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8]。公大悅,與議國事。 【注文】 [1]庶孫:旁支。與嫡孫相對,指妾媵(yìng)所生之子及其系屬。  刑名之學:戰國時代法家的一派,以申不害為代表,強調循名責實,強化君主專制。刑通「形」,故刑名也作「形名」。 [2]公叔痤(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大臣。曾任魏武侯、魏惠王相國。魏惠王時率軍戰勝韓、趙聯軍於澮水北岸,擒趙將樂祚。魏惠王賞以田一百萬畝,他辭謝,說是吳起教導有方,是部下巴寧、爨(cuàn)襄之功,魏王因賞巴寧、爨襄各田四十萬畝,賞吳起後裔田二十萬畝,又賞他田四十萬畝。同年,他在少梁(今陝西韓城)被秦軍擊敗俘虜。 [3]會:恰好,正好。  魏惠王(前400—前319年):即梁惠王。戰國時魏國國君。公元前369年至前319年在位。名罃(yíng)。魏武侯之子。在位時國都從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至大梁。在位時魏國在七國中最強盛。曾於逢澤會諸侯,稱王,是中原諸侯中首先稱王者。後屢遭秦國擊敗,先後失去河西、上郡。去世後其子嗣即位,即魏襄王。在位時開鑿了黃河至圃田澤(今河南中牟縣西)間的大溝及鴻溝的一段,對農田灌溉與水運有重要作用。  諱:避忌,有顧忌不敢說或不願說的話。 [4]中庶子:官職名。西周及春秋戰國諸侯國負責掌管諸侯、卿大夫之子的教育。漢代以後成為太子屬官。  舉國:整個國家。 [5]嘿(mò)然:嘿同「默」,不說話,不出聲。沉默無言的樣子。 [6]謝:認錯,道歉。 [7]悖(bèi):指謬誤,錯誤的,不合情理的。 [8]嬖(bì)臣:受寵幸的近臣。  景監(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秦人。有寵於秦孝公。商鞅聞孝公求賢令而西入秦,通過他求見孝公。開始三次進說,均不中旨。他也受到孝公斥責,但仍薦之不止。終使孝公起用商鞅,實行變法,令秦一躍而為七雄之首。 【譯文】 公孫鞅,是衛國公室庶出的子孫,喜好法家刑名之學,最初為魏國國相公叔痤的家臣,公叔痤知道他賢能,有才幹。還沒來得及推薦,因身患重病,魏惠王前來看望,擔心地問:「如果您的病萬一不治,國家大事該怎麼辦?」公叔痤回答說:「我手下的中庶子公孫鞅,雖年紀輕,卻有奇才大略,希望國君把國家交給他來治理。」魏惠王聽了默不作聲。公叔痤又說:「如果您不能重用公孫鞅,就一定殺掉他,不要讓他離開魏國。」魏惠王答應後便離去。公孫痤又立即向公孫鞅道歉說:「我做事歷來本著先君後臣的原則,因此先替國君謀劃,然後再告訴你,你趕快逃走吧!」公孫鞅說:「國君既然不聽信您的話任用我,又怎麼能聽信您的話來殺我呢!」所以一直沒有逃走。惠王離開公孫痤之後,對左右侍從們說:「公孫痤病得很厲害,真是讓人心痛啊!他讓我把國家交給公孫鞅治理,然後又勸我殺掉他,這豈不是荒唐嗎?」於是公孫鞅來到秦國,經寵臣景監推薦見到秦孝公,陳述自己富國強兵的謀略,秦孝公聽了很高興,便和他商討國家大事。 【原文】 十年,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1]。」甘龍曰:「不然。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2]。」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3]。」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4]。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5]。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6]。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7]。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屬籍[8]。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9]。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10]。 【注文】 [1]法:仿效。 [2]甘龍(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秦國大夫。主張「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建議秦孝公因民而教,據舊法而治,與大夫杜摯(zhì)一起反對商鞅變法。 [3]溺(nì):沉溺,陷入不良的境地,不能自拔。  不肖(xiào)者:小人,不成材之人。  拘:拘束、限制。 [4]左庶長:爵位名。戰國時秦設置。為二十等爵的第十級。庶長,意為眾列之長。秦漢兩代因之。秦時多以軍功得之。漢武帝時,卜式曾多次捐助財物,賜爵左庶長。 [5]什伍:古代戶籍與軍隊的編制。戶籍以五家為伍,十家為什,十家相連,互相擔保,叫什伍。軍隊以五人為伍,二伍為什。  收司:相互檢舉告發,一家有罪,九家相連糾坐。  連坐:一人犯罪他人連帶受罰的規定。戰國秦商鞅變法時所創。秦法又有軍事連坐,戰爭期間一人逃亡而同伍其餘四人連坐,主將戰死而衛兵連坐。後代也多沿用。 [6]率(lǜ):規格,標準。 [7]僇(lù):同「戮」。努力,盡力。  粟:穀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密集,籽實去皮後就是小米。舊時泛稱穀類。  復:免除(賦稅、徭役)。  末利:古指工商業。  怠(dài):懶惰,鬆懈。  收孥(nú):收其室家,沒為官奴婢。 [8]宗室:與君主同宗族之人。  屬籍:屬,隸屬。隸屬宗室之籍。 [9]臣妾:西周、春秋時對奴隸的稱謂。男奴叫臣,女奴叫妾。 [10]芬華:茂美。引申為榮耀顯達。 【譯文】 周顯王扁十年(前359年),公孫鞅準備變法,秦國貴族們都反對。公孫鞅對秦孝公說:「對普通百姓,不能和他們一起商討開創的事業,只能和他們分享事業成功的快樂。真正品德高尚的人不會與世俗同流合污,成就大事業的人不會與大眾一起謀劃。所以聖賢之人如果想使國家富強,就不能墨守成規。」大夫甘龍反駁說:「不對,按舊規章處理政事,官員們做起來熟悉,百姓安定不亂。」公孫鞅說:「普通人一般都安於舊習俗,學者也局限在自己的見聞中,這兩種人,可以任他們為官,使其守法,但不能和他們討論舊章以外開創的事。有智慧的人制定法規政策,愚笨的人接受法規制約;賢能的人變革舊的禮制,庸碌的人死守成法。」秦孝公說:「說得很好。」於是任命公孫鞅為左庶長,制定變法命令。新法規定將五家編為「伍」、十家編為「什」,彼此監督,一家犯法,株連同什伍之家。檢舉揭發罪犯與殺敵立功受同等的賞賜,隱情不報藏匿罪犯與叛國投敵受同樣處罰。建立軍功的人按軍功標準給予封爵和獎賞;私下鬥毆,依據情節輕重給予懲罰。努力從事本業、辛勤耕織使糧食布匹豐收的人,免除其賦稅徭役;因懶惰又不務正業而貧窮,罰全家為國家的奴隸。即使是帝王宗室成員,沒有軍功也不能載入宗室名冊。明確尊卑爵秩的等級,並以等級確定田宅、奴隸、衣服的數量。有功勞的可顯示榮耀,無功勞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榮耀顯達。 【原文】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1]。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2]。乃下令。 【注文】 [1]募:廣泛徵求。  金:古代錢幣數量名稱。二十兩或一斤為一金。 [2]輒(zhé):總是、就。 【譯文】 法令制定後,並未立即公布,公孫鞅擔心百姓不相信,就在國都櫟陽南門立下一根三丈高的木桿,招募百姓中能將它搬到北門的人賞給他十金。人們覺得奇怪,沒有人敢去搬。於是公孫鞅又說:「能搬走的賞五十金。」有個人把木桿搬到北門,立刻獲得五十金。這時,公孫鞅便下令頒布變法。 【原文】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1]。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2]。明日,秦人皆趨令[3]。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4]。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注文】 [1]期(jī)年:一周年。 [2]公子虔(qián)(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秦孝公太子駟的右傅。孝公用商鞅變法,他因縱太子犯法而受劓(yì)刑。孝公去世後,太子立,為秦惠文王。他誣告商鞅造反,秦遂誅殺商鞅,滅其家。  公孫賈(生卒年不詳):戰國秦孝公時人。太子駟(秦惠文王)之師。秦孝公用商鞅變法,他因縱太子犯法而被施以黥刑。  黥(qíng):在臉上刺上記號或文字並塗上墨,古代用做刑罰,後來也用於士兵,以防逃跑。 [3]趨令:服從命令。 [4]邑:城市,古時縣的別稱。 【譯文】 變法推行了一年,秦國的百姓來到都城議論新法不便的數以千計。正在這時太子又觸犯法律。公孫鞅說:「新法令不能順利推行,就是因為位居上層的人帶頭犯法。」可是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不可能對他實施刑罰,於是刑罰處罰了他的右傅公子虔,又以黥刑(臉上刺字塗墨)處罰了他的老師公孫賈。第二天,秦國人聽說後,便都開始遵守法令。法令施行十年,秦國出現路不拾遺、山中沒盜賊的景象,百姓為國奮勇作戰,不敢私下械鬥,鄉村城鎮都得到治理。這時,那些當初認為新法不便的人又來說新法的好處,衛鞅說:「這些人都是擾亂法令的刁民!」把他們全都驅趕到邊境去。自此之後,百姓不敢再議論法令的是非。 【原文】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1]。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2]。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3]!韓懿侯薨,子昭侯立[4]。 【注文】 [1]信:信譽。 [2]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春秋時期齊國與魯國作戰,魯國三次失敗,魯莊公請求獻遂城的土地與齊求和,後來齊桓公與魯莊公在柯(kē,古邑名。春秋、戰國時的齊邑。在今山東陽穀縣東北阿城鎮)地會盟,魯國將軍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齊桓公,在盟誓壇上脅迫齊桓公歸還魯國的土地,桓公只好答應。事後桓公後悔,想殺掉曹沫,齊國丞相管仲不同意,齊國終於還回侵占魯國的土地。  齊桓公:參見前「桓、文」條注。  曹沫(生卒年不詳):即曹劌(guì)。劌一作翽(huì)。春秋時魯國人。魯莊公時,齊攻魯,他隨莊公迎戰齊軍於長勺(今山東萊蕪東北),建議莊公待齊軍三鼓氣竭,即擊鼓反攻。莊公依計,遂獲大勝。又傳莊公十三年,齊桓公與魯莊公在柯(今山東陽穀縣東北阿城鎮)相會,他持劍相從,脅迫桓公訂立盟約,收回魯失地。  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春秋時期,晉文公進攻原國,命令攜帶三天的口糧。到了三天,原國還不投降,晉文公就下令晉軍撤退。這時間諜出城來報告說:「原國很快就要投降了。」軍吏們也要求繼續圍困原城,但晉文公卻下令退兵,以表示信守圍攻三天的決定。待晉兵到了附近的孟門地方,原國便宣布投降了。  原:古國名。姬姓,西周初封國,在今河南濟源西北。  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魏文侯(?—前396年),戰國時魏國的國君。一次在與群臣飲酒時,天下雨,魏文侯想起他與虞人(管理山林的人)約好當日要打獵,便親自去告訴虞人因下雨不能打獵了。 [3]粹白:粹,純,不雜。純粹。  刻薄:待人、說話冷酷無情;過分的苛求。  詐力:欺詐與暴力。  畜(xù):撫養,養育。 [4]韓懿(yì)侯(?—前363年):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374年至前363年在位。名若山。韓哀侯子。公元前374年,韓嚴殺哀侯而立之,並改元。韓懿侯時,乘魏亂,與趙合兵攻魏,助魏公子緩爭位,敗歸。同年,韓、趙遷晉桓公於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晉亡。  昭侯:即韓昭侯(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韓國國君。前362年至前333年在位。即位不久,任申不害為相,修術行道,循名責實。在位三十年,國勢安定,諸侯不敢來侵伐。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信譽,是君主的法寶。國家的保衛要依靠民眾,民眾的保護要依靠信譽。不守信譽,國家就不能驅使民眾,失去民眾,國家就無法保住。所以古時的君王不敢欺騙天下,建立霸業的人不敢欺騙四方鄰國,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欺騙人民,善於治家的人不欺騙親人。不善於治理國家的人則恰恰相反,欺騙他的鄰國,欺騙他的百姓,甚至於欺騙他的兄弟、父子。上級不信任下級,下級不信任上級,上下之間離心離德,直到失敗為止。靠欺騙方法獲得的一點利益醫治不了致命的創傷,得到的不能彌補失去的,這難道不令人痛心嗎!當年齊桓公不違背與曹沫的盟約,晉文公不貪圖攻伐原國的利益,魏文侯不背棄與虞人打獵的約會,秦孝公不廢除搬木桿賞賜的承諾,這四位君主治國之道雖稱不上完美,而公孫鞅可以說尤為刻薄,他們都處在春秋戰國的攻伐時代,社會都爭相用欺詐來謀取利益,尚且不敢忘記依靠樹立信譽來籠絡民眾,更何況在天下安定時候的當政者呢!韓懿侯去世,子韓昭侯即位。 【原文】 十一年,秦敗韓師於西山[1]。 【注文】 [1]西山:古山名。在今河南省宜陽境內熊耳山以西的地方。 【譯文】 周顯王扁十一年(前358年),秦國在西山擊敗韓國的軍隊。 【原文】 十四年,秦孝公、魏惠王會於杜平[1]。 【注文】 [1]杜平: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在今陝西省澄城縣境內。 【譯文】 周顯王扁十四年(前355年),秦孝公與魏惠王在杜平舉行會盟。 【原文】 十五年,秦敗魏師於元里,斬首七千級,取少梁[1]。 【注文】 [1]元里:地名,在今陝西澄城縣南。  少梁:古邑名。在今陝西韓城市西南。本西周梁國,春秋時滅於秦,稱少梁邑。後屬晉。戰國屬魏,又入秦。秦惠王時改名夏陽。 【譯文】 周顯王扁十五年(前354年),秦國在元里擊敗魏國的軍隊。斬首七千人,占領少梁。 【原文】 十七年,秦大良造衛鞅伐魏[1]。 【注文】 [1]大良造:爵位名。也作大梁造、大上造。秦國二十等爵的第十六級。為高級貴族爵位,常為國君出謀劃策和統兵作戰。 【譯文】 周顯王扁十七年(前352年),秦國大良造公孫鞅率軍攻打魏國。 【原文】 十八年,秦衛鞅圍魏固陽,降之[1]。 【注文】 [1]固陽:此固陽即西漢時的稒陽縣地,在今內蒙古包頭市東古城灣。 【譯文】 周顯王扁十八年(前351年),秦國公孫鞅率軍圍攻魏國的固陽,迫使固陽歸降。 【原文】 十九年,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徙都之[1]。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並諸小鄉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2]。廢井田,開阡陌[3]。平斗、桶、權、衡、丈、尺[4]。趙成侯薨,太子肅侯立[5]。 【注文】 [1]商鞅:參見前「公孫鞅」條注。  冀闕(què):冀,記之意;闕系宮殿、陵寢、祠廟等前面的附屬建築,多是成對建置,先立較高的磚石台基,台上建單層或有重檐房屋。冀闕也稱魏闕,古時宮廷外的門闕,朝廷所下教令,當記於此門。 [2]令:這裡指縣令,官名。簡稱令。為縣級行政機構長官。戰國時韓、趙、魏和秦、齊等國已稱令。  丞:官名。輔佐官統稱。戰國時縣丞稱丞,為縣令副職。 [3]井田:商周時期的一種土地使用管理制度。所謂「井田」,以一方里為一井,一井九百畝土地,劃為九塊,每塊一百畝,八家各耕種一百畝,餘下一百畝,八十畝為公田,二十畝為盧舍。  阡陌:也作千百、仟佰。指田間的道路。 [4]平:治理,整治。  桶:量器,即後代的斛。  權:秤錘。  衡:秤桿,秤。 [5]趙成侯(?—前350年):戰國時趙國國君。名種,趙敬侯之子。因趙都邯鄲(今屬河北),故又稱邯鄲君。前374年至前350年在位。在位時攻衛,取鄉邑七十三,使衛更弱小。後又攻齊至甄(今山東鄄城北),與韓遷晉桓公於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晉遂絕祀。其後,又攻齊至長城,而邯鄲亦為魏所攻破,魏又以邯鄲還趙,盟於漳水之上。  肅侯(?—前326年):戰國時趙國國君。名語。趙成侯之子。公元前349年至前326年在位。在位時與魏惠王會於陰晉(今陝西華陰東),攻打魏國的首垣邑(今河南長垣縣東北)。後又攻魏,圍魏之黃城(今河南內黃西),不能下,趙以漳水、滏水(今滏陽河)的堤防為基礎,築南長城,以防齊、魏。後屢與齊、魏戰,互有勝負。 【譯文】 周顯王扁十九年(前350年),秦國公孫鞅在咸陽修建宮廷翼闕,並把國都遷到咸陽。又下令禁止居民父子、兄弟同室休息。把許多小鄉鎮村落合併為一個縣,設置縣令、縣丞等官員,一共設了三十一個縣。廢除舊的井田制度,打破舊的土地疆界。統一了斗、桶、權、衡、丈、尺等計量單位。趙成侯去世,太子趙肅侯即位。 【原文】 二十一年,秦商鞅更為賦稅法,行之[1]。 【注文】 [1]賦稅:田賦和各種捐稅的總稱。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一年(前348年),秦國公孫鞅改革賦稅制度,並頒布施行。 【原文】 二十六年,王致伯於秦,諸侯皆賀秦[1]。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於逢澤以朝王[2]。 【注文】 [1]致:使處於。  伯(bà):通「霸」。諸侯盟主。 [2]逢澤:戰國時魏地,在今河南開封東南。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六年(前343年),周天子封秦國國君為諸侯之長,諸侯各國都來祝賀。秦孝公令公子少官率領軍隊在逢澤與各國諸侯會盟,並一起朝拜周顯王。 【原文】 二十九年,衛鞅言於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1]。何者?魏居嶺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2]。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3]。」公從之,使衛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御之。軍既相距,衛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4]公子卬以為然,乃相與會;盟已,飲,而衛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5]。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於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6]。乃嘆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衛鞅商於十五邑,號曰商君[7]。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8]。 【注文】 [1]譬(pì):比喻、比方。 [2]阨(ài):通「隘」,險要。  山東:即指崤山以東或華山以東地區,又稱關東。亦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崤山,在今河南省西部。 [3]畔(pàn):通「叛」。  鄉(xiàng):通「向」。 [4]相距:對峙。距通「拒」。  遺(wèi):送交。  公子卬(áng)(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將。魏惠王時,秦公孫鞅伐魏,公子卬率師抵禦。公孫鞅詐與其結盟,卻暗藏埋伏,他遭襲擊而被俘虜,魏軍大敗。  書:信。  (huān):通「歡」。 [5]甲士:披甲的戰士。泛指士兵。 [6]去:離開。  大梁:都城名,在今河南開封西北,戰國時魏國都城。 [7]商於(wū):古地名。「商」和「於」兩邑的合稱,在今陝西商洛境內。 [8]楚宣王(?—前340年):戰國時楚國的國君,名良夫,趙悼王之子,楚肅王弟。公元前369年至前340年在位。在位晚年,秦用公孫鞅變法,南侵楚地。  威王商:即楚威王(?—前329年)。戰國時楚國的國君,公元前339年至前329年在位,名商,楚宣王的兒子。曾北伐齊國,敗齊於徐州(今山東滕州東南)。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九年(前340年),公孫鞅對孝公說:「秦國與魏國,如同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國吞併秦國,就是秦國吞併魏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魏國居於險要的山嶺以西,建都在安邑城,與秦國以黃河為界,獨自占據崤山以東的地利。當國勢強盛時就會向西侵略秦國,國力衰微時便向東收土自保。當今秦國在您聖明賢德領導下,國勢強盛,而魏國前幾年已被齊國打敗,各諸侯國都背叛了他,我們可趁機攻打魏國。魏國抵擋不住我們的攻擊,就會向東遷徙,然後秦國就可占據黃河、崤山的險固之地,向東制服各諸侯國,這是帝王的宏偉大業。」秦孝公聽取了公孫鞅的建議,派他帶領軍隊去攻打魏國。魏國派公子卬率軍抵抗。兩軍對壘,公孫鞅送信給公子卬說:「當年你我是好朋友,現在都成為兩國的將領,我不忍心互相攻殺。我們可見面締結盟約,快樂地痛飲一番後,罷兵回國,使秦、魏兩國的百姓安心。」公子卬信以為真,於是前來與他見面,雙方盟誓完畢,正在暢飲時,公孫鞅埋伏的武士偷襲並俘虜了公子卬。秦軍乘勢攻打魏軍,魏軍慘敗。魏惠王得知兵敗的消息後惶恐不安,派使者以獻出河西之地的條件向秦國求和。被迫離開安邑,遷都大梁。這時魏惠王嘆息說:「我真悔恨當初沒聽公孫痤的話!」秦孝公封給公孫鞅商於的十五個縣,故號稱商君。楚宣王去世,他的兒子羋商即位為楚威王。 【原文】 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1]。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復納之秦。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兵北擊鄭[2]。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3]。 【注文】 [1]惠文王:即秦惠王(前356—前311年)、秦惠文君。戰國時秦國國君,名駟,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311年在位。即位開始,車裂公孫鞅,但對新法無所更改。親政後,派大良造公孫衍擒魏將龍賈,魏獻河西地於秦。推行連橫策略。其後,用司馬錯之策,派張儀、司馬錯伐蜀,破蜀軍於葭萌(今四川劍閣東北),滅蜀。又使魏章大破楚軍于丹陽,俘虜屈匄(gài)等將領七十餘人,取楚漢中之地。 [2]之:往。  鄭:古國名。姬姓。周宣王時封弟友(鄭桓公)於鄭(今陝西華縣東)。西周末年遷徙至東虢(ɡuó)和鄶(kuài)之間。後犬戎殺幽王,並殺桓公。鄭武公即位,滅鄶及東虢,取其地,建立鄭國。居今河南中部,都新鄭(今河南新鄭)。春秋初年頗強。鄭簡公時,子產執政,實行改革,使鄭國得到發展。後漸衰弱,為韓所滅。 [3]車裂:又稱(huàn)、刑,俗稱「五馬分屍」。古代一種酷刑。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時分馳(快跑),撕裂屍體。春秋時即有此刑,戰國時也常見。  徇(xùn):對眾宣示。此指示眾。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一年(前338年),秦孝公去世,他的兒子秦惠文王即位。因公子虔的門下人誣告公孫鞅要謀反,秦惠文王派官吏追捕他。公孫鞅逃到魏國,魏國人拒絕接納,又將他送回秦國。公孫鞅和他的門徒到了商於,發兵向北攻打鄭國。秦國出動軍隊攻打公孫鞅,殺了他,將屍體車裂示眾,並誅殺其全家。 【原文】 三十四年,秦伐韓,拔宜陽[1]。 【注文】 [1]拔:攻下;攻取。指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宜陽:古邑名。戰國韓地,在今河南宜陽西。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四年(前335年),秦國出兵攻打韓國,攻占宜陽城。 【原文】 三十六年。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秦王不用其言[1]。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2]。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3]。」 【注文】 [1]洛陽:中國古都之一。三國前作雒陽,三國魏改洛陽。後也有通用。周成王時周公營雒邑,為成周城所在。戰國改稱雒陽,以在雒水北得名。秦置縣,為三川郡治所。  蘇秦(生卒年不詳):字季子。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學縱橫之術遊說各國,初至秦說惠王,不用。乃東至趙、燕、韓、魏、齊、楚,遊說六國合縱御秦。他出任從約長,並相六國,歸居於趙,被趙封為武安君。其後秦使人誑齊、魏伐趙,六國不能合作,合縱瓦解。他入燕轉入齊,為齊客卿。與齊大夫爭寵,被人刺死。一說他自燕入齊從事反間活動,使燕得以破齊,後反間活動暴露,被齊車裂而死。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自己的意見。 [2]燕(yān):即燕國。本作郾、匽。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召公奭(shì)。在今河北北部和遼寧西端,建都薊(jì)(今北京城西南隅)。戰國時成為七雄之一。又以武陽(今河北易縣南)為下都。燕王噲時,因內亂,一度被齊攻占。燕昭王時,曾占齊國七十餘城。同時燕將秦開擊退東胡,向東北擴展,設立了上古、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等郡。昭王去世後,被齊打敗,所得齊地全部失去。後被秦攻破,燕王喜遷到遼東。前222年為秦所滅。  文公(?—前333年):釐公之後。前361年即位。前334年,蘇秦來燕遊說合縱抗秦,他賜予車馬金帛使之至趙聯合趙肅侯,合縱成功,蘇秦任從約長。秦惠王為分化合縱局面,與燕聯姻,以女為燕太子妻。前333年病死。  被(pī):通「披」。 [3]從(zòng)親:從,同「縱」。結為合縱的盟約國。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六年(前333年)。當初,洛陽人蘇秦向秦惠文王獻兼併天下的計策,秦王沒有採納。蘇秦離去後到燕國遊說燕文公說:「燕國之所以沒受到敵人的攻擊,是趙國在南面做屏障。如果秦國要攻打燕國,必須遠行千里之外;趙國若是攻打燕國,只在百里之內。現在不擔憂百里之內的憂患,反倒重視千里之外的事,沒有比這更失策的了。願大王能與趙國合縱結好,成為親密無間的命運共同體,那麼燕國必然就沒有憂患了。 【原文】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秦之所害亦莫如趙[1]。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2]。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於趙矣[3]。臣以天下之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並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熟計之也[4]。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結盟,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撓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5]」肅侯大說,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於諸侯[6]。 【注文】 [1]害:患。 [2]蠶(cán)食:比喻逐步占領。  傅:通「附」。附著。 [3]規:相勸、謀劃。 [4]衡人:主張連橫的人。  與(yù):參與;在其中。  愒(hè):通「喝」。恐嚇。 [5]洹(huán)水:古水名。即今河南北境安陽河。源出林州市隆慮山,東流經安陽市、縣至內黃縣北入衛河。  通質:古代列國互派人質,作為守信的保證。  撓:擾亂、阻止。  從(zòng):通「縱」。  擯(bìn):排除。 [6]說(yuè):通假字,同「悅」。  尊寵:尊重寵幸。  賚(lài):賜予。 【譯文】 燕文公採納了蘇秦的建議,資助他車輛馬匹,讓他去遊說趙肅侯。蘇秦對趙肅侯說:「當今這個時代,崤山以東地區建立的國家沒有比趙國更強大的,對秦國構成威脅最大的也不如趙國,然而秦國所以不敢發兵攻打趙國,是因為害怕韓國、魏國在後面算計他。秦國如果攻打韓、魏兩國,沒有名山大川的阻擋,可以慢慢地蠶食他們,直至逼近國都為止。韓國、魏國抵擋不住秦國,必然會臣屬於秦;秦國沒有韓、魏在背後的算計,就會把戰禍轉移到趙國。我根據天下地圖分析,各諸侯國的土地面積總和是秦國的五倍,猜想總兵力是秦國的十倍。如果六國聯合為一體,共同向西進攻秦國,秦國一定被攻破而滅亡。現在主張連橫的人都想說服各國以割地的方式去結好秦國,成就秦國的霸業,他們個人就可以獲得榮華富貴,而對本國遭受秦國的危害卻毫不擔憂。所以這些人日夜以秦國的權勢恐嚇各諸侯,以使他們割讓土地。因此我希望大王要認真仔細考慮一下!我私下為大王打算,不如使韓、魏、齊、楚、燕、趙聯合起來,共同對付秦國,讓天下各國的將相在洹水上會盟,互換人質,締結盟約,共同宣誓:『如果秦國攻打六國中的某一國,其他五國都要派出精兵,或是阻撓,或去救援。如果哪一國不遵守盟約,其他五國就一起去討伐他!』各諸侯國結成聯盟對付秦國,秦國必定不敢派兵出師函谷關來侵略崤山以東的國家了。」趙肅侯聽了之後非常高興,優待蘇秦,並很尊重寵信他,給了他豐厚的賞賜,派他去聯合各諸侯國。 【原文】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且欲東兵[1]。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2]。 【注文】 [1]犀(xī)首:即公孫衍(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今陝西華陰市東人,初為秦大良造,後為魏國將,主張各國合縱抗秦。曾發起燕、趙、中山、韓、魏國「五國相王」,後為魏相。犀首,本是魏國的官名,因公孫衍任此官,故又稱公孫衍為犀首。  龍賈(生卒年不詳):魏將。魏惠王時秦大良造公孫衍攻魏,率軍御之,在雕陰大敗,被擒。魏獻河西地予秦。  雕陰:戰國魏邑。因在雕山西南得名。在今陝西甘泉縣南洛河西岸。 [2]敗:打敗。使……戰敗。  從約:合縱之約。  張儀(?—前309年):戰國時魏國大梁人。魏國貴族後裔。傳曾學於鬼谷先生。先遊說於楚,後入秦,秦惠文王時為相,採用連橫策略,使秦占有河西、上郡及河東、河南部分土地。後為魏相,勸魏背縱約而事秦,被逐回秦。其後,由秦至楚,以割商於之地六百里為誘餌,勸楚背齊親秦。連橫之策使秦占有三川、巴蜀、上郡、漢中之地,他以功封五邑,號武信君。秦武王即位,被逐之魏,相魏一歲而卒。 【譯文】 適逢秦國派犀首為大將率領大軍去攻打魏國,擊敗了魏軍四萬多人,擒獲了魏將龍賈,奪取了雕陰,又準備繼續向東進軍。蘇秦擔心秦兵攻打趙國將會破壞各國聯合一致對秦的計劃,考慮到沒有別人可派到秦國去遊說,便用計策激怒張儀,讓他前往秦國。 【原文】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縱橫之術,蘇秦自以為不及也[1]。儀游諸侯無所遇,困於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怒,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儀得見秦王[2]。秦王說之,以為客卿[3]。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 【注文】 [1]鬼谷先生(生卒年不詳):也稱鬼谷子。戰國時人,居於鬼谷,因此為號。擅長養生持身和合縱連橫之學。 [2]舍(shè)人:官名。戰國及漢初王公貴官都有舍人,是對親近左右的通稱。  齎(jī):懷抱著,帶著。  金幣:古代泛指金屬貨幣。 [3]客卿:官名。古代指其他諸侯國人在本國做官,戰國時秦、齊、燕、趙等國都設置。地位為卿,以客禮相待。 【譯文】 張儀,魏國人,當年與蘇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合縱連橫的政治權術,蘇秦自認為才能不如張儀。張儀遊說各諸侯國,沒有遇到了解自己的明君,被困於楚國,蘇秦故意將他召回加以羞辱。張儀被激怒,想到各國只有秦國能對趙國形成威脅,於是他到秦國。蘇秦私下暗派門下小官,帶著金錢資助他,才使張儀見到秦王。秦王很高興,任命他做客卿。這時蘇秦派來的人與張儀告辭說:「蘇秦先生擔心秦軍攻打趙國將會破壞合縱盟約,認為只有您才能執掌秦國國政,因此才故意激怒您,並派我暗中資助您費用,這些都是蘇先生的計謀。」張儀感慨地說:「哎呀!原來我的行動都是在蘇先生的安排當中,自己卻全然不知,可見我比不上蘇先生這已是很明顯的了。請代我感謝蘇先生,在蘇先生用事的時候,我張儀絕對不再說別的!」 【原文】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1]。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2]。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3]。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4]。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5]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謂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注文】 [1]宣惠王(?—前312年):又稱韓威侯。韓昭侯子。前333年即位。前325年,魏兵伐韓,敗韓將韓舉。前322年自稱為王,與趙王會於區鼠。前319年,秦兵攻韓,敗韓軍於鄢(yān)。次年,魏、趙、韓、楚、燕五國合縱攻秦。第二年秦攻三晉,大敗韓、魏等軍於修魚,虜韓將申差。韓相公仲建議賂秦合攻楚,不聽,秦增兵伐韓,前314年,秦大敗韓軍於岸門,韓只得以太子倉為質向秦求和。前312年,與秦合兵攻楚,大破楚軍丹陽,斬首八萬。  帶甲:春秋末年、戰國時對步兵的通稱。因穿帶甲冑而得名。 [2]超足而射:其意是抬腳踏弩射箭。  暇(xiá)止:指沒空閒時間停止。 [3]跖(zhí)勁弩(nǔ):跖,翻踏。指腳踏勁弩發射。射弩時,人坐著,抬起腳去踏弩,用手搬動引發機關,立即發射。 [4]宜陽:古邑名。戰國屬韓,西接於秦境,地當函谷出兵之路。在今河南洛陽西。  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時鄭邑。原名虎牢,後改。戰國屬韓。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sì)水鎮西。此地形勢險要。 [5]鄙:郊野之處。 【譯文】 於是蘇秦又去勸說韓宣惠王:「韓國方圓九百多里的土地,有甲士幾十萬,天下的強弓、勁弩、利劍都產於韓國。韓國士兵雙腳踏弩射箭,連射百發而不停止。以韓國勇猛士兵,披上堅固的盔甲,帶上強勁的弩弓,手拿鋒利的寶劍,以一當百不成問題。如果大王屈服於秦國,秦國一定要你割讓你的宜陽、成皋兩城。今年給了,明年又提出割讓別的地。這樣下去將無地可給,如果不給就會前功盡棄引來禍端。況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國的貪婪是無止境的,以有限的地應付無窮的貪慾,這就像常言說的花錢買怨恨,自找苦吃,沒打一仗就丟了土地。俗話說:『寧為雞頭,不做牛尾。』大王您這樣賢明,擁有韓國強大的軍隊,卻落個牛尾的名聲,我私下裡為大王感到羞愧!」韓宣惠王接受了蘇秦合縱的建議。 【原文】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1]。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眾[2]。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3]。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願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4]。」魏王聽之。 【注文】 [1]廬廡(wǔ):廬,村屋或田間小屋;廡,大屋。房屋。  數(cù):密。  芻牧:放養牲口。 [2]絕:斷。  輷(hōng)輷殷(yǐn)殷:輷輷,同「轟轟」,象聲詞。殷殷,震動聲。形容車馬奔馳震動的聲音。 [3]蒼頭:戰國時以青巾裹頭的軍隊。  奮擊:奮力擊敵。也指能奮力擊敵的士卒、精兵。  廝(sī)徒:古代指服賤役的人。 [4]熟:經久而深入;精審。  敝邑:古代稱自己國家的謙辭。  詔(zhào):本指告知,訓誡。秦始皇后,專指皇帝所發命令。 【譯文】 蘇秦又到魏王那裡說:「大王的領地方圓上千里,表面上看地方雖然不算大,然而村鎮房屋非常稠密,幾乎到了找不到放牧的地步。人口稠密,車馬眾多,日夜行駛不絕,轟轟隆隆,像三軍行走那樣熱鬧。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實力不弱於楚國。現在我還聽說大王的士兵,武士有二十萬,蒼頭軍二十萬,奮擊軍二十萬,服雜役的十萬,戰車六百輛,戰馬五千匹,卻聽從群臣的淺見,想去臣服秦國,希望大王詳加考慮。因此趙王派我向您建議,共立盟約,望您明察決斷。」魏惠王同意了他的說法。 【原文】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1]。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2]。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鬥雞、走狗、六博、闒鞠[3]。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4]。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也[5]。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6]。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7]。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8]。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9]。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注文】 [1]齊王:即齊宣王(?—前301年)。戰國時齊國國君。田姓,名辟疆。齊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任命田嬰、儲子為相,整飭吏治,國勢漸強,加強合縱同盟,以抵抗秦國。齊宣王六年(前314年),乘燕國內亂,派軍進攻燕國,幾乎滅燕。因齊軍暴虐,燕國民眾紛起反抗,被迫撤退。在位期間繼其祖齊桓公、父齊威王在稷下設置學宮,廣攬學者、游士,任其各抒己見,講學議論,使稷下之學臻於極盛。  四塞之國:四面都有險要屏障的國家。《戰國策·齊策一》:「齊南有太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鮑彪註:「四面有山關之固,故曰四塞之國也。」  帶甲:披甲的將士。  丘山:土山。 [2]三軍:指周代諸侯大國上、中、下軍的合稱。  五家:指齊國的臨淄、平陸、阿、即墨、莒(jǔ)五個都。戰國時,齊國曾建置五個都,與其他國家的郡相當,都設有選練的常備兵。  雷霆(tíng):這裡指作戰的威力極大。  倍:翻。  泰山:山名。古代岱山又稱岱宗,位於山東省中部,春秋時改泰山。為中國「五嶽」之一。因地處東部,故稱「東嶽」。  絕:穿過;越過。  清河:河名。黃河經淇水的一段稱清河,自今河北館陶縣至威縣。  涉:徒步渡水。  渤海:我國的內海,位於山東半島與遼東半島之間。  臨淄(zī):古邑名。在今山東淄博東北舊臨淄縣城西北。  度(duó):推測;估計。 [3]鬥雞、走狗、六博、闒(tà)鞠(jū):指古代的各種遊戲。鬥雞,雞與雞相鬥的遊戲。走狗:縱狗行獵。六博,也作六簙、陸博。共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每人六枚相博,故名六博。闒鞠,也作踏鞠,是一種踢球遊戲,鞠,古時的一種皮球,內充實毛,可用腳踢,也可用棍打。 [4]車轂(gǔ)擊:車輪的軸互相碰擊。  摩:摩擦,蹭。  連衽(rèn)成帷:指人的衣襟連起來成了帷帳。衽:衣襟。  揮汗成雨:大家用手抹的汗,甩出去,就像下雨一樣。形容人多。 [5]境壤:邊界的土地相連接。 [6]決:決斷,決定。 [7]陽晉:古邑名。戰國衛邑。在今山東鄆(yùn)城縣西。  亢(kāng)父:古邑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市西南。  方軌:指兩車並行。 [8]狼顧:狼走路時常回頭張望,以防後面襲擊。這裡比喻心裡不踏實,有後顧之憂。 [9]恫(dòng)疑:恐懼、懷疑。  虛喝:虛張聲勢嚇唬威脅。  驕矜(jīn):傲慢、驕傲自大。 【譯文】 蘇秦又到齊國去遊說齊王說:「齊國四面險要,土地兩千餘里,披甲士兵數十萬,糧食儲備堆積如山。精銳的齊國三軍,可抵擋五國的兵力,進攻如飛箭迅速,作戰如萬鈞雷霆,撤退時如風雨消失,無影無蹤。有了他們,即使軍隊需要兵丁,也不需翻泰山、過清河、越渤海去征取。臨淄城內有七萬戶居民,以我推測,每戶男子不少於三人,不必到邊遠的鄉縣去徵兵,僅臨淄城裡能當兵的人就夠二十一萬。臨淄城富足殷實,城中的人沒有不鬥雞、遛狗、下棋、踢球的。臨淄街道上,車多得軸頭相互碰撞,人多得肩挨肩,他們的衣襟連起來成了帷帳,眾人揮起汗來如下雨一般。韓、魏兩國所以非常害怕秦國,是因與秦國邊境接壤的緣故,雙方作戰,用不了十天,勝負存亡就可決定。韓國、魏國如果戰勝了秦國,則兵力也損失過半,四方邊境難以堅守;如果敗給了秦國,國家便面臨著危亡。所以韓國、魏國對與秦國交戰很慎重,常常表示出忍讓屈服。如今秦國進攻齊國就不同了,秦軍要背靠韓國、魏國的領土,經過衛國陽晉的要道,再通過亢父的險要地段,車輛不能並行,騎兵只能單行,只要派一百名士兵守住險要,即使一千人也不敢通過。秦國雖然想冒險深入,卻又畏懼韓國、魏國在其背後活動,所以秦軍疑心重重,只能虛張聲勢,而不敢貿然進攻齊國。由此看來,秦國難以侵犯齊國是明擺著的。你們不仔細考慮秦國對齊國的無可奈何,卻想向西屈從於他,這是齊國群臣的失策。現在還好,齊國沒有俯首屈從秦國之名,卻有強國之實,因此我希望大王要稍加注意謀劃此事!」於是齊王也聽取了蘇秦的建議。 【原文】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1]。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2]。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3]。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4]?」楚王亦許之。 【注文】 [1]乘:古代稱四匹馬拉的一輛車為一乘。 [2]四時:四季。 [3]委社稷(jì):這裡是說把國家政權與祭祀祖宗的處所都託付、隸屬於楚國。  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練士厲兵:操練士兵,磨快兵器,準備作戰。 [4]衡合:又稱「連衡」或「連橫」。戰國時期,秦國為對抗關東六國合縱抗秦的戰略,採納張儀的連橫策略,對六國遠交近攻,以瓦解六國的反秦聯盟。 【譯文】 於是蘇秦又到西南遊說楚威王說:「楚國是天下的強國,方圓有六千餘里,披甲士兵有百萬,戰車有一千輛,戰馬有上萬匹,存糧可供十年之用,這是稱霸天下的資本。秦國最擔憂的莫過於楚國,楚國強盛則秦國衰弱,秦國強盛則楚國弱,兩國勢不兩立,無法並存。所以我為大王著想,不如與其他幾國聯合起來孤立秦國。我可以讓崤山以東各國,一年四季向您進貢,接受大王的抗秦命令;再把江山社稷、宗廟都交付給您,加緊訓練士兵,建造武器,一切聽您的指揮。由此看來,若施行合縱結盟則各國割地去歸附楚國,若要連橫楚國則需割地去歸附秦國,這兩種策略相去甚遠,不知大王您要選擇哪一種呢?」楚王也聽從了他的勸說。 【原文】 於是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1]。北報趙,車騎輜重擬於王者[2]。韓高門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齊威王薨,子宣王辟疆立。燕文公薨,子易王立[3]。 【注文】 [1]從約長:合縱之約的盟主。 [2]車騎輜(zī)重:車輛馬匹及攜帶的物資。 [3]齊威王(?—前320年):戰國時齊國的國君。公元前356年至前320年在位。田氏,名嬰齊(一作因齊)。齊桓公田午之子。初好淫樂,委政卿大夫,致朝政荒怠,諸侯並侵。後起而圖治,賞罰分明。先後任鄒忌、田嬰為相,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虛心納諫,國力漸強。繼其父桓公在國都臨淄招攬文士。擴建長城。大敗魏軍於馬陵,迫使魏惠王到徐州(今山東滕州東南)朝見,互尊為王。戰國諸侯稱王(楚除外)自此始。  宣王:即齊宣王。參見前「齊王」條注。  易王:即燕易王(?—前321年)。戰國時燕國國君。公元前332年至前321年在位。燕文公子。初立,齊即攻燕,取十城,既而復歸之。後,魏公孫衍倡議魏、韓、趙、燕、中山「五國相王」,燕與趙、中山始稱王。 【譯文】 於是蘇秦成為六國合縱聯盟的盟約長,同時也兼任六國的丞相。當他從楚國北歸趙國復命時,當時車馬行裝之多,可與君王相比。這一年韓國的高門建成,韓昭侯去世,其子韓宣王即位。齊威王去世,其子宣王即位。燕文公去世,其子燕易王即位。 【原文】 三十七年,秦惠王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以敗從約。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1]。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2]。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注文】 [1]讓:責備,譴責。  使:出使。 [2]從約皆解:指合縱聯盟瓦解。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七年(前332年),秦惠王派犀首欺騙齊國和魏國,跟他們共同出兵攻打趙國,以此破壞六國盟約。趙肅侯指責蘇秦,蘇秦非常害怕,請求派遣他出使燕國,共同對齊國進行報復。蘇秦離開趙國後,合縱盟約就土崩瓦解了。趙國掘開黃河水去淹齊、魏的軍隊,齊國、魏國的聯軍才撤離。 【原文】 魏以陰晉為和於秦,實華陰[1]。 【注文】 [1]陰晉:古邑名。又作華陰。戰國時魏邑,後入秦,改名寧秦。在今陝西華陰東。  實:其實。 【譯文】 魏國向秦國獻出陰晉,作為與秦和解的條件。陰晉其實就是華陰。 【原文】 三十九年,秦伐魏,圍焦、曲沃[1]。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2]。 【注文】 [1]焦:古國名。春秋時屬晉,戰國時屬魏,後又屬秦。在今陝西省三門峽市陝州區西。因焦水得名。  曲沃(wò):古邑名。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 [2]河西: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指今山西、陝西二省間黃河南段以西地。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九年(前330年),秦國出兵進攻魏國,圍困焦、曲沃兩地。魏國被迫獻出少梁、河西兩地給了秦國。 【原文】 四十年,秦伐魏,渡河取汾陰、皮氏,拔焦[1]。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2]。 【注文】 [1]汾陰: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因在汾水之陰得名。即今山西省萬榮縣榮河鎮西南廟前村北古城。  皮氏: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西。 [2]懷王槐(?—前296年):戰國時楚國國君。公元前328年至前299年在位。名槐。楚威王之子。與山東六國合縱攻秦,被推為縱長。張儀以割商於六百里地為餌勸楚親秦與齊絕交,楚從之。楚因未得秦地與秦戰於丹陽失敗,漢中地被占。後在黃棘(今河南南陽南)與秦王約為兄弟,秦將上庸地還楚。秦以楚太子殺秦大夫為藉口,與齊、韓等國攻楚。後與秦昭王相約在武關會盟,被騙入秦,秦以藩臣禮節相待,脅迫割地,不從,後死於秦。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年(前329年),秦國繼續進攻魏國,渡過黃河,占領了汾陰、皮氏,又奪取了焦城。楚威王去世,他的兒子楚懷王羋槐即位。 【原文】 四十一年,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取之[1]。張儀言於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2]。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儀歸而相秦。 【注文】 [1]公子華:秦惠文王之子,名華。有軍事才能,為當時秦國大將。  蒲陽: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境內隰(xí)縣。 [2]公子繇(yòu)(?—前311年):秦惠王之子。一名「通」,又名「通國」。早年曾在魏國做人質。秦滅巴蜀後,惠王封其為蜀侯,陳莊為相。公元前311年,陳莊殺公子繇叛秦,後被秦軍攻滅。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一年(前328年),秦國公子華與張儀率領軍隊圍攻魏國蒲陽,占領了這座城。張儀建議秦王,將蒲陽還給魏國,並派公子繇到魏國做人質。張儀於是對魏王說:「秦國對待魏國很厚道,魏國對秦國不可不講禮義。」魏國就把上郡的十五個縣全部割讓給秦國以表謝意。張儀回到秦國後被秦王任命做了國相。 【原文】 四十二年,秦歸焦、曲沃於魏。四十三年,趙肅侯薨,子武靈王立[1]。 【注文】 [1]武靈王:即趙武靈王(?—前295年)。戰國時趙國國君。名雍。趙肅侯之子。公元前325年至前299年在位。在位時,改革軍事,行胡服騎射,以防禦遊牧部族進攻。後又命將軍、大夫、嫡子、代吏均胡服,國勢漸強,滅中山國,破林胡、樓煩,擴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國力一度強盛。後傳位於少子何,是為趙惠文王。後來在內訌中被圍困在沙丘宮,餓死。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二年(前327年),秦國還給魏國焦城、曲沃兩地。四十三年,趙肅侯去世,其子趙武靈王即位。 【原文】 四十四年,夏四月戊午,秦初稱王。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四年(前325年),夏季四月戊午(初四日),秦國開始稱王。 【原文】 四十五年,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陝[1]。 【注文】 [1]陝:古邑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五年(前324年),秦國張儀率軍攻打魏國,占領陝城。 【原文】 四十六年,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1]。 【注文】 [1]齧(niè)桑:齧桑津,又作採桑津,春秋時為晉地,今山西吉縣西的黃河岸上。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六年(前323年),秦國張儀在齧桑與齊國、楚國的國相舉行會盟。 【原文】 四十七年,秦張儀自齧桑還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復陰厚張儀益甚[1]。 【注文】 [1]平周: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介休市西。  陰:暗中,暗地裡。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七年(前322年),秦國張儀從齧桑回來後,被免去國相職務,改任魏國國相,企圖讓魏國首先依附秦國,然後使各諸侯國效法,魏王不肯依從。秦國便出兵進攻魏國,奪取了曲沃、平周兩地,又暗中賞賜張儀更多豐厚的財物。 【原文】 四十八年,王崩,子慎靚王定立[1]。燕易王薨,子噲立[2]。 【注文】 [1]慎靚(jìng)王:即周慎靚王(?—前315年),戰國時周王。名定。公元前320年至前315年在位。周顯王之子。在位期間,周室微弱,諸侯皆稱王。 [2]噲(kuài):即燕王噲(?—前314年)。戰國時燕國國君。姓姬,名噲。燕易王之子。燕易王去世後即位,任子之為相。幾年後將王位讓給相國子之,國事都由子之決定。後國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起兵叛亂,齊國乘機攻占燕國,他和子之都被殺。 【譯文】 周顯王扁四十八年(前321年),周顯王姬扁去世,其子姬定即位為周慎靚王。燕國燕易王去世,他的兒子姬噲即位。 【原文】 周慎靚王二年,秦伐韓,取鄢[1]。魏惠王薨,子襄王立[2]。 【注文】 [1]鄢(yān):古國名。妘姓,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為鄭武公所滅,後改稱鄢陵。 [2]襄(xiāng)王:即魏襄王(?—前296年),戰國時魏國國君。姬姓。公元前318年至前296年在位。魏惠王之子。魏襄王時,魏、韓、趙、楚、燕五國合縱攻秦,至函谷關(今河南靈寶東北),五國軍隊失利而回。次年魏、韓、趙三國聯軍在修魚為秦所敗。後又派遣公孫喜為將,與齊將匡章、韓將暴鳶(yuān)大破楚軍,韓、魏得楚國宛(yuān)、葉以北之地。還曾聯合齊、韓連續攻秦,迫使秦歸還部分所侵魏地。 【譯文】 周慎靚王定二年(前319年),秦國進攻韓國,占領了鄢城。魏惠王去世,他的兒子魏襄王即位。 【原文】 三年,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1]。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2]。 【注文】 [1]函谷關:即舊函谷關。戰國時秦設置。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東自崤山,西至潼津,絕岸壁立,谷深道狹,深險如函,通稱函谷,號稱天險。因關在谷中而得名。 [2]逆:迎擊;迎戰。 【譯文】 周慎靚王定三年(前318年),楚、趙、魏、韓、燕五國聯合討伐秦國,一直進攻到函谷關。秦國出兵抵抗,五國軍隊都被打敗而逃亡。 【原文】 四年,秦敗韓師於修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申差於濁澤[1]。諸侯振恐。 【注文】 [1]修魚:古邑名。在今河南原陽西南。  、申差(生卒年不詳):均為戰國時期韓國將領,曾與秦國將領贏疾在濁澤交戰,兵敗被俘。  濁澤:古湖名。又稱涿澤。在今山西運城西南。戰國曾為魏地。又為古邑名,一說在今河南長葛西北,一說在今山西運城解州西。 【譯文】 周慎靚王定四年(前317年),秦國於修魚擊敗韓軍,斬首八萬人。在濁澤俘虜韓國將領、申差。各諸侯國都感到震驚恐懼。 【原文】 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1]。 【注文】 [1]大(dà)夫:官名。戰國秦至漢代,實行二十等爵制,大夫居第五級。此外有官大夫(六級)、公大夫(七級)、五大夫(九級)等名。 【譯文】 齊國大夫與蘇秦爭權,派人將蘇秦刺殺。 【原文】 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守亭障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1]。夫諸侯之約從,盟洹水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2]。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3]。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4]。」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於秦[5]。張儀歸,復相秦。 【注文】 [1]梁:此處指魏國。公元前362年魏國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故名。  戍:軍隊防守。  亭障:古代邊塞要地設置的堡壘。  固:本,原來。 [2]恃(shì):依賴,仗著。 [3]不事:不侍奉。  卷: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原武故城西北。  衍(yǎn):古邑名。又稱衍氏。戰國魏邑。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酸棗:古邑名。春秋鄭邑。戰國屬魏,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  劫:強取,掠奪,奪取。  毋(wú):不要,不可以,沒有。 [4]賜骸(hái)骨:乞求賜還屍骨。此指「放我回去」。 [5]倍:古同「背」,背棄,背叛。 【譯文】 張儀遊說魏襄王說:「魏國地不足千里,士兵不到三十萬,地勢四面平坦,沒有名山大川可做屏障,士兵需要分守在楚、韓、齊、趙等國的邊境,用以防守邊塞亭障的士兵不少於十萬人,所以,魏國的地勢地貌本來就像一個天然的戰場。各國聯盟抗擊秦國,結盟於洹水,成為兄弟關係,互相支持。可現在同一父母的親兄弟間,有時還為錢財互相爭奪殘殺,而各國想憑藉蘇秦的計謀戰敗秦國,顯而易見是不可能成功的。大王如果您確實不想臣服於秦國,秦國就會出兵攻打河外,占領卷城、衍城、酸棗等地,又去襲擊衛國,奪取陽晉。那時,趙國的軍隊就無法南下,魏國的軍隊也不能北上,南北合縱的通道被隔絕,大王您的國家要想沒有危險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周密拿出對策,並且允許我回到秦國去。」魏襄王便背棄南北合縱抗秦的盟約,並且請託張儀向秦國求和。張儀回到秦國,重新恢復國相的職位。 【原文】 五年,巴、蜀相攻擊,俱告急於秦[1]。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2]。司馬錯請伐蜀[3]。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4]。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5]。」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6]。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7]。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8]。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9]。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王從錯計,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10]。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燕王噲以國讓其相子之[11]。 【注文】 [1]蜀:指古蜀國,從商代至戰國都是方國,曾隨從周武王伐紂。後建都於成都(今四川成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滅蜀,初置封國,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 [2]險狹:指路險要狹窄。 [3]司馬錯(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少梁(今陝西韓城南)人。後入秦為將。秦惠文王時,巴、蜀兩相攻擊,告急於秦,韓又侵秦,他力主伐蜀,取之,秦益強。秦昭王時蜀侯輝反,他率兵定蜀。後為左更(爵位名),率兵攻魏取軹(今河南濟源東南),攻韓取鄧(今河南孟州西),攻魏河內,遷秦人於河東;攻楚,遷秦人於南陽。又發兵隴西,因蜀攻楚,拔黔中地。 [4]三川:指今河南省境內黃河、洛水、伊水交匯的地方。  新城:古邑名。戰國時韓邑。在今河南伊川縣西南。  二周:公元前367年東周王室內亂,京畿之內分出東周、西周兩侯國,二周以伊洛河交匯處為界,西屬西周都王城,東屬東周都鞏,西周公在洛,東周公在鞏,故稱二周。  九鼎:古代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之寶。根據古代傳說,夏禹時鑄九鼎,象徵九州,後作為傳國之寶。  圖籍:指地圖和戶口冊。圖是指繪製的地形圖,籍指記載戶口的數字。  挾天子以令於天下:挾制皇帝,用皇帝的名義發號施令。 [5]朝市:指朝廷與集市。  去:距離。 [6]博:取得。  三資:稱王的三個條件。指地廣、民富、德博。 [7]繕(shàn)兵:整治軍隊。繕,修繕;兵,兵士,此指軍隊。 [8]西海:古人以為中國四周有四海環繞,位於西方者為西海,具體說法不一。 [9]天下之宗室:指周仍然被各諸侯國奉為天下之大宗。 [10]貶:降級。  蜀王(?—前311年):蜀王杜蘆之子,立為太子。前316年,秦軍滅亡蜀國,杜蘆身死。太子被俘,被貶為蜀侯,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前311年)被陳莊所殺。  侯:古代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的第二等。  陳莊(?—前310年):秦臣。公元前316年,秦滅蜀,貶蜀王為侯,派陳莊為蜀國相國。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陳莊殺死蜀侯。秦武王元年(前310年),被甘茂所殺。 [11]子之(?—前314年):戰國時燕人。燕王噲於前321年即位後,任用子之為燕相。子之為相時,辦事果斷,善於監督考核臣屬,得到燕王的賞識和重用。燕王因年老不再過問政事,從此「國事皆決於子之」。燕王又聽信鹿毛壽的建議,效法堯以天下讓與許由的故事,把燕國政權都交給子之。 【譯文】 周慎靚王定五年(前316年),巴、蜀兩國互相攻擊,都派人向秦國請求救援。秦惠王打算乘機出兵討伐蜀國,但又考慮蜀道狹窄艱險,難以到達,而韓國又來侵犯,所以一直猶豫不決。秦將司馬錯建議秦惠王伐蜀。張儀說道:「不如攻打韓國。」秦惠王說:「請講講你的理由。」張儀說:「我們應該與魏國、楚國保持親善關係,然後出兵攻打三川一帶,奪取新城、宜陽,兵臨東西兩周的都城,占據象徵王權的九鼎,控制天下的版圖和戶籍,挾持周天子號令天下,天下沒有不服從的,這就是您帝王的大業。我聽說,爭奪名望要到朝廷,爭奪利益要到集市。現在黃河、伊洛一帶與周朝王室,就如同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大王您不到那兒去爭,反倒去爭奪邊遠的戎狄小族,這離統一天下的帝王大業太遠了啊!」司馬錯說:「不是這樣。我聽說,要使國家富強必須先開拓疆土,要使軍隊強盛必須先使百姓富裕起來,要想稱王天下必須廣泛樹立恩德。具備這三個條件,帝王大業就自然成功了。現在大王的土地面積狹小,老百姓還很貧窮,所以我希望大王先從容易的做起。蜀國是西南偏遠的小國,又居於戎狄族首領的位置,政治上昏亂,如同夏桀和商紂王;以秦國的強兵去攻蜀國,猶如用豺狼驅趕羊群一般。獲得它的土地足以使秦國的國土廣闊遼遠,占有它的財富足以使秦國的百姓生活富裕,整治軍隊又不傷害百姓,他們就會完全臣服。這樣,我們滅掉一個國家天下人不認為殘暴,獲得四方的利益天下人不認為秦國貪婪,我們一舉多得,名利雙收,並獲得止暴除亂的名聲。如果攻打韓國,劫持周天子,就會落個惡名,也未必得到什麼好處。蒙受不仁不義的罪名,進攻的只是一個天下人所不願得到的地方,這可太危險了。請讓我說說其中的原因:周天子是天下的宗主,齊國是韓國的盟國,兩國關係密切。當周朝自知要失去重器九鼎,韓國自知要失去黃河、伊水、洛水三川的時候,兩國會同心協力,共同抵抗,依靠齊國、趙國的支持,爭取與有舊怨的楚國、魏國的和解,甚至毫不吝惜地把九鼎送給楚,把土地割給魏國,那麼大王您無法阻止。這就是我說的危險。所以出兵攻打蜀國才是萬全之策。」秦惠王接受了司馬錯的計謀,出兵攻打蜀國。十月攻取,取消了蜀王的稱號,貶為侯爵,派遣陳莊任蜀相。蜀國歸附於秦國,秦國因而更加強盛富裕,對周圍各國更輕視看不起了。這一年燕王噲將王權讓給了燕國的國相子之。 【原文】 六年,王崩,子赧王延立[1]。 【注文】 [1]赧(nǎn)王延:即周赧王(?—前256年)。戰國時周王。慎靚王之子,姬姓。公元前314年至前256年在位。東周最後一位國王。在位時,依附西周公,又曾依附於秦。赧王五十九年(前256年)秦攻打韓國,取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告城鎮)。西周恐懼,與諸侯聯合隔斷秦與陽城通路,秦派軍伐西周,西周公降秦。周赧王死。至此周天子名實俱亡。 【譯文】 周慎靚王定六年(前315年),周慎靚王去世,其子姬延即位,即周赧王。 【原文】 周赧王元年,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韓太子倉入質於秦以和[1]。齊伐燕,取子之醢之,遂殺王噲[2]。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3]。 【注文】 [1]岸門: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質:抵押,抵押品。  太子倉:即韓襄王(?—前296年)。名倉,宣惠王之子。公元前311年至前296年在位。為太子時曾到秦國做人質。在位期間推行申不害的法家學說,加強中央集權的君主專制體制,主張以「術」治國;經濟亦有發展,農業、手工業、商業皆有較大進步;但軍事上屢敗於秦,丟失西部門戶宜陽。公元前296年去世,其子韓釐王繼位。 [2]醢(hǎi):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3]湣(mǐn)王地:即齊湣王(生卒年不詳),也作齊閔(mǐn)王、齊愍(mǐn)王。戰國時齊國國君。齊宣王之子。約公元前300年至前284年在位。曾聯合韓、魏,先後戰勝楚、秦、燕三國。一度與秦昭王並稱東西帝,繼又攻滅宋國。後因五國聯合攻齊,被燕將樂毅攻破,他出走到莒(jǔ)(今山東莒縣),不久被殺。 【譯文】 周赧王延元年(前314年),魏國背叛秦國。秦國出兵攻打魏國,占領曲沃城,將城裡的民眾驅趕到魏國。又在岸門擊敗韓國的軍隊,韓國太子韓倉被送到秦國做人質,以求和解。這一年齊國討伐燕國,並將子之剁成肉醬,還殺了燕王姬噲。齊宣王去世,其子湣王即位。 【原文】 二年,秦右更疾伐趙,拔藺,虜其將莊豹[1]。 【注文】 [1]右更:爵位名。戰國秦置,二十等爵的第十四級。秦漢沿置。  疾:人名。秦國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藺(lìn):即藺城。在今山西呂梁離石區西。  莊豹(bào):戰國時趙國的將軍,曾率軍攻克藺城。 【譯文】 周赧王延二年(前313年),秦將右更疾率軍攻打趙國,占領了藺地,俘虜了趙將莊豹。 【原文】 秦王欲伐齊,患齊、楚之從親,乃使張儀至楚,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1]楚王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吊[2]。王怒曰:「寡人不興師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3]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王曰:「有說乎?」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4]。是王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兩國之兵必俱至。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賜之。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5]。 【注文】 [1]箕帚之妾:持箕帚的奴婢。箕帚,掃除的工具。也借作妻妾的謙稱。 [2]陳軫(zhěn)(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遊說之士,屬縱橫家。與張儀俱事秦惠文王,皆貴重而爭寵。後入楚。曾勸諫楚懷王勿中張儀與齊絕交之計。其後,又入秦,值韓、魏連年相攻,秦惠文王謀救韓,他以兩虎相爭為喻,建議兩敗俱傷後興兵,秦王從之。  吊:哀傷,悲憫。 [3]興師:舉兵,起兵。 [4]奚:如何、怎樣。  負:違背,背棄。 [5]將軍:武官名。春秋時諸侯以卿統軍,故稱卿為將軍。戰國以後轉為武官之稱,加號極繁。如漢代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樓船將軍、材官將軍、度遼將軍等,多用以尊稱。 【譯文】 秦王準備發兵攻打齊國,又擔心齊國和楚國訂有合縱的約定,便派張儀出使楚國。張儀遊說楚王說:「如果大王真能聽從我的意見,與齊國斷絕往來、廢除盟約,我願意向楚國獻出商於六百里土地,讓秦國的美女做您的婢妾侍奉您,秦、楚兩國嫁女娶婦,長久結為兄弟關係。」楚王聽了十分高興,答應了張儀的要求。群臣都向楚王表示祝賀,只有陳軫表現痛心不已。楚王惱怒地說:「我不動一兵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你為什麼悲痛?」陳軫回答說:「事情恐怕不是這樣,在我看來,商於的土地不會得到的,而齊國、秦國卻會聯合起來,齊、秦的聯合,就意味著楚國災難來臨。」楚王問:「你可以解釋嗎?」陳軫說:「秦國重視楚國,是因為楚國背後有合作夥伴齊國,現在我們若撕毀盟約,與齊國斷交,那麼楚國就孤立了,秦國又怎麼會重視一個孤立的國家,還將六百里地送給它呢!張儀回到秦國後,一定會背棄對您的承諾。這樣,您北面與齊國斷交,西面與秦結下冤讎,兩國都會發兵向我們進攻。現在我為大王打算,不如暗中與齊國合作,表面上與齊國斷交,同時派人隨張儀到秦國去,如果真的把土地給了我們,再與齊國斷交也不遲呀!」楚王斥責道:「我希望陳先生閉上嘴,別再說下去了,等著我得到大片的土地吧!」於是將國相的大印授給張儀,並重重地獎賞了他。接著與齊國斷交,廢除與齊國的盟約,派遣一名將軍跟隨張儀到秦國收取土地。 【原文】 張儀佯墮車,不朝三月[1]。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2]。齊王大怒,折節而事秦,齊、秦之交合,張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3]使者怒,還報楚王。楚王大怒,欲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賂以一名都,與之並兵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4]。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5]。 【注文】 [1]佯:假裝。  墮(duò)車:掉下車,落下車。 [2]勇士:勇敢的士兵。後亦泛指有力氣有膽量的人。  宋遺(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國勇士。楚懷王時,秦擔心齊、楚結盟,故派張儀至楚,以割讓六百里地為誘餌,誘使楚王與齊絕交。楚懷王貪圖秦地,特派他至齊辱齊王,齊王大怒,與楚絕交。結果秦只給楚地六里,楚國被騙。  宋:國名。子姓。開國君主為商紂王的庶兄微子啟。周成王時,周公平定武庚和管、蔡的反叛後,把商的舊都一帶分封給微子啟,號宋國,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有今河南東部和山東、江蘇、安徽各一小部。春秋時,宋襄公欲稱霸未成,國勢漸衰。戰國初,因受韓、魏的進逼,遷都彭城(今江蘇徐州市)。至王偃,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公元前286年為齊所滅,齊與楚、魏三分其地。  符:古代國君傳達命令和徵調兵將用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製成。上刻文字,分左右兩半,右半在朝廷,左半在外官或兵將之手。國君有事、使節持半符至,外官或兵將合符以驗真假。戰國、秦漢時兩國關係的信符也稱符。另外,也作出入門關的憑證。 [3]折節:降低自己的身份。節:使臣所持的憑信,多以羽、旄牛尾編制。也作準許通過關卡的官方憑證,多用竹、玉、青銅等材料製成,刻有銘文。  廣袤(mào):土地的長和寬,東西的長度叫「廣」,南北的長度叫「袤」。廣闊,寬廣。 [4]因:趁機。  賂:行賄,用錢、物買通別人。  並兵:聚合兵力。 [5]屈匄(gài)(生卒年不詳):楚國的將領,公元前312年率軍與秦軍戰於丹陽,大敗被俘,楚國因此失去漢中。  庶長:官爵名,春秋時秦國始置,握有軍政大權,地位相當於卿。  章:即魏章(生卒年不詳)。本為魏將,後為秦臣。曾率秦軍攻楚,敗楚將屈匄,取漢中地。秦惠文王卒,太子秦武王立,與張儀一同被逐。死於魏國。 【譯文】 張儀回到秦國,裝作從車上摔下受傷,三個月不上朝。楚王聽說後,說:「張儀是不是認為我與齊國斷交做得不徹底?」於是派勇士宋遺借宋國的符節,北到齊國辱罵齊王。齊王非常氣憤,屈尊去結交秦國,齊、秦兩國建立了友好邦交,張儀這才正式上朝,面見楚國使者說:「你為什麼不去接受割給的土地?從某處到某處,縱橫六里。」楚國使者非常憤怒,回到楚國報告楚王。楚王聽後憤怒無比,想發兵去攻打秦國。陳軫說:「我可以開口說話嗎?現在攻打秦國還不如送他一座大城,與秦國共同去攻打齊國,這樣我們割讓給秦國的土地,還可以從齊國那裡得到補償。現在您已經與齊國斷了邦交,又去指責秦國欺騙了您,這樣會促使秦國、齊國聯合而招來他們強大軍隊的進攻,楚國定會遭受更大的損失!」楚王聽不進陳軫的勸告,派屈匄率軍討伐秦國,秦國也立即派庶長魏章率軍迎擊。 【原文】 三年春,秦師及楚戰於丹陽,楚師大敗;斬甲士八萬,虜屈匄及列侯、執珪七十餘人,遂取漢中郡[1]。楚王悉發國內兵以復襲秦,戰於藍田,楚師大敗[2]。韓、魏聞楚之困,南襲楚,至鄧[3]。楚人聞之,乃引兵歸,割兩城以請平於秦[4]。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昭王[5]。韓宣惠王薨,子襄王倉立[6]。 【注文】 [1]丹陽:一說,西周、春秋初楚國都城,在今湖北秭歸縣東南。一說,戰國楚邑,在今河南淅川縣東南丹水之陽。此處應指後者。  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級,徹侯位最高。漢承秦制,為避漢武帝劉徹諱,改徹侯為通侯,或稱「列侯」。  執珪(guī):爵位名。戰國時楚國設置,又稱上執珪,是楚國的最高爵位。 [2]悉:盡,全。  發:徵發;徵調。  藍田:縣名。在陝西渭河平原南緣、秦嶺北麓、渭河支流灞河上游。秦時置縣。 [3]鄧:古邑名。在今河南郾(yǎn)城東南。 [4]引兵:率領軍隊。 [5]昭王:即燕昭王(?—前279年),姬姓,名職,戰國時燕國國君,燕王噲之子、太子平之弟。簡稱昭王或襄王,公元前311年至前279年在位。公元前314年,齊攻破燕國,噲和子之被殺。他被趙國護送回國,即位後改革政治,招攬人才。曾聯合五國攻齊,派將軍樂毅攻破齊國,占領齊國七十多城。燕國達到最盛時期。一說昭王為太子平。 [6]襄王:即韓襄王韓倉。 【譯文】 周赧王延三年(前312年),春季,秦與楚兩國軍隊在丹陽交戰,楚軍慘遭失敗,八萬將士被殲滅,主帥屈匄及列侯、執珪等官員七十餘人被俘,秦軍乘勢攻占了漢中郡。楚王又徵調全國的兵力再次向秦國進攻,與秦軍戰於藍田,結果楚軍又遭失敗。韓國、魏國聽到楚國遭遇困境,也向南襲擊楚國,進攻到鄧邑。楚人聞此消息,便急忙撤軍回國防守,割讓兩座城池與秦國求和。這一年燕國人共立太子姬平即王位,是為燕昭王。韓宣惠王去世,子韓倉即位,是為韓襄王。 【原文】 四年,秦惠王使人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1]。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張儀聞之,請行。王曰:「楚將甘心於子,奈何行?」張儀曰:「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鄭袖,袖之言,王無不聽者[2]。」遂往。楚王囚,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上庸六縣及美女贖之[3]。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鄭袖日夜泣於楚王曰:「臣各為其主耳。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4]王乃赦張儀而厚禮之。 【注文】 [1]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戰國時秦國設置。楚懷王心時,秦昭襄王誘執楚懷王於此;秦二世時,劉邦由此入秦。  黔中:郡名。戰國時楚置,後入秦。秦代治所在臨沅(今湖南常德市)。轄境相當今湖南沅水、澧水流域、湖北清江流域、四川黔江流域和貴州東北一部分。 [2]嬖(bì):受寵幸。  靳尚(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國大臣。深得楚懷王及懷王寵姬鄭袖的信任。張儀為秦出使楚國,曾因欺騙懷王,將要被殺。他進說鄭袖,鄭袖對王勸說,使張儀得以釋放。不久被人所殺。  幸姬:得到帝王寵愛的姬妾。  鄭袖(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懷王夫人,深得懷王的寵信。當時張儀為秦使楚,因欺騙懷王被囚,懷王想殺了他。經靳尚向她遊說,她遂勸懷王不殺張儀,使張儀得以釋放。 [3]上庸:古縣名。本庸國,春秋時楚國設置。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贖(shú):用財物換回抵押品,或用行動抵消、彌補罪過。 [4]江南:指今湖北的長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帶。  魚肉:指以暴力欺凌,殘害。 【譯文】 周赧王延四年(前311年),秦惠王派人告訴楚懷王,想用武關以外的地方換取楚國黔中之地。楚王說:「我不願意換地,只要將張儀交給我們,就可獻出黔中地。」張儀聽到消息後,請求秦王派他到楚國。秦惠王說:「楚國要殺掉你才甘心,怎麼能去呢?」張儀說:「秦國強大,楚國弱小,只要大王在,楚國不敢把我怎麼樣。況且我與楚王的寵臣靳尚關係要好,他又在伺候楚王的寵姬鄭袖,對鄭袖的話楚王沒有不聽的。」於是張儀前往楚國。楚懷王將張儀囚禁牢中,準備把他殺掉。靳尚對鄭袖說:「秦王非常寵愛張儀,將會用上庸等六個縣和美女將他贖回。大王看重土地,又尊重秦國,必定會寵愛秦國的美女,而您會被冷落疏遠。」於是鄭袖在楚王面前日夜哭泣說:「臣子謀事無非是各為其主罷了。現在如果殺了張儀,秦王定會大怒。我請求大王把我們母子遷往江南,免得成為秦國刀下的魚肉。」楚王只好赦免了張儀,並以厚禮相待。 【原文】 張儀因說楚王曰:「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三百餘里,不至十日而距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1]。秦舉甲出武關,則北地絕[2]。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3]。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誠能聽臣,請令秦、楚長為兄弟之國,無相攻伐。」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乃許之。 【注文】 [1]岷江:長江上游左岸支流,又名汶江、都江。古人曾認為是長江正源,故亦稱大江。發源於岷山南麓松潘縣郎架嶺,由西北向東南流經四川盆地西部,到宜賓匯入長江。  扞(hàn)關:即瞿塘關,又作江關。春秋時楚國建置。在今重慶市奉節縣東長江北岸赤甲山上。  巫郡:戰國時楚國設置。因巫山得名。轄有今湖北省清江中、上游及重慶市。秦昭襄王時廢郡為縣。 [2]舉甲:舉兵。 [3]歲:年。 【譯文】 張儀於是遊說楚王說:「倡導合縱聯合各國抗秦,同趕著羊群去進攻猛虎沒有什麼差別,無法戰勝這是明顯的。現在大王不臣服於秦國,如果秦國逼迫韓國、脅迫魏國一起來進攻楚國,那麼楚國就非常危險了。秦國西面據有巴、蜀之地,在這裡製造船隻,儲備糧食,乘船沿著岷江東下,一天可以行三百餘里,不需十天,便可到達扞關,扞關被驚擾,由此以東皆令守城以加強警備,黔中、巫郡便都不屬您大王所有了。秦國如果舉兵出武關,那麼楚國北部地區被隔絕也將斷送。秦兵進攻楚國,楚國的存亡只在三個月,而楚國等待各諸侯國來救援需半年以上。像這樣等著弱國來救援,忽略強秦長期的威脅,這正是我為大王所擔心的呀!大王您如果能聽我的建議,我可以使秦國、楚國長期結為兄弟之國,不再互相攻伐。」楚王已經得到了張儀,卻又捨不得將黔中之地交給秦國,於是只好同意了張儀的建議。 【原文】 張儀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國無二歲之食[1]。見卒不過二十萬,秦被甲百餘萬[2]。山東之士被甲蒙胄而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3]。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4]。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鴻台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5]。為大王計,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許之。 【注文】 [1]五穀:指糧食,五穀即稻、黍、稷、麥、豆。  菽(shū):豆類的總稱。 [2]見(xiàn):古同「現」,現存。  被(pī)甲:穿上鎧甲。 [3]蒙胄:戴著頭盔。  捐甲:脫去鎧甲。  徒裼(xī):光著腳,脫去上衣,露出身體的一部分,即赤腳露體。  挈(qiè):用手提著。  挾(xié):夾在胳膊底下。 [4]孟賁(bēn)(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衛國人,勇士,與夏育、烏獲齊名。相傳其勇武有威嚴,怒時「發直目裂」,氣勢逼人,過路涉河者莫敢爭先。  烏獲(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秦國力士。秦武王力大好戲,他與力士任鄙、孟說為武王所悅,皆至大官。傳說他能力舉千鈞,壽至八十以上。  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 [5]下甲:出兵。  塞:包圍。  鴻台:韓國宮殿名。  桑林:韓國的宮苑。 【譯文】 張儀又到了韓國,遊說韓襄王說:「韓國地處險峻的山嶺,所產的糧食不是豆子就是麥子,國家儲備糧食不夠兩年食用。現在軍中士兵不超過二十萬,秦國卻有精兵一百多萬。崤山以東各國的將士披上盔甲才能作戰,而秦國人脫去甲冑赤膊上陣迎擊敵人,他們左手提著人頭,右臂夾著俘虜。在戰場上,秦國用孟賁、烏獲這樣的大力士去進攻那些不肯臣服的弱國,這正像將千鈞重的巨石壓在鳥蛋上,必定沒有倖免。大王如果您不肯臣服於秦國,秦國出兵占據宜陽,奪取成皋,大王您的國土會被分割成兩部分,到那時鴻台的宮殿,桑林的園苑,就不屬大王您享用了。臣為大王著想,您不如依附於秦國去進攻楚國,既取悅於秦國,也轉嫁了您的災禍,沒有比這更好的計策了。」韓襄王聽取了張儀連橫的策略。 【原文】 張儀歸報,秦王封以六邑,號武信君[1]。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2]。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3]。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以事秦[4]。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淄、即墨非王之有也[5]。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許張儀。 【注文】 [1]武信:張儀封號名。 [2]蔽:掩蔽。  賢:讚賞。 [3]昆弟:兄和弟,比喻親密友好。 [4]梁:即魏。公元前361年,魏惠王遷都大梁,從此魏也被稱為梁。  河外:即今陝西華陰至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一帶。  河間:古地區名。戰國時趙地,後屬秦。以在兩河之間,故名。相當於今河北獻縣、河間市、青縣及泊頭市一帶。 [5]清河:古河名。戰國時介於齊、趙兩國間,源出今河南內黃南,受黎陽諸山泉流匯注,由濁變清,故稱為清河。戰國時在內黃縣受洹水後折東北流經今河北省館陶、清河等縣一帶至山東省平原縣附近東注河水,成為齊、趙間一巨川。  博關:古邑名。春秋時齊邑。在今山東茌平縣西北。  即墨:古邑、古縣名。在今山東平度東南。戰國時齊邑,秦時置縣。 【譯文】 張儀回國向秦王報告,秦王封給他六個城邑,號稱武信君。又派他到東方的齊國去遊說。張儀對齊王說道:「那些主張聯合抗秦的人,一定會對您說:『齊國有三晉的保護,土地寬廣,人口眾多,兵強士勇,即使有上百個秦國,對齊國也無可奈何。』大王您聽了一定稱讚這種說法,但沒有考慮實際形勢。如今秦、楚兩國嫁女娶婦互通婚姻,已成為兄弟盟國。韓國將宜陽獻給了秦國,魏國獻出河外之地,趙王也親自入朝拜見秦王,並割讓河間地區以示臣服秦國。如果大王不歸附秦國,秦國將驅使韓國、魏國出兵攻打齊國的南部,再逼迫趙國盡本國之軍力渡過清河,直指博關,到那時,臨淄和即墨就不再屬於您大王了。等到齊國遭受攻擊、挨打的那一天,您再想依附秦國,已來不及了!」於是齊王也採納了張儀的建議。 【原文】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1]。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繕甲厲兵,力田積粟,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2]。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並漢中。包兩周,守白馬之津[3]。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4]。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逾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5]。謹使使臣先聞左右[6]。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肩也[7]。夫斷右肩而與人斗,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8]。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面相約而口相結,常為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 【注文】 [1]擯(bìn):排除,拋棄。 [2]繕甲:整治武器裝備。  厲兵:磨礪兵器,使鋒利。  懾(shè):恐懼,害怕。 [3]兩周:參見前「二周」條注。  白馬之津:即白馬津。又稱圍津、垝(guǐ)津、白馬口。在今河南滑縣東北。古黃河南岸的津渡,與北岸黎陽津相對。因在秦、漢白馬縣西北,故名。 [4]心忿:內心憤懣不平。  含怒:隱忍憤怒而不發作。 [5]敝甲:破舊的戰甲。亦以謙稱自己的軍隊。  凋兵:指毫無戰鬥力的軍隊。  軍:駐紮。  澠(miǎn)池:古邑名。澠,又作黽。因南有澠池得名。戰國初屬鄭,後屬韓,後又入秦。有東、西兩城:東城在今河南省澠池縣43里,西城在縣西44里。秦設澠池縣。  逾:越過,超過。  漳:即漳河。衛河的最大支流。在河北、河南兩省邊境。有清漳河、濁漳河兩源,均出山西省東南部,在河北省南部邊境涉縣合漳鎮匯合後稱漳河。  番(pó)吾:古邑名。番又作播或鄱(pó)。戰國時趙邑。在今河北省平山縣東南。  甲子:干支紀年紀日的首位,也泛指日曆。  殷紂之事:即商朝紂王之事。殷為朝代的名稱。商王盤庚從奄(今山東曲阜)遷都到殷(今河南安陽西北),因而商也被稱為殷。紂為商代最後的君主。曾征服東夷,獲得大量俘虜。又殺死比干、梅伯等,囚禁周文王。後周武王會合西南各族向商進攻,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之戰中,他因「前徒倒戈」,兵敗自焚。周武王遂率軍占領商都,滅商。 [6]左右:近臣;隨從。 [7]東藩:東方的藩國。  魚鹽:魚和鹽,是濱海之地的主要產品。 [8]午道:古道路名。趙、齊之間地,在今山東聊城西北。 【譯文】 張儀離開齊國又西去遊說趙國,對趙王說道:「大王率領各國諸侯與秦國抗衡,使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關進犯各國,大王的威望震懾崤山以東各國,秦國十分恐懼,不得不製造鎧甲,磨礪兵器,努力耕種,積蓄糧草,心驚膽戰地過日子,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只怕大王您前來指責問罪。現在秦國憑著大王的威力,一舉占領了巴、蜀,吞併漢中,包圍了西周和東周,控制了白馬津。我們秦國雖然地處偏遠,然而對趙國心存怨恨、強忍怒氣已是很久了。現在秦國在澠池集結一支殘兵敗甲,準備渡過黃河,越過漳水,進據番吾,然後和您的士兵在邯鄲城下相會,希望在甲子之日,像當年武王伐紂一樣進行兩國會戰。為此,先派我來鄭重地告知您的大臣。如今楚國與秦國已結為兄弟之邦,而韓國、魏國在東方自稱為秦國的藩臣,齊國獻出了盛產魚鹽的土地,這就如同砍斷了趙國的右臂。斷了右臂還與別人爭鬥,失去同夥,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還想擺脫危險,可能嗎!現在如果秦國出動三支大軍,其中一支守住午道,通知齊國出兵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以東;一支駐紮在成皋,驅使韓、魏兩國的軍隊進入河外;一支駐紮在澠池。用聯合四國的力量來共同攻擊趙國,趙國被征服,必由四國瓜分其地。我私下為大王想,大王還不如與秦王當面談判,兩國結為長久的兄弟盟國。」趙武靈王也聽從了張儀的勸說。 【原文】 張儀乃北之燕,說燕王曰:「今趙王已入朝,效河間以事秦[1]。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2]。且今時齊、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3]。今王事秦,長無齊、趙之患矣。」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4]。 【注文】 [1]燕王:此處指燕昭王。  趙王:此處指趙武靈王。參見前「武靈王」條注。 [2]雲中:即雲中郡。戰國時趙武靈王設置。秦治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東北古城。轄境相當今內蒙古自治區土默特右旗以東、大青山以南、卓資縣以西、黃河南岸及長城以北。  九原:古縣名。本戰國趙邑,秦設置縣。為九原郡治所。治所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秦末地入匈奴,郡、縣俱廢。  易水:在河北省的西部。大清河上源支流有北、中、南三支,均源出易縣境,匯合後入南拒馬河,東南流注大清河。  長城:指燕長城。春秋戰國時期各國為防禦,各在險要之地修築長城。燕國北常有胡人南下騷擾,而西面、南面則有秦國、趙國等國的威脅。因此,燕國修築了北長城和易水長城,以防胡和秦、趙。此處指燕易水長城,其位置大致相當於今天河北易縣的西南,向東南經定興、徐水、安新、文安、任丘之間,達於文安東南,長五百餘里。 [3]郡縣:是春秋、戰國到秦代逐漸形成的地方政權組織。春秋時,秦、晉、楚等國初在邊地設縣,後逐漸在內地推行。春秋末年以後,各國開始在邊地設郡,面積較縣為大。戰國時在邊郡分設縣,逐漸形成縣統於郡的兩級制。  妄:胡亂,荒誕不合理。  舉師:即興師,發兵。 [4]常山:即恆山。古北嶽恆山即今大茂山,位於今河北阜平、淶源、唐縣交界處,明清之後北嶽恆山始指今山西渾源恆山。 【譯文】 張儀於是北上燕國去遊說,對燕昭王說:「現在趙王已經入朝見秦王,並獻出河間之地以表臣服秦國。如果大王您還不臣服秦國與其結好,秦國很快就會派遣軍隊到雲中、九原,驅使趙國的軍隊攻打燕國,到那時易水、長城就不屬於您大王的了!而且現在的齊國和趙國猶如秦國的郡縣,不敢輕舉妄動舉兵去攻伐別國。大王如果您依附於秦國,可永遠解除齊國、趙國對您的威脅。」於是燕昭王請求獻出常山尾端的五座城以向秦國求和。 【原文】 張儀歸報,未至咸陽,秦惠王薨,子武王立[1]。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毀短之[2]。諸侯聞儀與秦王有隙,皆畔衡,複合從[3]。 【注文】 [1]咸陽:都邑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窯店附近。因位於九嵏(zōng)山之南、渭水之北,在山水之陽,故名。戰國秦孝公時自櫟(yuè)陽遷都於此。  武王:即秦武王(前329—前307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公元前310年至前307年在位。嬴姓,名盪。秦惠文王之子。即位後逐張儀、魏章赴魏。前309年,初置丞相,以樗(chū)里疾、甘茂為左右丞相。有「通三川,窺周室」之志。後又令甘茂率軍攻韓宜陽,斬首六萬。乘勝渡過黃河,占武遂(今山西垣曲東南)並築城。性喜武,好勇有力,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後與孟說舉鼎,斷脛骨而死。 [2]說:同「悅」。喜,喜歡。  毀短:詆毀。 [3]隙(xì):裂縫。  衡:連橫。  合從:也作「合縱」。泛指聯合。 【譯文】 張儀離開燕國回國報告秦王,還未到達咸陽,秦惠王就去世了,由他的兒子秦武王即位。武王當太子時就不喜歡張儀,等到繼位之後,很多大臣便前來說張儀的壞話。各諸侯國聽說張儀與秦王之間有矛盾,都背叛了連橫的盟約,再度合縱抗擊秦國。 【原文】 五年,張儀說秦武王曰:「為王計者,東方有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聞齊王甚憎臣,臣之所在必伐之[1]。臣願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齊必伐梁,齊、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王許之[2]。齊王果伐梁,梁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齊罷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謂齊王曰:「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張儀之去秦也,固與秦王謀矣,欲齊、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以信儀於秦王也。」齊王乃解兵還。張儀相魏一歲,卒。 【注文】 [1]憎(zēng):恨,厭惡,嫌。 [2]不肖:謙辭。不才,不賢。  相去:互相離開。  挾天子:挾制著皇帝,用皇帝的名義發號施令。  天子:在古代君權神授觀念下,認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稱天子。  案:稽查。 【譯文】 周赧王延五年(前310年),張儀對秦武王說:「我為大王著想,只要東方發生事變,秦國就能得到多國割讓的土地。我聽說齊國非常憎恨我,我到哪個國,齊國就一定去攻打哪裡。我請求大王允許我這個不肖之人前往魏國去,齊國一定會攻打魏國,齊國與魏國因交戰而無法分身時,大王可乘機攻打韓國,進入三川,挾制天子收取圖籍,這是帝王的大業呀!」秦武王同意張儀的請求。齊王果然出兵進攻魏國,魏王十分害怕。張儀安慰說:「大王不必擔憂!請允許讓我使齊國退兵。」於是張儀派他的舍人到楚國去,聘請楚國的使者去見齊王,對齊王說:「大王這種向秦國抬舉張儀的行為太愚蠢了!」齊王問:「為什麼呢?」楚國的使者說:「張儀離開秦國,本來就是張儀與秦王定下的計謀,他們想讓齊國、魏國互相攻打而讓秦國藉機出兵奪取三川之地。現在大王您果然出兵進攻魏國,正中了他們的計,這樣使齊國內部國力疲憊,對外攻打兄弟盟國,而使張儀又重新獲得秦王的信任。」齊王於是下令撤軍回國。張儀當了一年魏國的丞相,便死在魏國。 【原文】 儀與蘇秦皆以縱橫之術游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1]。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曰犀首,亦以談說顯名[2]。其餘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徒,紛紛遍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紀,而儀、秦、衍最著[3]。 【注文】 [1]縱橫之術:即縱橫的方法。一作從衡。「合縱離橫」或「合縱連橫」之簡稱。戰國時兩相對峙的外交方略。齊、楚、燕、韓、趙、魏等聯合抗秦為縱;六國中某國或幾國奉秦轉相進攻為橫。一說南北為縱,六國地連南北,故六國聯合抗秦為合縱;東西為橫,秦地偏西,六國居東,故秦與東方任何一國聯合皆謂之連橫。以張儀、公孫衍、龐煖等為其代表人物。 [2]公孫衍(生卒年不詳):參見前「犀首」條注。  顯名:顯耀的名聲。 [3]蘇代(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乘軒里人。蘇秦之兄或弟。曾為燕昭王所重,為燕策劃。  蘇厲(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策士。蘇秦之弟。隨其兄學縱橫術。蘇秦死,與其兄蘇代入燕,後隨燕之質子入齊,遂為齊臣。主張合縱抗秦,曾以謀略退秦兵。  周最(生卒年不詳):戰國時周人。周之公子。約生活於周慎靚王、赧王時期。曾謀立為太子未果。後相周、魏、齊等國,頻繁往來於周、秦、齊、魏、楚、鄭之間,屬縱橫家,力主合縱,反對連橫,以智謀存周室。  樓緩(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人。趙武靈王之大臣。主張與秦、楚聯合,支持武靈王胡服騎射。後入秦。秦昭王時出任秦相。後二年,被免相職。秦趙長平之戰後,為秦入趙,勸趙納城講和,不成而去。  辯詐:言巧偽而多詐。  不可勝紀:也作「不可勝記」。不能逐一記述。極言其多。 【譯文】 張儀與蘇秦都憑藉合縱連橫的策略遊說各國諸侯,獲得了尊貴的地位和豐厚的財富,天下的士人都爭相效法他們。而魏國人公孫衍,號為犀首,也以能言善辯出了名。其他還有蘇代、蘇厲、周最、樓緩等人,他們紛紛遍布在各國,專門利用詭詐辯說以爭高低,多得數不勝數,但以張儀、蘇秦、公孫衍最為著名。 【原文】 秦王、魏王會於臨晉[1]。 【注文】 [1]臨晉:本大荔國,秦厲共公十六年(前461年)滅之,以為臨晉邑;一說秦築高壘以臨晉國,故名臨晉。後為魏邑。在今陝西大荔縣東朝邑鎮西。 【譯文】 秦王和魏王在臨晉舉行會盟。 【原文】 六年,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為右丞相[1]。 【注文】 [1]丞相:官名。初置於戰國時的秦悼王,為百官之首,亦稱相邦(楚國稱令尹)。秦代以後為國家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綜理萬機。漢初置相國,後復改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  樗(chū)里疾(?—前300年):又稱樗里子。戰國時秦國人,名疾。因居渭南陰鄉之樗里,故稱樗里子。秦惠王異母弟,滑稽多智,秦人號為智囊。惠王時,以庶長率軍敗魏、趙、韓聯軍於修魚(今河南原陽西南),不久進爵右更。後佐魏章大敗楚軍于丹陽,取楚漢中之地,以功封嚴君。秦武王時,他與甘茂為左右丞相。秦昭王即位,更益尊重。死後葬於渭南章台之東。  右丞相:官名。戰國時秦始設置,為最高國務長官,輔助皇帝管理政務,省稱丞相。 【譯文】 周赧王延六年(前309年),秦國初次設置丞相職務,樗里疾被任命為右丞相。 【原文】 七年,秦、魏會於應[1]。 【注文】 [1]應:古國名,西周封國,姬姓。始封君為周武王之子,一說為武王弟,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戰國時曾為秦相范雎封地。 【譯文】 周赧王延七年(前308年),秦國在應城與魏國會盟。 【原文】 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1]。甘茂至魏,令向壽還,謂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王迎甘茂於息壤而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2]。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其母織自若也[3]。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而走[4]。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5]。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6]。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7]。』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8]。」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秋,甘茂、庶長封帥師伐宜陽[9]。 【注文】 [1]甘茂(生卒年不詳):茂一作戊。戰國時下蔡(今安徽鳳台)人。初從上蔡監門史舉學百家之術,因張儀、樗里疾薦入秦為將。秦惠王時,佐魏章攻取楚漢中地。秦武王初,蜀相陳莊反,奉命定蜀。武王時,秦初置丞相,他與樗里疾分為左右丞相。後曾率軍取韓宜陽。秦昭王初,因與向壽、公孫奭有隙,奔齊,齊湣王待以上卿之禮。卒於魏。  向壽(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外族。少與秦昭王同衣,長與之同車。秦武王時,與甘茂使魏,約伐韓。昭王初,為秦守宜陽,反對甘茂以武遂(今山西垣曲東南)歸韓,並讒甘茂於王,茂懼而奔齊。曾至楚,楚聞其在秦貴,厚遇之。昭王時,率軍伐韓,取武始(今河北邯鄲西南)。次年被免職。 [2]息壤:戰國秦邑名。秦武王使甘茂將兵伐宜陽。甘茂恐怕武王半途而廢,二人乃盟於息壤。後甘茂攻宜陽,五月不拔,武王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武王曰:「有之。」因大舉起兵,遂拔宜陽。後因以「息壤」為信誓的代詞。  郡:古代行政區劃,比縣小。秦漢後,比縣大。 [3]曾參(前505—前436年):春秋戰國間魯國南武城(今山東費縣西南)人,名參,字子輿。孔子弟子,以孝名世,能融會貫通孔子之道,提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養方法。認為「忠恕」是孔子「一以貫之」的思想。卒於魯。將孔子學說傳於子思,經弟子再傳於孟子。因其學頗得孔子學說精髓,後世儒家譽其為「宗聖」。相傳《孝經》為其所作。 [4]杼(zhù):織布用的梭子。  逾:越過。 [5]魏文侯(?—前396年):戰國時魏國國君。名斯(一說名都)。魏桓公子。招賢納士,先後重用翟璜、吳起、西門豹、樂羊等人,師卜子夏,友段干木,客田子方,用李悝為相,致力於社會改革。對內實行「食有勞而祿有功,使有能而賞必行、罰必當」的政策,制定《法經》,作「盡地力之教」,行「平糴」法。外敗秦國,占有西河(今黃河與北洛河間),東越趙境,攻取中山,遂使魏成為戰國首強。魏文侯時,周威烈王承認魏、趙、韓為諸侯。  樂羊(生卒年不詳):也作樂陽。戰國時魏國人。魏文侯時,受翟璜推薦,為將軍。周威烈王時將兵越趙境,北伐中山,三年而克之,以功封於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後子孫留居封地,世代為將,樂毅即其後裔。  中山:春秋、戰國時國名。春秋末白狄的一支鮮虞人建立,又稱鮮虞。在今河北正定東北。武公(約前414年即位)時建都顧(即今河北定州市)。後滅於魏。約前380年復國,桓公時徙都靈壽(今河北平山東北)。戰國前期,疆域有今河北省淶源縣以南,唐縣以西,高邑、寧晉縣以北,平山、井陘縣以東地。曾與韓、燕、趙、魏等國同時稱王。後為趙國所滅。 [6]謗書:誹謗和攻訐他人的書函。  篋(qiè):箱子一類的東西。 [7]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種禮節。  稽(qǐ)首:古代的一種禮節,跪下,拱手至地,頭也至地。 [8]羈(jī)旅:長久寄居他鄉。  樗里子:參見前「樗里疾」條注。  公孫奭(shì)(生卒年不詳):亦作公孫赫、公孫郝。戰國時秦昭王大臣。少與王同衣,長與王同車。時楚懷王畏秦,欲以楚力扶置秦相以為外援。楚臣范環(或作范蜎)認為如使公孫郝相秦,則楚國之大利。  公仲侈:即韓馮(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韓宣惠王相。韓宣惠王時,秦敗魏、趙與韓聯軍於修魚(今河南原陽西南)。他以為與國不可恃,主張賂秦一名都,與秦媾和。韓欲遣他為使入秦修好。楚聞之,製造救韓聲勢,韓王悅,止其入秦,他力諫,韓王不聽,遂絕於秦。秦因增兵伐韓,而楚救不至。後秦大破韓於岸門(今山西河津南),韓太子倉質於秦,秦、韓乃和。 [9]封:人名,秦軍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秦武王派甘茂去約魏國一起進攻韓國,讓向壽作為他的助手一同前往。甘茂到了魏國,命令向壽回國,對秦王說:「魏國已經聽從我的計謀,可是我希望大王您不要出兵去攻打韓國!」秦王親自到息壤去迎接甘茂,詢問其緣故,甘茂回答說:「宜陽雖說是一個大縣,其實只有一個郡那麼大。現在大王要冒著多重危險,行軍千里去攻取那裡,是很困難的。從前,魯國有個與曾參同姓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去告訴曾參的母親,他的母親正在織布,聽完之後,泰然自若,依舊織她的布。等到第三個人來告訴她同樣的事情後,曾參的母親終於扔下織梭,跳牆逃走了。我的賢良比不上曾參,大王對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參母親對曾參,懷疑我的人也不止三個人,我擔心大王也會有相信讒言扔梭子的舉動。魏文侯曾任命樂羊為大將率領軍隊攻打中山國,三年才攻下來。回國論功行賞時,魏文侯拿出多達一筐誣陷誹謗樂羊的信件讓他看。樂羊一拜再拜叩頭行禮說:『攻占中山國不是我的功勞,是國君您的英明呀!』現在我甘茂只不過是寄居在秦國的臣子,假如樗里子、公孫奭利用韓國來攻擊我,大王您必定會聽信他們的話。這樣一來,您欺騙了魏王背棄了與魏國的兄弟盟約,我也會遭受韓國國相公仲侈那樣的怨恨。」秦武王說:「我不會聽他們閒話的,我可以和你發誓!」於是兩人在息壤立下誓言。當年秋天,甘茂與名叫封的庶長一起率領秦軍進攻宜陽。 【原文】 八年,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公仲侈入謝於秦以請平。 【譯文】 周赧王延八年(前307年),甘茂率軍圍攻宜陽,經過五個月的激烈戰鬥還沒攻克。樗里子、公孫奭果然向秦王爭說甘茂的壞話。秦王便派人將甘茂召回,想撤軍休兵。甘茂說:「息壤還在原來的地方。」秦王才恍然大悟,說:「是的,我們曾在那兒發過誓。」於是調動全部的兵力去增援甘茂,結果斬韓軍六萬人首,攻克宜陽。韓國國相公仲侈只得親自到秦國請求和好。 【原文】 秦武王好以力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1]。八月,王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族孟說[2]。武王無子,異母弟稷為質於燕,國人逆而立之,是為昭襄王[3]。 【注文】 [1]任鄙(?—前288年):戰國時秦國力士。秦武王力大好戲,任鄙與力士烏獲、孟說因而皆至大官。秦昭王時穰侯魏冉薦任漢中郡守。後卒於官。  孟說(?—前307年):戰國時人。力士。秦武王有力,好舉重。孟說與武王舉鼎,武王斷脛骨而死,孟說獲罪被滅族。 [2]絕脈:脈息停止。 [3]稷:即秦昭襄王(前324—前251年),一稱秦昭王,嬴姓,名稷(一作側),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異母弟,戰國時期秦國國君。早年在燕國做人質。公元前307年,秦武王去世,秦昭襄王與其弟爭位,遂立。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在位時,秦國繼續擴張。最著名的、決定秦趙兩國命運的長平之戰,就是在秦昭王在位晚期發生的。  逆:迎接。 【譯文】 秦武王喜好做角力遊戲,大力士任鄙、烏獲、孟說都做了大官。八月,秦王與孟說比賽舉鼎,斷脛骨而死;孟說被秦廷處死,家族全被誅殺。武王沒有兒子,當時他的異母弟嬴稷正在燕國做人質,秦國人將其迎回繼承了王位,即是秦昭襄王。 【原文】 九年,秦昭王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甘茂言於王,以武遂復歸之韓[1]。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由此怨讒甘茂[2]。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3]。樗里子與魏講而罷兵。甘茂奔齊。 【注文】 [1]武遂:古邑名。戰國時韓邑。在今山西垣曲東南,一說在今山西臨汾西南。 [2]怨讒:因怨恨某人而說其壞話。 [3]輟(chuò):中止,停止。  蒲阪(bǎn):古邑名。又作蒲版、蒲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西南蒲州鎮。相傳虞舜都此。春秋屬晉。戰國屬魏。  亡去:逃遁。 【譯文】 周赧王延九年(前306年),秦昭襄王派向壽去平定宜陽,又派樗里子和甘茂攻打魏國。甘茂向秦王提出建議,將武遂歸還給韓國。向壽、公孫奭對此進行爭論,秦王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從此他們怨恨甘茂,一起說他的壞話。甘茂感到很害怕,便停止對魏國蒲阪的進攻,偷偷逃走。樗里子與魏國講和撤兵。甘茂投跑到齊國。 【原文】 趙王使樓緩之秦。 【譯文】 趙武靈王派樓緩到秦國。 【原文】 楚王與齊、韓合從。 【譯文】 楚懷王與齊國、韓國結成聯盟,共同抗擊秦國。 【原文】 十年,秦宣太后異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華陽君羋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1]。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2]。武王薨,諸弟爭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為將軍,衛咸陽。是歲,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謀作亂,魏冉誅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歸於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滅之[3]。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為政,威震秦國[4]。 【注文】 [1]宣太后(?—前265年):羋(mǐ)姓,又稱羋八子、秦宣太后。戰國時期秦國王太后,秦惠文王之妾,秦昭襄王之母。秦昭襄王即位之初,宣太后以太后之位主政,執政期間,攻滅義渠國,一舉掃除了秦國的西部大患。死後葬於芷陽驪山。  穰(ráng)侯魏冉(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楚國貴族出身。秦昭王母宣太后異父弟。以擁立昭王有功,任將軍,衛戍國都咸陽。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權,被任為相。封穰侯。後又加封陶邑(今山東定陶北)。與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合稱「四貴」。任相期間,舉白起為將,與白起屢敗韓、魏、趙、楚等國,向東方擴張,削弱諸侯。秦昭王時,范雎入秦遊說秦王,他被免相,由范雎繼任。後被放逐到陶邑。死於此地。  華陽:地名。今陝西華陰東南。  羋(mǐ)戎(生卒年不詳):即華陽君。戰國時秦國的封君,羋姓,名戎,亦號新城君,秦昭王母宣太后異母弟。初封華陽,以太后故,與穰侯、高陵君、涇陽君共擅國事,私家之富超過王室,號稱「四貴」。昭王時,將兵伐楚,取新城(今湖北京山東北),范雎入秦後,被逐。  高陵:縣名。戰國秦置。治今陝西西安高陵區。  高陵君(?—前262年):即公子悝。戰國時秦國的封君。秦昭王同母弟,名悝。封於高陵(今屬陝西)。昭王時與穰侯、涇陽君、華陽君共擅國事,私家之富超過王室,號稱「四貴」。後改封於鄧(今河南孟州)。范雎入秦,與其母宣太后等為昭王所逐。幾年後,又被逐到封地,死於途中。  涇陽:縣名。戰國秦置。治今陝西涇陽。  涇陽君(生卒年不詳):即公子市。戰國時秦國封君。宣太后之子,秦昭王同母弟。初封涇陽(今陝西涇陽西北)。昭王時為質於齊,後歸,又封於宛(今河南南陽)。以太后故,與穰侯、華陽君、高陵君並稱「四貴」,共專朝政。范雎入秦後被逐。 [2]用事:執政;當權。 [3]是歲:這一年。  壯:人名。時為秦庶長。生平事跡不詳。  惠文后(?—前305年):戰國時期秦國國君秦惠文王的王后,秦武王的母親。  良死:即善終。 [4]治事:治理政事。指主持朝政。 【譯文】 周赧王延十年(前305年),秦國宣太后的同母異父弟是穰侯魏冉,同父弟為華陽君羋戎;秦昭王的同母弟是高陵君與涇陽君。其中魏冉最為賢能,從秦惠王、秦武王時起就擔任重要職務。秦武王死後,他的幾個弟弟爭奪王位,唯獨魏冉極力擁立秦昭王。秦昭王即位後,魏冉被任命為將軍,負責守衛咸陽。這一年,名叫壯的庶長和大臣及諸公子陰謀反叛作亂,被魏冉鎮壓下去;連惠文后都因受牽連而被殺身亡,秦悼武王后也被遣送回魏國,秦昭王的幾個弟弟凡與此事有關聯的都被魏冉處死。當時秦昭王年紀小,宣太后便親自主持朝政,任命魏冉執掌朝廷政事,其權勢威震全國。 【原文】 十一年,秦王、楚王盟於黃棘[1]。秦復與楚上庸。 【注文】 [1]黃棘:古邑名。周謝國地。戰國屬楚。在今河南省新野縣東北。 【譯文】 周赧王延十一年(前304年),秦王和楚王在黃棘舉行會盟。秦國又將上庸歸還給楚國。 【原文】 十二年,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又取韓武遂[1]。 【注文】 [1]封陵:又作風陵或封谷。因有津渡,也稱封陵渡或風陵津。相傳有風后(女媧)陵,故名。在今山西芮城西南、黃河北岸。 【譯文】 周赧王延十二年(前303年),秦國出兵奪取了魏國的蒲阪、晉陽、封陵等地,又侵占了韓國的武遂。 【原文】 齊、韓、魏以楚負其從親,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橫為質於秦而請救[1]。秦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2]。 【注文】 [1]太子橫:即楚襄王(?—前263年)或楚頃襄王。戰國時楚國國君。公元前298年至前263年在位。名橫。楚懷王之子。在位期間,疆土日削,國勢益衰。楚頃襄王時,秦伐楚,取析(今河南西峽)等十六城。後秦拔楚黔中郡,楚割上庸、漢北之地予秦。次年,秦將白起攻楚,破鄢(今湖北宜城東南)、鄧(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之後,秦又破楚都郢,燒楚先王墓夷陵,楚被迫遷都陳(今河南淮陽)。後招集東部兵,收復黔中十五邑,建郡以拒秦。 [2]通:人名。秦客卿。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齊國、韓國、魏國因為楚國背叛抗秦的盟約,於是聯合起來出兵攻打楚國。楚國派太子羋橫做人質,求救於秦國。秦國派一客卿名叫通的帶兵救助楚國。三國聯軍於是退走。 【原文】 十三年,秦王、魏王,韓太子嬰會於臨晉,韓太子至咸陽而歸[1]。秦復與魏蒲阪。 【注文】 [1]太子嬰(?—前300年):姬姓,韓氏,名嬰,戰國時期韓國太子,韓襄王之子。韓襄王十年(前302年),太子嬰朝拜秦國,與秦在臨晉相會,至咸陽而回。韓襄王十二年(前300年)去世。 【譯文】 周赧王延十三年(前302年),秦昭王、魏襄王與韓國太子韓嬰會盟於臨晉,會盟後韓太子又前往秦國的都城咸陽,然後才回去。秦國又將蒲阪還給魏國。 【原文】 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斗者,太子殺之,亡歸。 【譯文】 秦國的一位大夫私下與楚國太子(羋橫)爭鬥,楚國太子將他殺死後,逃回楚國。 【原文】 十四年,秦人取韓穰[1]。 【注文】 [1]穰:古邑名。在今河南鄧州。 【譯文】 周赧王延十四年(前301年),秦國攻占了韓國的穰城。 【原文】 秦庶長奐會韓、魏、齊兵伐楚,敗其師於重丘,殺其將唐昧,遂取重丘[1]。 【注文】 [1]奐:人名。秦庶長。生平事跡不詳。  重丘:戰國時楚邑,在今河南泌陽東北。  唐昧(?—前301年):即唐蔑。戰國時人。楚將。楚懷王時,齊將匡章、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yuān)合兵攻楚方城,他率軍抵禦。雙方夾沘(bǐ)水(位於今河南泌陽及沘水下游唐河)列陣,相持半年。後齊軍乘夜襲擊,楚軍在垂沙(今河南唐河西南)大敗,他被殺,楚失宛、葉以北之地。 【譯文】 秦國派名叫奐的庶長聯合韓國、魏國、齊國出兵攻打楚國,在重丘擊敗楚軍,殺死了楚國大將唐昧,於是占領了重丘。 【原文】 十五年,秦涇陽君為質於齊。 【譯文】 周赧王延十五年(前300年),秦國的涇陽君到齊國去當人質。 【原文】 秦華陽君伐楚,大破楚師,斬首三萬,殺其將景缺,取楚襄城[1]。楚王恐,使太子為質於齊以請平。 【注文】 [1]景缺(?—前300年):戰國時楚人。楚懷王時率軍拒秦,為秦華陽君擊敗,楚軍死三萬,失襄城,他戰死。  襄城:古邑名。本春秋鄭汜(sì)邑(南汜)。戰國屬魏,改名襄城。即今河南襄城。 【譯文】 秦國派華陽君率軍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斬殺楚兵三萬人,殺死了楚將景缺,奪取了楚國的襄城。楚王十分害怕,派太子到齊國做了人質,以請求和解。 【原文】 秦樗里疾卒,以趙人樓緩為丞相。 【譯文】 秦國丞相樗里疾去世,趙國人樓緩被任命為丞相。 【原文】 十六年五月,趙武靈王傳國於少子何,自號主父[1]。主父欲使子治國,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2]。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3]。秦人大驚。 【注文】 [1]少子何:即趙惠文王(?—前266年),戰國時趙國的國君。公元前298年至前266年在位。名何。趙武靈王少子。趙武靈王傳位後,自稱主父。在位時,其兄公子章與相田不禮起兵作亂,為公子成、李兌所敗,主父被困餓死。於是公子成為相,李兌為司寇,他以年少,由成、兌主政。十二年至二十八年間,先後派趙梁、廉頗、趙奢、藺相如等數度攻齊。其後趙奢大破秦軍於閼與(今山西和順)。  自號:自稱。 [2]胡:古代對北方及西域各族的泛稱。又按所居的方位概稱東胡或西胡。秦漢時往往專指匈奴,謂匈奴以外的各族為東胡。  士大夫:有官位或未做官但有聲望的知識分子。  略:搶,掠奪。 [3]人臣:臣子;臣下。  度:器度。 【譯文】 周赧王延十六年(前299年)五月,趙武靈王把王位傳給他的小兒子趙何,自稱「主父」。趙武靈王想讓趙何親理朝政,自己身穿胡服,率領士大夫攻打西北胡人的領地,他準備從雲中、九原向南襲擊秦國的都城咸陽。於是詐稱自己是使者,進入秦國,打算藉機觀察秦國的地理形勢與秦王的為人。秦昭王全然不知,事後感到此人的儀表氣度不凡,不像人臣所有的風度,便急忙派人去追趕;這時趙武靈王一行已經脫身出關,秦昭王經過仔細了解打聽,才知道他是主父。得知此事,秦王和大臣們大為震驚。 【原文】 齊王、魏王會於韓。 【譯文】 齊王、魏王在韓國會盟。 【原文】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入質,至歡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1]。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而今秦、楚不歡,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 【注文】 [1]陵殺:凌辱殺害。  謝:認錯,道歉。 【譯文】 秦國向楚國發動進攻,奪取八座城池。秦王派人送信給楚王說道:「當初我與大王約為兄弟,在黃棘立盟,你派太子來我國做人質,彼此關係非常融洽。誰知楚太子凌辱殺害了我的重臣,不辭而別,我實在氣憤難忍,所以才派兵攻打你的邊境。現在聽說大王將太子送到齊國充當人質,求得和解。我國與楚國相鄰接壤,相互通婚,結為婚姻親家,如果今日秦國與楚國不能友好相處,就無法去號令別的諸侯。我希望與大王在武關會面,當面結成友好盟約,這是我最大的願望啊!」 【原文】 楚王患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並諸侯之心,不可信也!」[1]懷王之子子蘭勸王行,王乃入秦[2]。秦王令一將軍詐為王,伏兵武關,楚王至則閉關劫之,與西至咸陽,朝章台,如藩臣禮,要以割巫、黔中郡[3]。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4]因不復許。秦人留之。 【注文】 [1]昭睢(suī)(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國人。事楚懷王,力主聯齊、援韓以拒秦。楚懷王時,秦昭王約楚懷王會武關(今陝西丹鳳縣東南),曾勸諫懷王毋行,以為「秦虎狼不可信」,當發兵自守。懷王不聽,入秦果被拘留。時懷王太子橫為質於齊,楚無君。諸臣欲立懷王子在國者。他以為不宜。乃詐稱懷王死,使齊歸太子橫而立之,是為楚頃襄王。 [2]子蘭(生卒年不詳):戰國楚貴族。楚懷王幼子。曾勸懷王入秦,結果懷王被扣留,死於秦。頃襄王立,任令尹,與上官大夫誣害屈原,將屈原放逐江南。 [3]章台:戰國時秦渭南離宮的台名。  藩臣: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一般擁有兵權,鎮守一方。有封國(封地)的親王、郡王都可以稱作藩王,不管是宗室還是外姓。藩王的臣子便稱為藩臣。 [4]以地:指割讓土地。 【譯文】 楚懷王深感憂慮,想前往赴約,又擔心上當受騙,想不去又擔心秦國會更加憤怒。丞相昭睢說:「大王您千萬不能去,應該調兵守住邊境才是!秦國如豺狼一般,有吞併各諸侯之心,不可以相信呀!」楚懷王的兒子羋子蘭卻勸懷王去赴約,於是楚懷王到了秦國。秦王命令一位將軍裝扮成自己,並在武關埋伏下重兵,楚王一到便關閉城門將他劫持,帶著他西行到咸陽,秦王在章台宮以藩臣的禮節接待了他,逼迫楚懷王割讓巫郡、黔中郡。楚王想與秦王締結盟約,秦王卻想先得到土地。楚王憤怒地喊道:「秦國欺騙了我,又強迫我割地!」不肯答應。秦國便把他扣留下來。 【原文】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睢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1]。」乃詐赴於齊。齊湣王召群臣謀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2]。」齊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3]。」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4]。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楚人立之[5]。 【注文】 [1]庶子:非正妻所生的兒子。 [2]齊湣(mǐn)王(?—前284年):戰國時齊國國君。「湣」或作「愍」「泯」「閔」。田氏,名地(一作遂)。齊宣王田辟疆之子。任用田文(孟嘗君)為相。曾聯合韓、魏,大敗楚軍於垂沙(今河南唐河西南),繼又與韓、魏攻秦,入函谷關,迫使秦歸還部分所侵魏、韓之地。又大敗燕軍。後與秦並稱東、西帝,不久自去東帝號。在位時滅宋,兼有宋以前取得的楚淮北地。自矜驕暴,諸侯難忍。後燕以樂毅為上將軍,聯合三晉與秦伐齊,攻入臨淄(今山東臨淄東北),攻取齊七十餘城,唯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與莒(今山東莒縣)未服。他出奔,不久被楚將淖齒所殺。  淮北:地區名。淮水北岸地。即今安徽鳳台縣至亳(bó)州市東南一帶。 [3]郢(yǐng)中:地名。即「郢」。春秋戰國時楚國都城。在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故江陵縣城)西北十里紀南城。楚文王定都於此。昭王時,吳師入郢,即此。後昭王曾遷都鄀(今湖北宜城市東南),惠王初又曾遷都鄢,不久皆遷回。頃襄王時,陷於秦,遂遷都於陳(今河南淮陽縣)。考烈王時,遷都鉅陽(今安徽阜陽市北),後又遷都壽春(今安徽壽縣西南)。凡遷都所至當時皆稱郢。 [4]市:交易。  下東國:又作東國、東地。戰國楚地。指今淮河以北的安徽省東部和江蘇省西部地區。 [5]楚太子:參見前「太子橫」條注。 【譯文】 楚國的大臣們都十分擔憂,就一起商量說:「我們的君王被秦國扣留不能回國,還以割地相威脅,而太子又在齊國充當人質。假如齊國、秦國聯合一起對付我們,那麼楚國就要滅亡了。」於是打算擁立在國內的王子繼承王位。昭睢說:「君王和太子都被困在國外,現在我們又違背他的意願去擁立他的庶子,不合適。」於是到齊國假稱楚懷王去世,要迎太子回國即位。齊湣王召集群臣商量對策,有人建議:「不如扣留太子要求楚國割讓淮河以北的土地。」齊國的丞相說:「不能這樣做。如果我們扣留了太子,楚國就會另立新王,這樣,我們就等於空守一個人質又在世人面前蒙受不仁不義的罪名。」那個主張扣留太子的人又說:「不見得,如果楚國擁立新王,我們就與新王做交易,說:『讓給我們下東國,我們替你殺掉太子。不然,將會聯合秦、韓、魏三國共同出兵送太子回國繼承王位。』」齊湣王最後聽取了丞相的意見,送楚太子回國,楚國便立他為楚王。 【原文】 秦王聞孟嘗君之賢,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請[1]。孟嘗君來入秦,秦王以為丞相。 【注文】 [1]孟嘗君(生卒年不詳):即田文,戰國時齊國人,靖郭君田嬰之子。後得父賞識令主持家務,廣羅賓客,名聲聞於諸侯。父死襲封於薛(今山東滕州南),有食客數千人。齊湣王時,任齊相,採取遠交近攻策略,聯合韓、魏攻楚、燕。因田甲叛亂事出奔魏,任魏相,主張聯秦伐齊,後來與燕、趙等國合縱攻齊。田文去世,諡號稱孟嘗君。 【譯文】 秦王聽說孟嘗君非常有才能,便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了人質,邀請孟嘗君到秦國來。孟嘗君到了秦國後,秦王任命他為丞相。 【原文】 十七年,或謂秦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樓緩為相,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求解於秦王幸姬,姬曰:「願得君狐白裘[1]。」孟嘗君有狐白裘,已獻之秦王,無以應姬求。客有善為狗盜者,入秦藏中,盜狐白裘以獻姬,姬乃為之言於王而遣之[2]。王后悔,使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時尚蚤,追者將至[3]。客有善為雞鳴者,野雞聞之皆鳴,孟嘗君乃得脫歸[4]。 【注文】 [1]姬:舊時稱妾。  狐白裘:用白色狐狸的腋皮做成的皮衣。 [2]藏(zàng)中:庫藏之內。 [3]關:此處是指函谷關。  蚤(zǎo):通「早」。 [4]歷史典故「雞鳴狗盜」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孟嘗君列傳》。 【譯文】 周赧王延十七年(前298年),有人對秦王說:「孟嘗君做了秦國的丞相,必定先考慮齊國的利益而後才會想到秦國;這樣對秦國實在太危險了!」於是秦王改任樓緩為丞相,並將孟嘗君囚禁起來,想把他殺掉。孟嘗君派人向秦王寵愛的姬妾求救,姬妾說:「如果要我幫忙,希望得到孟嘗君的那件白色狐狸皮袍。」孟嘗君確實有件白色狐狸皮袍,已經獻給了秦王,無法滿足姬妾的要求。孟嘗君的食客中有個善於偷盜的,便潛入秦國的倉庫,偷出白色狐狸皮袍送給姬妾,於是姬妾在秦王面前為孟嘗君說情並使秦王放了他。孟嘗君走後,秦王非常後悔,派人去追。孟嘗君已經逃到函谷關,但通關的規定是雞鳴才能開門放客,這時尚早,而追趕的人馬上就要到了,恰巧孟嘗君的食客中又有一個善於學雞叫的,便學雞鳴之聲,田野四處的雞聽到後也跟著叫了起來,孟嘗君終於脫身回國。 【原文】 楚人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發兵出武關擊楚,斬首五萬,取十六城。 【譯文】 楚人向秦國宣告說:「依靠社稷神靈的保佑,我們楚國有國君了!」秦昭王非常憤怒,發兵出武關進攻楚國,殺了楚國五萬人,占領了楚國十六座城池。 【原文】 十八年,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懷王從間道走趙[1]。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2]。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注文】 [1]遮:擋。  間道:偏僻的小路。 [2]代: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秦朝時轄今山西陽高至河北蔚縣一帶,治代縣(今河北蔚縣)。後治所有變遷。西晉末廢。 【譯文】 周赧王延十八年(前297年),楚懷王逃跑,準備回到楚國。結果被秦國人發現,他們派人封鎖了通往楚國的道路,楚懷王只好從小路逃到趙國。此時趙主父在代郡,趙國人不敢接納他。楚懷王又準備逃往魏國,卻被秦國人追上,又被捉住送回秦國。 【原文】 十九年,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1]。 【注文】 [1]直:古同「值」。 【譯文】 周赧王延十九年(前296年),楚懷王生病,死在了秦國,秦人將他的靈柩送回楚國。楚國人都非常哀憐他,像是死了自己的親人一樣十分悲傷。各諸侯從此不再尊重秦國。 【原文】 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1]。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魏襄王薨,子昭王立[2]。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3]。 【注文】 [1]鹽氏:古邑名。戰國魏邑。即今山西省運城市。因南有鹽池,設官掌管,故名。 [2]昭王:即魏昭王(?—前277年),戰國時魏國國君。公元前295年至前277年在位。名遫。魏襄王之子。昭王時,韓、魏伐秦,秦以白起為將,大敗韓、魏之師於伊闕。在此戰中,秦軍斬首二十萬,拔城五座,魏將公孫喜被俘。後秦相魏冉伐魏,魏以河東四百里之地獻於秦。又以大良造白起伐魏至軹,取魏六十一城。曾在魏、趙、齊、楚、韓五國聯軍伐秦時,逼秦還溫(今河南溫縣西南)、軹、高平(今河南濟源西南)三城與魏。後秦將司馬錯攻魏,魏割安邑、河內與秦。後又攻至魏都大梁。十九年去世,子圉(yǔ)即位,即魏安釐王。 [3]釐王咎:即韓釐王(?—前273年),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295年至前273年在位。名咎。韓相王子。韓釐王即位初,秦伐韓。後又與魏御秦,戰於伊闕。韓、魏聯軍被秦擊敗。韓釐王五年,秦又攻韓,取宛、鄧(今河南孟州西)等地,韓獻地二百里於秦,附之。後曾參與趙、齊、楚、魏合縱攻秦與燕、秦、魏、趙聯兵伐齊,大敗齊兵。二十三年,趙、魏攻韓,圍華陽。韓求救於秦。秦遣白起救韓,打敗趙、魏之師,斬魏軍十三萬,沉趙卒二萬人於黃河。 【譯文】 齊國、韓國、魏國、趙國、宋國五國聯合出兵共同攻打秦國,直至鹽氏才撤回。秦國將武遂歸還給韓國,把封陵歸還給魏國,求得和解。魏襄王去世,其子昭王即位。韓襄王去世,其子韓釐王即位。 【原文】 二十年,秦尉錯伐魏襄城[1]。 【注文】 [1]尉:官名。武官統稱。春秋時晉國上、中、下三軍均設尉,主軍中事務。戰國時趙國設中尉,掌京師警衛。各國又設國尉、都尉等。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年(前295年),秦國國尉司馬錯率軍攻打魏國襄城。 【原文】 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 【譯文】 秦國免去樓緩的丞相職位,由魏冉代替。 【原文】 二十一年,秦敗魏師於解[1]。 【注文】 [1]解: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臨猗(yī)西南。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一年(前294年),秦國在解打敗魏國的軍隊。 【原文】 二十二年,韓公孫喜、魏人伐秦[1]。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2]。秦王以白起為國尉[3]。 【注文】 [1]公孫喜(?—前293年):戰國魏將領。公元前301年,率兵與秦、韓、齊敗楚將唐昧。公元前293年,率兵與秦戰於伊闕(今河南洛陽)。兵敗被俘。 [2]左更:爵位名。秦、漢二十等爵的第十二級。  白起(?—前257年):一稱公孫起。戰國郿(今陝西眉縣東)人。善用兵。秦昭王時為左庶長,攻韓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後為左更,大破韓、魏聯軍於伊闕,遷為國尉及大良造,攻魏,取垣(今山西曲垣東南)、拔六十一城。後又擊楚,破楚都郢,燒夷陵,東進至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南進至洞庭湖一帶。秦在江南置南郡。以功封武安君。並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敗趙軍,坑殺趙降卒四十餘萬。後與秦相范雎有隙,免為士伍,被迫自殺。  伊闕:古山名。又稱伊闕山、闕塞山、闕口、龍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南。自汝、潁北出,必經此地,為洛陽南面門戶。 [3]國尉:官名。參見前「尉」條注。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二年(前293年),韓國大將公孫喜與魏軍共同攻打秦國。秦國穰侯向秦王推薦左更白起,接替向壽率領秦軍作戰,在伊闕大敗魏、韓聯軍,斬首二十四萬人,活捉了公孫喜,攻取了五座城池。秦王任命白起為國尉。 【原文】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1]。 【注文】 [1]飭(chì):整頓、使整齊。  和親:指古代君主利用婚姻關係與其他政權統治者結親和好。 【譯文】 秦昭王送信給楚襄王說:「楚國背叛了我們秦國,秦國將率領各諸侯國進攻楚國。希望大王整頓好隊伍,讓我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楚王很害怕,於是再次與秦國結好和親。 【原文】 二十三年,楚襄王迎婦於秦[1]。 【注文】 [1]迎婦:迎娶新婦,娶親。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三年(前292年),楚頃襄王到秦國去迎娶新娘。 【原文】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仇[1]。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2]!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仇人役。」[3]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4]。 【注文】 [1]無道:不行正道;做壞事。多指暴君或權貴者的惡行。  不競:不強;不振。 [2]烏呼:嘆詞。  烏:文言疑問詞,哪,何。 [3]荀卿(約前313—前238年):即荀子。戰國末趙國人。名況,字卿。初遊學於齊,後適楚。秦昭王時,應聘至秦。約在楚考烈王時,任楚蘭陵令。春申君死後,著書授徒以終。弟子以韓非、李斯和漢初傳授《詩經》之浮丘伯最著名。對先秦哲學進行總結,提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指出天無意志,強調「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勝天思想。認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的觀點。  役:役使,驅使。 [4]人主:人君,君主。 【譯文】 臣司馬光說:秦國太霸道無理了,不僅害死楚懷王,還威逼其子楚襄王;楚國太軟弱無能,也太不爭氣了,忍受殺父之仇,又與自己的敵人通婚!嗚呼!楚國的國君如果能掌握正確的治國之道,如果能任用賢能的大臣,秦國即使強大,又怎敢肆意凌辱楚國呢!荀況說的話非常有道理。他說:「治國的道理,如果能善於運用,即使是百里方圓的小國也可以獨立,反之,不善於運用,那麼即使有楚國六千里的國土,也將被仇人所奴役。」所以作為一國的君主,不求治國之道而只想擴張勢力,這正是國家處於危險境地的原因。 【原文】 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為丞相[1]。 【注文】 [1]謝病:託病謝絕會客或自請辭職。  燭壽(生卒年不詳):戰國秦臣。秦昭王十五年(前292年),秦魏冉稱病免右丞相,以客卿燭壽繼之。次年(前291),燭壽免相,魏冉復為秦相。 【譯文】 秦國丞相魏冉因病辭去相位,由客卿燭壽任丞相之職。 【原文】 二十四年,秦伐韓,拔宛[1]。 【注文】 [1]宛:古邑名。春秋戰國楚邑。在今河南省南陽市。秦漢時置縣。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四年(前291年),秦國出兵攻打韓國,奪取宛城。 【原文】 秦燭壽免,魏冉復為丞相,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1]。 【注文】 [1]陶:古邑名。在今山東定陶西北。相傳堯初居唐,後居此,故稱陶唐。周為曹國都,春秋末屬宋,戰國屬齊。地當經濟、交通中心,為春秋、戰國時著名的商業城市。范蠡(lí)曾在此經商成巨富,號陶朱公。戰國時秦穰侯魏冉被封於此。 【譯文】 秦丞相燭壽被免職,魏冉再次被任命為丞相,受封於穰與陶,並稱他為穰侯。 【原文】 二十五年,魏入河東地四百里,韓入武遂地二百里於秦[1]。 【注文】 [1]河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黃河經此作南北流向,本區域處於黃河以東,故名。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五年(前290年),魏國將河東方圓四百里、韓國將武遂方圓二百里割讓給秦國。 【原文】 二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1]。 【注文】 [1]軹(zhǐ):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即今河南濟源市東南軹城。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六年(前289年),秦國派大良造白起、客卿司馬錯率軍攻打魏國,進攻到軹地,占領了大小城池六十一座。 【原文】 二十七年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欲約與共伐趙[1]。蘇代自燕來,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衛皆懼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秦王亦去帝,復稱王[2]。 【注文】 [1]秦王:即秦昭王,或秦昭襄王(前324—前251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名稷。秦武王異母弟。即位初年,由其母宣太后執政,太后弟魏冉任相。在位期間,以司馬錯、白起等為將,伐三晉,攻齊、楚,取魏之河東、南陽,楚之巫郡、黔中,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南定蜀。秦昭王時以范雎代魏冉為相。後曾大敗趙軍於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坑殺趙降卒四十萬。至此六國俱弱,秦獨強,為秦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  西帝:戰國後期秦昭王連年用兵韓、魏,取城略地,國勢大增。秦相魏冉赴齊見齊湣王約齊稱帝,並立約滅趙,而分其地。秦昭王在宜陽自稱西帝時,尊齊湣王為東帝。不久,齊湣王從蘇秦計,自去帝號,與趙惠王會盟。秦昭王因而也自去帝號。其後蘇秦、李兌發動齊、趙、楚、魏、韓五國合縱攻秦至成皋,無功而還。秦乃歸還部分侵地給趙、魏。 [2]呂禮(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初仕秦。秦昭王時為五大夫。昭王時,秦相魏冉欲誅之,遂去秦奔魏。後至齊。齊湣王欲與秦結好,任其為相。力主齊、秦聯合,遭孟嘗君田文所嫉。後因孟嘗君與秦穰侯魏冉合謀,使秦伐齊,破壞聯合,他被迫逃亡。後不知所終。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七年(前288年)冬季十月,秦昭王自稱西帝,並派使者前往齊國立齊湣王為東帝,打算約齊國共同攻打趙國。蘇代從燕國來到齊國,齊王問道:「秦國派丞相魏冉來勸我稱東帝,您認為怎樣?」蘇代回答說:「我希望大王可以先接受帝號,但暫時不稱帝。如果秦王稱帝後,天下相安無事,這時大王再稱帝,便沒有後患。如果秦王稱帝遭到天下一致反對,那麼大王您也不要再稱帝了,趁機籠絡天下人心,這是大的政治資本。況且,進攻趙國與攻打有夏桀罪名的宋國,哪個更有利呢?當今,大王不如放棄帝號以籠絡天下人心,然後再發兵攻打暴虐的宋國,只要把宋國攻下,楚國、趙國、魏國、衛國四國都懼怕齊國了。這樣,我們在名義上是尊崇秦國,卻讓天下人非常憎恨它,這就是以謙卑獲取尊重的策略。」齊王聽取了蘇代的建議,只稱帝兩天,就又恢復了王號。十二月,呂禮從齊國來到秦國,秦昭王也去掉帝號,依舊稱王。 【原文】 秦攻趙,拔杜陽[1]。 【注文】 [1]杜陽: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在今陝西麟遊西北。 【譯文】 秦國出兵進攻趙國,占領了杜陽。 【原文】 二十八年,秦攻魏,拔新垣、曲陽[1]。 【注文】 [1]新垣(yuán):古邑名。戰國趙地,在今山西垣曲東南。  曲陽: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因在太行山曲之陽,故名。在今河北曲陽西、沙河之東。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八年(前287年),秦國出兵攻打趙國,攻克了新垣、曲陽兩城。 【原文】 二十九年,秦司馬錯擊魏河內[1]。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2]。 【注文】 [1]河內:古地區名。春秋、戰國時以黃河以北為河內,以南為河外。 [2]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禹王城。相傳夏禹建都於此。春秋時魏絳自霍(今山西霍州市西南)遷此。戰國初為魏都。 【譯文】 周赧王延二十九年(前286年),秦國派遣司馬錯率軍進攻魏國的河內。魏國獻出安邑以求和解。秦國將安邑城中的居民驅趕到魏國。 【原文】 秦敗韓師於夏山[1]。 【注文】 [1]夏山:地名。具體位置不詳。 【譯文】 秦軍在夏山擊敗韓國軍隊。 【原文】 三十年,秦王會楚王於宛,會趙王於中陽[1]。 【注文】 [1]中陽:戰國時趙邑。在今山西省中陽縣。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年(前285年),秦王與楚王在宛會面,又在中陽與趙惠文王會面。 【原文】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1]。 【注文】 [1]蒙武(生卒年不詳):名將蒙驁(áo)之子,蒙恬與蒙毅之父,戰國時期秦國將領。公元前224年,蒙武擔任副將,跟隨王翦(jiǎn)率軍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斬殺楚將項燕。公元前223年,蒙武再度與王翦率軍攻打楚國,擊敗楚軍,俘虜楚王負芻,滅亡楚國。其後事跡不詳。 【譯文】 秦國蒙武率軍攻打齊國,奪取九座城池。 【原文】 燕昭王與樂毅謀伐齊[1]。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秦以伐齊之利[2]。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3]。 【注文】 [1]樂毅(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人。燕昭王時入燕,任亞卿,輔助昭王治燕。昭王時以上將軍率燕、趙、魏、韓、秦五國聯軍大敗齊軍。後率燕軍先後攻下齊城邑七十多座,攻入齊都臨淄,齊湣王逃奔莒(今山東莒縣)。因功封為昌國(今山東淄博東)君。燕惠王即位,素與他不和,又中反間計,改用騎劫為將。遂出奔趙國,受封於觀津(今河北武邑東南),號望諸君。騎劫敗死後,惠王曾使人召之,不肯就,終老於趙。 [2](dàn):吃或給人吃,拿利益引誘人。 [3]驕暴:驕橫暴戾(lì)。 【譯文】 燕昭王與大將樂毅謀划進攻齊國。樂毅說:「齊國是有霸業基礎的國家,土地遼闊,人口眾多,不容易獨立攻打。如果大王一定想征服它,不如聯合趙國與楚國、魏國。」於是燕王便派樂毅前去約定趙國,另派使者去聯絡楚國、魏國,並讓趙國以征伐齊國的好處誘惑秦國。諸侯各國皆受過齊國驕橫暴虐的傷害,都爭著謀劃與燕國聯合去攻打齊國。 【原文】 三十一年,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1]。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2]。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並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眾以拒之,戰於濟西,齊師大敗[3]。齊湣王出走,楚淖齒執之,弒王於鼓裡[4]。 【注文】 [1]上將軍:官名。戰國時魏、秦、燕、齊國都設置,為督軍征戰的主帥,一說為前軍之將。西漢也置,位極尊。省稱上將。 [2]斯離(生卒年不詳):戰國秦將領。可能出自蜀地西南夷人。 [3]濟西:濟水之西。濟水,河流名。古代分為南濟水和北濟水。北濟水在黃河北,發源於今河南濟源西王屋山,向南流至河南溫縣入黃河。南濟水在黃河南,實為從黃河分出的支脈,因與北濟水入黃河處正相對,古人遂視其為濟水下游。南濟水向東流至今河南滎陽北又分為南北二支,到今山東巨野匯合,再流經今山東濟南以北入海。 [4]淖(nào)齒(?—前283年):又作卓齒、踔齒、悼齒。戰國時楚將。楚頃襄王時,燕將樂毅伐齊後,他受楚頃襄王命率軍救齊,深得齊湣王信任,任為齊相。後殺齊湣王於莒(今山東莒縣)之鼓裡,欲與燕分齊地,不久為齊人王孫賈所殺。  執:捕捉,逮捕。  弒(shì):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鼓裡:地名。在戰國莒(jǔ)邑(今山東莒縣)。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一年(前284年),燕王出動全部軍隊,任命樂毅為上將軍。秦國尉斯離率領軍隊與韓、趙、魏三國的軍隊一起與其會合。趙王將趙國的相印授給樂毅,樂毅統帥秦、魏、韓、趙四國軍隊向齊國發起進攻。齊湣王以全國的兵力進行抵抗,雙方大戰於濟水西岸。齊國軍隊慘遭失敗。齊湣王逃走,被楚國大將淖齒捉住,在鼓裡將他殺害。 【原文】 秦王、魏王、韓王會於京師[1]。 【注文】 [1]京師:即國都,這裡指洛陽。 【譯文】 秦昭王、魏昭王、韓釐王在周王朝的都城洛陽舉行會盟。 【原文】 三十二年,秦、趙會於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1]。 【注文】 [1]安城: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南。戰國時屬魏地。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二年(前283年),秦昭王與趙惠文王在穰地會面。秦國出兵攻取了魏國的安城,並一直打到魏國的首都大梁才撤兵返回。 【原文】 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1]。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2]。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3]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4]。秦王以為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為上大夫[5]。齊王子法章亡在莒,齊亡臣相與求之,立以為齊王[6]。[7] 【注文】 [1]和氏璧:春秋時,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獻給周厲王。王使玉工辨識,說是石頭,以欺君罪斷和左足。後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玉,仍以欺君罪再斷其右足。及文王即位,卞和抱玉,哭於荊山下。文王派人問他,他說:「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寶玉。因稱「和氏璧」,簡稱「和璧」。《史記》中記載說:它為「天下所共傳寶也」。 [2]藺(lìn)相如(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人。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謊稱願以十五城易之。以繆賢推薦,由他奉璧入秦,在秦堅請秦先割城而後奉璧,得完璧歸趙,拜為上大夫。後隨趙王與秦王相會於澠池(今河南澠池西),秦王欲辱趙王,使趙王鼓瑟;他也請秦王擊缶(fǒu);秦群臣請以十五城為秦王祝壽,他也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祝壽。終不使趙王受辱。歸國後,拜為上卿,位在廉頗右。頗不服,欲辱之。他屢退讓。頗悔悟,負荊請罪,兩人為刎頸之交。  曲:理屈;理虧。 [3]奉:恭敬地用手捧著。 [4]紿(dài):欺騙、欺詐。  懷:包藏。  間行:從小路走。 [5]上大夫:官爵名。周代官制大夫爵中最高的一等。春秋時大國之上大夫相當於次國下卿、小國中卿之位。 [6]法章:即齊襄王(?—前265年)。戰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283年至前265年在位。田氏,名法章。齊湣王時,燕將樂毅聯合三晉與秦伐齊,攻入齊都臨淄,湣王出逃,不久被楚將淖齒所殺。他變易姓名,為莒太史敫(jiǎo)家庸夫,後被齊國亡臣擁立,即位於莒(今山東莒縣)。田單破燕軍復齊後,始入居臨淄,封田單安平君,任為相國。  莒(jǔ):古邑名。春秋時齊邑。即今山東省莒縣。周莒國於春秋初年遷都於此。後又入楚,楚滅魯後,遷魯君於此。 [7]歷史典故「完璧歸趙」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譯文】 趙惠文王得到楚國的寶玉和氏璧,秦昭王想得到它,打算以十五座城來換取。趙王不想給,但又畏懼秦國的強大;給了,又擔心上當,便徵詢藺相如的意見。藺相如說:「秦國以十五座城來換取和氏璧,大王不答應,是我們的不對。如果我們給了秦國寶玉,秦國不給我們城,那麼理屈在秦國。權衡兩種辦法,寧可答應秦國的要求讓它有負於我們。我願攜著玉璧前往,如果秦國不獻出城,我就一定帶著完好的玉璧回來。」於是趙王便派藺相如入秦。藺相如到了秦國後,秦王果然沒有誠意以城換和氏璧。於是藺相如巧使騙術,從秦王手中取回和氏璧,派隨從將璧藏在懷中,由小路返回趙國,自己則留下來等待秦王的處置。秦王認為藺相如很有才能,不僅沒有殺他,還以禮相待,送他回國。趙王任命藺相如為上大夫。齊王的太子法章逃亡到莒邑,齊國逃亡的臣民一起找到了他,擁立他為齊王。 【原文】 三十三年,秦伐趙,拔兩城。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三年(前282年),秦國發兵攻打趙國,奪取趙國的兩座城。 【原文】 三十四年,秦伐趙,拔石城。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四年(前281年),秦國再次出兵攻打趙國,又奪取了石城。 【原文】 秦穰侯復為丞相。 【譯文】 秦國的穰侯魏冉,再次出任丞相。 【原文】 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1]。」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2]。雖然,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3]。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4]。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王[5]。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6]!」於是楚計輟不行[7]。 【注文】 [1]東周:古國名。由戰國時小國西周分裂出來的另一小國。公元前367年,西周威公去世,少子根在東部爭立,趙韓用武力加以支持,遂分裂成西周、東周兩小國。東周建都在鞏(今河南鞏義市西南)。前249年為秦所滅。  武公:即東周武公(生卒年不詳)。原名不詳,是戰國時期東周國的君主之一,承襲東周昭文君擔任東周第三任君主。  令尹:官名。春秋戰國時楚國設置,為最高行政長官,輔佐楚王掌管全國軍政事務。秦末張楚政權也設置。  昭子(生卒年不詳):楚國令尹。曾接受東周武公勸說,放棄滅周。 [2]裂:割,分。  肥國:使國家富足。  勁兵:使軍隊強大。 [3]弒君:古時稱臣殺君為「弒君」。  祭器:這裡所說的祭器,是指夏、商、周三代以來所傳的祭器,像九鼎之類的國寶重器。 [4]臊(sāo):像尿或狐狸的氣味。  麋(mí):哺乳動物,比牛大,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驢,蹄像牛,頸像駱駝,但從整體看哪種動物都不像,原產中國,是一種珍貴的稀有獸類。俗稱「四不像」。 [5]詘(qū):屈服、折服。 [6]三代:指夏、商、周三個朝代。  傳器:指傳國重器。 [7]不行:不執行。 【譯文】 楚國想與齊國、韓國共同攻打秦國,目的是想藉機滅掉周王朝。周赧王派東周的武公對楚國令尹昭子說:「周朝是不可以圖謀奪取的。」昭子說:「圖謀周朝,那是沒有的事。雖然如此,周朝為什麼不可謀取呢?」武公回答說:「西周的土地,取長補短,只不過百里。雖然名義上是天下的共主,但分割他的土地不足以使哪個國家更富足,得到他的民眾也不足以使哪國軍隊更強大。即便如此,攻打它的人卻要背負弒君的罪名。可是仍然有人想要攻打它,原因就是祭祀重器在那兒。老虎肉腥臊而有爪牙保護,依然有人追捕它,假使山澤中的麋鹿,外面披上誘人的虎皮,攻擊它的人必定會增加萬倍以上。分割楚國的土地,足以使自己富足,毀壞楚國的名聲,足以表示對周王的尊重。現在楚國想要殘害天下的共主,獨占夏、商、周三代留傳下的重器,恐怕禮器一旦運到南方,那麼各國討伐的軍隊也就到了!」於是楚國撤銷了這次軍事行動。 【原文】 三十五年,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1]。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2]。楚獻漢北及上庸地[3]。 【注文】 [1]敗:打敗。使……戰敗。  光狼城: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秦昭王時,白起為秦大良造攻趙,拔光狼城。 [2]隴西:古地區名。又稱隴右。泛指隴山以西地區。古代以西為右,故名。約相當於今甘肅省隴山、六盤山以西,黃河以東一帶。 [3]漢北:地區名。指湖北省漢水下游北側漢川市北部和應城市南部地區。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五年(前280年),秦國大將白起擊敗趙軍,誅殺兩萬人,攻取了代地的光狼城。又派司馬錯徵集隴西區的軍隊,通過蜀地進攻楚國的黔中郡,並占領了這個地區。楚國被迫獻出漢北與上庸兩地給秦國。 【原文】 三十六年,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1]。 【注文】 [1]西陵:戰國時楚邑。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北。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六年(前279年),秦國大將白起率軍攻打楚國,奪得鄢(yān)、鄧、西陵等地。 【原文】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1]。」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2]。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會於澠池,王與趙王飲,酒酣,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3]。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4]。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5]。王不懌,為一擊缶[6]。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7]。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為上卿[8]。燕昭王薨,太子惠王立[9]。 【注文】 [1]廉頗(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將。趙惠文王時為將伐齊,取昔陽(今河北晉州西北),拜為上卿。趙孝成王時曾以藺相如位居己上不服。相如屢謙讓退避。他感悟,負荊請罪,兩人為刎頸之交。秦、趙長平之役,趙初以其御秦,用堅壁固守之策,秦師勞而無功。後趙王中秦反間計,以趙括代之,卒遭慘敗。趙孝成王時與樂乘率軍大破燕軍,使燕割五城請和。以功封信平君,為假相國。後與樂乘不和,奔魏,魏不能用。趙以數困於秦,欲復用之,因仇者郭開之毀,趙王信以為衰老,遂不召。後卒於楚。  示:顯現;表示。  弱:力氣小,勢力小,與「強」相對。  怯:膽小,沒勇氣。 [2]訣:辭別,多指不再相見的分別。  度(duó):估計,推測。 [3]鼓:敲擊或拍打使發出聲音。  瑟(sè):撥弦樂器。春秋時已流行。形似琴,但無徽位,通常有二十五弦,每弦有一柱。據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實物,可知瑟在當時是按五聲音階定弦的,由低到高,弦的粗細不同。古時,瑟常與琴或笙合奏。 [4]缶(fǒu):瓦質的打擊樂器。 [5]張目:大張雙目。  叱:大聲責罵。  靡(mǐ):倒下。此指不敢動。 [6]懌:歡喜。 [7]盛:眾,多;極充足。 [8]上卿:古官名。周制天子及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貴者謂「上卿」。 [9]惠王:即燕惠王(?—前272年)。戰國時燕國國君。燕昭王之子。為太子時與樂毅有隙,即位後又中田單反間計,遂用騎劫代樂毅。樂毅逃到趙國。騎劫庸碌無能,被齊田單打敗,所占齊七十餘城盡被奪回。惠王后為相國成安君公孫操所殺。 【譯文】 秦王派使者告訴趙王,希望能在黃河外的澠池會面結好。趙王想不去,廉頗和藺相如建議說:「如果大王不去,便表示趙國弱小而又膽怯。」趙王於是決定前往,藺相如隨從。廉頗護送到邊境,與趙王告別說:「大王此去,估計路程的時間,到會面儀式全部結束,不會超過三十天。如果三十天沒回來,請允許我們立太子為趙王,以斷絕秦國的欲望。」趙王同意了。秦、趙兩國王在澠池相會時,秦昭王與趙惠文王飲酒,喝到歡快的時候,秦王請趙王奏瑟,趙王演奏了。藺相如也請秦王擊缶,秦王沒有答應。藺相如對秦王說:「在五步之內,請允許我用脖子的血濺到大王!」秦王左右侍從想拔刀刺殺他,藺相如兩目圓睜大聲呵斥,侍從被嚇得不敢再動,秦王很不高興,但還是為趙王敲了一下缶。直到會見結束,秦國始終沒有再對趙國提出其他要求。趙國事先做好了多種防範準備,使秦國不敢輕舉妄動。趙王回國後,任命藺相如為上卿。燕昭王去世,太子燕惠王即位。 【原文】 三十七年,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1]。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2]。秦以郢置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3]。 【注文】 [1]夷陵: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湖北省宜昌市東南。公元前278年,秦將白起燒楚王墓於此。秦設置夷陵縣。 [2]徙都:遷移都城。  陳:即陳縣。本西周陳國。戰國被楚滅亡設置縣,治今河南淮陽。楚國曾遷都於陳。秦末農民起義軍陳勝亦建都於此。漢以後,歷為淮陽國、陳國、陳郡治所。 [3]南郡:郡名。戰國時秦昭襄王時設置,治所郢縣(今湖北江陵縣紀南城),後遷江陵縣。  武安:封號。撫養軍士,戰必勝,使百姓安寧,故稱武安。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七年(前278年),秦國的大良造白起率軍進攻楚國,占領了郢都,火燒楚國夷陵。楚襄王的部隊潰散以後,楚國就再也不敢迎戰,不得不將國都遷到東北的陳城,秦國將郢城設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原文】 三十八年,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1]。 【注文】 [1]安釐王:即魏安釐王(?—前243年)。戰國時魏國國君。公元前276年至前243年在位。名圉。魏昭王之子。魏安釐王時,魏、趙攻韓華陽(今河南新鄭北)。秦白起等救韓,大敗魏將芒卯,斬首十三萬。後信陵君無忌救趙邯鄲之圍。曾攻取秦在東方的陶郡,滅衛國,並聯合五國攻秦,在河外擊敗蒙驁。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八年(前277年),秦國的武安君白起平定了楚國的巫郡和黔中兩地,並在那裡首次設置了黔中郡。魏昭王去世,其子魏安釐王即位。 【原文】 三十九年,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譯文】 周赧王延三十九年(前276年),秦國武安君白起率軍進攻魏國,攻占魏國的兩座城池。 【原文】 四十年,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穰侯大破之,斬首四萬[1]。暴鳶走開封,魏納八城以和[2]。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圍大梁,魏人割溫以和[3]。 【注文】 [1]暴鳶(yuān)(生卒年不詳):也作暴子。戰國時韓國將領。韓襄王時,率軍與齊匡章、魏公孫喜攻楚方城,相持半年,破楚軍於垂沙(在今河南唐河境),韓、魏得宛、葉以北地。魏安釐王時,秦攻魏,軍至大梁下,他奉韓王命率軍救魏,為秦所敗,遂逃入開封。 [2]走:逃跑。  開封:地名。原名「啟封」。在今河南開封朱仙鎮古城村。因春秋時鄭莊公築倉城於此,取「開拓封疆」之意,故名。秦時設縣,漢初改為開封。  納:繳納,貢獻。 [3]芒卯(mǎo)(生卒年不詳):也作孟卯、昭卯。戰國時齊國人。曾仕魏為司徒、魏相。魏襄王時,秦、韓、齊、楚攻魏,遂西說秦、韓,東說齊、楚,平息四國之兵,襄王僅賞以五乘之祿。魏昭王時,秦約趙伐魏,他復使人說趙,詐許鄴地予趙,使趙絕秦;又聯秦攻齊,得齊地二十二縣。魏安釐王時,秦攻魏,率軍拒秦,在華陽兵敗逃走。  北宅:又作宅陽城。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  溫:古國名。原稱蘇,建都於溫,亦稱溫。故城在今河南省溫縣西南。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年(前275年),秦國丞相穰侯魏冉領兵攻打魏國,韓國派遣大將暴鳶率軍營救魏國,穰侯魏冉大破韓軍,誅殺四萬人。暴鳶逃到開封,魏國只好獻出八座城池以求和解。穰侯繼續攻打魏國,趕走魏將芒卯,又攻進北宅,接著又圍攻魏國的大梁城,魏國又割讓溫城求得和解。 【原文】 四十一年,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一年(前274年),魏國又與齊國結成聯盟抗秦。秦國派魏冉率軍攻打魏國,攻克四座城池,斬首四萬人。 【原文】 四十二年,趙人、魏人伐韓華陽[1]。韓人告急於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2]。」陳筮如秦,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3]。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沉其卒二萬人於河[4]。魏段乾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5]。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6]。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7]。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修武[8]。 【注文】 [1]華陽: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北。春秋時鄭華邑,戰國時改名華陽,先後屬魏、韓。 [2]陳筮(shì)(生卒年不詳):即陳筌、田荼(tú)、由余。戰國時韓國人。韓釐王時,趙、魏攻韓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他抱病入秦見穰侯魏冉,終使秦發兵救韓,大敗趙、魏聯軍於華陽城下。 [3]胡陽(生卒年不詳):一作胡傷。戰國時衛國人。後入秦為客卿。秦昭王時率師攻魏,取卷(今河南原陽西)、蔡陽(今河南上蔡北)、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後以中更攻趙,在闕與(今山西和順)為趙將趙奢所敗。 [4]賈偃(生卒年不詳):戰國趙將領。公元前273年,率趙軍聯合魏軍進攻韓國華陽,秦軍救援韓國,趙、魏聯軍被秦將白起擊敗,魏國損兵十三萬,趙國損兵兩萬。 [5]段乾子(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將。《史記·魏世家》作段乾子。魏安釐王時秦敗魏、趙聯軍於韓之華陽,魏安釐王擬遣他為使者,赴秦,割南陽以媾和。  南陽:古地區名。在今河南省西南部。戰國時分屬楚、韓。因地居古代中原南方,位於伏牛山、漢水之陽,故名。 [6]璽:印。自秦代以後專指帝王的印。 [7]博:古代的一種棋戲;後泛指賭財物。  貴:值得看重,重視。  梟(xiāo):魁首、首領。 [8]修武:停止武力相爭。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二年(前273年),趙國、魏國聯合共同進攻韓國華陽。韓國向秦國求救,秦王不救。韓國丞相對陳筮說:「事情很急,您雖然有病在身,還望您辛苦連夜走一趟!」陳筮到了秦國,拜見穰侯魏冉。穰侯問:「事情很危急了嗎?所以派你來了。」陳筮卻說:「不急。」穰侯生氣地問:「那是為什麼?」陳筮回答說:「如果韓國形勢真緊急的話,他就會改變想法,去向別的國家求援,因為還不危急,所以我才再次來秦國求援。」穰侯立即說:「發兵救韓國。」於是便和武安君白起及客卿胡陽領兵救韓,經過八天的緊急行軍到達戰場,在華陽城下擊敗魏軍,趕跑芒卯,俘獲敵人三名將領,斬首十三萬人。武安君又與趙軍大將賈偃作戰,將趙軍二萬人淹死在黃河中。魏國段乾子提出割讓南陽與秦國求和解。蘇代對魏王說:「想要得到秦國相印的是段乾子,而想要得到魏國土地的是秦國。現在大王讓想得到土地的秦國來控制想得相印的,想得到相印的段乾子來控制想得到的地,這樣魏國的土地就會被分割乾淨。以割地的辦法去討好秦國,就好像抱著乾柴去救火,乾柴燒不盡,火也不會滅的。」魏王說:「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割地的事已做了決定,不可更改了。」蘇代接著勸說道:「下棋的人之所以看重『梟』這顆棋子,是因它在便利時可以吃其他棋子,不便利時就停止行動等待機會。如今大王使用謀略還不如下棋用『梟』棋子那樣靈活多變呢!」魏安釐王沒聽從勸告,最後以南陽地割給秦國求和解。實際上停止了以武力相爭。 【原文】 韓、魏既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1]。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2]。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3]。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4]。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5]。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江之浦[6]。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台之下[7]。今王妒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8]。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9]。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10]。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11]。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12]。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13]。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14]。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15]。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16]。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17]。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18]。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19]。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20]。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21]。 【注文】 [1]黃歇(xiē):即春申君(?—前238年)。戰國時楚國人。楚考烈王時封君。頃襄王時為左徒。與太子完入質於秦,頃襄王病危,太子完喬裝出關返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楚考烈王,以他為令尹,賜淮北地十二縣,號春申君。後改封於吳(今江蘇蘇州)。與齊孟嘗君、趙平原君、魏信陵君並稱「四公子」,有食客三千人,其上客皆躡珠履。曾率兵救趙邯鄲之圍,北伐滅魯。楚從陳(今河南淮陽)徙都壽春(今安徽壽縣西南),他就封於吳而執楚國政。考烈王卒,他為李園伏兵刺殺。  上書: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2]二垂:天與地的交接處。指極遠地區。  萬乘: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諸侯地方百里,出兵車千乘,故稱天子為「萬乘」。 [3]盛橋: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甲:披甲的人,即甲士。  杜:阻塞,堵塞。  燕:古邑名。戰國時為魏邑。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  虛:古邑名。又作郯(tán)。春秋時宋邑。戰國時屬魏。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  桃:古邑名。又作洮。春秋時魯邑。在今山東省汶上縣東北。  邢:即邢丘。在今河南省溫縣東。春秋晉邑,戰國屬魏。  雲翔:比喻四散。  蒲:古邑名。又作蒲阪。春秋衛邑,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長垣縣。  衍:古邑名。又稱衍氏。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首垣:古邑名。又作長垣。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長垣縣東北。  臨仁:古邑名。具體位置不詳。  平丘:古邑名。春秋時衛邑。在今河南省封丘縣東。  黃:古邑名。又作小黃。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東北。  濟陽: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  嬰城:繞城、環城。 [4]濮磨:古地名。近濮水。今地不詳,待考。  脊:中間高起的部分。  絀(chù):不足,不夠,這裡指放棄或減少。 [5]《詩》:書名,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相傳是孔子所編訂。現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絕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時期的作品。內容分《風》《雅》《頌》三部分,《風》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貴族宴饗交際的詩歌,《頌》是宗廟祭祀的樂歌。《詩經》的許多作品描寫了人們的生產勞動、愛情與婚姻、奴隸主的享樂、社會的動亂和戰爭等,是研究當時社會的寶貴史料。因此,孔子將《詩經》列為教授學生的課目之一,戰國時,《詩經》更成了儒家的經典。《詩經》大量使用了「賦」「比」「興」三種表現手法,「賦」是直接敘述事物或表達情感,「比」是比喻,「興」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發的內容。這種藝術手法為後人沿用模仿。  濡(rú):沾濕、潤澤。 [6]昔:以前,從前。  越:古國名。姒姓。相傳始祖是夏代少康庶子無餘。早期越國的封地本在古雷澤地區,也就是如今山東菏澤地區。西周后逐次南下,定都會稽(今浙江紹興)。春秋末年,越逐漸強大,越王勾踐經過二十年的臥薪嘗膽,於公元前473年滅掉吳國。勾踐滅吳後北上爭雄,勢力範圍一度北達齊魯,成為霸主。戰國時,勢力衰弱,公元前306年為楚所滅。  艾陵:古邑名。春秋齊邑。在今山東省萊蕪市東北,一說在今泰安市南。  禽(qín):通「擒」。捕捉。  三江:即三江口,在今江蘇吳江。為松江(吳淞江)、婁江、東江分流處。  浦:水邊或河流入海的地區。 [7]智氏:即智伯瑤(生卒年不詳),春秋末晉國四卿之一。亦稱知伯、知瑤。一稱荀瑤。滅范、中行氏後肆意戲侮大臣,多所需索,驕勢逼人。曾向趙襄子索地,遭拒絕。他怒而脅迫韓、魏共圍晉陽,引水灌城,城中懸釜而炊,民無悔意。趙襄子夜使張孟談(一作張孟同)出城,說韓、魏反擊知氏,戰敗被殺,地為三家瓜分。  鑿台:在今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南、瀟河南側。 [8]卑辭:也作「卑詞」。言辭謙恭。 [9]重世:累世;再世。  累世:歷代;接連幾代。 [10]接踵:接觸到前面人的足跟。意謂相繼、相從、連續不斷或緊接著。  世:代。 [11]仇讎(chóu):亦作「仇仇」。仇人;冤家對頭。 [12]隨水:河流名。在今湖北廣水、安陸境,為溳水支流,當時為秦、楚邊境。  壤(rǎng):地區,區域。 [13]廣川:寬闊的河流。  溪谷:山間的河溝。 [14]構而不離:指戰事膠著。  留:古邑名。春秋時鄭邑。在今河南省偃師市南。  方與:即方與郡。戰國時魏國設置,因方與邑得名,治所不詳。轄境約當今山東省嘉祥、金鄉、魚台等縣及今江蘇省豐縣一帶。  銍(zhì):古縣名。春秋戰國時宋邑。在今安徽省濉溪縣南、澮河北岸。  湖陵:古邑名。又作胡陵。戰國時宋邑。在今山東省魚台縣東南。秦時設置胡陵縣。  碭(dàng):古邑名、縣名。戰國時楚邑。秦時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永城東北。  蕭(xiāo):古國名。春秋宋附庸國。子姓,始封之君為蕭叔大心。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  相: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東南。 [15]泗(sì)上:指泗水之濱。 [16]膏腴(yú):謂(土地)肥沃。 [17]臨:攻伐;挾制。  斂(liǎn)手:縮手。表示不敢妄為。  東山:指華山至崤山之間諸山,因皆在咸陽之東,故名。  曲河:指黃河從南流至潼關曲而東流,故稱為曲河。  關內: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關中平原一帶。 [18]戍(shù):軍隊防守。  梁氏:即魏國。參見前「魏」條注。  許:即許縣。本春秋許國。秦時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省許昌市東。  鄢(yān)陵:古邑名。春秋莒邑。在今山東省沂水縣西南。  上蔡:古邑名。本名蔡。在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周武王封弟叔度於此。其後蔡平侯自此遷新蔡,蔡昭侯又自新蔡遷州來(今安徽鳳台縣),改州來為下蔡,因稱此為上蔡。戰國時屬楚。後入韓,置上蔡縣。  召陵:古邑名。春秋時楚邑。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東。戰國時屬秦。 [19]拱手:極言輕易。 [20]兩海:指東海和西海。 [21]桓惠王:即韓桓惠王(?—前239年)。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272年至前239年在位。韓釐王之子。韓桓惠王時,秦以「遠交近攻」之策攻韓。韓喪師失地。後秦取韓陘城(今山西曲沃東北),占領野王(今河南沁陽),斷上黨郡(今山西沁河以東地區)通韓都新鄭之道路。韓恐。欲獻上黨求和。上黨郡守馮亭卻以上黨予趙,秦趙遂爆發長平之戰,趙軍大敗。韓、趙割地求和。秦又攻韓,取陽城、負黍兩城,斬首四萬及再取韓的十三城。其後,又參與趙、楚、魏、燕五國伐秦之役,敗歸。 【譯文】 韓國與魏國屈服於秦國後,秦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聯合韓、魏兩國的軍隊去攻打楚國,然而楚國使者黃歇卻來到秦國,聽到這件事情後,擔心秦國乘戰勝韓、魏的有利時機而一舉滅亡楚國,於是上書秦王說:「我聽說物極必反,冬天、夏天的交替輪迴就是這樣。到了極端就會有危險,累積棋子就會有這樣的後果。現在秦國土地廣闊,天下多數土地都被貴國占領,西、北兩端被控制,這是自古以來,即使一個有萬乘的大國也未曾有的。秦國的三世先王都沒忘記要讓秦國的土地與齊國相連接,以斷絕六國合縱抗秦的要衝。現在大王派盛橋到韓國掌權,他把韓國的土地獻給秦國,這樣大王不動一兵,不施威勢,就能坐收百里的土地,大王可稱得上賢能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國,封閉魏都大梁的門戶,攻取河內,奪取燕邑、酸棗、虛邑、桃邑等地,進入邢丘,魏軍雖多,但不敢去營救,大王可謂戰功顯赫呀!大王休兵息民,經過兩年休整後再度用兵,又吞併蒲邑、衍城、首垣等地,進攻臨仁、平丘,小黃、濟陽,迫使魏國屈服。大王又繼續占領濮磨的北部,進入齊國的要害之地,切斷楚國和趙國的聯絡中樞,東方各國五次合縱、六次會盟,而不敢前去營救,大王威勢可謂是舉世無雙了!現在,大王如果能保功守威,減少攻取之心,廣施仁義之政,不僅可以防止後患,而且您的功業絕不止三王之後的第四位,五霸之後的第六位。大王如依仗兵將眾多,武器堅銳,憑藉摧毀魏國的兵威,借武力使天下列國君主臣服於您,我擔心您會後患無窮。《詩經》說:『每件事情無不有良好的開始,但很少有令人滿意的結束。』《周易》上說:『狐狸過河,尾部都會被浸濕。』這些說的都是開始容易結束難的道理。從前吳王聽信越國,於是隨越國去進攻齊國,在艾陵打敗齊國後,回國途中,被越王在三江邊上擒獲。晉國大夫智伯相信韓、魏兩國,聯合去攻打趙國,圍攻晉陽城時,在勝利在望之際,突然韓、魏兩國反叛,在鑿台下殺死智伯。現在大王怨恨楚國沒被摧毀,卻忘記如果楚國一旦滅亡,韓國、魏國藉機強大起來,我為大王著想認為這種策略不可取。楚國可成為您的援助力量,而韓、魏是您臨近的敵人,現在大王信任韓國、魏國對您友善,正像當年吳王信任越國一樣。我擔心韓、魏兩國以謙卑的言辭恭順大王是為了解除眼前的災禍,其用意在使用手段來欺騙您。為什麼呢?因大王對韓、魏兩國沒什麼累世的恩德,反而有累世的怨恨。韓國、魏國父子兄弟相繼死在秦兵刀下的已有十代人了,因此只要韓、魏兩國不滅亡,秦國的社稷就一直存在禍患。如今大王提供兵力援助他們一起去攻打楚國,這不是大錯嗎?況且,攻打楚國會從哪兒出兵?大王是不是要向仇敵韓、魏兩國借道?那樣在出兵之時,大王您就會擔心軍隊只去而無回。如果不向韓、魏兩國借路,就會先進攻隨水西邊,那裡到處是廣川、大河、山林、溪谷,都是無經濟實惠之地。這樣大王獲取了滅楚的罪名而沒真正得到土地的實際利益。再說大王在進攻楚國時,韓、楚、齊、魏四國必然會聯合出兵反抗,當秦、楚兩國的戰爭激烈進行時,魏國會趁機攻打留城、方與、銍城、湖陵、碭邑、蕭邑、相邑等地,所以昔日宋國土地必定被分割淨盡。齊國人向南面進攻楚國,必然吞併泗上,這些地方都四通八達,土地肥沃,如此,天下沒有比齊、魏兩國更強大了。我為大王考慮,不如善待楚國,秦、楚兩國聯盟,共同進攻韓國,韓國必然束手無策,稱臣屈服,大王控制東山險要地形,據有九曲黃河的利益,韓國成為您的關內之侯。如果大王再以十萬大軍駐守韓都新鄭,魏國定會心寒膽戰。圍困許城、鄢陵後,楚國上蔡、召陵就無法與魏國交往,這樣一來,魏國也將成為關內侯了。大王一旦與楚國親近,關內兩萬乘兵車兵臨齊境,齊國西部領土也將唾手可得。到那時,大王的領地可橫貫東西兩海,控制了天下大局,則燕國、趙國無法與齊國、楚國相互救援,齊國、楚國不能與燕國、趙國聯合。然後大王再威脅燕國和趙國,直逼齊國、楚國,四個大國未經血戰,就降服了。」秦昭王聽了黃歇的意見,命令武安君白起停止軍事行動,辭謝了韓、魏兩國的軍隊,送黃歇回國,與楚國約盟結好。韓釐王去世,其子韓桓惠王即位。 【原文】 四十三年,楚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於秦[1]。 【注文】 [1]左徒:戰國時楚國官名。  太子完:即楚考烈王(?—前238年)。戰國時楚國的國君。公元前262年至前238年在位。名元,楚頃襄王之子。為太子時質於秦,後得黃歇之助,自秦逃歸即位。以黃歇為令尹,號春申君。楚考烈王時,從趙平原君門客毛遂言,發兵救趙。其後,滅魯,遷魯君於莒(今山東莒縣)。晚年楚國益弱,曾與趙、魏、韓、燕五國伐秦,不利而回,不久為避秦,遷都壽春(今安徽壽縣),仍稱郢。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三年(前272年),楚國派左徒黃歇侍候楚太子羋完到秦國做了人質。 【原文】 秦置南陽郡[1]。秦、魏、楚共伐燕。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2]。 【注文】 [1]南陽郡:古郡名。戰國時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設置,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 [2]武成王:即燕武成王(?—前258年)。戰國時燕國的國君。公元前271年至前258年在位。燕惠王子。燕相公孫操殺惠王,擁他為王。即位初,韓、魏、楚合兵攻燕,後退兵。燕武成王時,齊將田單又攻燕,取中人(今河北唐縣西南)。 【譯文】 秦國設置南陽郡。秦、魏、楚三國聯合進攻燕國。燕惠王去世,其子燕武成王即位。 【原文】 四十五年,秦伐趙,圍閼與[1]。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曰:「可救否?[2]」皆曰:「道遠險狹,難救。」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狹,譬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3]。」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4]。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5]。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6]。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7]。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8]。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9]。」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趙王封奢為馬服君[10]。[11] 【注文】 [1]閼(yān)與:古邑名。戰國時韓地,後屬趙。在今山西和順縣。公元前270年,秦派胡陽攻趙閼與,趙將趙奢打破秦軍;公元前236年,秦派王翦攻趙,取閼與等九城。 [2]樂乘(Yuè Shèng):戰國末趙將。曾從廉頗率軍破燕將慶秦之軍於代(今河北蔚縣東北),因功封武襄君,再遷假相。趙悼王即位,以其代廉頗為主將,二人遂反目,各自出走。 [3]趙奢(shē)(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將。初任趙之田部吏,收租稅。平原君因其奉公執法而薦之於趙王,主治國賦,國賦平,民富而府庫實。趙惠文王時,秦經韓上黨,圍趙閼與。趙王召諸將問是否救援,廉頗、樂乘皆以道遠險狹而言難救,唯他以為將勇者勝。後來,趙王令其為將前往,大破秦軍,解閼與之圍而歸。趙王賜號馬服君,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4]武安: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在今河北省武安市西南。  鼓譟:鳴鼓喧譁。  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5]中候:官名。戰國時趙國置此官,掌管偵察兵(斥候)。 [6]堅壁:作戰時採用的一種對付入侵敵人的策略,堅守陣地,等待時機。 [7]許歷:人名。趙國軍士。生平事跡不詳。 [8]陳:戰陣;行列。 [9]胥(xū):等待一下。 [10]馬服:戰國趙地,在今河北省邯鄲市西北。趙封其名將趙奢於此,賜號為馬服君。後以「馬服」指趙奢。 [11]歷史典故「兩鼠穴斗將勇者勝」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五年(前270年),秦國舉兵進攻趙國,圍困閼與城。趙惠文王召見廉頗與樂乘問道:「可以派兵援救嗎?」兩人都回答說:「道路遙遠險峻,難以救援。」又問趙奢,趙奢回答說:「路途遙遠又險惡,兩軍相遇如同兩隻老鼠在洞穴中打鬥,勇敢者取勝。」於是趙王派趙奢領兵前去營救。隊伍剛離開邯鄲三十里,趙奢便命令停止前進,並下令說:「有敢以軍事進諫者,一律處死!」秦國軍隊駐守在武安城的西面,列陣擊鼓吶喊,喊殺之聲使武安城內房屋瓦片都被震動。趙軍中有一個中候忍不住提議趕快急救武安,趙奢立即將他斬首。趙軍堅守在營壘,不停地修築工事,駐留二十八天不曾前進。秦國派間諜潛入趙軍,趙奢用美食款待,並把他放走。間諜將情況報告給秦國的將領,秦將高興地說:「趙國的援軍離開國都三十里就停滯不前了,並不停地增設營壘,看來閼與一定不屬於趙國的了!」趙奢放走了間諜後,命令部隊捲起鎧甲緊急行軍,一天一夜就來到離閼與五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修築營壘。秦軍聽說後,便全軍出動披甲迎敵。這時趙軍中有個軍士叫許歷,請求提出軍事建議,趙奢請他進來。許歷說:「秦軍沒有想到趙軍能趕到這,他們會氣勢洶洶地前來,將軍一定要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不然此戰必敗。」趙奢說:「接受你的指教。」許歷請求處以死刑,趙奢:「且慢,現在你的進諫是在邯鄲所下軍令之後的事了。」許歷再次進諫說:「兩國軍隊誰先占據北面的山頭,誰就能獲勝,後到的一定失敗。」趙奢認為很對,於是派出一萬士兵占領北山。秦軍後於趙軍到了此地,被阻擋在山下。趙奢命令全軍猛烈地襲擊秦軍,秦軍大敗,被迫解除對閼與的包圍而回去了。趙王因此封趙奢為馬服君。 【原文】 穰侯言客卿灶於秦王,使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1]。 【注文】 [1]灶: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剛:古邑名。又作綱。戰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  壽:古邑名。戰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  陶邑:地名。今山東定陶。為戰國時期重要的商業都會。 【譯文】 秦國的穰侯魏冉將客卿灶推薦給秦昭王,派他率兵攻打齊國,占領了剛邑、壽邑,以此擴大自己陶邑的封地。 【原文】 初,魏人范雎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1]。須賈以為雎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2]。魏齊怒,笞擊范雎,折脅摺齒[3]。雎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懲後,令無妄言者[4]。范雎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雎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遂操范雎亡匿,更姓名曰張祿[5]。 【注文】 [1]范雎(jū)(?—前255年):一作范且,或誤作范睢。戰國時魏國人,字叔。初在魏事中大夫須賈,為須賈所誣,被魏相魏齊令人笞(chī)擊幾死。為鄭安平所救,更名張祿,由秦使謁者令王稽秘密帶入秦國。在秦說秦昭王強公室,逐魏冉、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昭王命為客卿。昭王時相秦,封於應(今河南寶豐西南),號稱「應侯」。任相期間,推行遠交近攻戰略,屢敗列國。長平之戰,白起大敗趙軍,坑殺趙降卒四十多萬。白起主張乘勝破趙,他忌白起功高,允趙割地講和。繼又讒殺白起,舉鄭安平為將,王稽為東守。後鄭安平圍攻趙都邯鄲(今屬河北)失敗降趙,王稽因與諸侯私相交通而坐法誅,他憂懼謝病歸相印,不久病死。  中大夫:官名。春秋時晉、齊等國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為第二等。戰國時魏國等國也設置。秦漢時期,為皇帝的侍從官員,屬郎中令。漢代,也為王國官,多以文學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師或出使諸王國。  須賈(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的大臣。魏安釐王時,秦相魏冉攻魏,圍大梁(今河南開封市)時,見魏冉,力陳久攻大梁不下,魏冉必失其陶邑封地,魏冉從之,罷兵而歸。曾與范雎出使齊,歸魏誣范雎陰通齊,使雎被笞幾死。雎為秦相後,他出使秦受其戲弄。  齊襄王:參見前「法章」條注。  辯口:即善於辭令,能言善辯。 [2]陰事:這裡指秘密的事。  魏齊(?—前265年):戰國時魏國大臣。魏昭王時任相。魏中大夫須賈使齊,賈之家臣范雎隨行,齊王愛范雎辯才,賜雎金物。須賈歸報,他以為雎陰通齊國,使人辱笞范雎,折脅斷齒幾至於死。後來范雎入秦為相,出兵攻魏強索,他出奔趙國,匿於平原君家。秦昭王又致信趙王,索要他的首級,又逃回魏國,欲求救於信陵君,信陵君猶豫不決,最後被迫自殺。 [3]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折脅摺(lā,通「搚」)齒:謂打折其脅(從腋下到肋骨盡處的部分)而又拉折其牙齒。 [4]簀(zé):床蓆。  溺(niào):同「尿」,小便。  妄言:胡說;隨便說說。 [5]鄭安平(?—前255年):戰國時魏國人。范雎在魏國時受須賈陷害,被笞擊折脅,他助范雎隱匿。後范雎入秦為相,他被范雎舉為將軍。秦昭王時率軍圍趙都邯鄲,其後,魏、楚出兵救趙,他反為趙軍所圍,以二萬人降趙,趙封為武陽君。後死於趙。  匿(nì):隱藏,躲藏。 【譯文】 起初,魏國人范雎跟隨中大夫須賈出使到齊國,齊襄王聽說他口才出眾能言善辯,私下賞給他黃金、牛和酒。須賈認為一定是范雎將國家機密泄露給齊國,回國後,便向丞相魏齊報告。魏齊非常生氣,下令用鞭子抽打他,肋骨被打斷,牙齒被打落。范雎裝死,魏齊下令用竹蓆捲起,扔到廁所,令喝醉酒的客人們輪流往他身上撒尿,以告誡後人出使別國不要亂說話。范雎對看守他的人說:「如果你能放我出去,我必有重謝。」看守者請求扔掉竹蓆中的死人,魏齊因喝醉了酒,便說:「可以。」范雎得以脫身逃走。魏齊酒醒之後有些後悔,派人去搜查范雎。魏國人鄭安平幫助范雎逃走並將他藏起來,更改其姓名為張祿。 【原文】 秦謁者王稽使於魏,范雎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於王[1]。王見之於離宮,雎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2]。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3]。」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4]。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5]。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6]。」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7]。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王亦拜。范雎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搏蹇兔也[8]。而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雎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9]。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10]。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則王之尺也[11]。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12]。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雎為客卿,與謀兵事[13]。[14] 【注文】 [1]謁(yè)者:官名。春秋戰國始置,為國君、卿大夫的侍從官員,掌接待引見賓客,朝會時擔任警衛,亦奉命出使。秦漢沿置,負責侍從皇帝,擔任賓禮司儀,宿衛宮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視、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臨時差遣。  王稽(?—前255年):戰國時人。秦昭王初年為謁者令。秦昭王時奉昭王令使魏,私見魏之罪臣范雎,攜其入秦。范雎相秦後,為謝其恩,向昭王力薦之。昭王時,被任命為秦河東守,允其三年不上計。後因「與諸侯交通」罪名,被殺。 [2]離宮:指皇帝正宮以外的臨時居住的宮室。  永巷:宮內一條狹長的小巷,起初是宮內供宮女、嬪妃居住的地方,後來也作單獨關押宮中女性犯罪者之處。 [3]宦者:宦官。  謬(miù):這裡指故意說相反的話。  太后:皇帝的母親。  屏左右:使身邊的隨從人員退避。  跽(jì):長跪,挺直上身兩膝著地。  唯唯:恭敬的應答聲。 [4]疏:不親密,關係遠的。  匡君:匡輔君主。  骨肉:比喻至親,指父母兄弟子女等親人。  對:答,答話,回答。 [5]伏誅:被處死。 [6]杜口裹足:閉口不言,止步不前。  鄉:通「向」。面對著。 [7]溷(hùn):骯髒、廁所、豬圈。 [8]譬(pì)若:譬如。也作「比如」。  韓盧:戰國時韓國的名犬。  蹇(jiǎn):跛,行走困難。 [9]俯仰:舉動;舉止。 [10]罷敝:疲勞困敝。 [11]遠交而近攻:聯絡距離遠的國家,進攻鄰近的國家。本是戰國時范雎為秦國採用的一種外交策略,秦國用它達到了併吞六國、建立統一王朝的目的。後也指待人、處世的一種手段。 [12]樞(shū):重要的或中心的部分、起決定性作用的部分。  霸:稱霸。 [13]兵事:戰事;戰爭。 [14]歷史典故「范雎唯唯」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范雎蔡澤列傳》。 【譯文】 秦國的謁者王稽出使到魏國,范雎深夜前去拜見。王稽將他藏在車裡偷偷運回秦國,將他推薦給秦昭王。秦王準備在離宮召見范雎。范雎裝作不知是皇宮直接進入宮中巷道。這時秦王從內宮出來,宦官生氣地驅趕他,說:「大王來了!」范雎故意胡亂地說道:「秦國哪裡有大王,只有王太后和穰侯罷了!」秦王好像聽見幾句,便退下左右侍從單獨接見范雎,跪地請求說:「先生有什麼道理指教我?」范雎回答說:「沒有,沒有。」像這樣範雎回答了三次。秦昭王說:「先生始終不肯指教我嗎?」范雎這才說:「我不敢那樣做!我是客居貴國的外鄉人,與大王交往不多,想要和大王陳述的又都是糾正您的失誤的事情,這些又關係到您的骨肉親情,我希望能向大王您效愚忠卻不知大王的想法如何,所以大王三次追問我而我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說了,明天會有被殺掉的可能,但這是不可迴避的。對於死,人人都不可避免的,如果我的死能給秦國帶來利益,這是我最大的願望。只怕是把我處死之後,天下的有志之士都閉口不談,裹足不前,不肯前來為秦國效力了。」秦王長跪著說:「先生您怎麼這樣說話呢!今天我能見到先生,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都是為了我祖業宗廟能繼續存在下去。無論事情大小,上至王太后,下到大臣,希望能得到您對我的全面指教,請不要懷疑我。」范雎於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雎說道:「憑著秦國的強大,將士的勇猛,來對付東方各國,好比以猛犬與跛兔搏鬥一樣,沒有不成功的。可是秦國卻關閉函谷關十五年,不敢派兵進攻崤山以東,這是因為穰侯魏冉沒有盡心為秦國謀劃,而大王的計謀也有所失誤。」秦王跪下說:「我想知道我的失誤在哪裡。」可是當時左右侍從多在門外偷聽,范雎因此不敢談論內政,便先說國外的事以觀察秦王的意向。於是他向秦王說:「穰侯越過韓國與魏國去攻打齊國的剛、壽兩地,這不是一個良策。當年齊湣王正向南進攻楚國,破軍殺將,開闢千里之地,可是最後齊國連寸尺的土地也沒得到,難道是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而是因形勢使他無法得到。後來各諸侯國看到齊國已經疲憊不堪,便聯合起來又去攻打齊國,齊國大敗,幾乎滅亡,這是因為齊國攻打楚國而好處卻落在韓、魏兩國。現在大王不如採取近攻遠交的策略,攻下一寸土地就是您大王得到一寸,攻下一尺就是您大王得到一尺。如今韓國和魏國居於中原,處在天下中樞的位置,如果大王想稱霸天下,必須與中原各國結交,並把它作為控制天下的樞紐,去威脅楚國和趙國。楚國強盛就降服趙國,趙國強盛就降服楚國,楚國、趙國都降服了,齊國就會感到懼怕。齊國降服了,韓國、魏國也就成為秦國的俘虜了。」秦王說:「你說得太好了。」於是任命范雎為客卿,與他共同謀劃軍事。 【原文】 四十六年,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拔[1]。 【注文】 [1]中更:爵位名。戰國時秦置,二十等爵第十三級。「更」指更卒,即輪流服役的士卒。中更與第十二級左更、第十四級右更,均以更卒之將為爵位名。  胡傷(生卒年不詳):戰國秦將。秦昭王時率兵攻魏,攻取卷、蔡陽、長社等地。公元前270年,授中更,率兵攻趙,為趙將廉頗所敗。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六年(前269年),秦國派中更胡傷領兵攻打趙國的閼與,沒有攻克。 【原文】 四十七年,秦王用范雎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1]。 【注文】 [1]五大夫:爵名。戰國時秦設置,為二十等爵第九級,秦、漢因之。秦代可為官長、將帥,賜邑三百戶。  綰:人名。秦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懷:古邑名。春秋時鄭邑。在今河南省武陟(zhì)西南。戰國時屬魏。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七年(前268年),秦王運用范雎的計謀,派五大夫綰攻打魏國,奪取了懷邑。 【原文】 四十八年,秦悼太子質於魏而卒。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八年(前267年),秦國太子悼到魏國充當人質,於當年死在魏國。 【原文】 四十九年,秦拔魏邢丘[1]。范雎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2]。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3]。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聽[4]。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5]。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6]。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7]。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8]。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9]。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10]。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11]。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12]。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雎為丞相,封為應侯[13]。 【注文】 [1]邢丘: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溫縣東。春秋晉邑,戰國時屬魏。 [2]承間:這裡指趁私下交談的時間。 [3]擊斷:這裡指專斷決定大事。 [4]決制:專斷、控制。  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把符節剖分為二,雙方各執其半,作為信守的約證,叫做「剖符」。 [5]陶:郡名。因陶邑而得名。戰國時秦國設置。秦封魏冉於此。魏冉死後,秦在此設郡,治所在陶(今山東定陶西北)。魏安釐王時魏攻占秦的陶郡。秦滅魏後廢。 [6]披:這裡是指果實飽滿繁盛會使樹枝壓折斷裂。 [7]大其都者危其國:使都市擴展過大就會危害國家。 [8]股:大腿,自胯至膝蓋的部分。  擢(zhuó):拔、提拔。  宿昔:這裡指一夕之間。 [9]李兌(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的大臣。趙武靈王二十七年(前299年),傳國於少子何,是為趙惠文王。後四年,公子章(趙武靈王長子)不服,與其相田不禮作亂,他與公子成起四邑之兵平亂。公子章敗,逃入主父所居沙丘宮,他又與公子成圍沙丘宮三月余,主父餓死。以功升司寇,專國政。繼任相國,封奉陽君。其後,他又與蘇秦發動趙、楚、魏、韓、齊五國攻秦,迫使秦廢西帝稱號,歸還部分所侵趙、魏之地。  主父:即趙武靈王。  沙丘:殷離宮別館名。在今河北廣宗縣西北大平台。 [10]縱酒弋(yì)獵:沒有節制地飲酒與射獵,或遊獵。 [11]妒賢疾能:對品德、才能比自己強的人心懷怨恨。同「妒賢嫉能」。出自《新唐書·奸臣傳上·李林甫》:「至林甫,[帝]曰:『是子妒賢疾能,舉無比者。』」  御下蔽上:欺下瞞上。 [12]有秩:官名。秦漢時掌一鄉民政賦役,由郡任命,秩百石。滿五千戶之鄉設置,邊郡要地不足五千戶也設置。其後或置或否,皆依舊俗,無定製。 [13]應侯:即范雎。因其封地在應城(今河南平頂山),所以又稱為「應侯」。 【譯文】 周赧王延四十九年(前266年),秦國占領魏國邢丘。范雎越來越得到秦王的信任,於是趁機建議秦王:「我居住在崤山以東的時候,只聽說齊國有孟嘗君,卻沒聽說有齊王;只聽說秦國有太后、穰侯魏冉,而沒聽說有秦王。能掌握國家大權的人才可稱為國王,能專掌國家利益損害與否的人稱王,能控制生殺予奪權力的人稱為王。現在太后擅行國政無所顧忌,穰侯魏冉出使外國也不向大王報告;華陽君、涇陽君處事隨心所欲,無所畏懼,高陵君進退自由,凡事都不請示大王。有這四位權貴在朝,國家不存在危險,是不可能的。處在這四個權貴的威勢之下,因此說秦國沒有國王。穰侯派遣使者利用大王的威望,控制各諸侯國,命令他們,討伐敵人,進攻他國,沒有人敢不服從的。攻城略地取得利益,將好處歸於封地陶邑;作戰失敗,引起百姓的怨恨,將罪過歸於國家。我還聽說過,樹上的果實太多會壓斷樹枝,傷及樹根。治理國家也是這樣,封地的城邑大於國都,威脅國家,大臣過於尊貴,國君就會顯得卑微。當年淖齒掌管齊國大權,用箭射齊王的大腿,挑斷齊王的筋,吊在廟的房樑上,一夜之間被折磨而死。李兌執掌趙國大權,趙主父被囚禁在沙丘宮裡,一百天後被餓死。現在我看秦國四貴的做法與淖齒及李兌相類似。夏、商、周三代之所以滅亡,都是因君王把大權轉授給寵臣,自己酗酒行獵,不問政事。而被授權的寵臣妒賢嫉能,欺下瞞上,謀取私利,他們不為君主著想,君主也沒有醒悟覺察,所以才失去了國家。現在秦國從低級的小官到高級的大官,以及您身邊的左右侍從,沒有一個不是相國穰侯魏冉的人。我看到大王孤立地站在朝廷上,暗暗為您擔憂,恐怕您不在世後,擁有秦國的,將不是您的子孫了!」秦昭王認為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廢黜太后的專權,解除穰侯魏冉、高陵君、華陽君、涇陽君的職權,並把他們趕到關外,任命范雎為秦國丞相,封為應侯。 【原文】 魏王使須賈聘於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1]。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留坐飲食,取一綈袍贈之[2]。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3]。」須賈怪其久不出,問於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4]。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而馬食之[5]。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6]。」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7]。趙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8]。 【注文】 [1]聘:訪問。  敝(bì)衣:破舊衣服。 [2]無恙(yàng):指沒受損傷或沒發生意外。  綈(tí)袍:指用粗糙綈做的袍。 [3]御:駕駛車馬。 [4]膝行:跪著向前行走,以表示尊敬或畏服。 [5]故人:舊交,老朋友。  供具:供給酒食的器具。  莝(cuò):莝草、鍘碎的草。 [6]屠大梁:大梁指戰國魏國的都城。在今河南開封西北。其意是指攻下大梁城並要殺盡其人民。 [7]奔:急走,跑。  平原君(?—前251年):即趙勝。戰國時趙國人。趙武靈王子。相惠文王及孝成王。封於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號平原君。喜賓客,養食客數千人。趙孝成王時,秦圍趙都邯鄲,他在城中堅守三年,後率毛遂等門客求救於楚、魏,擊敗秦軍,遂存趙國。與齊孟嘗君、楚春申君、魏信陵君齊名,時稱「四公子」。平原是其封號。 [8]趙惠文王(?—前266年):參見前「少子何」條注。  孝成王丹:即趙孝成王(?—前245年)。戰國時趙國的國君。公元前265年至前245年在位。名丹。趙惠文王子。即位初,由母惠文后專權。趙孝成王時秦攻韓取野王,切斷了上黨郡通韓都新鄭的通道。上黨郡守馮亭以其地獻趙,趙受之,終致爆發秦、趙長平之戰,趙喪士卒四十餘萬,國力大衰。後期重用廉頗,屢破燕軍。 【譯文】 魏王派須賈出使秦國,應侯范雎身穿破衣,走小路步行前去看他。須賈非常驚訝地問:「范叔你還活著?」留下吃飯,又拿出一件厚絲棉袍送給他。范雎便親自為須賈駕車前去丞相府,到了丞相府第,說:「我先進去通報丞相。」須賈等了許久,不見范雎出來,覺得很奇怪,就去向守門人詢問,守門人回答說:「這裡沒有什麼范叔,剛才進去的是我們的丞相張祿先生。」須賈很吃驚,知道自己被欺騙,只好跪著進去謝罪,請求寬恕。應侯坐在上面怒斥他,說道:「我現在沒處你死,是念及你贈送絲袍,還有一絲故友之情!」於是大擺筵席宴請各國賓客,令須賈坐在大堂下,將拌好黑豆與碎草的馬料放在他面前,強迫他像馬一樣去吞食。然後令他回去告訴魏王:「趕快砍下魏齊的頭送來!不然,我就血洗大梁城。」須賈回國後,將此事如實報告給魏齊,魏齊只好逃到趙國,藏在平原君趙勝的家裡。趙惠文王去世,其子趙孝成王即位。 【原文】 五十年,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年(前265年),秦國宣太后去世,九月,穰侯被驅逐到他的封地陶邑。 【原文】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薦白起為將,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1]。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亦未至盡如范雎之言[2]。若雎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3]。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雎真傾危之士哉[4]! 【注文】 [1]援:引、牽、幫助、救助。  鄢(yān)郢:戰國楚國都的通名,包括當時都城郢及別都鄢。鄢為郢都北邊門戶,兩城關係密切,故鄢郢常連稱。  東屬地於齊:是說開拓國土,東邊與齊國的國界相連接。 [2]專恣:專橫放肆。  驕貪:驕橫貪婪。  賈(gǔ)禍:招致、招引禍害。 [3]搤(è):同「扼」。用力掐住、把守、控制。  吭(háng):喉嚨、嗓子。 [4]傾危:傾覆;傾側危險。 【譯文】 臣司馬光說:穰侯魏冉盡心盡力幫助秦昭王即位,替他排除隱患,掃除障礙,推薦白起為大將,向南攻取鄢、郢兩座城,向東拓展到與齊國地界接壤,使天下各諸侯都向秦國俯首稱臣。秦國日益強盛,功勞應歸於穰侯。雖然他恣意專權、驕傲貪婪,這也足以招來禍害,但也沒達到像范雎所說的那樣。范雎這種人,也不是真正為秦國效勞,只想要奪取穰侯的相位,才尋機扼住他的喉嚨,取代他的權位。從而,使秦王斷絕母子情義,失去舅甥間的恩惠。總之,范雎真正是個覆國毀家的危險人物。 【原文】 秦王以子安國君為太子[1]。 【注文】 [1]安國君:即秦孝文王(前320—前250年)。戰國時秦國的國君。名柱,一名式,秦昭王之子。初封安國君。昭襄王時立為太子,前250年即位。在位時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親戚,馳苑囿。不久去世。安國為其初封號。 【譯文】 秦王立他的兒子安國君做太子。 【原文】 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1]。」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2]。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3]。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4]。」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5]。」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6]。」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7]。」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8]」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9]。」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10]。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11]」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12]。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哉![13]」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14]」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師乃出。秦師退。齊襄王薨,子建立[15]。 【注文】 [1]長安君(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的封君。趙惠文王少子,趙孝成王弟,為趙太后所生。趙孝成王時秦攻趙,趙向齊求救,他為質於齊,齊兵乃出。長安為其封號。 [2]左師:戰國時趙國設置,有左師觸龍,尊稱左師公。  觸龍(生卒年不詳):或誤作觸讋(zhé)。戰國時趙國的大臣。官左師。趙孝成王新立,太后掌權。秦急攻趙,趙求救於齊。齊必以太后少子長安君為質,始肯出兵。太后不許。他以「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勸之,指出「位尊而無功,豐厚而無勞」,為長安君之計短,非愛之也。太后悟,以長安君為質於齊,齊兵乃出。  盛氣:充滿著怒氣。  胥(xū):等待。 [3]徐:緩、慢慢地。  趨:同「促」。靠近。 [4]竊自恕:私下裡寬恕、原諒自己。 [5]輦(niǎn):古時用人拉著走的車,後來多指皇帝、皇后坐的車。 [6]賤息:謙稱自己的兒女。  舒祺:一作旗,戰國時趙國人,左師觸龍之少子。趙孝成王時,觸龍曾替他向趙太后請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太后許之。  黑衣:戰國趙王宮宿衛常穿黑衣,故用以指宮廷侍衛。 [7]填溝壑(hè):其意為死後屍體無人安葬,被棄置於溝壑里。這是對著太后謙稱自己的死。 [8]丈夫:猶言大丈夫。指有所作為的人。 [9]媼(ǎo):年老的婦人。  燕後:趙太后的女兒,嫁給燕王,故稱燕後。 [10]踵(zhǒng):腳後跟。 [11]祭祀:祀神供祖的儀式。 [12]重器:指國家的寶物鐘鼎等,也借指政權。 [13]山陵:比喻帝王或王后。 [14]恣:聽任;任憑。 [15]建:即齊王建(生卒年不詳)。戰國齊國君。齊襄王之子。公元前265年至前221年在位。在位期間,任用後勝為相。受秦賄賂,不修戰備,不助五國攻秦。前221年,不戰降秦,齊被遷於共(今河南輝縣),齊國滅亡。 【譯文】 秦國進攻趙國,奪取三座城池。因趙王剛剛即位,便由太后執政,派人向齊國求救。齊國說:「必須派長安君趙公子做人質。」太后沒答應,齊國便不肯發救兵。趙國的大臣們極力勸說太后答應齊國的條件,太后明確地對左右侍從說:「誰再敢和我說長安君當人質的事,我就往他臉上吐口水!」左師觸龍請求見太后,太后怒氣沖沖地等他進來。左師慢慢地走上前,坐穩之後向太后道歉說:「我老了,腿腳也不行了,所以很久沒來看您。我常常以此寬恕自己,但也擔心太后您的身體有所不適,所以我還是希望能見見太后。」趙太后說:「我現在要靠人推車代步了。」左師公又問:「每天的飯量也減少了嗎?」太后回答說:「每天喝點粥而已。」這時太后臉上的怒氣慢慢緩解。左師公又說:「我的小兒子舒祺,年齡最小,還不能做事,而我已經老了,心裡特別疼愛他,希望他能補個黑衣衛士的空缺保衛王宮,冒昧地向您請求!」太后說:「可以。他現在多大了?」左師公回答說:「十五歲了。雖然他還年輕,但我還想在死之前為他安置好。」太后說:「大丈夫也知道疼愛小兒子嗎?」回答說:「比婦人還要疼愛。」太后聽了笑著說:「還是婦人疼愛得厲害。」左師公觸龍說:「我認為老太后您疼愛女兒燕後勝過疼愛長安君。」太后說:「你錯了!我疼愛長安君超過燕後。」左師公說:「父母疼愛自己的孩子,就要從長遠考慮。當年您送燕後出嫁的時候,跟在她腳後直掉眼淚,想到她要遠離您到燕國去,心裡非常難過。等到她走了,您並不是不想她,待到祭祀時您卻禱告說:『千萬別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為她長遠考慮,希望她的子孫世代繼承王位嗎?」太后說:「是的。」左師公說:「到現在為止,三代以前趙王的子孫中授封侯爵的,還有繼承下來的嗎?」太后回答說:「沒有了。」左師公說:「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近禍殃及自身,遠禍殃及子孫。難道說君王的兒子封侯都不適合嗎?只是因為他們地位尊貴,對國家卻沒有建立功勞,俸祿豐厚對國家卻沒有付出辛苦,又享有國家的許多珍寶。現在太后您提高長安君的職位,封給他肥沃的土地,又給他許多寶器,而今不讓他為國家建立功勳。一旦太后您去世,長安君靠什麼立身趙國呢?」太后說:「好吧,請您去安排吧!」於是觸龍替長安君準備一百輛乘車,到齊國做人質,齊國這才立即出兵救援趙國。秦國軍隊便撤退了。齊襄王去世,其子齊王建即位。 【原文】 五十一年,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一年(前264年),秦國武安君白起率軍攻打韓國,占領九座城池,殺死五萬人。 【原文】 五十二年,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攻太行道,絕之[1]。 【注文】 [1]太行道:道路名。在今河南沁陽市北、山西晉城市南太行山中。  絕:割斷;切斷。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二年(前263年),秦國武安君繼續攻打韓國,奪取了南陽,又進攻太行道,封鎖了山道。 【原文】 楚頃襄王疾病,黃歇言於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1]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2]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3]。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乃自言於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4]。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楚頃襄王薨,考烈王即位,以黃歇為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5]。 【注文】 [1]布衣: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錦繡,故稱。 [2]太子之傅:太子的老師。 [3]陽文君(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國的封君。與楚頃襄王為近親。當時楚太子完與春申君為質於秦,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春申君以太子在外,王若卒,陽文君之子必立為嗣,故勸太子逃歸楚。陽文為封號。  卒:死亡。  大命:天年,壽命。 [4]徇:捨身。 [5]考烈王:參見前「太子完」條注。  春申:為春申君黃歇的封號。楚考烈王元年(前262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其封地是申地(今河南信陽一帶),春申意為興旺申地。 【譯文】 楚頃襄王患了重病,黃歇對范雎說:「現在楚王可能會一病不起,秦國不如送他的兒子回到楚國。太子繼承王位,他會更好地侍奉秦國,對相國您的恩德感激不盡,這樣做既能結好友邦,秦國又儲備了一個有萬乘兵車的得力助手。如果不送他回國,他只不過是咸陽城裡的平民百姓罷了。楚國再立一個新君主,一定不會服侍秦國,這樣既失了盟國又斷送了與萬乘大國之間的友情,不是好的策略。」應侯范雎將這些話告訴了秦王,秦王說:「先派太子的老師去探望楚王的病,回來後再進行商議。」黃歇與太子盤算著說:「現在秦國把太子留下,是想用你換取利益,可當今太子的能量還不能使秦國得到根本的利益。況且陽文君的兩個兒子都在楚國,假如楚王去世了,太子不在國內,陽文君的兒子肯定會繼承王位,太子就無法成為王了。太子不如與使者一起逃離秦國回到楚國;我留下來,用我的生命對付秦王。」楚太子於是換過衣服,裝扮成楚國使者車夫的樣子,混出了關外。黃歇守候在館舍內,常常以太子生病閉門謝客。他估計太子已經走遠,才去告訴秦王說:「楚國太子已經回國,已走得很遠了,我黃歇願意接受您的處罰領受死罪。」秦王十分惱火,想處死他。應侯在一旁說:「黃歇作為人臣,敢於獻身效忠他的主人,如果楚太子繼承了王位,一定會重用黃歇。我們不如赦他無罪,放他回到楚國去,以加強秦、楚兩國的友好關係。」秦王採納了應侯的建議。黃歇回到楚國三個月後的秋天,楚頃襄王去世,太子羋完即位為楚考烈王,黃歇被任命為相,封給他淮河以北的土地,稱為春申君。 【原文】 五十三年,楚人納州於秦以平[1]。 【注文】 [1]州:春秋國名。姬姓。在今湖北省洪湖東北。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三年(前262年),楚國獻給秦國州邑,以示和好。 【原文】 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1]。上黨守馮亭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2]。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其吏民皆安為趙,不樂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3]。」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4]。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為華陽君,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5]。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6]!」 【注文】 [1]野王:即野王縣。春秋時晉邑。戰國時屬韓,後入秦。治所在今河南沁陽市。屬河內郡。  上黨:即上黨郡。春秋晉地。戰國時趙、韓各置上黨郡。趙上黨郡在今山西和順、榆社等縣以南,南與韓的上黨郡相接;韓上黨郡有今山西沁河以東一帶。秦取趙、韓二郡合置上黨郡,治所在壺關縣(今長治市北)。 [2]守:又稱太守、郡守。官職名。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秩二千石。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的長官。宋以後,改郡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習慣上仍稱知府、知州為太守。明清專指知府。  馮亭:韓國上黨守。韓桓惠王時,秦伐取韓之野王,上黨道絕,與眾謀以上黨歸趙,圖欲韓、趙一致對秦,趙受上黨,封其太守為華陽君(又作華陵君)。 [3]平陽:古邑名。位於今山西臨汾。  平陽君:即趙豹(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的封君。趙惠文王同母弟。封平陽君。趙孝成王時韓上黨郡守不欲上黨入秦,遣使至趙,願以上黨十七邑獻趙。他說趙王,以為「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勸王勿受。趙王及平原君趙勝不聽,發兵取上黨。遂使秦、趙爆發長平大戰,趙喪師四十餘萬眾。 [4]蠶食:亦作「蠶蝕」。蠶食桑葉。喻逐漸侵占。 [5]縣令:官名。舊時一縣的行政長官。  侯:古爵位名。為五等爵的第二等。據《禮記·王制》:「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爵:爵位。君主頒予臣民的一種封號等級。商周皆置。戰國秦設置二十等爵。 [6]垂涕:落淚或流涕。指哭泣。 【譯文】 武安君白起率軍攻打韓國,攻克野王城,上黨與外界通道都被切斷。上黨郡守馮亭與當地的民眾商量說:「現在去往新鄭的道路已斷絕,秦軍每天都在逼近,韓國不能接應救援,不如把上黨送給趙國。如果趙國接受了,秦國一定會進攻趙國。趙國遭受秦軍的攻擊定會與韓國親近,韓國與趙國結成一體就可抵擋秦國。」於是派使者前往趙國說:「韓國已經無法守衛上黨了,不久會被秦國占領。這裡的官員百姓都想歸向趙國,不願做秦民。現全郡大小城市有十七座,願意恭敬地獻給趙王。」趙考成王把這件事告訴平陽君趙豹,趙豹說:「聖人認為無緣無故接受別人的利益不是好兆頭,是一種災禍。」趙王說:「那裡的人都仰慕我的恩德,怎麼能說是無緣無故呢?」趙豹回答說:「秦國正在蠶食吞併韓國的土地,現在攔腰中斷,使南北聯繫隔絕,自認為能輕而易舉得到上黨的土地。韓國之所以不把上黨歸附秦國,是想嫁禍於趙國。秦國付出辛勞而趙國獲取利益,即使我國強大,也不能從弱小國中收穫利益,更何況我們本來就弱小,能從強國手中貪得便宜嗎?怎麼能夠說這不是無緣無故呢!還是不接受的好。」趙王又將此事告訴平原君趙勝,看看他的想法,平原君贊成接受上黨。於是趙王派趙勝前去接收,將三個萬戶的大城封給上黨郡守馮亭,封號華陽君,又將三個千戶的城封給所屬的縣令,並封縣令為侯,其他的地方官員都晉爵三級。馮亭不肯去見趙國的使者,悲傷地流著淚,說道:「我不忍心出賣國君的土地來作為俸祿去享用它!」 【原文】 五十五年,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拔之[1]。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以按據上黨民[2]。王齕因伐趙,趙軍戰數不勝,亡一裨將、四尉[3]。趙王與樓昌、虞卿謀,樓昌請發重使為媾[4]。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5]。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6]。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 【注文】 [1]王齕(hé)(?—前244年):又作王齮(yǐ)。戰國時秦將。昭王時任左庶長,率軍攻韓、趙,拔韓上黨,取趙皮牢(今山西翼城東北)。曾以尉裨將與白起在長平之戰中大敗趙軍。後代王陵為將,圍困趙都邯鄲,不克。莊襄王時,復攻取上黨諸城。 [2]長平:戰國時趙地,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按據:安置、安定。 [3]裨(pí)將:古代指副將。 [4]樓昌(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的大臣。秦、趙長平之戰初起,趙失利,欲與秦媾和。他主張派重臣入秦,虞卿主張出重寶以附楚、魏,則秦疑天下合縱,媾和乃得成,趙孝成王不聽虞卿而從其謀,遣鄭朱入秦,結果媾和不成,趙軍大敗。  虞卿(生卒年不詳):一作虞慶。戰國時人。善遊說,屬縱橫家。因進說趙孝成王被任為趙上卿,封之於虞,食一城,故號虞卿。主張以趙為主,合縱抗秦。長平之戰時,建議聯合楚、魏,迫使秦講和。既解邯鄲圍,趙王擬割六城求和,他極力反對。曾與魏相魏齊友善,後以魏齊故,棄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間行,去趙至魏。在魏窮愁不得志,乃著書,上采《春秋》,下觀近世,凡八篇,世傳之曰《虞世春秋》。  媾(gòu):結合、交合、交好。 [5]鄭朱(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之貴人。趙孝成王時秦、趙長平之戰,趙王曾派他去秦國講和,秦雖接待而媾和未成。 [6]貴人:顯貴的人。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五年(前260年),秦國派左庶長王齕率軍進攻上黨,並占領了這一地區,上黨的百姓紛紛逃往趙國。趙國派大將廉頗率軍駐守長平,安撫上黨逃來的百姓。王齕於是攻打趙國,趙軍迎敵作戰,幾次失敗,一員副將及四名都尉陣亡。趙王與樓昌、虞卿商量對策,樓昌建議趙王派遣重要使節與秦國講和。虞卿不同意這樣做,說:「如今講和或不和,主動權都控制在秦國手裡。秦國已下決心要消滅趙國軍隊,我們即使派人去講和,秦國也不會聽我們說。不如派使者帶上貴重的珍寶送給楚國和魏國。楚國、魏國只要接受禮物,秦國便會疑心各國再次結成抗秦聯盟,這時講和,才會成功。」趙王沒聽虞卿的意見,卻派鄭朱到秦國求和。秦國接待了他。趙王對虞卿說:「秦國接待了鄭朱。」虞卿說:「大王肯定無法實現講和的目的,而趙軍就會被擊敗。為什麼呢?因為天下各國祝賀勝利的人都聚集在秦國,鄭朱的地位很高,影響比較大,秦王和應侯為了表示和好,會把鄭朱到秦國求和的事向各國顯揚,各國知道趙王派人去講和,一定不會營救趙國;秦國知道各國不去救趙,趙國孤立無援,那麼講和是無法實現的。」不久秦國果然大肆宣揚鄭朱為與秦講和而出使秦國,但秦國卻並不與趙國講和。 【原文】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1]。」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2]。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3]。」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4]。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5]。」趙王許之。[6] 【注文】 [1]反間(jiàn):誘使敵方的間諜或其他人反為我用,製造其內訌而伺機取勝。  馬服君:即趙奢(生卒年不詳)。馬服為封號,意為服馬。一說指今河北邯鄲西北的馬服山。  趙括(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將,好空談兵法,不會指揮作戰。長平戰役中,被秦擊敗身死。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後以「趙括」泛指誇誇其談、紙上談兵、沒有實際本領的人。  易與:容易對付。 [2]膠柱鼓瑟耳:膠黏住了弦柱而繼續鼓瑟,比喻拘泥不知通變。 [3]合變:中國古代兵法的常用術語,為通變之意。 [4]東鄉而朝:其意是指自居主帥之位東向而坐會見前來的官吏。  仰視:抬起頭向上看。 [5]隨坐:指因受到株連而受到罪罰。 [6]歷史典故「膠柱鼓瑟」「趙括敗兵,其母不坐」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譯文】 秦軍數次打敗趙國,廉頗於是下令堅守營壘不輕易與秦軍交戰。趙王認為廉頗是因屢屢失利而膽怯,不敢迎敵作戰,十分生氣,多次責備。應侯范雎又派人攜千金去趙國實行反間計,到處散布說:「秦國所怕的,只是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為將!廉頗沒什麼,很好對付,而且他很快就要投降了!」趙孝成王中計,於是便任命趙括為大將代替廉頗。藺相如勸趙王說:「大王因趙括有點名氣就重用他,這好比是用膠黏住琴柱而彈琴,怎能彈好呢!趙括只知道死讀他父親留下的兵書,根本不知道隨機應變。」趙王不聽勸告。當初,趙括自幼學習兵法時,就自以為天下無人能和他相比。曾和他的父親趙奢談論軍事,趙奢難不住他,但也不認為他學得很好。趙括的母親問其原因,趙奢說:「領軍打仗關係到生死存亡,而趙括說起來很輕鬆隨便。如果趙國不派他為將軍還行,若是真的用他,滅亡趙軍的一定是趙括!」等到趙括帶兵將要出發時,他的母親親自上書給趙王,說不可重用趙括。趙王問:「為什麼?」回答說:「當年我嫁給他父親時,他父親已經身為將軍,自己親自捧食進餐的有數十人,他結交的朋友有數百人。大王與宗室王族所賞給他的財物,全都分給部下的將領與謀士。他只要接受朝廷的命令就不再過問家事。現在趙括剛剛做了將軍,立刻就向東高坐,接受拜見,他的士兵及大小軍官沒有人敢抬頭正眼看他。大王所賞給他的金銀財物,全部藏在家中,每天都在察看良田美宅,合適的就買下來。大王以為趙括會像他父親,其實他們父子存在很大的差異,懇請大王不要派他去。」趙王說:「你不必管了,我已經做出決定。」趙括的母親於是說:「假如趙括出現什麼過失,請不要連累我治罪。」趙王答應了她的要求。 【原文】 秦王聞括已為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1]。武安君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括乘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2]。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於齊,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3]。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4]。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5]。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6]。」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7]。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8]。 【注文】 [1]武安君:即白起。  約束:這裡是指軍中命令與軍事部署。 [2]詣: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遮絕:即阻斷。 [3]扞(gǎn)蔽:即屏障。  唇亡則齒寒:嘴唇沒有了,牙齒就會受寒。比喻相互依存的事物(多指國家),一個受損,必然影響到另一個的存在。也比喻關係密切的雙方,利害一致。這裡是指趙國與齊、楚國的關係。 [4]奉漏甕(wèng)沃焦釜:捧著漏瓮向焦灼的釜上澆水。甕,一種盛水、酒等的陶器。 [5]卻:退。 [6]反覆(fù):顛過來倒過去;翻悔。覆,同「復」。 [7]坑殺:活埋。 [8]首虜:這裡是指砍殺俘虜的首級。 【譯文】 秦王聽說趙括被任命為大將,便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改任王齕為副將軍,下令軍中:「誰敢泄露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的,一律斬首!」趙括來到軍中,完全改變廉頗的作戰策略,調換原來的軍職,下達命令出兵進攻秦軍。武安君白起假裝兵敗而退,布置兩支奇兵準備在趙軍的後方給予截擊。趙括乘勝追擊,直抵秦軍營壘前,秦軍堅守營壘無法攻入;這時,秦軍的一支奇兵二萬五千人已切斷趙軍的後路,另一支五千騎兵又截斷趙軍返回營壘的通道,趙軍被分為兩半,糧食補給中斷。武安君白起調動精兵攻擊趙軍,趙軍迎戰不利,只好就地修築營壘守候等待救援。秦王聽說趙軍的糧食通道被切斷,便親自到河內徵發當地十五歲以上男子從軍,全部調往長平前線,堵截趙國的援兵和糧食。齊國、楚國出兵救援趙國。趙軍糧食缺乏,請求齊國援助糧食,齊王不給。周子說:「趙國對於齊國、楚國來說是一道屏障,好比是牙齒外的嘴唇,互相依存,嘴唇如不在牙齒必受寒。如果今天趙國滅亡了,明天災禍就會降臨到齊、楚兩國。營救趙國,就像手捧著漏罐提水去澆燒焦的鐵鍋一樣,刻不容緩。而且援救趙國,可以提高道義;擊退秦軍,可以顯示威名;我們必須堅持高尚的道義救援亡國,顯示兵威擊退強秦的進攻,不全力以赴做這件事,反而吝惜糧食,這是對國家前途不利的大錯!」齊王不聽勸告。九月,趙軍已斷絕糧食四十六天,士兵在內部暗中殘殺,互相吞食。趙括在窘迫危急的形勢下,下令對秦軍實施進攻,準備分出四支分隊,輪番出擊四五次都沒衝出重圍。趙括親自率精銳士兵,和秦軍進行搏鬥,秦軍當即射殺了趙括。趙軍全線崩潰,四十萬士兵全部投降。武安君白起說:「當初秦軍占領上黨,上黨的百姓還不願歸附秦國,反而依附趙國。趙國的士兵反覆無常,如果不把他們殺光,恐怕會帶來後患。」於是使用詐騙的手段,將四十萬趙軍全部坑殺,只留下二百四十個年齡還小的歸還了趙國,前後趙國四十五萬士兵被殺,趙國十分震驚。 【原文】 五十六年十月,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武安、皮牢,拔之[1]。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地[2]。韓、魏恐,使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即圍邯鄲乎?」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3]。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欲為之下,固不得已矣[4]。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5]。正月,皆罷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6]。 【注文】 [1]皮牢:戰國時趙邑。在今山西翼城東北。後屬秦。 [2]司馬梗(生卒年不詳):戰國秦將領。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率秦軍平定太原,占韓國上黨。  太原:即太原郡。戰國時秦莊襄王時設置,治所晉陽縣(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營)。轄境約當今山西省內長城以南,離石、靈石、昔陽等縣以北地區。西漢以後轄境逐漸縮小。 [3]秦王王矣:秦王將稱王於天下了。 [4]三公:這裡是說秦王如果成為天下的共主,武安君白起就將成為最高軍事長官,也就成為秦國的三公之一。 [5]垣雍:古邑名。即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南原武西北。春秋鄭邑。戰國時先後屬韓、秦。 [6]有隙:亦作「有隟」。有嫌隙;有怨恨。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六年(前259年),十月,武安君白起將秦軍分為三路:王齕率軍攻打趙國的武安和皮牢,很快兩座城被攻下。司馬梗率軍北進平定太原,占領上黨地區。面對秦國的進攻,韓國、魏國感到驚恐,派蘇代帶大量的金錢去遊說應侯范雎,對他說:「武安君是要立即進攻邯鄲嗎?」范雎回答:「是的。」蘇代勸他說:「趙國一旦滅亡,秦王就可以稱王於天下了。到那時,武安君白起被列入三公的高位,您能心甘情願做他的下屬嗎?即使不情願做,恐怕也不行了。秦國曾經攻打韓國,包圍邢丘,占領上黨,上黨的百姓不願歸附秦國反倒依附趙國,天下人不願做秦國的臣民已經很久了。現在滅亡趙國,趙國北方的百姓逃到燕國,東方的百姓逃向齊國,南方的百姓逃入韓國、魏國,你們所得到的百姓就沒什麼人了。不如就此接受趙國割讓的土地,收兵罷戰,不讓武安君獨享勝利的大功。」應侯對秦王說:「秦兵已經筋疲力盡,請接受韓國、趙國割地求和的請求,讓將士們暫時休整一下再出擊。」秦昭王聽從了應侯的話,同意韓國割讓垣雍與趙國割讓六座城後和解。正月,雙方都停戰罷兵。從此,武安君白起與應侯結下怨恨。 【原文】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1]。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2]。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3]。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4]。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也[5]。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仇也,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而示天下有能為也[6]。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7]。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注文】 [1]趙郝(生卒年不詳):趙國官員。曾出使秦國。  不遺餘力:即毫無保留地使出全部力量。 [2]樓緩(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人。武靈王之大臣。主張與秦、楚聯合,支持武靈王胡服騎射。後入秦。秦昭襄王時出任秦相。秦昭襄王十二年(前295年),被免相職。秦趙長平之戰後,為秦入趙,勸趙納城講和,無成而去。 [3]構難:結成怨仇。  亟(jí):急切地。 [4]敝:破舊。 [5]樓子:即樓緩。  且:尚且;況且。 [6]能為:語出《左傳·隱公四年》:「老夫耄矣,無能為也。」後用作能有所為或有所作為之意。 [7]窺:從小孔、縫隙或隱蔽處偷看。 【譯文】 趙王準備派趙郝到秦國辦理和約之事,割讓六縣。虞卿對趙王說:「秦軍進攻趙國,是因疲憊自行撤退停戰呢?還是有餘力能夠進攻,是因愛護大王才撤退不再進攻的呢?」趙王說:「秦軍為滅掉我們已經不遺餘力,現在一定是因為疲倦才撤回去的。」虞卿說:「秦國用盡所用的力量,攻取它不能攻下的趙國,疲憊了才撤軍,大王您又將以力不能奪取的土地奉獻給他們,其實這是幫助秦國進攻我們。明年秦國如果再來攻打我們,大王您就無法挽救了。」趙王正猶豫不決,這時樓緩來到趙國,趙王與他商量此事。樓緩說:「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秦國、趙國相互交戰,天下各國都很高興,為什麼呢?他們說:『我們可憑藉強國的威勢獲取弱國的利益。』現在趙國不如趕快割讓土地求和,以杜絕各國乘機獲取利益的念頭,這樣可以安慰秦王的心。不然的話,各國將藉助秦國的怒氣,趁著趙國疲憊不堪之際,群起而瓜分。趙國就要滅亡了,還談什麼圖謀秦國!」虞卿聽到樓緩的主張後又來見趙王,說:「樓緩的計策太危險了!這樣做會使各國更加懷疑趙國,不肯接近趙國,這又怎麼能安慰秦國的貪心呢!他為什麼唯獨不去說這樣做是向天下暴露趙國的懦弱呢?而且我說的不割地給秦國,並不是絕對不割地。秦國向大王索要六座城,假如您拿這六座城獻給齊國,齊國是秦國的仇敵,齊王一定會聽大王的話,不等趙國使者告辭就會答應出兵。那樣,趙國雖然失去六座城給了齊國,卻可以在秦國得到補償,這樣一來,又可以向天下顯示趙國是有能力有作為的。如果大王決定這樣去做,那麼齊國接受土地的軍隊還沒到邊境,我相信可以看到秦國派使者便帶著重禮到達趙國,反而向大王您講和。那時秦國與我們講和,韓國、魏國知道了一定會尊重大王。大王的一次舉動可與三國結好,還能改變與秦國對立的局面。」趙王說:「好。」便派虞卿見齊王,與他商議共同對付秦國的策略。虞卿還沒回到趙國,秦國的使者就到了趙國的邯鄲。樓緩聽此消息,趕忙逃走。趙王以一座城作為酬勞賞給虞卿。 【原文】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諸大夫,皆以為秦伐趙,於魏便。孔斌曰:「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1]。」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何敝之承!」[2]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3]。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4]。灶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5]。』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6]。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退而以病致仕。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並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7]。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呂望在商,而二國不治[8]。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9]。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 【注文】 [1]孔斌(bīn)(生卒年不詳):戰國魏安釐王時為相。字子順,孔子六世孫。因其博學多才,安釐王遣使贈送給他黃金束帛,聘他為相,國事多與他商議參決。孔斌為相期間,根據列國形勢和魏國具體情況,在政治上除舊布新,禮賢下士,舉用能人,淘汰庸才,賞罰分明。曾遭多方誹謗陷害。任相僅九個月稱病辭職,離開魏國。 [2]屈:委屈;冤屈。 [3]於時:就是「到此時」的意思。 [4]先人:指古時的人。  呴(gòu)呴:鳥鳴聲。呴,同「雊」。 [5]灶突:爐灶上的煙囪。  炎:火。  棟宇:泛指房屋。 [6]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晚期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名丘,字仲尼。傑出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派創始者。先世為宋國貴族。初為委吏和乘田等職。後周遊列國,聚徒講學,曾任魯國司寇,並攝行相事。相傳弟子三千人,著名者達七十二人。曾整理研究《詩》《書》《周易》等文獻,並把魯國史官所記《春秋》加以刪修,成為中國第一部編年體史書。在政治和經濟上,要求當政者實行教化和寬惠政策,反對苛政和任意刑殺。同時要求人民對上也要順從和易使,反對犯上作亂,提出君、臣、父、子各守名分的主張。自漢以後,孔子的學說被改造成為封建文化的正統,其本人也被尊為聖人,對後世影響極大。 [7]新垣固:人名。新垣為姓。戰國時人,生平事跡不詳。 [8]伊摯(zhì)(生卒年不詳):即伊尹。商初大臣。名摯,殷墟甲骨文中或簡稱伊。相傳曾為有莘氏媵臣,入商輔佐成湯,伐桀滅夏,建立商朝,稱為阿衡或保衡。湯死後,其子太丁未立而卒,他先後輔立太丁弟外丙、仲壬。仲壬死後,復輔立太丁子太甲。太甲即位,不遵湯法,乃放之於桐,攝政。太甲居桐三年,悔過,遂迎歸,還以國政,復為相輔,至沃丁時卒。一說他放太甲於桐後自立,後太甲自桐潛出,殺之。  夏:朝代名。建立於公元前22世紀或前21世紀。姒姓。相傳第一代王為禹,死後其子啟繼禹作夏後(王),確立王位世襲制,始為朝代名。後世稱夏朝。  呂望(生卒年不詳):即師尚父。又稱太公望、呂尚。俗稱姜太公、姜子牙。西周開國大臣。姜姓。周文王遇之於渭水之陽,云:「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為「太公望」。一說商紂暴虐,隱於海濱,經散宜生、閎夭招而歸周,為文王、武王之師,佐武王伐紂,滅商後受封於營丘,為齊國開國之君。  商:朝代名。約公元前16世紀至公元前11世紀。共歷十七代三十一王。本為古代的一個部落。始祖名契(xiè),子姓。公元前16世紀,商部落首領湯起兵滅夏,建立商朝。湯都亳(bó,今河南偃師西),後曾多次遷都。約在公元前14世紀,商王盤庚遷都於殷(今河南安陽),後不再遷都,因此商也稱為殷。國勢最強時,控制東到大海,西到陝西西部;南及長江流域;東北達遼寧的廣大區域。至紂王統治時,被周武王所滅。 [9]屈服:降服、折服。 【譯文】 秦國開始攻打趙國的時候,魏安釐王徵求各大臣對此事的意見,大家都認為秦國攻打趙國對魏國有利。孔斌問:「為什麼這樣說?」大家都認為:「如果秦國戰勝了趙國,那麼我們就臣服它;如果秦國打不贏趙國,我們趁其疲憊不堪時打擊它。」孔斌反駁說:「不對。秦國自秦孝公以來,從未打過敗仗,現在又任用良將白起,哪兒還有疲憊之機讓我們可乘?」有個大夫說:「即使秦國戰勝趙國,對魏國來說有什麼害處呢?鄰國的恥辱,正是我們的福氣啊!」孔斌又反駁說:「秦國是個貪婪殘暴的國家,一旦戰勝了趙國,必定又有其他的要求,我擔心那時魏國就會遭到秦軍的攻擊。古人說過:燕雀在屋檐下築窩,燕媽媽哺育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非常快樂,自以為很安全了。爐灶煙囪突然冒起火苗,房屋將要被燒毀,燕雀依然面不改色,不知災難就要臨頭了。現在你們還不明白趙國一旦滅亡,災禍就會輪到魏國自身的道理,想不到有些人的想法卻和燕雀一樣!」子順,是孔子的第六代世孫。他到魏國做了九個月的丞相,提出治國的大計都不被魏王採納,便以生病為由辭去職務。有人對孔斌說:「魏王不用你,你會到別處去嗎?」孔斌回答:「我到哪裡去呢?崤山以東各國都將被秦國吞併,秦國是不仁不義的國家,講道義的人是不會去的。」於是在家閉門不出。新垣固詢問孔斌:「賢能的人所到之處,必定振興教化、政治暢通。現在你做魏國的丞相,還沒聽說你做出什麼政績就自己退出政界,猜想是不得志吧,不然為什麼這麼快就離開你的相位呢?」孔斌說:「正是沒有什麼新的政績,所以引退了。對於一個身患絕症的病人,世上沒有良醫。現在秦國有吞併天下之心,利用仁義之道侍奉他,是不會得到安寧的。每天拯救國家的危亡還來不及,哪兒還會興教化呢?當年伊尹在夏朝做過官,呂望也曾做過商朝的官,而兩國沒能大治,結果也沒逃脫滅亡的下場,這是他們的心愿嗎?是因大勢所趨而不可挽回。現在崤山以東各國已疲憊不堪、萎靡不振,韓、趙、魏三國割地於秦國,以求平安;二周屈身歸順秦國,燕國、齊國、楚國也早已屈服。由此看出,不用二十年,天下都會成為秦國的了!」 【原文】 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聞魏齊在平原君所,乃為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1]。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將兵復伐趙[2]。武安君病,不任行[3]。 【注文】 [1]信陵:地名。戰國魏地,位於今河南寧陵。  信陵君(?—前243年):即魏無忌,戰國時魏國人,魏安釐王弟,稱信陵君。門下養食客三千。魏安釐王時,秦兵圍趙都邯鄲,趙向魏求救。魏遣將軍晉鄙救趙,半途停留不進。他設法竊得兵符,帶勇士朱亥至軍中擊殺晉鄙,奪取兵權,解趙之圍。後又為上將軍,聯合五國擊退秦將蒙驁的進攻。 [2]王陵(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秦將。爵五大夫。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率軍攻趙都邯鄲,久攻不下。次年正月,秦增兵助之,再戰失利,被免職。 [3]任行:按計劃出發。 【譯文】 秦昭襄王打算為應侯范雎報仇雪恨,聽說魏齊藏在趙國平原君趙勝那裡,他們用花言巧語將趙勝騙到秦國,然後又把他扣留起來。派使者對趙王說:「秦國得不到魏齊的人頭,就不會放你弟弟趙勝!」魏齊沒辦法,已無路可走,便去找虞卿。虞卿捨去丞相職位,與魏齊一起逃到魏國,他們想憑藉信陵君魏無忌的幫助,逃到楚國。信陵君感到很是為難,沒有接見他們,魏齊大怒,於是自殺。趙王終於拿著魏齊的人頭獻給秦國,秦王才將平原君放回趙國。九月,秦國五大夫王陵攻打趙國。武安君白起因患病,沒能出征。 【原文】 五十七年正月,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1]。 【注文】 [1]辭疾:以生病為由推託。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七年(前258)正月,王陵率軍攻打邯鄲,作戰失利,秦國增派兵力支援,依然不能取勝,王陵這時已損失了五名校官。此時武安君病已經痊癒,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攻打邯鄲。武安君白起說:「邯鄲確實很難攻取,而且各國的救兵一天就能趕到。這些國家很久以來對秦國就非常怨恨。秦國在長平一戰雖然取得勝利,但是傷亡也超過半數,國內空虛,現在跋山涉水,又去攻打別人的都城;如果趙國在內抵抗,各諸侯國在外圍攻擊,秦軍一定會被打敗。」秦王見親自下令不行,於是派應侯范雎去請白起。武安君白起始終以生病為由,不肯出征,秦王只得派王齕代替王陵。 【原文】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余無可取者[1]。毛遂自薦於平原君[2]。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3]。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4]。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5]」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6]。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7]?」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8]。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9]。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10]。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11]。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12]。」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則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13]。」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為上客[14]。[15] 【注文】 [1]食客:古代寄食於豪門貴家並為之服務的門客。 [2]毛遂(生卒年不詳):戰國時平原君趙勝的食客。公元前257年,秦國圍趙之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於楚,約縱抗秦。隨從自門下食客中選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只得十九人,余無可取。毛遂自請:「願備員而行。」勝以遂處門下三年,未見其能,不許。遂以未逢其時對,平原君只好讓他隨行。平原君與楚王談合縱,從日初談至日中不能決斷。遂按劍歷階而上,慷慨陳詞,數語而決,歃血而定縱。  自薦:指自己推薦自己。 [3]囊:口袋。 [4]稱誦:稱頌。誦通「頌」。 [5]穎脫而出:錐尖穿出布袋來。比喻才能全部顯露出來。穎,錐芒。 [6]按劍:以手撫劍。預示擊劍之勢。  歷階:越階而上。 [7]汝(rǔ):你。 [8]文王:此處指周文王。 [9]持戟(jǐ):執戟。 [10]小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辱王之先人:指挖掘、焚燒楚王先人的墳墓。先人,指祖先。 [11]百世:世世代代。指久遠的歲月。 [12]歃(shà)血:古代定盟儀式上,取牲畜的血盛於盤或碗中,用嘴微微吸入口內,表示誠意、守信用。 [13]錄錄:這裡指沒有什麼好的表現,只是辛苦地跟來跟去。 [14]上客:上等門客。 [15]歷史典故「毛遂自薦」「脫穎而出」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 【譯文】 趙孝成王派平原君趙勝到楚國求救,平原君準備挑選門下食客中具備文武雙全的二十人一起前往,已選出十九人,其餘的都不可選用。這時毛遂向平原君做自我推薦。平原君說:「賢能的人活在世上,好比一個錐子放在口袋裡,錐尖會立刻穿露出來。如今先生已到我門下三年,左右的人沒有稱讚過你,我也沒聽說過你有什麼作為,這說明先生沒有什麼才能。所以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吧!」毛遂說:「今天就請您把我放在口袋裡吧!如果早把我放在口袋裡,早就脫穎而出了,豈止是露出個錐尖而已!」於是平原君同意讓毛遂一同前往楚國,其他十九個人都相視嘲笑毛遂。平原君到了楚國,與楚王談聯合抗秦的利害關係,從早晨開始談,一直談到中午還沒結果,毛遂於是手按長劍登上台階走向前,對平原君說:「合縱抗秦的利害關係,兩句話就可以決定的!今天從日出開始談,到中午也沒作決定,為什麼?」楚王呵斥道:「還不退下去!我在和你的主人談話,你來做什麼?」毛遂手按長劍又上前幾步說:「大王您之所以大聲斥責我,是憑著楚國人多勢眾。現在我距您在十步之內,您靠不上楚國的人多勢眾了!您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主人在面前,您喝斥什麼!況且我毛遂聽說商朝的商湯依仗方圓七十里土地而稱王天下,周文王憑著一百里土地而使諸侯稱臣,難道是因為他們兵多將廣嗎?那是因為他們依據當時的形勢而振奮揚威。現在楚國有五千里土地,持戟士兵數百萬,這是您稱霸的資本呀!以楚國的強大,天下各國都難於抵擋。白起,只不過是個小人物,帶著幾萬人馬,興師動眾和楚國作戰,一戰就奪取鄢、郢兩座城,再戰就火燒了夷陵,三戰使楚國的宗廟被燒毀,楚王的祖先被侮辱。這是楚國百世難解的仇恨,連趙國人都為您感到恥辱,而大王卻感覺不到羞恥。現在建立南北合縱聯盟抗秦,是為了楚國,而不是為趙國啊。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呵斥我做什麼?」楚王只好說:「是的,是的,確實像先生說的那樣,我願意竭盡楚國的全部力量與趙國共同抗秦。」毛遂說:「合縱的事就這麼定了嗎?」楚王說:「就這樣定了。」毛遂對楚王左右的侍從說:「拿雞、狗、馬的血來!」毛遂捧起銅盤,跪著上前對楚王說:「大王應該歃血宣誓訂立抗秦同盟,其次是我的主人,最後是我毛遂。」於是在大殿上訂立了合縱盟約。毛遂又左手端著銅盤右手招呼隨行的十九人說:「各位在堂下一起歃血吧。你們這些人庸庸碌碌,跟來隨去,只會依靠別人才辦成事情。」平原君與楚國訂立盟約之後回到趙國,對人說:「我不能以表面現象識別天下人才了!」於是尊毛遂為上等賓客。 【原文】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1]。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2]!」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3]。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4]。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5]。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6]。」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7]!」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8]。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9]。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10]。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11]!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12]!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注文】 [1]魏王:即魏安釐王。  晉鄙(?—前257年):戰國魏大將。公元前258年,秦圍趙都邯鄲,他奉魏王命率軍援救。魏王畏秦,命他停駐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信陵君竊得兵符,前往接管其軍,他疑而不肯授兵,被信陵君帶來的力士朱亥所殺,遂奪其軍權率兵往救趙。 [2]旦暮:早晚。喻短時間內。  且:將要、將近。 [3]壁:壁壘、軍營的圍牆。其意為是指在軍營中留守。  鄴:古邑名。春秋齊邑。相傳齊桓公始築城,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後屬魏。戰國魏設置縣,文侯曾都於此。西門豹、史起先後在此引漳水灌田。  兩端:指游移於兩者之間的態度。 [4]新垣衍(生卒年不詳):也作辛垣衍。戰國時人。仕魏,為客將軍。魏安釐王時,秦圍趙邯鄲,魏遣晉鄙救趙,畏秦,屯兵盪陰不進。魏安釐王派他偷入邯鄲,勸說趙孝成王尊秦昭王為帝以乞退兵,被魯仲連阻止。 [5]魯仲連(生卒年不詳):即魯仲子,戰國時齊人,稷下學士。好謀劃,善辭令,不肯仕宦。幼時曾折服著名辯士田巴。周赧王時,秦軍圍趙都邯鄲。魏使新垣衍力促趙尊秦昭王為帝,以換取退兵,因他勸阻而止。秦兵退,讓封辭金,認為天下之士,貴在「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其後,又射書燕將,使之放棄所據齊之聊城。田單欲封賞之,遂逃隱海上,不知所終。  上首功:是說秦以作戰殺敵斬首多為上功。 [6]肆然:無所顧忌;安然自得。  蹈:踐踏,踩。  東海:中國三大邊緣海之一。也泛指中國東方之海。  烹:古代以鼎鑊(huò)煮殺人的酷刑。  醢(hǎi):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7]怏然:形容不滿意、不服氣的樣子。 [8]九侯:又作鬼侯。商紂時諸侯,與西伯昌、鄂侯為商朝三公。紂納其女,女不喜淫,紂怒而殺之,並將九侯殺後剁為肉醬。  鄂侯(生卒年不詳):又作邘(yú)侯。商紂時諸侯。與西伯昌、九侯為商朝三公。紂淫逸暴虐,醢九侯,他進諫被殺,並被製成肉乾。 [9]脯(fǔ):肉乾。 [10]喟(kuì)然:感嘆、嘆息的樣子。  牖(yǒu)里:古城名。一作羑里。故址在今河南湯陰北。 [11]萬乘之國:乘,古代四匹馬拉之戰車。戰國時,常以千乘、萬乘來說明國家實力之強弱。萬乘之國,在當時即屬大國。如戰國七雄,皆可稱為萬乘之國,其餘則為千乘之國或者更小。 [12]讒妾:好讒害人的姬妾。  妃姬:指君主的妾室。亦指太子、王、侯的妻。  安得:如何能得、怎能得。含有不可得的意思。  晏(yàn)然:安適;安閒。 【譯文】 楚國與趙國盟約訂立之後,楚王便派春申君黃歇率軍營救趙國,魏王也派大將晉鄙領兵十萬救趙國。秦王派使者對魏王說:「我們攻打趙國,早晚會攻破的,各國諸侯誰敢來救趙國,我們滅趙國之後,就立即調動兵力去進攻它!」魏王害怕了,派人前去阻止晉鄙前進,命令他駐守鄴城,名義上是救趙國,實際上是腳踩兩邊,靜以待觀。魏王又派將軍新垣衍走小路秘密進入邯鄲,通過平原君來勸說趙王,打算一起尊秦王為帝,以使秦國撤軍。當時齊國人魯仲連正在邯鄲,聽到這個消息後,前來見新垣衍說:「秦國是個背信棄義而崇尚戰功的國家,如果它無所顧忌地稱帝於天下,那麼我魯仲連只有跳東海而死了,我絕不會做秦國的百姓啊!而且你們魏國還沒看到秦國稱帝後所帶來的危害,我將讓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剁成肉醬。」新垣衍顯出怏怏不悅的樣子說:「先生怎麼能讓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本來就是嘛,我會告訴你的。當年九侯、鄂侯、文王是商朝紂王的三公。九侯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九侯將她獻給了商紂王,而紂王認為她醜陋,結果命令將九侯剁成肉醬。鄂侯極力勸阻紂王,並為九侯辯護喊冤,紂王盛怒之下殺死鄂侯做成肉乾。周文王聽說此事,長嘆了一口氣,就被關押在牖里的監獄一百天,想把他折磨死。現在秦國是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萬乘大國,都有雄厚的國力,各自都已稱王,為什麼僅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屈從於他,尊他為帝,使自己落到被做成肉乾的下場!如果秦王貪心不被制止而稱帝,就將行使天子的禮儀號令天下,將要更換各諸侯國的大臣,並剝奪他認為不賢能的人的職位,賜給他認為賢能的人,剝奪他所憎恨的人,而給他所寵愛的人,他又會將秦國慣於花言巧語、獻媚讒言的女子,送給各諸侯國做妃姬,住在魏國的王宮內,魏王怎能安穩地生活下去呢!而將軍又怎麼能保持住舊日魏王對您的恩寵呢!」新垣衍站起身來,再次拜謝說:「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賢士。我請求回魏國去,不再談尊奉秦王為帝的事了!」 【原文】 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1]。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2]。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3]。公子執轡愈恭[4]。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5]。」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6]。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7]。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及賓客辯士遊說萬端,王終不聽[8]。公子乃屬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赴斗以死於趙[9]。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10]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11]。嘗聞公子為如姬報其父仇,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12]。」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13]。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14]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15]。」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注文】 [1]隱士:隱居不仕的人。  侯嬴(?—前257年):戰國時魏國人。年七十歲,任大梁夷門的守門小吏。後被信陵君迎為上客。魏安釐王時,派將軍晉鄙救趙,屯兵不敢前進,他獻計信陵君,設法竊得兵符,並推薦勇士朱亥擊殺晉鄙,奪取兵權,因而勝秦救趙。  夷門:戰國魏都大梁城的東門。因在夷山之上得名。在今河南開封市城內東北隅。 [2]置酒:陳設酒宴。  虛左:古代座次以左為尊,空著左邊的位置以待賓客稱虛左。  侯生:即侯贏。 [3]攝敝衣冠:整理一下破舊衣帽。 [4]轡(pèi):駕馭牲口的嚼子和韁繩。 [5]市屠:市中屠肆。 [6]朱亥(?—前257年):戰國魏人。有勇力,隱居大梁(今河南開封)。魏安釐王十九年(前258),信陵君竊兵符救趙,他因侯嬴舉薦,隨信陵君往鄴(今河北臨漳縣西南),擊殺魏將晉鄙,助信陵君奪取軍權。次年,魏軍擊敗秦軍,解邯鄲之圍。後赴秦國,為秦所強留,不得脫身,乃自殺。  睥(pì)睨(nì):眼睛斜著看,形容高傲的樣子。 [7]冠蓋:古代官吏的帽子和車蓋。這裡是指派出的使者與所乘的車騎。 [8]敕:告誡。  辯士:能言善辯之士,遊說之士。  萬端:亦作「萬耑」。形容方法、頭緒、形態等極多而紛繁。 [9]屬(zhǔ)賓客:集中帶領賓客。 [10]無他端:指沒有其他的計策可以施行。  餒(něi)虎:飢餓的虎。 [11]兵符:古代調兵遣將用的一種憑證。  如姬(生卒年不詳):戰國魏安釐王寵姬。其父為人所殺,尋兇手三年不得。信陵君派人斬殺兇手,如姬感恩,欲重報信陵君。秦圍趙,信陵君欲救趙,她從魏王處竊得虎符,信陵君得以奪取晉鄙的兵權,率軍擊敗秦兵,解趙邯鄲之圍。 [12]虎符:古代帝王授予臣屬兵權和調發軍隊的信物。用銅鑄成虎形,背有銘文,分為兩半,右半留存中央,左半發給地方官吏或統兵的將帥。調發軍隊時,須由使臣持符驗合,方能生效。盛行於戰國、秦、漢。  五伯:五個霸主。指夏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公、晉文公。 [13]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其意是將軍帶兵在外地,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作出決定,即使是君王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 [14]屯:駐軍防守。  單車:古代戰車一乘為四馬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信陵君救趙時只帶了朱亥,未帶步卒,故稱單車。 [15]椎(chuí)殺:用鐵椎擊殺。 【譯文】 當初,魏國公子信陵君魏無忌為人仁義,禮賢下士,門下食客有三千多人。魏國有個隱士名叫侯嬴,已經七十歲了,家中貧窮,擔任魏國大梁城東門的守門小官。有一次,公子設酒宴招待賓客,來賓已坐定,魏公子卻吩咐隨從備齊車馬,將左邊的主位空出,親自去接侯嬴。侯嬴整理一下他的破舊衣帽,直接上了車,坐在車子的尊位上,毫不推辭謙讓。公子手握韁繩親自駕車,十分恭敬。侯嬴又對公子說:「我有個朋友是集市上的屠夫,請委屈您隨從我順路看看他。」公子駕車來到集市,侯嬴下車去見他的朋友朱亥,眼睛卻斜著看魏公子,故意和他的朋友站在那裡長談,同時還悄悄地觀察著魏公子。而魏公子的態度愈發和藹。於是他告辭朋友來到公子家。魏公子將侯嬴引到上座,向各位賓客一一作了介紹並稱讚他,賓客都很驚訝。到秦國在圍攻趙國的邯鄲時,趙國平原君趙勝的夫人是魏公子的姐姐,趙勝派使者到魏國求援的車馬接連不斷,責怪魏公子說:「我趙勝所以和您結成姻親,是因為您有高尚的道義,能夠解救別人的危難。現在邯鄲早晚要被迫投降秦國,而魏國的救兵卻遲遲不來,即使公子看不起我趙勝,將我拋棄,難道不可憐您的姐姐嗎!」魏公子也為趙國的存亡擔憂,多次請求魏王命令大將晉鄙領兵救趙,又利用門下能說善辯的賓客去遊說魏王救趙,魏王卻始終不聽。魏公子只好聚集賓客的一百多輛車馬,奔赴戰場,為趙國不惜戰死。路過大梁城東門時,去見侯嬴。侯嬴說:「公子您盡力吧,我是不能隨您去了!」公子離開城門向前走了一段,心裡不是滋味,又很納悶,便回來見侯嬴。侯嬴笑著說:「我就知道公子會回來的。現在您沒有別的辦法就要和秦軍去拼,這好比拿著肉投向餓虎,會有什麼結果!」於是魏公子再拜,向侯嬴請教對策。侯嬴屏退身邊的人說道:「我聽說晉鄙調兵的虎符藏在魏王的臥室內,而如姬最受魏王的寵愛,她有能力將它偷出來。我聽說公子曾為如姬報過殺父之仇,如姬想要報答公子,即使死了也心甘情願。公子只要一開口,就能得到虎符,奪取晉鄙的兵權,然後率軍北上救趙,向西打退秦軍,這是與五霸一樣的功業啊!」魏公子按照他說的去做了,果然得到虎符。公子出發之前,侯嬴又說:「大將出征在外,國君的有些命令可以不接受。如果晉鄙合驗虎符後仍然不肯交出兵權,再向魏王請示,那事情就糟了。我的朋友朱亥,力氣勇猛過人,可以和您一起去。晉鄙若是允了那是最好的;如果不允,就讓朱亥打死他!」於是魏公子請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鄴城之後,晉鄙核對虎符,舉手看著公子疑惑地說:「我奉魏王的命令率十萬大軍駐紮邊境,現在你孤身單車來取代我,這是怎麼回事?」朱亥抽出藏在袖中的四十斤鐵椎,打死了晉鄙,魏公子重新部署軍隊,下令說:「父子兩人都在軍中的,父親回去;兄弟兩人都在軍中的,哥哥回去;沒有兄弟的獨子,回去奉養父母。」於是最後挑選出八萬士兵,率軍向邯鄲前進。 【原文】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1]。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2]。 【注文】 [1]病篤(dǔ):病勢沉重。 [2]孝王:即燕孝王(?—前255年)。戰國時燕國的國君。燕武成王之子。公元前257年至前255年在位。 【譯文】 王齕進攻邯鄲,久攻不下,諸侯各國前來營救,幾次出戰都連連失利。武安君白起聽到這一消息說:「大王不聽我的計策,現在怎麼樣?」秦王聽到此話,非常憤怒,強令武安君出兵。武安君聲稱自己病情嚴重,不肯動身。燕國武成王去世,其子燕孝王即位。 【原文】 五十八年十月,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1]。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2]。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3]。王與應侯群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4]。」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注文】 [1]陰密: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在今甘肅省靈台縣西南。 [2]汾城: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省新絳縣東北。 [3]杜郵:又稱杜郵亭。戰國時屬秦。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4]怏(yàng)怏:形容不滿意或不高興的神情。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八年(前257年)十月,秦王免去武安君的爵位,貶為普通士兵,被流放到陰密。十二月,秦王調動更多的兵力增援邯鄲前線,部隊駐紮在汾城旁邊。武安君因病重,沒有出征。各諸侯國聯合進攻王齕,王齕數次被擊退,使者每天都向秦國告急,秦王很是惱火,於是下令驅趕武安君,不讓他停留在咸陽城。武安君出了咸陽城西門十里,到了杜郵。秦王與應侯范雎及群臣們議論說:「武安君被流放,心裡不服,還有許多怨言。」秦王便派使者賜給他寶劍示意自裁,武安君於是自殺。秦國人很可憐他,各地鄉邑都祭祀他。 【原文】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為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應侯由是得罪。 【譯文】 魏無忌在邯鄲城下大敗秦軍,王齕被迫解圍退走。秦軍的另一將領鄭安平被趙軍包圍,率軍兩萬人向趙國投降,應侯范雎也因重用鄭安平被秦王治罪。 【原文】 五十九年,秦將軍摎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1]。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無得通陽城。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2]。秦受其獻,歸赧王於周。是歲,赧王崩。 【注文】 [1]摎(náo):人名。戰國秦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陽城:古都名。相傳為夏禹的都城。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告成鎮。  負黍:又稱「黃城」。在今河南省登封市西南大金店鎮。春秋時屬周。後屬鄭。戰國時,韓、鄭、楚在此相爭,公元前256年由韓入秦。 [2]頓首:磕頭。舊時禮節之一。以頭叩地即舉而不停留。 【譯文】 周赧王延五十九年(前256年),秦國派名叫摎的將軍攻打韓國,奪取陽城、負黍,斬殺士兵四萬人。又攻打趙國,占領二十多個縣,殺死和俘虜九萬人。周赧王十分恐慌,便背著秦國與各諸侯國聯合,派各國率領精銳部隊出伊闕向秦國發動進攻,切斷陽城與秦國的聯繫。秦王派將軍摎進攻西周,周赧王來到秦國,叩頭請罪,將他所有的三十六個城邑、三萬人口全部獻給了秦國。秦王接受了他的獻禮,周赧王被放回東周洛陽城。當年赧王去世。 【原文】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河東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1]。應侯日以不懌。王臨朝而嘆,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應侯懼,不知所出。 【注文】 [1]坐:定罪。  通:私下勾結。 【譯文】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前255年),秦河東郡郡守王稽因與各諸侯國秘密勾結,被處死於市。應侯范雎心情沉重,一天比一天的不高興。秦昭襄王在朝堂上治事也長聲嘆氣,應侯范雎詢問其原因。秦王說:「現在武安君白起已經死了,鄭安平、王稽也都背叛,國家現在內無良將,外面卻有許多敵國,所以我憂慮!」應侯范雎很是畏懼,不知怎麼辦。 【原文】 燕客蔡澤聞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1]。」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2]。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3]。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4]?」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5]。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6]?」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7]?」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8]。今君之怨已仇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見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9]。澤為相數月,免。[10] 【注文】 [1]蔡澤(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燕國人。曾游趙、韓、魏諸國而不遇。秦昭襄王時聞秦相范雎在秦失意,遂入秦勸雎告退,自代為相。執政時,東收周室。數月,遭人詆毀,懼而辭相位。居秦十餘年,號剛成君。秦王政時,為秦使燕,使燕太子丹入質於秦。  宣言:揚言,宣揚。謂故意散布某種言論。  雄辯:有力的辯論。 [2]倨(jù):傲慢。 [3]成功者去:這裡是指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轉更替,成就了各自的功能後便被代替而去。 [4]商君:即商鞅。參見前「公孫鞅」條注。  吳起(?—前381年):即吳子。戰國時衛國左氏(今山東定陶西)人。曾學於曾子,繼學兵法。初任魯將,繼任魏將。屢建戰功,被魏文侯任為西河守。文侯死,遭陷害,逃奔楚國,初任宛(今河南南陽)守,不久任令尹,輔佐楚悼王實行變法。「明法申令」,「要在強兵」。「廢公族疏遠者」,強迫舊貴族到邊遠地區開荒。「捐不急之官」,裁減冗官,整頓統治機構。其變法促進了楚國富強。曾北勝魏國,南收揚越,取得蒼梧(今廣西西北角)。楚悼王死,被舊貴族殺害,變法失敗。  大夫種:即文種(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楚國郢城人,字少禽(一作「子禽」)。曾任楚宛令。與范蠡入越,共事越王勾踐,任大夫。越王勾踐時,越被吳擊破,退守會稽(今浙江紹興),越王勾踐用其計,赴吳請和,得免亡國。勾踐返越後,授以國政,經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終滅吳國。後勾踐聽信讒言,賜劍令其自殺。 [5]名僇(lù)辱:指名聲受到侮辱。 [6]閎(hóng)夭(生卒年不詳):西周人。閎氏,名夭。相傳原以捕獵為業,周文王聞其賢,用以輔政。紂囚文王於羑里(今河南湯陰北),他以美女、重寶賂商紂,使文王得釋。武王伐紂滅商後,受命修整擴大比干之墓,以安撫殷人。  周公:西周初人,姬姓,名旦,亦稱文公、叔旦。周武王弟,與呂尚同為西周開國元勛。以魯公封於曲阜,留朝執政,長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攝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聯合殷貴族武庚和東夷反叛。他率師東征,平定叛亂,滅奄(今山東曲阜東)後大舉分封諸侯,營建成周(今河南洛陽)。又制禮作樂,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創製者,主張「明德慎罰」,以「禮」治國,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礎。 [7]惇(dūn)厚:親厚;敦厚。 [8]嬴縮:是指縮短、伸長,或者增、減。嬴,古同「贏」。 [9]計畫:計慮,謀劃。古人計事必用手指畫,使其事易見,故稱。 [10]歷史典故「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范雎蔡澤列傳》。 【譯文】 燕國的客卿蔡澤聽到這個消息,便向西來到秦國,先派人向應侯范雎揚言說:「蔡澤是天下能言善辯的人,如果他見到秦王,一定會使您為難,再奪去您的相位。」范雎聽了非常生氣,派人把蔡澤召來相見。蔡澤見應侯時傲慢無禮。應侯心裡很不高興,便責問他說:「你揚言要代替我做丞相,我希望能聽聽你的高見。」蔡澤說:「喔,您的見識是多麼的落後啊!每年四個季節按照春夏秋冬的次序,各自完成自己的功能便自然離去。您難道沒看到秦國的商鞅、楚國的吳起、越國的文種,您真的願意得到和他們一樣的下場嗎?」應侯故意說:「有什麼不可以的!這三個人的仁義都到了最高點,忠誠到了極點。君子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去成就美名,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蔡澤說:「人們建功立業,誰不期望功成名就呢!性命與功名都能保全,這是上等願望;功名被後人效法而性命失去了,就屬次一等了;名譽受到侮辱而性命可以保全,這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吳起、大夫文種,他們作為人臣時竭盡忠心,建樹功業,這讓人都仰慕。閎夭、周公不也是道德高尚,對國家也是忠心耿耿的聖人嗎!商鞅、吳起、大夫文種雖然讓人仰慕,但比得上閎夭與周公嗎?」范雎說:「是的。」蔡澤說:「既然是這樣,您的國君在善待舊交、不背棄有功之臣這方面與秦孝公、楚王、越王相比怎樣?」范雎說:「不知道怎樣。」蔡澤說:「那麼您與商鞅、吳起、文種三人相比,誰的功績更大呢?」范雎說:「比不上。」蔡澤說:「如果是這樣,您如不引退,將會遇到比他們更嚴重的災禍。俗話說:『日到中午就要向西偏斜,月亮圓滿則會逐漸虧缺。』進退伸縮,隨著時勢的變化及時調整適應形勢,這是聖人處事的法則。現在您的冤讎也報了,恩德也已報答,心愿都已實現,卻還不做引退的打算,我私下為您擔憂!」范雎於是將蔡澤奉為貴賓,並把他推薦給秦王。秦王召見了他,和他交談得十分滿意,任命他為客卿。范雎便稱病辭去相國的職位。秦王起初十分欣賞蔡澤的計策,任命他為丞相。幾個月後,又免除了他丞相的職位。 【原文】 周民東亡,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憚狐之聚[1]。燕孝王薨,子喜立[2]。 【注文】 [1]憚(dàn)狐之聚:即憚狐聚。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2]喜:即燕王喜(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燕國的國君。公元前254年至前222年在位。在位初年,趁趙遭長平之敗,派相國栗腹、將軍卿秦率軍攻趙,為趙廉頗、樂乘擊敗。趙軍進圍燕都,乃任將渠為相國,割五城求和。其後,又乘趙數困於秦,遣劇辛率軍攻趙。趙將龐煖擊殺劇辛,燕折兵二萬餘。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年),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秦怒攻燕。秦王翦破燕都薊,他被迫遷都遼東,斬太子丹獻於秦。之後,秦將王賁破遼東,喜被虜,燕國滅亡。 【譯文】 周朝的百姓不願受秦國的統治,於是都向東方逃去,秦國人奪取了周的所有的傳國重器,又把西周文公姬咎遷徙到憚狐聚。燕孝王去世,其子燕王喜即位。 【原文】 五十三年,摎伐魏,取吳城[1]。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 【注文】 [1]吳城:又稱虞城(「吳」「虞」兩字古相通用)。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西周初年封虞國於此。春秋時為晉所滅。戰國時屬魏。 【譯文】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前254年),秦國將領摎攻打魏國,奪取吳城。韓惠王入朝見秦昭襄王。魏國舉國歸附秦國,聽從秦王的政命。 【原文】 五十六年秋,王薨,孝文王立,以子楚為太子[1]。 【注文】 [1]孝文王:即秦孝文王(前302—前250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名柱,一名式,秦昭襄王之子。初封安國君。昭襄王時,立為太子,公元前250年繼位。在位時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親戚,馳苑囿。不久去世。  子楚:即秦莊襄王(前280—前247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孝文王之子,秦始皇之父。名子楚,又名異人。公元前249年至前247年在位。曾入趙為人質,結識呂不韋。呂不韋入秦遊說華陽夫人,使安國君與華陽夫人立他為嗣。安國君即位,是為孝文王,子楚被立為太子。孝文王死後,他即位為王,尊華陽夫人為太后,以呂不韋為相。在位期間,滅東周,設三川郡;取上黨置太原郡。死後子政繼位。 【譯文】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前251年)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其子秦孝文王即位。立子楚為太子。 【原文】 孝文王元年冬十月己亥(1),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1]。 【注文】 [1]莊襄王:即秦莊襄王。參見前「子楚」條注。 【譯文】 秦孝文王元年(前250年),冬季十月己亥,孝文王正式繼承王位。三天後秦孝文王去世,他的兒子子楚即位,是為秦莊襄王。 【原文】 莊襄王元年,呂不韋為相國[1]。 【注文】 [1]呂不韋(?—前235年):戰國末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原為陽翟大商人,家累千金,後在趙都邯鄲遇見入質於趙的秦公子子楚(原名異人),認為奇貨可居,遊說華陽夫人,立為太子。子楚繼位(即秦莊襄王),他被任為丞相,封文信侯,食邑洛陽十萬戶。秦王政即位,年幼。他專斷國政,被尊為相國,號稱「仲父」。門下有賓客三千人,家僮萬人。曾令賓客編書,名曰《呂氏春秋》,今尚存。秦王政親政後,他被免職,逐居封地河南。不久遷蜀,懼誅自殺。 【譯文】 秦莊襄王元年(前249年),呂不韋擔任秦國的丞相。 【原文】 東周君與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1]。周既不祀[2]。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緱氏[3]。 【注文】 [1]東周君:即戰國時東周昭文君(生卒年不詳)。承襲東周惠公,為東周第二任君主,居於鞏(今河南鞏義)。公元前249年為秦所滅。  陽人聚:地名。又稱陽人城。在今河南汝州市西。 [2]周既不祀:是說周朝已經滅亡,對宗廟不再祭祀了。 [3]河南:古地區名。一般指黃河以南地區。戰國韓、魏兩國河南,指今河南洛陽一帶。  谷城:古城名。故址在今山東平陰西南東阿鎮。春秋時齊國谷邑,秦代稱為谷城。  平陰:古邑名。春秋、戰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平陰縣東北。  偃師:在河南省西部。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伐紂,在此築城,取「息偃戎師」之意,得名偃師。  鞏:古邑名。在今河南鞏義市西南。戰國時,西周威公去世,少子根在東部爭立,得趙、韓支持,建都於鞏,西周遂分成西周、東周兩小國。秦置鞏縣。  緱氏:古邑名。緱,又作侯。春秋時周邑。即今河南省偃師市南緱市,因山得名。地處伊、洛平原東嵩山口,為兵家爭奪之地。 【譯文】 東周君與各諸侯國密謀共同攻打秦國,秦王派呂不韋率軍進行討伐,滅掉了東周,將東周君遷徙到陽人聚。周王朝徹底滅絕,無人再主持祭祀祖先了。周朝在將要滅亡時還據有: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緱氏七個城邑。 【原文】 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為文信侯。 【譯文】 秦莊襄王將河南、洛陽十萬戶,賞賜給呂不韋,並封他為文信侯。 【原文】 蒙驁伐韓,取成皋、滎陽,初置三川郡[1]。 【注文】 [1]蒙驁(ào)(?—前240年):一作蒙傲。戰國時齊國人。秦昭襄王時入秦為將,官至上卿。秦莊襄王時率兵伐韓,取成皋(今河南滎陽西北)、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置三川郡。次年,攻趙,取三十七城。秦王政時,將兵攻韓,取十三城。後又攻魏,取二十城,秦初置東郡。其子武、孫恬均為秦將。  滎(xíng)陽:古邑名。又作熒陽。戰國時韓邑。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秦置縣。  三川郡:戰國時韓宣王設置。以境內有河(黃河)、洛(洛水)、伊(伊水)三川得名。韓惠王時地入秦。秦莊襄王時設置,治所洛陽,一說治所滎陽。轄境約當今河南省黃河以南,靈寶市以東的伊、洛、河流域和北汝河上游地區。 【譯文】 秦將蒙驁攻打韓國,占領了成皋、滎陽,開始設置三川郡。 【原文】 二年,蒙驁伐趙,定太原,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1]。 【注文】 [1]榆次: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在今山西省晉中北郊。後屬秦。  狼孟: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即今山西省陽曲縣。後屬秦。 【譯文】 秦莊襄王二年(前248年),秦將蒙驁攻伐趙國,平定了太原,奪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 【原文】 三年,王齕攻上黨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譯文】 秦莊襄王三年(前247年),秦國大將王齕率軍進攻魏國上黨各城,征服了這一地區,開始設置太原郡。 【原文】 蒙驁帥師伐魏,取高都、汲[1]。魏師數敗,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誡門下曰:「有敢為魏使通者死!」賓客莫敢諫[2]。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3]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4]。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為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為魏將,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蒙驁遁走[5]。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抑之而還。 【注文】 [1]高都: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山西省晉城市。  汲(jí):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省衛輝市西南。 [2]誡:警告。 [3]恤:救濟。 [4]趣(cù)駕:趣,同「促」。駕馭車馬速行。 [5]遁(dùn):逃跑,逃走。 【譯文】 秦國大將率軍攻打魏國,奪取了高都和汲兩地。魏軍連連遭到失敗,魏王十分擔憂,便派人到趙國請信陵君魏無忌回國。信陵君害怕回國被治罪,不肯回國,並告誡門下的賓客說:「有膽敢為魏國的使者通報消息的處死!」於是,賓客中沒人敢勸說他。毛公、薛公為此前去拜見信陵君說:「各諸侯國所以敬重您,只是因為魏國還存在。魏國現在形勢危急,而您卻無動於衷,一旦秦國攻克了國都大梁,魏國祖先的宗廟被毀壞,那麼您還有什麼臉面立於天下啊!」還沒等二位的話說完,信陵君臉色就變了,立刻催人備車馬返回魏國。魏王見到信陵君後握著他的手痛哭不已,任命他為上將軍。信陵君向各諸侯國請求援助,各諸侯國聽說信陵君又重新擔任魏將,都派兵去援救魏國。信陵君指揮五國聯軍在黃河以西擊敗秦國蒙驁的軍隊,蒙驁隨敗軍逃走。信陵君率領聯軍一直追擊到函谷關,將秦軍趕到關中才班師回國。 【原文】 安陵人縮高之子仕於秦,秦使之守管[1]。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為執節尉[2]。」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受太府之憲[3]。憲之上篇曰:『子弒父,臣弒君,有常不赦。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反必為國禍[4]。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5]。 【注文】 [1]安陵: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又作鄢、鄢陵。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曾為安陵君的封邑。  縮高(?—前247年):戰國時魏國安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其子仕於秦,秦使之為管(今河南鄭州)守。魏安釐王時,魏攻管不下。信陵君使人令其攻管,則將仕之以五大夫,他推辭,信陵君大怒,命安陵君生縛之。否則,將發十萬之師以攻安陵。他聞之,恐安陵君受禍,自刎而死。  管:春秋鄭邑,戰國屬韓。即今河南鄭州市。 [2]安陵君(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封君。一作「鄢陵君」。紂封於魏襄王時,其始封之君為成侯。僅有封地五十里。秦王嬴政欲以五百里地易其封邑安陵,他終不肯,並派俠士唐雎以理拒之。  執節尉:職官名。戰國時魏國所置持竹節的使臣。 [3]生束:活捉。  太府之憲:戰國時期魏國制定的法令。又稱魏憲。 [4]悍猛:兇猛強悍。 [5]刎頸:割脖子,自殺。 【譯文】 魏國安陵人縮高的兒子在秦國做官,秦國人派他去負責守衛管城。信陵君攻打管城,攻不下來,便派人去見安陵君對他說:「您如果能派遣縮高到我這裡來,我將授給他五大夫的官位,並讓他任執節尉。」安陵君說:「安陵國是個小國,百姓不一定都聽從我的指揮。使者還是您自己去請他吧。」於是派一個官吏引導使者到縮高的住所,使者向縮高傳達了信陵君的旨意,縮高聽了後說:「信陵君這樣信任我,派我去打管城。做父親的去攻打兒子所守衛的城,是要被世人恥笑的。假如我的兒子看見我就棄城而去,這是背叛他的國君行為,做父親的去教兒子做這樣的事,就是您信陵君也是不喜歡的。謝謝您的好意,我不能接受信陵君的要求。」使者將此事報告給了信陵君。信陵君怒氣沖沖,又派使者到安陵君的住處說道:「安陵這個地方也是魏國的,現在我打管城,屢攻不下,秦國的軍隊來進攻我,魏國是非常危險的。希望您活捉縮高,將他送過來!如果您不這樣去做,我就將調動十萬軍隊奔赴安陵城下。」安陵君說:「我的先祖成侯接受魏襄王的指令鎮守此城,襄王親自把藏在太府中的魏國大法交給了他。國法上面明確地說:『當臣子的殺君主,做兒女的殺父親一律嚴懲絕不赦免。即使國家大赦,對舉城投降和臨陣逃脫的都不被赦免。』現在縮高推辭不接受您授給的高官重位,來保全他們父子的情義,而您卻要求『一定要活捉縮高,將他送過來』,這是讓我違背襄王的命令,廢除太府中所藏的大法,即使我去死,也不敢按照您的命令去做!」縮高聽了這個消息後說:「信陵君為人兇猛強悍,而又剛愎自用,那些推辭話必將給安陵君招來禍患。我已保全了自己,沒有做違背臣子所應盡的道義,又怎能讓我的國君蒙受來自魏國的災禍呢!」於是到信陵君使者的住處,當面拔劍刎頸而死。 【原文】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委於文信侯,號稱仲父[1]。 【注文】 [1]政:又稱嬴政。即秦始皇(前259—前210)。戰國時秦國國君。秦莊襄王子。公元前247年至前210年在位。即位時十三歲,委國事於相國呂不韋。親政後鎮壓嫪毐(Lào'ǎi)叛亂,黜免呂不韋,重用李斯等人,並滅韓、趙、魏、燕、楚、齊六國,公元前221年統一全國,建立秦朝,稱始皇帝。確立至高無上皇權,實行中央集權政治制度。廢除分封制,建立郡縣制;統一法律、貨幣、度量衡與文字。毀六國城郭,修馳道、直道和五尺道。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南平百越,統一嶺南。下令銷毀民間兵器,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焚毀民間儒家書籍。因刑罰苛酷、賦役繁重,農民痛苦不堪,死後不久即爆發農民大起義。  文信侯:即呂不韋。 【譯文】 秦莊襄王三年(前247年)五月丙午(二十六日),秦莊襄王去世,太子嬴政繼承王位。嬴政這時僅有十三歲,國家的一切大事都由文信侯呂不韋決定,並尊稱呂不韋為「仲父」。 【原文】 始皇帝元年[1]。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為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為渠,並北山,東注洛[2]。中作而覺,秦人慾殺之。鄭國曰:「臣為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為之。注填閼之水溉舄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關中由是益富饒[3]。二年,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4]。 【注文】 [1]始皇帝:即秦始皇。參見前「政」條注。 [2]鄭國(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韓國的水工。秦王政時,受韓命入秦遊說,建議引涇水東注洛水為渠,企圖疲勞秦人,勿使伐韓。秦王採納其議,命他主持其事。工程進行中為秦王察覺,擬加誅戮。他說渠成將為秦萬世之利,因得以繼續施工。後渠成,「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強,卒並諸侯,因名曰『鄭國渠』」。  涇水:即涇河。渭河支流。在陝西省中部。  仲山: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淳化縣境內。  洛:指洛水。一名北洛水,即今陝西北洛河,因山陝間龍門至潼關段黃河河床作東西擺動,下游時而入河、時而入渭,變遷頻繁。 [3]填閼(yān):填,把凹陷地方墊平或塞滿。閼,堵塞。  舄(xì)鹵:亦作「潟鹵」。指含有較多鹽鹼成分不適於耕種的土地。  鍾:古度量單位。春秋時齊國的「公量」,以四升為豆,四豆為區(甌),四區為釜,十釜為鍾。戰國時魏、秦等國也兼用這種量器。  關中:地區名。指戰國末函谷關以西秦國故地,包括今河南靈寶市以西及陝西、甘肅東部和四川地區。  富饒:財富充足,物產豐富。 [4]悼襄王(?—前236年):即趙悼襄王。戰國時趙國的國君。公元前244年至前236年在位。名偃。趙孝成王之子。曾欲通平邑(今山西陽高西南)、中牟(今河南鶴壁西)之道,未成。先後使李牧、龐煖(nuǎn)將兵攻燕。又與韓、楚、燕、魏等合縱攻秦,至蕞(zuì,今陝西西安東北),不利而回。 【譯文】 秦始皇帝元年(前246年),韓國想要耗盡秦國的國力,使他無法向東方發動進攻,便派遣水利專家鄭國到秦國做間諜,遊說秦國開鑿一條從仲山開始,穿過涇水,沿北山向東入注洛河的灌溉渠。工程正在進行中,韓國的意圖被發覺,秦人準備要殺掉鄭國。鄭國說:「我這樣做確實為韓國延長了幾年的壽命,不過水渠一旦修成,也會給秦國帶來萬世之利呀。」秦國認為他說的有道理,便讓他繼續完成這項工程。水渠開鑿成功,可引淤濁而又肥沃的水灌溉鹽鹼地四萬多頃,每畝的收成都在一鍾以上,關中地區因此而更加富饒。秦始皇帝二年,趙孝成王去世,其子趙悼襄王繼位。 【原文】 三年,蒙驁伐韓,取十二城。 【譯文】 秦始皇帝三年(前244年),秦將蒙驁率軍攻打韓國,奪取了十二座城。 【原文】 四年春,蒙驁伐魏,取畼、有詭[1]。三月,軍罷。 【注文】 [1]畼(chàng):依據《史記索引》為魏國的邑名。  有詭:戰國時魏國都邑,蒙驁伐魏之役戰場之一。 【譯文】 秦始皇帝四年(前243年)春季,秦將蒙驁攻打魏國,奪取了畼、有詭兩座城。三個月後才撤軍。 【原文】 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1]。 【注文】 [1]景湣王(?—前228年):即魏景湣王。戰國時魏國的國君。公元前242年至前228年在位。名增。魏安釐王之子。魏景湣王時,秦蒙驁攻取魏酸棗(今河南延津西南)等二十座城,建立東郡。次年,與趙、韓、楚、衛五國合縱攻秦,被擊退。後屢為秦所敗,失朝歌(今河南淇縣)、汲(今河南衛輝西南)及首垣、蒲、衍氏(均在今河南長垣附近)等地。 【譯文】 被秦國送到趙國做人質的公子回到秦國,在秦國充當人質的趙國太子也回到趙國。魏安釐王去世,其子景湣王即位。 【原文】 五年,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二十城,初置東郡[1]。 【注文】 [1]雍丘:古邑名。本杞國,春秋為宋雍丘邑。即今河南省杞縣。戰國時魏邑。秦置雍丘縣。  山陽: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後屬秦。在今河南省焦作市東北牆南村北側。  東郡:秦王政五年(前242年)設置,治所在濮陽縣(今河南濮陽縣西南)。 【譯文】 秦始皇帝五年(前242年),秦將蒙驁攻打魏國,攻取了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二十座城,開始設置東郡。 【原文】 六年,楚、趙、魏、韓、衛合從以伐秦。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取壽陵[1]。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2]。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君用之而弱[3]。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4]。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5]。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斗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6]。春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7]。 【注文】 [1]壽陵:戰國古城,壽陵之役戰場。在今河北境內,戰國初屬趙國,後屬秦。公元前241年,韓、趙、魏、衛、楚五國共伐秦,曾一度攻取壽陵,後來,又為秦國收復,五國軍隊敗歸。 [2]函谷:亦作凾谷。即函谷關。 [3]觀津: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即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觀津。  朱英(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觀津人。春申君門客。楚考烈王無子,趙人李園送其妹於春申君,知有身孕,乃獻於楚王,生子男,立為太子,李園亦貴。考烈王病重,他進說春申君,認為李園不為兵而私養死士,楚王若卒,必先殺春申君以滅口。自請為春申君殺李園,春申君不聽,乃亡去。不久,楚考烈王去世,李園果然將春申君殺掉。 [4]黽(mǐn)阨(è)之塞:即冥厄塞。在今河南信陽西南。  假道:經由;取道。 [5]許:古國名。西周封國。姜姓,男爵。周武王封伯夷之後文叔於此。在今河南許昌市東部。 [6]壽春:古代縣名。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戰國時為楚地。公元前241年,考烈王自陳遷都到此。秦時置縣。 [7]吳:地名。指吳國舊地,今江蘇蘇州一帶。 【譯文】 秦始皇帝六年(前241年),楚國、趙國、魏國、韓國、衛國結成合縱聯盟攻打秦國。楚國的考烈王被推舉為聯盟之長,由春申君黃歇負責軍事事務,奪取了壽陵。當五國聯軍抵達函谷關時,秦軍出兵迎擊,五國聯軍敗退而逃。楚王把敗退的原因歸罪於春申君,春申君與楚王的關係更加疏遠。觀津人朱英對春申君說:「人們都認為楚國原本是一個強國,只是因為你執掌楚國的事務後才逐漸衰弱。可我不這麼認為。先王時,秦國對楚國友善,二十年間從不攻打楚國,為什麼?因為秦國如果攻打楚國必須越過黽阨要塞之地,十分不便;如果要向西周和東周借道,背對著韓國、魏國來攻打楚國具有很大的風險是行不通的。那麼現在不同了。魏國早晚會滅亡的,沒有能力再保住它的屬地許和鄢陵了,必然會割給秦國,這樣,秦國距離楚國的都城陳,只不過一百六十里。根據我的觀察,秦國與楚國每天都處於爭鬥之中。」楚國於是離開陳地,把都城遷到壽春,改名為郢,春申君被封到吳地,依然行使相權。 【原文】 秦拔魏朝歌及衛濮陽,衛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1]。 【注文】 [1]朝歌:商代帝乙、帝辛(紂)的別都。在今河南省淇縣。  濮陽:又作帝丘,古都邑名。一說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一說在今河南省商丘東南。春秋、戰國間曾為衛國都城。  衛元君(?—前241年):戰國時衛國國君。衛懷君弟,衛嗣君之子(或說嗣君弟)。魏安釐王時,魏囚殺衛懷君,立他為衛君。  支屬:親屬、宗支。  徙居:遷居。 【譯文】 秦軍占領了魏國的朝歌及衛國的都城濮陽。衛國衛元君帶領他的部屬遷移到野王,依仗山嶺的險勢,才使魏國河內得以保全。 【原文】 七年,伐魏,取汲。 【譯文】 秦始皇帝七年(前240年),秦軍再次進攻魏國,奪取了汲城。 【原文】 蒙驁卒。八年,韓桓惠王薨,子安立[1]。 【注文】 [1]安:即韓王安(?—前226年)。戰國時韓國的國君。公元前238年至前230年在位。名安。韓桓惠王之子。時韓國日衰,韓非屢次勸諫,不聽。韓王安六年(前233年)遣使納地請為秦臣。其後復以殘存之南陽獻秦。後秦國派內史騰攻韓,他被俘,韓亡。韓貴族於新鄭叛秦,秦平其亂。同年,被殺。 【譯文】 秦將蒙驁去世。秦始皇帝八年(前239年),韓桓惠王去世,他的兒子安即位。 【原文】 九年,伐魏,取垣、蒲[1]。楊端和伐魏,取衍氏[2]。 【注文】 [1]垣:古邑名。戰國時魏邑。又名王垣。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王茅。 [2]楊端和(生卒年不詳):戰國末秦將。公元前238年,率軍攻魏衍氏,拔之。秦王政時,又與王翦、桓齕攻鄴,取九座城。  衍氏:又作衍。戰國時魏邑。在今河南鄭州市北。 【譯文】 秦始皇帝九年(前238年),秦軍攻打魏國,攻克垣和蒲兩城。秦國將領楊端和率軍進攻魏國,並占領了衍氏。 【原文】 十年,文信侯免相,出就國。 【譯文】 秦始皇帝十年(前237年),文信侯呂不韋被罷免相國的職位,離開京城,回到他的封地河南洛陽。 【原文】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為其主游間耳,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並國二十,遂霸西戎[1]。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范雎,強公室,杜私門[2]。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王服御者眾;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3]。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辭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4]。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5]。」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6]。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注文】 [1]李斯(?—前208年):秦國著名政治家。楚國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戰國末入秦。初為郡小吏,後從荀卿學。曾任廷尉。秦統一六國後,任丞相。始皇採納其建議,廢分封制,推行郡縣制,下焚書令,禁私學,以鞏固中央集權的統治。他還變籀文為小篆,對統一我國的文字有一定貢獻。秦始皇死後,他聽趙高計,迫使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後為趙高所構陷,誣斯子由與盜通,被腰斬於咸陽。工書,泰山、琅邪等石刻,相傳均為他所書。  由余(生卒年不詳):周攜王的後人,他的祖輩在西周末年遷徙到西戎。公元前626年,由余奉戎王之命出使秦國,秦穆公喜其才而留為臣,任為上卿(即宰相)。由余為秦穆公出謀劃策,幫助秦國攻伐西戎,一舉攻伐綿諸戎、昆戎、翟戎、義渠等十二個戎國,遂稱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由余的子孫遂以他的名字為姓氏,稱為由氏和余氏。  百里奚(生卒年不詳):春秋時秦國的大夫。家貧流落於虞,曾為虞國大夫,晉獻公時晉滅虞時為晉所俘。後為晉獻公女媵臣陪嫁至秦,從秦逃楚,又為楚人所執。秦穆公聞其賢,用五張羊皮將其贖回,授以國政,故有「五羖大夫」之稱。後與蹇叔、由余等共佐穆公創立霸業。  蹇(jiǎn)叔(生卒年不詳):春秋時秦國的大夫。有賢名,為百里奚所薦,秦穆公任為上大夫。穆公在位時,欲襲鄭,他加以諫阻,認為長途偷襲,軍易疲勞,鄭也會有備,穆公不聽,仍派孟明視東征。其子也在軍中,他泣送其子,斷言秦軍定在淆山為晉所敗。秦軍至滑(今河南偃師東南),知鄭已有防備而返,至淆山果被晉軍伏擊,全軍覆沒,主帥孟明視等被俘,穆公深悔不聽其言。  丕(pī)豹(生卒年不詳):晉大夫丕鄭之子。丕鄭為晉惠公所殺,奔秦,勸秦穆公攻晉,公不聽而陰用豹。越四年秦飢,晉發兵攻秦,穆公命他率兵擊敗晉軍。  公孫支(生卒年不詳):又稱公孫子桑。秦國大夫。晉惠公背秦,天旱民飢,求秦借糧,有人勸秦穆公乘機伐晉,他主張運糧於晉,爭取民心。其謀為秦穆公採用。  西戎:參見前「戎」條注。 [2]公室:春秋戰國時諸侯的家族。也用以指諸侯王國或政權。  私門:權勢之家;權貴者。 [3]服御:使用;役使。  曲直:能和不能。指才能上的差別。 [4]太山:山名。即泰山,位於今山東泰安。  眾庶:眾民、百姓。 [5]黔首:戰國及秦代對國民的稱謂。  藉:同「借」。  寇兵:敵兵。  齎(jī)盜糧:拿東西送給人。把糧食送給盜賊。指做幫助敵人、危害自己的蠢事。 [6]驪邑:古地名。在今陝西西安臨潼。 【譯文】 秦國的宗室大臣們議論說:「各諸侯國來秦國做官的人,都是為他們的君主來遊說,挑撥我們君臣之間的關係,使我們不和,請大王把他們全部驅逐出境。」於是秦王下令在全國進行大搜索,下逐客令。客卿楚國人李斯也在被驅逐之列,他在被驅逐將要離開秦國時,上書給秦王說:「從前秦穆公到處徵求賢士,從西方的戎地得到由余,從東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從宋國迎回了蹇叔,在晉國找到丕豹與公孫支。由此,秦國能兼併了二十國,稱霸西戎。秦孝公利用商鞅實行變法,使各國親近歸順,以至今天秦國得以富強安定。秦惠王採取張儀的謀略,拆散東方六國的合縱之盟,使各國都歸附秦國,為其效力。秦昭襄王得到范雎,王室的權利得以強化,權貴的勢力被遏制。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力量,成就了秦國的功業。由此看來,客卿有哪些地方對不住秦國呢!美色、音樂、寶珠、美玉都不產於秦國,可是大王您使用的很多;而大王在選用人才方面卻不是這樣,不問可不可用,不論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國人一律不用,並將他們驅逐出境。以此可以看出,您所看重的只是美色、音樂、寶珠、美玉等,而看輕的是人才。我聽說泰山因不拒絕任何土壤,才能成其高大;河海不揀擇細流,才匯集成深淵;君王不拒絕任何民眾,才顯明他的恩德。這則是五帝三王所以無敵於天下的原因。現在您拋棄別國的民眾,讓他們去資助敵國,排斥各國的賓客,讓他們去為諸侯國建立功業,這就如同把武器借給入侵自己國家的敵人,把糧食送給強盜。」於是秦王下令召回李斯,恢復了他的官職,廢除了逐客的命令。這時李斯已走到驪邑,接到命令後便返回。秦王最終採用了李斯的策略,秘密派遣能言善辯的人攜帶黃金珠玉去遊說各國的諸侯。對諸侯國中那些有名望、有權勢的人,凡是可以收買的就出重金收買,並結交他們;不肯被收買的,派刺客用利劍將其刺殺。利用離間計謀,挑撥各國君與臣之間的關係,然後派良將率軍攻打各國。這樣,在幾年之內,秦國終於兼併了天下。 【原文】 十一年,趙人伐燕,取狸陽[1]。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和伐趙,攻鄴,取九城[2]。王翦攻閼與、橑陽,桓齮取鄴、安陽[3]。趙悼襄王薨,子幽繆王遷立[4]。 【注文】 [1]狸(lí)陽:地名。在今河北省任丘北。 [2]王翦(生卒年不詳):戰國末頻陽東鄉(今陝西富平東北)人。少好軍事。事秦王政。秦王政時與桓齮、楊端和率兵攻趙,取九城。復攻趙,拔趙,趙王降。攻燕,燕王喜走遼東,拔薊城。率軍六十萬攻楚,大破楚軍,殺其將項燕,乘勝略定楚地城邑。歲余,虜楚王負芻,楚亡。又南征百越之君。其子賁、孫離皆為秦將軍。  桓齮(yǐ):秦將。秦王政十一年(前237年),與王翦和楊端和攻趙,取鄴九城。前234年,攻取趙國平陽、武城。次年,被趙將李牧所敗,十萬秦軍被全殲。一說因戰敗被殺;一說桓齮即樊於期,戰敗後逃燕,太子丹派荊軻謀刺秦王時,為利於行刺,樊於期自刎而死。 [3]橑(liáo)陽:古邑名。又作轑(lǎo)陽。戰國時趙邑。在今山西省左權縣。  安陽: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在今河北省陽原縣東南。公元前14世紀商王盤庚遷都於此,稱北蒙,亦稱殷。歷時二百七十三年。周滅商後,逐漸荒蕪而稱殷墟。戰國時為魏國領地。秦昭襄王時秦占此地,命名安陽,是一座已有三千三百餘年歷史的古城。 [4]幽繆(miù)王遷(生卒年不詳):即趙幽繆王。戰國時趙國的國君。名遷。趙悼襄王之庶子。公元前235年至前228年在位。母為邯鄲倡女,受寵於悼襄王。王廢嫡子趙嘉而立之。為政無行,信讒言,誅良將李牧,用佞臣郭開。趙王遷時,終為秦將王翦所虜。趙亡。後追諡為趙幽繆王,或稱幽湣王。 【譯文】 秦始皇帝十一年(前236年),趙國出兵攻打燕國,攻占了狸陽。戰事尚未結束,秦國的大將王翦、桓齮、楊端和率軍攻打趙國,圍攻鄴城,奪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閼與、橑陽,桓齮占領了鄴城與安陽。趙悼襄王去世,其子趙遷即位,是為趙幽繆王。 【原文】 十二年,發四郡兵助魏伐楚。 【譯文】 秦始皇帝十二年(前235年),秦國調動四個郡的兵力,援助魏國討伐楚國。 【原文】 十三年,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斬首十萬,殺扈輒[1]。趙王以李牧為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秦師敗績,桓齮奔還[2]。 【注文】 [1]扈輒(?—前234年):戰國時人。趙將。趙王遷時秦將桓齮攻趙武城(今河北磁縣南),他率師救之,兵敗戰死,趙軍被斬首十萬。 [2]李牧(?—前229年):戰國時人。趙將。常駐守趙北邊境,習騎射,謹烽火,甚得軍心,曾大敗匈奴,使其十餘年不敢犯趙,又滅襜(chān)襤,破東胡,降林胡。趙王遷時秦將桓齮攻趙赤麗、宜安,他以大將軍率邊兵反攻,大敗秦軍於肥(今河北晉州西),致桓齮畏罪出奔,因功封武安君。後屢敗秦軍,秦以之為患,遂設計揚言李牧欲反,趙王中反間計,捕殺之。不久,趙即為秦所滅。  大將軍:古代武官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為將軍最高稱號,多由貴戚擔任,統兵征戰並掌握政權,職位極高。三國至南北朝,戰事頻繁,當朝大臣多兼大將軍官號。  宜安:古邑名。戰國趙邑。在今河北省藁城市西南。秦王政十四年(前233年)趙將李牧敗桓齮於宜安,即此。  肥下:古國名、古邑名。春秋時白狄所建。後滅於晉。戰國時趙邑。在今河北藁城市西南。 【譯文】 秦始皇帝十三年(前234),秦國將領桓齮率軍攻打趙國,在平陽將趙國扈輒的隊伍擊敗,扈輒被殺,十萬人被斬首。趙國國君任命李牧為大將軍,又在宜安、肥下與秦軍作戰,秦軍被擊敗,桓齮逃回秦國。 【原文】 十四年,桓齮伐趙,取宜安、平陽、武城[1]。 【注文】 [1]武城:古邑名。戰國時趙邑。在今河北省磁縣西南。 【譯文】 秦始皇帝十四年(前233年),秦將桓齮攻打趙國,占領了宜安、平陽、武城。 【原文】 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使韓非來聘[1]。非因上書說王曰:「今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2]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后悔,使赦之,非已死矣[3]。 【注文】 [1]效璽:獻上國君的玉璽,表示臣服。  藩臣:拱衛王室之臣。  韓非(前280—前233年):戰國末韓國人。喜好刑名法術之學,而歸本於黃老。為人口吃,不善言談而善於著書,曾與李斯同師事於荀卿。見韓國消弱曾多次上書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發憤著書十餘萬言。其所作《孤憤》《五蠹》等傳至秦國,得到秦王政的賞識。後出使秦國,得見秦王。不久遭李斯、姚賈讒言,秦王下令治罪,李斯使人送毒藥,令其自殺。他想親自面見秦王,但不得見。秦王悔悟後,派人赦免他,然而韓非已經死在獄中。  聘:古代國與國之間互派使者訪問。 [2]荊:古代楚國的別稱。因其原來建國於荊山(今湖北南漳西)一帶,故名。  不臣:不稱臣屈服。 [3]自陳:自己陳述。陳,述說。 【譯文】 韓國國君屈服於秦國,割讓土地,獻出國王的大印,請求作秦國的附庸,派遣韓非為使者前往秦國訪問。韓非趁此機會向秦王嬴政上書說:「現在秦國的領土方圓數千里,軍隊號稱上百萬,號令嚴明,賞罰公平,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比得上的。我冒著死亡的危險願和您見上一面,向您說一說攻破各國合縱聯盟的策略。大王您若是聽了我的主張,如果不能一舉將合縱聯盟拆散,趙國沒有被攻下,韓國沒有滅亡,楚國、魏國沒有向秦國屈服稱臣,齊國、燕國也沒有親近歸順您,沒能使秦國霸主的威名遠揚,四周的鄰國國君也沒有前來朝拜,就請大王把我斬首向全國示眾,以此告誡那些不能忠心為大王謀劃的人。」秦王讀後,非常高興,但沒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韓非的才能,便對秦王嬴政說:「韓非是韓國的公子,現在想要兼併各諸侯國,韓非終究要為韓國做打算,而不會為秦國著想,這也在情理之中。現在您不用他,長期逗留在秦國,然後再送他回去,是自留後患呀,不如依法把他殺掉。」秦王嬴政認為李斯說得有道理,便令官吏治罪於韓非。李斯派人送去毒藥給韓非,讓他早點自殺。韓非想親自見秦王嬴政訴說自己的冤情,卻無法見到秦王。後來秦王感到後悔,便派人去赦免他的時候,韓非已經死了。 【原文】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死矣! 【譯文】 臣司馬光說:我聽說君子先親近自己的親人而推廣去親近別人的親人,熱愛自己的國家推廣到熱愛別人的國家,這樣的人才能功勳卓著,名聲美好,從而能享有百福。如今韓非為秦國出謀獻策而首先就要滅亡他自己的國家,來證實自己的主張,他的罪過無法寬容,真是死有餘辜! 【原文】 十五年,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還[1]。 【注文】 [1]番吾:古地名。番或作播、鄱。戰國趙地。在今河北磁縣境內,為秦、趙爭勝之地,公元前232年,秦興師征趙,取番吾,即此。 【譯文】 秦始皇帝十五年(前232年),秦王嬴政大舉出兵進攻趙國,一路抵達鄴城,一路進抵太原,占領了狼孟、番吾,因遇到李牧部隊的抵禦,才撤軍回國。 【原文】 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善[1]。王即位,丹為質於秦,王不禮焉。丹怒,亡歸。 【注文】 [1]太子丹(?—前226年):戰國時燕王喜之子,名丹。少時曾為質於趙,與生在趙的秦王政交好。後質於秦,秦王嬴政待之不善,怨而逃歸。時秦已並韓、趙,兵臨燕境,他乃陰養壯士,欲劫秦王嬴政。燕王喜時他遣荊軻以獻燕督亢地圖為名,往刺秦王,未果。秦怒,發兵攻燕益急,燕退保遼東。次年,被燕王喜斬首獻秦。 【譯文】 當初,燕國的太子姬丹曾經在趙國做人質,與秦王嬴政友好。等到嬴政即位後,姬丹在秦國做人質。這時嬴政卻不以禮相待,姬丹大怒,逃回燕國。 【原文】 十六年,韓獻南陽地。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譯文】 秦始皇帝十六年(前231年),韓國向秦國獻出南陽地。九月,秦國出兵前往韓國接收南陽地。 【原文】 魏人獻地。 【譯文】 這一年魏國也向秦國進獻土地。 【原文】 十七年,內史勝滅韓,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1]。 【注文】 [1]內史:官職名。內史之職掌,歷代有所差異。西周置。又稱作冊內史、作命內史。掌管著作簡冊,策命諸侯卿大夫,以及爵祿的廢置。春秋時沿置。秦代設置內史,治理京畿地方,為京師之地方長官。  潁(yǐng)川郡:秦王政時,滅韓後以其地置,因水為名。治所陽翟縣(今河南禹州市)。轄境相當今河南登封、寶豐等市、縣以東,鄢陵、郾城等縣(區)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 【譯文】 秦始皇帝十七年(前230年),秦內史勝率軍滅掉韓國,韓王韓安被俘。秦國在韓國土地上設潁川郡。 【原文】 十八年,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端和將河內兵,共伐趙[1]。趙李牧、司馬尚御之[2]。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3]。趙王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之[4]。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注文】 [1]上地:古地區名。即上郡上縣(今陝西綏德)一帶。  井陘:「太行八陘」之一。後世也稱土門關。因四面高而中央低如井得名。是河東和河北中部地區太行山井陘隘道,今山西省平定縣東北舊關為隘道西口,河北省鹿泉市西南東土門為隘道東口。  端和:即楊端和。參見前「楊端和」條注。 [2]司馬尚(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將。趙王遷時秦將王翦攻趙,他與李牧率軍御之,趙王不久中秦反間計,他被廢,李牧被殺。秦急攻趙,趙軍大敗,趙王遷被虜,趙亡。 [3]嬖(bì)臣:受寵的近臣。  郭開(生卒年不詳):戰國時人。趙王遷寵臣。趙悼襄王時趙因數困於秦兵,欲再起用老將廉頗,他因與廉頗有仇,從中作梗,終使悼襄王以為廉頗已老而棄之不用。秦王政時秦將王翦重金賄賂,使用反間計,揚言李牧、司馬尚欲降秦反趙。趙王對其產生懷疑,遂殺李牧,廢司馬尚。其後,王翦大破趙軍,克邯鄲,趙王遷被虜,趙亡。 [4]趙蔥(?—前228年):戰國末期趙國將領。一作趙忽。公元前233年,秦國攻趙,直逼邯鄲,形勢危急。趙王遷以李牧為大將軍,率師阻秦。趙蔥曾為敵佯動所惑,建議救援肥下,而李牧洞悉敵情,採取圍魏救趙的策略,擊敗秦軍。公元前229年,秦派王翦攻趙,趙以李牧、司馬尚抵抗。秦軍不得進,遂賄賂趙王寵臣郭開,使之在趙王面前散布李牧、司馬尚欲謀反的謠言。趙王遷中計,派趙蔥和顏聚取代李牧和司馬尚。李牧不從命被殺,司馬尚被撤換。王翦乘機猛攻,破殺趙蔥,虜趙王遷等。趙都邯鄲不久亦入秦。  顏聚(生卒年不詳):一作顏最。戰國時人。初為齊將。趙王遷時秦將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率軍抵禦。趙王不久中秦反間計,聽信佞臣郭開讒言,殺李牧,廢司馬尚,使他與趙蔥代之。次年,秦攻趙益急,趙蔥軍破,他逃走,趙王遷被虜,趙遂亡。 【譯文】 秦始皇帝十八年(前229年),秦國大將王翦率領駐紮在上地的軍隊攻下井陘,楊端和率領河內的駐軍進攻趙國。趙國大將李牧、司馬尚奮力抵抗。秦國人用重金收買趙國寵臣郭開,讓其詆毀李牧、司馬尚,誣告他們企圖謀反。趙王中計派趙蔥與齊國的將領顏聚代替他們。李牧不接受命令,趙國派人捕殺了他,司馬尚也被罷免。 【原文】 十九年,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蔥,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還,從太原、上郡歸。 【譯文】 秦始皇帝十九年(前228年),秦將王翦率軍進攻趙軍,趙軍大敗,趙蔥被殺,顏聚逃亡,邯鄲也被秦軍攻克,趙國國君趙遷被俘。秦王親自到邯鄲,把過去與他母親家有怨仇的人全部殺死。然後經太原郡、上郡返回都城咸陽。 【原文】 王翦屯中山以臨燕[1]。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百人奔代,自立為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2]。 【注文】 [1]中山:古國名。又稱鮮虞。春秋時白狄別族所建立。在今河北正定東北。戰國初期建都於顧(今河北定縣)。公元前406年被魏攻滅。不久復國,遷都靈壽(今河北平山東北)。其後,與韓、燕、宋同時稱王。齊宣王乘燕內亂,攻破燕國;中山也同時攻燕,取得許多領土。後為趙所滅。 [2]嘉:即趙嘉。參見前「桓子」條注。  上谷:郡名。戰國時燕國設置。秦代治所在沮陽(今河北懷來東南)。轄境相當今河北張家口、小五台山以東,河北赤城、北京市延慶區以西,及內長城和北京市昌平區以北地。 【譯文】 秦將王翦率軍屯駐在中山,兵臨燕國國境。趙國公子趙嘉率領他的宗族數百人逃往代地,自立為代王。趙國滅亡後,趙國中的一些官吏投歸代王,與燕國的軍隊聯合在一起,駐紮在上谷。 【原文】 燕太子丹怨王,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1]。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2]。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惛然,恐不能須也[3]。」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4]。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5]。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6]。」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為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7]。 【注文】 [1]鞠武(生卒年不詳):或作鞫(jū)式。戰國時人。燕太子丹太傅。當時秦將樊於期得罪秦王政,逃亡到燕,太子丹欲留他。鞠武勸諫勿留,以免秦積怒於燕。又建議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和匈奴以自保。太子丹均不從。不久推薦田光於太子丹,田光又推薦荊軻以刺秦王。 [2]匈奴:中國古代北方的一個草原民族。商朝時稱鬼方,周朝時稱,戰國時始稱匈奴,亦稱胡。秦漢之際,匈奴國勢強大。冒頓單于統一各部,勢力強盛,統治了大漠南北廣大地區。漢初,屢次南侵,逼迫漢朝實行消極的「和親」政策。後經漢武帝遣將征伐,勢力漸衰。 [3]曠日彌久:曠,耽擱荒廢。指時間拖得很久。出自《戰國策·趙策三》:「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  惛(hūn)然:神志不清貌。 [4]樊於(wū)期(?—前227年):戰國末人。秦將。人稱樊將軍。因得罪秦王政,父母宗族皆為秦所戮沒。他逃亡到燕,歸身太子丹門下,秦以金千斤、邑萬家購其首,太子丹不懼強秦而客之。時秦已滅趙,燕國危急,太子丹募荊軻欲刺秦王。為使荊軻入秦得見秦王,他自剄,荊軻攜其首及燕督亢(今河北涿州東)地圖入秦行刺。 [5]蹊(xī):小路。亦泛指路。 [6]疾遣:立即派遣。 [7]資怨而助禍:積蓄怨恨而助長禍患。 【譯文】 燕國太子姬丹怨恨秦王,想辦法要報復他,便去徵求太傅鞠武的意見。鞠武建議他向西約定三晉,南面聯合齊國與楚國,北面與匈奴講和,共同圖謀秦國。太子姬丹說:「太傅的計謀是好的,實現它需要曠日持久,使我心煩焦慮,恐怕不能等到那個時候了。」不久秦國將領樊於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國,太子丹收留了他,安排他住在館舍。鞠武勸告太子丹說:「憑著秦王的殘暴和對燕國的積怨、憤怒,足以讓人心寒了,更何況又聽說樊將軍被收留在燕國!這是把肉放在餓虎所經過的路上。希望您立刻將樊將軍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說:「樊將軍走投無路,窮困到絕境,現歸附於我,我該捨命保護他,希望您再考慮別的辦法吧!」鞠武說:「做危險的事來求安全,製造禍端以求幸福,計謀膚淺招來更深的怨恨,為了結交一個人,竟不顧給國家帶來更大的災難,這正是所謂積蓄怨恨而助長禍患啊!」太子聽不進太傅鞠武的勸告。 【原文】 太子聞衛人荊軻之賢,卑辭厚禮而請見之[1]。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2]。燕小弱,數困於兵,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即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3]。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有以報[4]。」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5]?」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6]!」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7]。」遂自刎[8]。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奈何,遂以函盛其首[9]。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10]。乃裝為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為之副,使入秦[11]。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12]。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13]。魏景湣王薨,子假立[14]。 【注文】 [1]荊軻(?—前227年):又稱荊卿、慶卿。戰國時衛國人。好讀書擊劍,遊說至燕,與擊築者高漸離、處士田光友善。田光推薦於燕太子丹。丹尊之為上卿,舍上舍。與丹共謀劫刺秦王政。當時秦將樊於期逃亡於燕,秦王購求甚急。他乃往見樊將軍,陳說刺秦王事。樊將軍願以己之首級為餌,以利行事,即自剄死。燕王喜時,他攜帶樊將軍首級,以獻燕督亢地圖為名,往刺秦王。既見秦王,獻圖,「圖窮而匕首見」,遂以焠毒匕首擊秦王不中,反為所殺。 [2]支:調度、指使。 [3]擅兵:掌握兵權。 [4]督亢:地區名。在今河北涿州市東,跨涿州、固安、新城等市、縣界。中有陂澤,周五十餘里,支渠四通,富灌溉之利。戰國時為燕國著名富饒地帶。 [5]太息:即嘆氣。  流涕:古代一般指眼淚,用「泗」指鼻涕。 [6]揕(zhèn):用刀劍等刺。  陵:古同「凌」,侵犯,欺侮。 [7]切齒:上下牙齒緊緊地咬住,表示極端憤怒。  腐心:即痛心。 [8]自刎:自己割斷脖頸;自殺。 [9]函:匣,盒子。 [10]焠(cuì):也作「淬」。鑄造刀劍時把刀劍燒紅浸入水中,使之堅硬。  縷:線。 [11]秦舞陽(?—前227年):戰國時燕國勇士。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對視,以勇悍著稱。燕太子丹派荊軻入秦行刺秦王政,以他為副手,捧燕督亢地圖進獻秦王,上殿時畏懼變色,使得秦君臣有所警覺,荊軻連忙解釋,「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後來事敗,謀刺失敗。 [12]楚幽王(?—前228年):戰國時楚國的國君。公元前237年至公元前228年在位。名悍。楚考烈王之子。幽王時,秦徵發關東四郡卒,助魏攻楚。  郝:即楚哀王(前266—前228年),戰國楚國君。名猶。楚考烈王之子,楚幽王同母弟。公元前228年,楚幽王去世,熊猶繼位,在位僅兩個多月,即被異母兄負芻的門客所殺,負芻自立為楚王。 [13]庶兄:庶出之兄。  負芻(生卒年不詳):即楚王負芻。楚考烈王之子,公元前228—公元前223年在位。公元前223年秦滅楚,楚王負芻被俘。 [14]假:即魏王假(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魏國國君,名假。魏景王之子。公元前227年至前225年在位。在位時,秦將王賁圍攻魏都大梁,決黃河與大溝水灌大梁,大梁城壞,被虜,魏亡。 【譯文】 太子姬丹聽說衛國人荊軻非常有賢能,便攜帶厚重的禮物,以謙卑的言辭求見他。太子丹對荊軻說:「現在秦國已俘虜了韓王,又舉兵向南討伐楚國,向北進攻趙國;趙國無力抵擋秦軍,災難必然會降臨到燕國。燕國國小力弱,數次受到兵困,怎麼能抵擋住秦國的進攻!各諸侯國都屈服秦國,不敢合縱結盟。我的計謀很是愚昧,認為真的獲得天下無畏的勇士,去出使秦國,劫持脅迫秦王,讓他歸還兼併的各國土地,像當年曹沫劫持齊桓公歸還魯國的領土一樣,那樣是最好的;假如不答應,就乘機刺殺秦王。他的大將都領兵在外,國內發生動亂,他們君臣之間相互猜疑。乘這個時機,各諸侯國可合縱抗秦,秦國一定會被擊敗。請您留意考慮這件事。」荊軻答應了他。於是太子丹請荊軻住進上等客舍,並每日親自到舍中問候,凡是能奉養荊軻的,都應有盡有。等到秦將王翦滅掉了趙國,太子丹知道後十分害怕,準備派遣荊軻出行。荊軻說:「現在我到秦國,沒有能使秦國信任我的理由,所以無法接近秦王。如果能得到樊將軍的人頭和燕國督亢的地圖獻給秦王,秦王必定很高興地接見我,我才能刺殺他回報您。」太子說:「樊將軍窮困到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殺他啊!」荊軻於是便私下會見樊於期,說道:「秦國對待您,可說是殘酷到極點了,您的父母、宗族都被誅殺了!現在又聽說秦國要用千斤黃金、萬戶封地購買您的人頭,您打算怎麼辦呢?」樊於期長聲嘆息流著淚說:「能有什麼辦法呢?」荊軻說:「希望能得到您的人頭獻給秦王,秦王必定會很高興地召見我,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那麼您的深仇可以報了,燕國所遭受的欺凌恥辱也都消除了!」樊於期說:「這正是我日夜切齒痛心盼望得到的事啊!」於是當面自刎。太子聞訊趕來,伏在屍體上痛哭,但已經無可奈何了,便把樊於期的人頭裝在匣子裡。太子丹預先找到天下最鋒利的匕首,令工匠燒紅用毒藥浸泡,用這毒匕首刺人,只要滲出血絲,人沒有不立即死去的。為荊軻準備好了行裝出發,派燕國的勇士秦舞陽做他的副手,出使到秦國。楚幽王去世,國人立他的弟弟郝為王,三月,郝的庶兄負芻將他殺了,立自己為王。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兒子假即位。 【原文】 二十年,荊軻至咸陽,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1]。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2]。荊軻奉圖以進於王,圖窮而匕首見,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3]。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4]。荊軻廢,乃引匕首擿王,中銅柱[5]。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6]遂體解荊軻以徇。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於易水之西,大破之[7]。[8] 【注文】 [1]蒙嘉(生卒年不詳):戰國末秦國大臣。官中庶子。秦王政寵臣。燕太子丹找荊軻謀刺秦王,以千金厚賂之,使為先言,荊軻因得見秦王。 [2]朝服:又稱為「具服」,是古代在大祀、慶成、正旦、冬至、聖節及頒詔開讀、進表、傳制等重大典禮時使用的禮服。  九賓: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禮節,有九個迎賓贊禮的官員延引上殿。 [3]愕(è):驚訝、發愣。 [4]操:拿,抓在手裡。  負劍:即推劍於背。 [5]擿(zhì):同「擲」,扔、投。 [6]就:完成;成功。  生劫:挾持。  約契:契約;券契。 [7]易水:在河北省西部。大清河上源支流,有北、中、南三支,均源出易縣境,匯合後在定興縣入南拒馬河。東南流注大清河。 [8]歷史典故「圖窮匕見」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刺客列傳》。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年(前227年),荊軻到達秦國都城咸陽,經秦王的寵臣蒙嘉,轉達荊軻謙卑的言辭,請求進見秦王。秦王非常高興,穿上朝服,安排九賓大禮接見他們。荊軻手捧地圖獻給秦王,地圖全部展開,裡面的匕首露出,荊軻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猛地刺過去,但沒有刺到秦王的身上,秦王驚恐而起,掙脫了袖子。荊軻追逐秦王,秦王繞著柱子奔跑,這時群臣們都驚呆了,事發突然,誰都沒想到,群臣也都失去常態。依照秦法,在殿上伺候的群臣,不能攜帶任何兵器。左右侍從只得徒手追打荊軻,而且大喊:「大王背上的劍!大王背上的劍!」於是秦王拔劍刺向荊軻,砍斷了荊軻的左腿。荊軻傷殘倒地,他舉起匕首投向秦王,沒投中,擊中了銅柱。荊軻知道行刺之事沒能成功,大罵道:「事情所以沒成功,是因為想活著劫持你,以便得到你兼併土地的契約去回報燕太子啊!」秦王大怒,派人殺了荊軻,並將他的屍體肢解示眾。秦王又增派大軍前往趙國,令王翦率軍進攻燕國。於是秦軍與燕軍和代軍在易水之西展開決戰,燕、代聯軍慘遭失敗。 【原文】 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拔薊,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1]。代王嘉遺燕王書,令殺太子丹以獻[2]。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3]。 【注文】 [1]薊:古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角。周封堯後於此,後為燕國國都。秦置縣。  精兵:訓練有素、戰鬥力強的士兵。  遼東:郡、國名。戰國時燕國置郡。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轄境相當今遼寧大凌河以東。  李信(生卒年不詳):即李岩。戰國末人。年少壯勇。秦王政時與王翦率軍攻燕,拔燕都薊城,燕王喜及太子丹退保遼東,復以兵數千追燕太子丹至衍水中,燕王急,乃斬太子丹首獻於秦,秦王政以為賢勇。後秦王政使其與蒙武將兵二十萬南伐楚,大破楚軍。又引兵攻鄢、郢,破之,引兵而西,與蒙武會於城父(今安徽亳州東南),不久為楚軍所破,亡七都尉,敗歸。又與王賁定燕、代、齊等地,以功封隴西侯。 [2]代王嘉:即趙嘉(生卒年不詳)。趙悼襄王子,趙王遷之兄。公元前229年,秦兵破趙,虜趙王遷,趙國貴族與趙嘉逃至代,立其為王。公元前222年,秦軍破代,俘虜代王嘉。 [3]衍水:即今遼寧遼陽市東北太子河。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一年(前226年)冬季十月,秦將王翦率軍占領燕都薊城,燕王與太子姬丹率精兵向東退守遼東郡,秦將李信率軍緊急追趕。代王趙嘉派人送信給燕王,令他殺太子丹獻給秦王。這時太子丹藏在衍水一帶,燕王派使節殺了太子丹,準備把他獻給秦王,但秦王繼續派兵攻打燕國。 【原文】 王賁伐楚,取十餘城[1]。王問於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2]。王翦因謝病歸頻陽[3]。 【注文】 [1]王賁(生卒年不詳):戰國末年頻陽東鄉(今陝西富平東北)人。王翦之子。秦王政時與其父同為秦將,舉兵擊楚,大敗楚軍。返擊魏,魏王降,以魏地為郡縣。後又率軍與李信攻取燕國遼東,滅燕,攻代,虜代王嘉,滅趙。接著率兵南下滅齊。秦終於統一六國。 [2]蒙恬(?—前210年):秦人。先世為戰國齊人,祖父蒙驁自齊至秦事昭襄王,後世代為秦將。秦王政時,任將軍,破齊,拜內史。秦統一後,率兵三十萬北逐匈奴,收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以南地區),主持修築長城。駐兵上郡十餘年,匈奴不敢進擾,深受秦始皇尊寵。在秦始皇病死沙丘後,公子胡亥與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篡改遺詔,被賜死,乃自殺。世傳曾以兔毛改良毛筆。 [3]頻陽:縣名。頻陽縣城在陝西省富平縣東北五十里美原鎮西南古城村。秦歷公時設置頻陽縣,以在頻山南而名。秦始皇時秦將王翦謝病歸頻陽即此。漢亦為頻陽縣,屬左馮翊。 【譯文】 秦將王賁率軍攻打楚國,奪取十多座城。秦王嬴政詢問將軍李信說:「我想占領楚國,依照你的意見,估計需要多少人才能攻下?」李信說:「不過二十萬就夠了。」秦王又詢問王翦,王翦說:「沒有六十萬人不可。」秦王說:「王將軍已經老了,怎麼這麼膽怯啊!」於是派李信、蒙恬率領二十萬人攻打楚國。王翦於是便稱病辭職,回到家鄉頻陽。 【原文】 二十二年,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1]。 【注文】 [1]魏王假:參見前「假」條注。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二年(前225年),秦將王賁率軍進攻魏國,引黃河水灌淹魏國都城大梁。三月,大梁城被毀。魏王假請求投降,被殺,於是魏國滅亡了。 【原文】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慾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於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譯文】 秦王派人對安陵君說:「我想用五百里土地,來換你的安陵國。」安陵君說:「大王施加恩惠給我,以大換小,我很榮幸。雖然是這樣,但是這塊土地是魏國先王封給我的,我願終生守護它,不敢用來交換!」秦王稱讚他堅守道義,答應了他。 【原文】 李信攻平輿,蒙恬攻寢,大破楚軍[1]。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2]。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3]。李信奔還。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4]。王曰:「已矣,勿復言!」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5]。 【注文】 [1]平輿: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河南省平輿縣北。  寢: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安徽省臨泉縣。 [2]城父(fǔ):古邑名。又名夷。春秋楚邑。在今河南省襄城縣西。 [3]頓舍:停留止息。  都尉:官名。統兵武官。戰國趙、魏、秦等國已置,地位略低於將軍。秦、兩漢也為高級武官,稍低於校尉,或冠以驍騎、車騎、軍門、強弩、復土等名號,皆有事時臨時設置,事畢即罷。 [4]將:統率,指揮。 [5]霸上:一作灞上。在今陝西西安市東灞水上,故名。地處白鹿原北首,灞水西岸。為咸陽、長安東面近郊軍事要地。 【譯文】 秦將李信攻打平輿,蒙恬進攻寢,大破楚軍。李信又攻打鄢郢,該城被攻破,於是又率軍西進,與蒙恬的隊伍在城父會合。楚軍跟隨在後,三天三夜沒有休息,大敗李信的軍隊,攻破秦軍的兩座營壘,七個都尉被殺。李信逃回秦國。秦王聽到這個消息後,大怒,親自到頻陽向王翦道歉說:「我沒有採納將軍的計策,而李信果然使秦軍受到羞辱。將軍雖然患病在身,難道會拋棄我不管嗎!」王翦推辭說:「我病得不能帶兵打仗了。」秦王說:「好啦,以前的事不要再說了!」王翦說:「如果不得已非要我出征,沒有六十萬大軍不可!」秦王說:「一切按將軍的計策辦。」於是王翦率六十萬秦軍進攻楚國。秦王親自送他到霸上。 【原文】 二十三年,王翦取陳以南至平輿。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御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1]。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2]。」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師遂敗走[3]。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注文】 [1]撫循:安撫、撫慰。 [2]超距:跳躍、跨過相隔的距離。 [3]蘄(qí):戰國時期楚國都邑。其故城在今安徽境內。公元前224年,秦將王翦、蒙武伐楚,與楚軍戰於此地,楚將項燕戰敗自殺。秦在此地置縣。  項燕(?—前223年):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戰國末年楚將,西楚霸王項羽之祖父。曾大敗秦將李信。公元前224年,秦將王翦大破楚軍。次年,秦軍攻到蘄(今安徽宿州東南)南,他兵敗被殺。一說自殺。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三年(前224年),秦將王翦率軍攻取了陳地,向南到了平輿。楚國人聽說王翦增兵到來,便出動國中所有的兵力抵抗秦軍。王翦堅守營壘不與楚軍交鋒。楚人多次挑戰,始終不肯出戰。王翦每天讓士兵休息沐浴,改善飲食,撫慰他們,並親自與士兵共同進餐。過了一段時間,王翦派人去問:「軍中做什麼遊戲啦?」回答說:「士兵們都在玩投石、跳遠。」王翦說:「這樣的軍隊可以出征了!」楚國見秦軍不與交戰,便率軍東去。王翦率軍緊追其後,命令將士向楚軍發起猛烈的進攻,楚軍被打得大敗,一直追到蘄南,將軍項燕被斬殺,楚軍潰敗逃亡。王翦乘勝攻取了一些城邑。 【原文】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1]。 【注文】 [1]楚郡:郡名。秦滅楚,曾置楚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四年(前223年),王翦、蒙武俘虜了楚王羋負芻,秦國在楚地設置楚郡。 【原文】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五年(前222年),秦國大舉出兵,派王賁率軍攻打遼東,燕王姬喜被俘。 【原文】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夫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1]。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僇,社稷為墟,不亦悲哉!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復言重諾,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2]。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楊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3]。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善哉! 【注文】 [1]召公(生卒年不詳):召或作邵。西周初人,姬姓,名奭。周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故稱召公或召伯,又稱召康公。輔佐武王滅商後,封於燕(今北京西南琉璃河鄉),後由其子就封,自己留於王都。成王時任太保,為三公之一。曾掌理東都的修建,又與周公分陝(今河南省三門陝市陝州區西南)治國。成王卒,受遺命輔佐康王。  不祀(sì)忽諸:忽然不祭祀,即宗廟忽然停止祭祀,也就是國家滅亡了。 [2]磐(pán)石:厚而大的石頭。比喻穩定堅固。  焱(yàn):火花、火焰。  匹夫:獨夫。多指無學識、有勇無謀的人。  隳(huī):毀壞。  僇(lù):同「戮」。殺。  蒲伏:同「匍匐」,伏在地上用手行走。  復言:實踐諾言。  糜:浪費。  刎首:指以死忠君。出自典故「雍門刎首」。《說苑·立節》載越軍攻至齊國,雍門子狄聞之,刎頸而死。越軍感嘆:「齊王有臣鈞如雍門子狄,擬使越社稷不血食。」遂退軍。齊王以上卿之禮葬雍門。  決腹:剖腹。 [3]白公勝(?—前479年):春秋時楚的公子。名勝。也稱王孫勝。因其父在鄭國被殺。他隨伍子胥奔吳。後被令尹子西召回楚,使為巢(今安徽壽縣南)大夫號白公(「公」是楚國縣邑之長的尊稱),以防吳。楚惠王時,吳攻慎(今安徽潁上縣北江口集),他敗吳師,請至郢都獻捷,乘機作亂,殺令尹子西、司馬子期於朝,劫持楚惠王,控制楚都。後為葉公子高率方城以外之兵擊敗,逃入山中自縊而死。  豢(huàn)養:養育,供養。  七族:親族的統稱。  楊子(生卒年不詳):戰國初著名哲學家。又稱楊朱、陽子居或陽生。魏國人。對墨家「兼愛」和儒家「倫理」進行批評。主張「貴生重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重視個人生命,也反對侵害別人。孟軻稱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極力抨擊他的「為我」。  要(yāo)離(生卒年不詳):春秋末年吳國人。相傳他由伍子胥推薦給吳王,謀刺在衛的公子慶忌。他請吳王斷其右手,殺其妻子,假裝得罪出走。等到衛國,又假意向慶忌獻破吳之策,謀求親近慶忌。當同舟渡江時,慶忌被他刺死。他也自殺。  蝥(máo):同「蟊」。吃禾苗根的害蟲。  聶政(?—前397年):戰國時韓國軹人。韓烈侯時,嚴遂和相國俠累(即韓傀)爭權結怨,求其代為報仇,他入相府刺死俠累,後自殺死亡。 【譯文】 司馬光評論說: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時的忿怒,去觸犯如狼似虎的秦國,輕率慮事,謀略膚淺,以致挑起了積怨,引來了禍端,加速燕國的滅亡,使燕國始祖召公奭祭祀突然中斷,罪過該是多麼重大啊!而評論的人,竟然還把他說成是賢才,豈不是太過分了嗎!對於治理國家的人來說,任用有才能的人為官,以禮確定政策法規,用仁愛安撫百姓,以信義結交鄰邦。因而,官吏由有能力的人擔任,政事以禮來節制,百姓懷念他的仁德,四鄰親善他的道義。這樣,國家則會堅固如磐石,熾熱如火焰,觸犯的必定粉碎,冒犯它的一定焦頭爛額。即使有殘暴的敵國存在,又有什麼值得畏懼呢!太子丹放棄這條路不走,反而以萬乘之國的實力,施展盜賊式的謀略,去發泄他個人的私憤,其結果功業被毀壞,性命遭殺戮,江山社稷化為烏有,這不是很悲痛的事嗎!跪地匍匐前行,並不表示恭敬;言必行,重承諾,並不表示真正的守信義;耗費金錢,散發玉器,並不是真正的施恩惠;自割頸部,以刀剖腹,並不是真正的勇敢。主要是不能深謀遠慮,而只顧眼前的利益,其行動不合乎禮義,也只是楚國為復仇而喪生的白公勝之輩罷了!荊軻心懷燕太子豢養的私情,不顧家族生命,想用一尺八的匕首來強大燕國、削弱秦國,這不是太愚蠢嗎!所以楊子評論說,要離的死不過是蜘蛛、蝥蟲一類的死,聶政的死是壯士一類的死,荊軻殺秦王為刺客一類的死,這都不能稱之為義士。他又說:「荊軻,以君子的道德來衡量,不過是個盜賊罷了。」這話說得有道理啊! 【原文】 王賁攻代,虜代王嘉。 【譯文】 秦將王賁率軍攻打代國,代王趙嘉被虜。 【原文】 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1]。 【注文】 [1]百越:亦作「百粵」。我國古代南方越人的總稱。分布在今浙、閩、粵、桂等地,因部落眾多,故總稱百越。亦指百越居住的地方。  會稽郡:秦始皇時設置,治所在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今江蘇省長江以南地區,浙江省仙霞嶺、牛頭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省水陽江流域以東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 【譯文】 秦將王翦平定楚國長江以南的全部地區,百越的首領被降服,設置了會稽郡。 【原文】 初,齊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1]。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2]。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3]。」君王后死,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4]。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注文】 [1]王后:國王的嫡妻。 [2]受兵:遭受戰亂。 [3]牘:古代寫字用的木簡。 [4]後勝(生卒年不詳):戰國末人。齊王建的丞相。多受秦國賄賂。使賓客入秦,為秦所收買,均為反間。屢勸齊王建朝秦,不修攻戰設備,不助五國抗拒秦國。齊王建時,秦將王賁攻齊,齊王建聽從其計,不戰而降。齊亡,秦遂統一中國。 【譯文】 當初,齊國的君王后(齊襄王后)十分賢惠,謹慎地侍奉秦國,對待諸侯國奉守信義。齊國的東部靠近大海,不與秦國相鄰。由於秦國日夜攻打韓、趙、魏、燕、楚五國,這五國都忙於自救,所以齊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未曾遭受戰亂。君王后臨死之前對田建說:「群臣中某某可以任用。」田建說:「請把名字寫下來。」君王后說:「好吧。」等取來筆和木牘時,君王后卻搖搖頭說:「我已經忘記是誰了。」君王后去世後,後勝出任齊國的丞相,他收受秦國大量金銀財寶,來挑撥齊國君臣的關係。齊國的賓客前往秦國,秦國又多用重金賄賂,使這些賓客成了反間諜,勸說齊王去親近秦王,不必修治攻戰的設施,不必去援助韓、趙、魏、燕、楚五國攻打秦國。秦國因此相繼滅掉了五國。 【原文】 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1]。」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即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2]。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人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3]。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注文】 [1]雍門:即春秋時齊都臨淄城(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北)西門。  司馬:官名。春秋戰國縣都邑軍政長官。 [2]即墨:古邑名。今山東即墨。 [3]阿:又作柯。春秋、戰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阿城鎮。  臨晉之關:即臨晉關。戰國時魏國設置。在今陝西大荔縣東朝邑鎮東北黃河西岸。因地近臨晉(今朝邑鎮西南)得名。又名蒲阪關,簡稱蒲關。扼蒲津渡口,歷代倚為秦、晉間重險。 【譯文】 齊王準備前往咸陽朝見秦王,齊國雍門的司馬走向前問道:「齊國設立國君,是為了國家,還是為了你自己啊?」齊王說:「是為國家。」司馬說:「既然是為了國家才立王,那您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國家到秦國去呢?」齊王於是下令掉轉車頭回國。即墨大夫聽說後拜見齊王說:「齊國領土方圓數千里,武裝軍隊數百萬。現在韓、趙、魏三國都不願投降秦國,逃亡到阿城、甄城之間的有數百人。大王您將這些人召回安撫,交給他們百萬軍隊,讓他們去收復韓、趙、魏三國故土,那麼,即使是秦國的臨晉關也可攻進了。楚國鄢郢的官員們也不願屈服秦國,藏在南城的有數百人,大王您將這些人收集起來,給他們百萬人的軍隊,讓他們去收復楚國失去的土地,這樣即便是秦的武關也可攻下了。如果這樣做,可樹立齊國的威望,秦國最終會滅亡,這豈止是保全自己的國家而已!」但是齊王不肯聽取。 【原文】 二十六年,王賁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1]。秦使人誘齊王,約封以五百里之地。齊王遂降,秦遷之共,處之松柏之間,餓而死[2]。齊人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從,聽奸人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3]。 【注文】 [1]猝:突然。  格:阻礙、擊、打。 [2]共:古邑名。今河南輝縣。 [3]奸人:亦作「姧人」。邪惡、狡詐的人。 【譯文】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前221年),秦將王賁率軍從燕國向南攻打齊國,突然攻進都城臨淄,百姓都不敢抵抗。秦國派人引誘齊王,約定封給齊國五百里土地,齊王於是便投降了。秦國把他遷移到共地,安置在松柏之間,最後被餓死了。齊國人怨恨齊王不早參與諸侯國合縱聯合抗秦,卻去聽信奸邪賓客的讒言,使國家遭到滅亡,於是編寫歌謠唱道:「松樹啊!柏樹啊!使齊王餓死在共地的是賓客啊!」都痛恨齊王田建用人不當。 【原文】 臣光曰: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1]。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國也[2]。向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藩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形勢相資,表里相依[3]。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盜,曰「盜將愛我而不攻」,豈不悖哉[4]! 【注文】 [1]從衡:即合縱與連橫。  百端:多種多樣、百般。亦謂想盡或用盡一切辦法。 [2]饗宴:擺酒席請客。  同心戮力:齊心合力。 [3]籓蔽:屏障。  根柢(dǐ):樹木的根。比喻事物的根基,基礎。  表里:表面和內部,內外。 [4]媚:巴結、逢迎。 秦滅六國示意圖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合縱連橫的戰略雖然反覆無常,但最主要的是,合縱維護了六國的利益。從前,先王封立大量封國,親近愛撫各個諸侯,使他們通過拜會朝見,增進相互交往,通過宴會增進歡樂友好,實行會盟增進團結。不為別的,就是想讓他們能同心協力共保國家。假如當初六國能堅持信義相互團結,即使秦國再強暴,六國又怎能被相繼滅掉呢!韓、趙、魏是齊、楚兩國的屏障,齊、楚兩國則是韓、趙、魏的根基,形勢上相依靠,表與里相依賴。所以韓、趙、魏進攻齊、楚,就是自斷根基;而齊、楚兩國攻打韓、趙、魏,則是自毀屏障。然而竟有人自己拆毀屏障,去向盜賊討好,還說「盜賊將會愛惜我而不攻打我」,這難道不是荒謬嗎? * * * (1) 據方詩銘《中國史曆日和中西曆日對照表》,秦孝文王元年十月壬寅朔,無己亥日。 豪傑亡秦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秦王朝統治時期,焚書坑儒,大興土木,施行暴政,各路豪傑奮起推翻秦王朝的歷史過程。 秦王朝自統一六國後,繼續徵發徭役,大興土木,施行暴政,使廣大民眾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秦王嬴政自認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稱為「皇帝」,自為始皇帝。秦始皇巡視隴西途經回中宮,於渭水興建極廟;修築從咸陽通往全國的通道;在沿海登琅邪山,修築琅邪台;徵發徭役,修築萬里長城;燒毀除秦國史籍之外的所有史書;將四百多名儒生活埋;修築阿房宮;建始皇帝陵墓。國內廣大民眾飽受勞役之苦,紛紛揭竿而起,發兵指向秦王朝。 在推翻秦王朝的鬥爭中,既有農民起義的首領,也有軍隊中的將士,他們與秦朝軍隊展開了英勇的決戰。陳勝、吳廣反抗秦王朝的暴政,在蘄縣聚眾起義。他們殺了秦朝的將尉,號稱大楚。他們帶領起義軍先後攻占了蘄縣、銍縣等六地,一舉攻占陳郡城,所率軍隊迅速發展到幾萬人。各地民眾殺掉當地秦朝官吏,響應陳勝、吳廣起義。劉邦、項梁、田儋也先後在沛縣、吳縣等地起兵反秦。劉邦率起義軍在豐邑擊敗秦軍,追殺了薛縣、泗水郡的秦國軍隊。此後,劉邦在張良的輔佐下攻下秦國下邑、碭縣等地。項梁派項羽和劉邦分兵攻擊秦的城陽,屠滅了該城。項羽率軍切斷秦將章邯運糧甬道,擊潰章邯軍隊。秦軍屢次失敗,章邯被秦二世胡亥問責後投降項羽。劉邦率大軍進到嶢關外,繞過嶢關猛攻秦軍,致使秦軍大敗。劉邦進軍到霸上,秦王嬴嬰投降。 秦朝統治者的腐敗與宦官干預朝政也是使秦國走向滅亡的重要原因。宦官趙高一直得到胡亥的信賴,勸說胡亥假傳始皇帝聖旨,誅殺始皇帝長子扶蘇立他為太子,丞相李斯認為趙高計謀對自己有利,就與他合謀立胡亥為太子。在義軍不斷攻擊秦軍時,二世譴責李斯身居高位聽任盜賊作亂,李斯貪圖地位和金錢不肯辭退,並迎合秦二世對下屬和民眾通過刑法進行監督和問責,致使民眾恐慌,盼天下大亂,從而加速了秦朝滅亡的進程。 【原文】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王初並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乃更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1]。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2]。制曰:「死而以行為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3]。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4]。」 【注文】 [1]秦:朝代名。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國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統一六國,建立秦朝,定都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採取一系列措施鞏固封建中央集權。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後增至四十餘郡。秦朝賦役繁重,刑法嚴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後,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陳勝、吳廣領導農民起義。全國各地響應,反秦武裝風起雲湧。後趙高脅迫胡亥自殺,立公子嬰為秦王。後劉邦率起義軍進抵霸上,子嬰投降,秦朝滅亡。  始皇:即秦始皇嬴政。參見前「政」條注。  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更號:更換名號。  制:古代帝王的命令。  朕(zhèn):古人自稱朕,從秦始皇帝以後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2]追尊:為逝者加尊號。  莊襄王:即秦莊襄王。參見前「子楚」條注。  太上皇:皇帝父親的尊號。 [3]諡(shì):也叫諡號。我國古代,在最高統治者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後,依據其生前事跡給予的稱號,如「武」帝、「哀」公等。 [4]後世:後代,後世子孫。  萬世:很多世代。形容時代久遠。  無窮:沒有窮盡;沒有止境。 【譯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王嬴政剛剛兼併六國後,自認為自己品德勝過三皇,功勞超過五帝,於是改稱號為「皇帝」,皇帝的文告稱「制書」,皇帝下達的命令稱「詔書」,皇帝自稱為「朕」。追尊父親秦莊襄王為太上皇。並頒布制書說:「從前君王死後,依據他生前的事跡行為定諡號,這是兒子議論父親,臣子議論君王,實在不應該。從今以後廢除諡號制度。朕為第一個皇帝,後世依照順序計數,稱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於萬世,無窮無盡地傳下去。」 【原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1]。作信宮渭南;已,更命曰極廟[2]。自極廟道通驪山[3]。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4]。治馳道於天下[5]。 【注文】 [1]北地:郡名。秦設置。治所在義渠(今甘肅慶陽西南)。  雞頭山:古山名。又稱笄(jī)頭山、牽屯山、博洛山。即今寧夏回族自治區涇源縣六盤山。  回中:秦宮名。故址在今陝西隴縣西北。 [2]信宮:戰國時期趙國信都的宮殿,泛指信都。信都,今河北邢台。戰國時期,趙成侯立邢台為信都,秦代設置為信都縣,漢代更名襄國,隋代更名邢州,元代更名順德府,今為邢台市。根據李公緒《趙記》云:「趙孝成王造檀台,有宮,為趙別都,以朝諸侯,故曰信都。秦末趙歇據之,項羽更名曰襄國。」襄國,今河北邢台。《漢書》記載:襄國縣有檀台。《太平寰宇記》云:「趙成侯造檀台,有信宮,為趙別都,以朝諸侯,故曰信都。」  渭南:縣名。在陝西省渭河平原東部。  極廟:宮廟像天極,故名極廟。 [3]驪山:山名。又稱酈山。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驪山鎮南,渭河南岸。為秦嶺支脈。因山形似驪馬,呈純青色而得名(一說古驪戎居此得名)。北麓建有秦始皇陵。周、秦、漢、隋、唐等朝均在此地建離宮。今存遺址。 [4]甘泉:這裡指甘泉宮,又稱雲陽宮。在陝西省淳化縣北涼武帝村。原是秦代的林光宮,為秦始皇時建前殿,秦二世建宮,在甘泉山上。  甬道:兩旁有牆的馳道或通道。此外,也指大的院落或墓地中間對著廳堂、墳墓等主要建築物的路,多用磚石砌成,也叫甬路。 [5]馳道:我國秦代專供帝王行駛馬車的道路。 秦馳道示意圖 【譯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七年(前220年),秦始皇巡視隴西、北地,又登上雞頭山,途經回中宮回到都城咸陽。下令在渭水南岸興建信宮,竣工後改名為極廟。從極廟修築道路通往驪山,興建甘泉宮的前殿,再修甬道與咸陽連接。又下令修築以咸陽為中心通往各地的馳道。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1]。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禪[2]。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因菹秸[3]。」議各乖異[4]。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5]。而遂除車道,上自太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6]。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記也[7]。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8]。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9]。作琅邪台,立石頌德,明得意[10]。 【注文】 [1]鄒嶧(yì)山:古山名。又稱鄒山、鄒澤山、邾嶧山、鄒嶧山。即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嶧山。 [2]儒生:指通經之士,也指一般讀書人。  泰山:古代岱山,又稱岱宗,春秋時改泰山。為中國「五嶽」之一。因地處東部,故稱「東嶽」。秦始皇、漢武帝、唐玄宗、清康熙帝和乾隆帝等曾親臨封禪或祭祖。  封禪:戰國時齊魯有些儒士認為五嶽中泰山最高,帝王應到泰山祭祀,登泰山築壇祭天曰「封」,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曰「禪」。 [3]蒲車:用蒲草裹著車輪的車子。取其轉動時震動較小,古代常用於封禪或迎接賢士。  菹(zū):一種水草。  秸:農作物的莖稈。 [4]乖異:不一致;背離。 [5]絀:不足、不夠。 [6]陽:山的南面。  顛:山頂。  陰:山的北面。  梁父:古山名。這裡指梁父山。又稱梁甫山。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西連徂(cú)徠山。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東漢建武中元元年(公元56年)禪梁父,均在此。 [7]太祝:秦代的奉常官有屬官雍太祝令、丞,主管雍地祭祀上帝禮儀。 [8]八神:舊稱主宰宇廟之八神。按《封禪書》記載,八神一為天主,祠天齊;二為地主,祠太山、梁父;三為兵主,祠蚩尤;四為陰主,祠三山;五為陽主,祠之罘(fú);六為月主,祠之萊山;七為日主,祠成山;八為四時主,祠琅邪。 [9]琅邪:山名。亦作「琅琊」「瑯琊」。在今山東省諸城市東南海濱。 [10]琅邪台:在今山東膠南市西南琅邪山上,面臨黃海。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出巡東遊,建琅邪台和石碑於此。 【譯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八年(前219年),秦始皇巡視東方的各郡、縣,登上了鄒嶧山,刻立石碑讚頌秦朝的功德業績。召集魯地的儒家學士七十人,到泰山下,議論祭祀天地封禪之事。有的儒生說:「古代君主封禪,是用蒲草裹上車輪,避免傷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清掃地面進行祭祀,使用的席是用草編的。」每個人的想法很不相同。秦始皇認為他們的想法很難施行,由此便貶斥儒生。於是下令修築車道,從泰山向陽的南坡一直到達頂峰,豎立石碑頌揚自己的功德;又從泰山陰面的北坡而下,到梁父山進行祭地儀式。祭祀天地的禮節與在雍城由太祝主持的祭祀上帝的儀式相同。而封藏都十分保密,世人不可能知道而記錄下來。秦始皇又向東巡遊沿海各地,依禮祭祀名山大川與天、地、兵、陰、陽、月、日、四時諸神。然後向南登上琅邪山,非常高興,在那裡逗留了三個月,還修建琅邪台,立石碑頌揚功德,表明自己得天下民心。 【原文】 初,燕人宋無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1]。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2]。雲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風引船去[3]。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市等爭上書言之,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4]。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始皇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5]。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6]。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7],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8]。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9]。」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10]。遂自南郡由武關歸。[11] 【注文】 [1]宋無忌:古代傳說他是火仙。  羨門子高:古代傳說他是仙人。  仙道:成仙之道。  形解:古代方士認為修道成仙,把死叫作「形解」,也稱「屍解」。意謂解脫形體。  銷化:道家謂遺其形骸而仙去。  迂怪:迂闊怪誕。迂,曲折、繞遠。此指言行、見解陳舊不合時宜。 [2]蓬萊、方丈、瀛(yíng)洲:古代傳說東海中的三山,為神仙所居,總稱「三神山」。戰國時齊威王、宣王、燕昭王與秦始皇都曾遣人入海訪求三神山。 [3]云:說話,引文。  勃海:即渤海。我國的內海,位於遼、冀、魯、津三省一市間,東至遼東半島南端,南至山東半島北岸。 [4]方士:方術之士。古代自稱能訪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的人。  徐市(生卒年不詳):一作徐福。秦琅邪(今山東膠南琅邪台西北)人,字君房。秦始皇時,上書說海中有三神山,請齋戒求之。立即奉命入海求仙人、仙藥。一無所得。後又詐稱入海為大鯨所苦,請派善射者一同出海,遂率童男女三千人,攜帶五穀、百工,乘船入海不歸。  齊戒:即齋戒。 [5]彭城:春秋、戰國宋邑。在今江蘇徐州。秦時設置縣。  禱祠:泛指祭祀。  周鼎:周之傳國鼎,即夏禹所鑄之九鼎。 [6]沒水:潛水。 [7]淮水:即今江蘇省南京市秦淮河。  衡山:古山名。 [8]湘山:山名。即君山。在今湖南嶽陽西南洞庭湖中。  湘山祠:供奉湘水神的廟宇,在洞庭湖君山上。 [9]博士:古代學官名。六國時有博士,秦因之,諸子、詩賦、術數、方技皆立博士。漢文帝置一經博士,武帝時置「五經」博士,職責是教授、課試,或奉使、議政。晉置國子博士。唐有太學博士、太常博士、太醫博士、律學博士、書學博士、算學博士等,皆教授官。  湘君:堯的二女,舜的妃。  堯(生卒年不詳):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指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任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  舜(生卒年不詳):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領袖。姚姓或媯姓,名重華,字都君。曾受父親瞽叟、後母及後母所生弟象的迫害,歷經磨難,仍和善相對,孝親愛弟。舜選賢任能,品德高尚,任命禹治水,並最終將帝位禪讓給了禹。禹,姒姓,也稱大禹、夏禹、戎禹。鯀(gǔn)之子。原為夏後氏部落領袖,奉舜命治理洪水。因治水有功,被舜選為繼承人,舜死後擔任部落聯盟領袖。 [10]赭(zhě):紅褐色。 [11]歷史典故「徐市入海」「伐樹赭山」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當初,燕國人宋無忌、羨門子高等人,宣稱世上有仙道、能解體升天的法術,燕國、齊國中怪誕不經的人都爭相學習傳授此術。從齊威王、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這個說法,派人到海上去尋求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仙山。傳說這三座神仙山在渤海中,距離人世間並不遙遠。但是,只要人們將要接近時,船就被風吹走了。不過也有人曾經到過那裡,諸位神仙及長生不老的藥都在山上。等到秦始皇出遊東海時,齊地的方士徐市等人都爭著上書談論海上神仙山的事,請求齋戒後,帶領童男童女到海上去尋找。秦始皇於是派遣徐市率領數千名童男童女入海求仙。但是他們到了海上後,都解釋說因風阻攔返航了,並說:「雖然沒有到達仙山,但已經遠遠地望見了。」秦始皇返還咸陽時,途經彭城,進行齋戒禱告祭祀,打算從泗水中撈出沉沒的周鼎。於是派遣一千人潛入泗水中尋找,始終沒能找到。秦始皇又向西南渡過淮水,到衡山、南郡,再乘船渡江去湘山祭祀湘君。因遇到大風,幾乎不能渡湘水。始皇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仙啊?」博士回答說:「據說她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埋葬在這裡。」始皇大怒,派來三千名罪犯將湘山的樹木砍光,使湘山只見紅褐色的土,然後才從南郡經過武關回到咸陽。 【原文】 初,韓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韓[1]。及韓亡,良散千金之產,欲為韓報仇。 【注文】 [1]張良(?—前190年):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其先是戰國韓人,祖與父相繼為韓五世相。秦滅韓後,他結交刺客,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陽東南)謀刺秦始皇未遂。後更姓名,亡匿下邳(今江蘇邳州西南),得《太公兵法》。公元前208年,聚眾歸劉邦,為其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封留侯。劉邦曾誇讚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譯文】 從前,韓國人張良的父親、祖父以上五代都曾做過韓國的丞相。到韓國被秦始皇滅亡,張良散盡千金家產,一心想為韓國報仇。 【原文】 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浪沙中,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1]。始皇驚,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始皇遂登之罘,刻石[2]。旋,之琅邪,道上黨入[3]。 【注文】 [1]陽武:古邑名。在今河南原陽東南。  博浪沙:又稱博狼沙。在河南省原陽縣城東關。漢初大臣張良與力士狙擊秦始皇之處。  鐵椎:敲打東西的器具。  狙擊:暗中埋伏,伺機襲擊。 [2]之罘:山名。也作芝罘。三面環海,一徑南通,在今山東煙臺市北部。 [3]旋:不久。 【譯文】 秦始皇嬴政二十九年(前218年),始皇帝再次巡遊東方,到達陽武縣的博浪沙時,張良命令大力士用鐵椎襲擊秦始皇,但卻誤中了隨行的副車。秦始皇驚恐萬分,想抓住刺客卻沒抓到,便下令全國進行大搜捕十天。始皇帝於是登上芝罘山,刻石立碑頌揚自己的功德。不久又前往琅邪,途徑上黨郡回到了咸陽。 【原文】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1]。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坊[2]。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3]始皇乃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注文】 [1]碣(jié)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縣城北,史傳秦皇、漢武都曾在這裡觀海刻石。  盧生(生卒年不詳):秦代燕國人。秦始皇時方士。受尊崇,賞賜甚厚。因求仙人不死藥沒有得到,害怕招來禍害,便與侯生密謀逃跑。  羨門:墓門。 [2]城郭:牆(城指內城的牆,郭指外城的牆),泛指城市。  堤(dī)坊:沿河或沿海的擋水建築物,多用土石等築成。 [3]錄圖書:讖緯之類的書籍。  胡:即胡人,中國古代對北方邊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稱呼,也泛指外族人。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二年(前215年),秦始皇帝巡遊到達碣石,派燕地人盧生尋求仙人羨門,然後又在碣石山門刻石立碑頌揚功德。拆毀城郭,決通堤防。後來始皇帝巡視北方邊境,從上郡回到咸陽。盧生被派遣入海中尋求神仙歸來,便上奏《錄圖書》,書中寫道:「滅亡秦國的是胡人。」秦始皇於是就派遣大將軍蒙恬率軍三十萬,向北攻伐匈奴。 【原文】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為兵,略取南越陸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1]。以謫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2]。 【注文】 [1]逋:逃亡。  贅婿:入贅的女婿。  賈人:商人。  南越:古國名。又作南粵。在今湖南南部、兩廣及越南北部一帶,秦於其地設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龍川令趙佗兼併三郡,建立南越國。  陸梁:地名。秦時稱五嶺以南為陸梁地。  桂林: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統一嶺南置。治所在布山縣(今廣西貴港市貴城鎮)。轄境大致為今廣西境內北起興安、南至扶綏及右江一線,東起玉林、西至河池一線。漢武帝時改為鬱林郡。  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秦、漢之際地入南越國,西漢元鼎六年(前111)滅南越國復置。轄境相當於今廣東瀚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其後漸縮小。  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置,治所在臨塵縣(今廣西崇左),轄境相當今廣西西部、廣東雷州半島、海南島及貴州南部和越南東北部。一說治所在象林縣(今越南廣南維川南茶蕎地方)。轄境相當今廣西西部、越南北部和中部地區。西漢元鳳五年(前76年)廢。 [2]謫(zhé):譴責、責罰、封建時代特指貶官。  五嶺:亦作「五領」。大庾嶺、越城嶺、騎田嶺、萌渚嶺、都龐嶺的總稱,位於今江西、湖南、廣東、廣西四省之間,是長江與珠江流域的分水嶺。  雜處:混雜而居;共處。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三年(前214年),秦朝廷徵召那些曾經逃亡的人、入贅到女家的男人、商販等入伍從軍,攻取南越的陸梁地,設置了桂林、南海、象等郡。將罪犯五十萬人遷往五嶺戍守,與南越人雜居相處。 【原文】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1]。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2]。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3]。暴師於外十餘年[4]。 【注文】 [1]河南:河套以南。 [2]地形:地勢形狀。  險塞:即要塞。  臨洮(táo):古縣名。秦國設置,治所在今甘肅岷縣,以臨洮水得名。  遼東:郡、國名。戰國時期燕國設置郡。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轄境相當今遼寧大凌河以東。  延袤(mào):綿延伸展。 [3]陽山:秦、漢時稱陰山最西的一段為陽山,即今內蒙古狼山。因位於當時黃河正流(今烏加河)之北,故名。  逶迤:形容道路、山脈、河流等彎彎曲曲延綿不絕的樣子。 [4]暴師:即軍隊在外,蒙受風雨霜露。出自《孫子·作戰》:「久暴師則國用不足。」 【譯文】 秦將蒙恬率領大軍驅逐了匈奴,收復河套以南的地區,然後設置四十四個縣。接著就修築長城,依據地形,建築險塞控制敵人,西起臨洮,東至遼東,長達一萬餘里。蒙恬於是又率軍渡過黃河,占據了黃河以北的陽山,再向北連綿延伸。秦軍風餐露宿在外十餘年。 【原文】 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書曰:「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1]。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2]。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3]。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4]。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5]。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6]。有敢偶語《詩》《書》,棄市[7]。以古非今者族[8]。吏見知不舉,與同罪[9]。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10]。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11]。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注文】 [1]異時:往時;從前。  遊學:指從事遊說的人。 [2]法令出一:指法令統一。  士:舊時指讀書人。 [3]惑亂:使迷惑混亂。 [4]巷議:於里巷中議論是非。  異趣:不同的意旨;不同的意趣。  謗:惡意攻擊別人,說別人的壞話。 [5]史官:主管文書、典籍,並負責修撰前代史書和搜集記錄當代史料的官員。 [6]百家:指學術上的各種派別。 [7]偶語:相聚議論或竊竊私語。 [8]以古非今:非,非難,否定。用歷史故事抨擊當前的政治。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  族:滅族。把(罪犯的)家族成員全部處死。 [9]見知:明見明知,並不隔膜。  舉:指摘;檢舉。 [10]黥(qíng):古代在人臉上刺字並塗上墨用做刑罰,後來也施於士兵,以防逃跑。  城旦:古代刑罰名。一種築城四年的勞役。 [11]卜筮(shì):古代占卜術。燒灼龜甲獸骨,視兆以定吉凶為卜;以蓍(shī)草運算、預測休咎為筮。二術皆有專門人員施行。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四年(前213年),丞相李斯上書說:「以前諸侯各國紛爭,以高官厚祿廣泛招攬人才。現在天下已經平定,法令統一出自朝廷,百姓應當專心致力於農業和手工業生產,讀書人應該學習法令規章。如今儒生不學習現行的政策,而崇尚古代,以此非議朝廷,指責社會,惑亂民心,不依法令教導民眾;聽到命令一下達,就根據自己的學說妄加評論,入朝則口是心非,出朝則高談闊論,誇耀自己的學說以擴大影響,標新立異以顯示自己的高明,率領群眾製造謠言以此誹謗國家的法令。這種情況如果不禁止,將會造成君主的權勢逐漸下降,結黨營私將會在民間蔓延。只有嚴加禁止才有利於國家!我請求皇上命令史官將所藏秦國史籍之外所有的史書一律燒毀;除了博士官依職責所藏圖書之外,凡私藏《詩》《書》及諸子百家書籍的人一律送到郡守、郡尉處燒毀;有敢於相聚談論《詩》《書》的人處死刑;以古非今者誅殺九族;官吏知情不報的與其同罪。命令下達三十天,還不燒毀私自藏書的,臉上刺字,罰築長城。不燒毀的只有醫藥、占卜、農作物種植的書。如果有人想學習法令的,拜官吏為師。」始皇批示說:「可以。」 【原文】 三十五年,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千八百里,數年不就[1]。 【注文】 [1]雲陽: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  塹:挖掘。  堙(yīn):堵塞、填塞。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五年(前212年),秦始皇帝派遣蒙恬負責修築通道,從九原直抵雲陽,挖掘山嶺,填平峽谷,長達一千八百里,幹了幾年都沒完成。 秦直道走向示意圖 【原文】 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1]。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2]。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3]。表南山之顛以為闕[4]。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5]。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6]。發北山石槨,寫蜀、荊地材皆至[7]。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8]。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9]。因徙三萬家驪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10]。 【注文】 [1]宮廷:帝王的住所。  營作:建造(宮室)。  朝宮:帝王的宮殿。  渭南:渭水以南。  上林苑:秦都咸陽時置,在今陝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終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時即開始興建。至秦始皇時,先後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宮和宏偉壯麗的阿房宮前殿,還修建了大量的離宮別館。西漢初荒廢。武帝時復加拓展,周圍擴至二百餘里。 [2]阿(ē)房(páng):這裡指阿房宮。秦朝宮殿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阿房村。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於渭南上林苑建築朝宮,其前殿名阿房,故稱阿房宮。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可容萬人。修築此宮曾徵發民夫、刑徒數十萬人。秦朝滅亡後,項羽率兵入關中,將此宮焚毀,火三月不熄。現僅存高大的夯土台基。  五丈旗:借指帥旗。 [3]閣道:復道。  南山:指終南山,屬秦嶺山脈,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南。 [4]表:作標誌。  闕(què):皇宮門前面兩邊的樓。 [5]天極:星名。即北極星。  閣道:星名。屬奎宿,共六星。  絕漢:橫穿銀河。絕,橫穿。漢,指銀河系。  營室:星名。即室宿,二十八宿之一。 [6]隱宮:判處宮刑的人。  徒刑:犯罪既加刑又罰勞役稱為徒刑。 [7]槨: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寫:輸送。 [8]關外:即關東。指函谷關、潼關以東地區。 [9]上朐(qú):地名。即朐縣,治今江蘇連雲港。 [10]不事:不服勞役。 【譯文】 始皇認為咸陽城裡人口太多,而先王的宮廷又窄小,便令人在渭水以南的上林苑中建造宮殿,先建前殿阿房宮,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殿上可容納一萬人,殿下可豎立五丈高的大旗,周圍架起閣道通行車馬,從阿房宮的前殿下直達南山,以南山的頂峰作為宮闕的標誌。又建築復道,從阿房宮渡過渭水河連接咸陽,以此象徵天上的北極星與閣道星相連,橫穿銀河抵達營室星。徵發判處宮刑和因犯罪服刑罰勞役的罪犯七十萬人,分別建造阿房宮和驪山秦始皇陵墓。並開鑿挖掘用作棺槨的北山石料,砍伐蜀地與楚地的木材,全部運到這裡;在關中共計興建三百座宮殿,在關外建造四百座,於是在東海邊的上朐界內豎巨石,作為秦國的東方大門。又遷三萬家民戶到驪邑,遷移五萬家民戶到雲陽,他們全都被免除十年的賦稅和徭役。 【原文】 盧生說始皇曰:「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1]。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2]。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3]。中人以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4]。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捕時在旁者盡殺之[5]。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決事者,悉於咸陽宮[6]。[7] 【注文】 [1]方中:世間。  微行:舊時謂帝王或有權勢者隱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訪。  殆(dài):幾乎、差不多。  慕:羨慕、仰慕、依戀、思念。 [2]宮觀:帝王遊樂休息的離宮別館。  帷帳:用布或其他材料做成圍在四周的帳幕。  案署:安排登記。  移徙:遷移;轉移。 [3]梁山宮:秦離宮。在今陝西乾縣西北四十里瓦子崗。 [4]中人:宦官。 [5]案問:審問。 [6]決事:決斷事情;處理公務。  咸陽宮:秦孝公時所築的宮殿。又稱信宮。位於今陝西咸陽東。 [7]歷史典故「丞相損車,中人受誅」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方士盧生勸說始皇帝說:「世間,皇帝經常要秘密出行,以躲避惡鬼。只有避開惡鬼,神仙真人才會到來。希望陛下居住的宮殿不要被別人知道,然後才能得到長生不死的藥!」始皇說:「我羨慕真人!」於是自稱「真人」,不再稱「朕」。並命令咸陽周圍二百里內二百七十座宮殿樓閣之間用復道、甬道相連接,各宮殿以深帷大帳、鐘鼓樂器與美女充斥其間,各自安排的位置記載登記,不得遷移。始皇行幸所到之處居住下來,有透露消息的處以死刑。始皇有一次來到梁山宮,從山上看見丞相隨行的車馬眾多,心裡很是不高興。宮中宦官有人將這事告訴了丞相,丞相知道後隨即減少了車輛馬匹。始皇憤怒地說:「這一定是宦官泄露了我的話!」於是進行了審問,但沒有人承認。始皇就命令將當時在場的人全部殺掉。從這以後沒人再知道始皇在什麼地方,群臣奏請始皇裁決的事,都聚在咸陽宮等候。 【原文】 侯生、盧生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1]。始皇聞之大怒,曰:「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2]。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3]。」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4]。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5]。益發謫徙邊[6]。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7]。」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 【注文】 [1]侯生(生卒年不詳):一作侯公,秦始皇時的方士。始皇命令求仙人不死的藥,沒有求得,因害怕而逃跑。  譏:諷刺、挖苦。 [2]誹謗:說人壞話,詆毀和破壞他人名譽。誹是背地議論,謗是公開指責。 [3]廉問:查問。  妖言:怪誕不經的邪說。 [4]御史:官名。西周為侍從屬吏,同「御事」。春秋戰國置為史官,本職掌記錄國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書等;因侍從君主左右,為親近之職,常執行臨時性差遣。秦、韓等國常奉遣監察郡、縣、軍隊。秦或奉使出外調查審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為其長官,御史監郡成為定製,也稱「監御史」「郡監」。 [5]傳相告引:相互揭發,依次牽連。  犯禁:指違反律令,觸犯禁令。語出《韓非子·五蠹》:「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坑:把人活埋。  懲後:警戒後人。 [6]徙邊:將犯人流放邊境服勞役。古代的一種刑罰。 [7]扶蘇(?—前210年):秦始皇長子。因反對秦始皇坑殺儒生等暴政失寵,被派往上郡監大將蒙恬軍,在民間頗有聲望。秦始皇死後,其弟胡亥與宦官趙高、丞相李斯合謀,偽造始皇詔書,命他自殺。陳勝曾詐用其名號召起義。  誦:背誦、憑記憶讀出、稱述、述說。  重法:嚴酷的刑法。  繩:木工用的墨線,引申為標準、法則,又引申為按一定的標準去衡量、糾正。 【譯文】 侯生、盧生相互議論譏諷秦始皇,不再為他尋找長生不死的藥,便逃亡而去。始皇知道後勃然大怒,說:「盧生等人,我尊敬他們,賞賜也十分豐厚,現在竟敢誹謗我!那些還在咸陽的儒生,我派人去查問他們,還有沒有人在製造謠言擾亂百姓。」於是派御史對每個儒生進行審問。儒生們相互檢舉揭發,始皇帝親自將四百六十多名儒生,都活埋在咸陽。並告知於天下,以警戒後人,還有的人被懲罰到邊疆戍守。始皇帝的長子扶蘇勸諫說:「那些儒生們都誦讀經書效法孔子,現在您卻要用重法懲罰他們,我擔心天下不安寧。」始皇大怒,便派扶蘇到上郡去監督蒙恬的軍隊。 【原文】 三十六年,有隕石於東郡[1],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2]。 【注文】 [1]隕石:也叫石隕星。隕星的一類。主要由鎂、鐵的矽酸鹽所組成。 [2]燔(fán):焚燒、烤。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六年(前211年),有隕石墜落在東郡,有人在隕石上刻字說:「始皇死去而土地分。」始皇便派御史審問追查當地的人,但沒有人承認此事是自己乾的,於是下令將居住在隕石附近的人全部誅殺,並焚毀了那塊石頭。 【原文】 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1]。始皇西至平原津而病,乃令中車府令行符璽事趙高為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2]。」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1),始皇崩於沙丘平台[3]。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之不發喪[4]。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5]。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注文】 [1]胡亥(前230—前207年):秦代第二代皇帝。名胡亥,秦始皇少子。公元前210年至前207年在位。統治期間,趙高專權,多殺宗室大臣,繼續修築阿房宮、驪山陵,刑法苛暴,賦稅徭役極為繁重,不久即爆發了陳勝、吳廣領導的農民大起義。後趙高發動政變,在望夷宮逼他自殺。 [2]平原津:黃河下游重要渡口。在今山東平原縣西南。  中車府令:官名。戰國時秦國設置,掌管王室車馬政令。秦統一六國後沿置。  符璽:印信。秦漢以後,特指帝王的符和印。  趙高(?—前207年):秦朝宦官。原系趙國貴族。入秦宮後,曾任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秦始皇死後,與丞相李斯合謀,逼迫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私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自任郎中令。在任專權用事,賦役繁重,刑政苛暴,導致陳勝、吳廣農民大起義。又殺丞相李斯,自任丞相。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後為子嬰所殺。 [3]沙丘平台: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大平台。相傳殷紂築台於此,蓄養禽獸。始皇帝在巡視途中病死於此。 [4]發喪:人死公告於眾。 [5]轀(wēn)涼車:古代的一種可以臥息的車,也用作喪車。  驂(cān)乘(shèng):古代乘車時居右邊陪乘的人。古人乘車「尚左」,即以左方為尊。乘車時尊者在左,御者(馭手)居中,另有一人在右陪乘。陪乘的人就叫「驂乘」,其任務在於隨侍尊者,防備車輛傾側。 【譯文】 秦始皇嬴政三十七年(前210年)冬季十月癸丑(初四日),始皇帝出遊,左丞相李斯隨從前往,右丞相馮去疾留守都城。始皇有二十多個兒子,他的小兒子胡亥最受疼愛,請求隨同出遊,始皇帝答應了。始皇帝西行,到平原津病倒了,便命令中車府令及掌管符璽事務的趙高寫詔書給長子扶蘇說:「回來辦理喪事,到咸陽後安葬靈柩。」詔書已經封好,放在趙高處,還未交給使者送出。秋季,七月,丙寅日,始皇駕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李斯因擔心始皇死在都城外,諸公子會與天下百姓乘機作亂,於是就把消息隱瞞下來秘不發喪,將棺材放在轀涼車中,由始皇帝生前所寵信的宦官陪乘。每到一個地方,照例進呈飯食、百官參奏政事與過去一樣。只有胡亥、趙高及寵信的宦官五六個人知道秦始皇已經去世。 【原文】 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1]。蒙恬任外將,蒙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2]。趙高者,生而隱宮,始皇聞其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教胡亥決獄,胡亥幸之[3]。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高法應死,始皇以高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高既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4]。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5]?」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6]。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7]。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8]。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9]。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10]。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11]。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12]。」使者數趣之,扶蘇謂蒙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13]。」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系諸陽周[14]。更置李斯舍人為護軍,還報[15]。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會蒙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高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以為不可,不若誅之。」乃係諸代。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16]。從直道至咸陽,發喪[17]。太子胡亥襲位[18]。[19] 【注文】 [1]蒙氏:指蒙毅、蒙恬兄弟。 [2]蒙毅(?—前210年):秦國人。蒙恬的哥哥。位至上卿,侍奉始皇帝左右,參與謀議,深得信用。曾依法論治中車府令趙高罪行。秦始皇時東巡,至平原津發病。蒙毅奉命禱祠山川。秦二世篡位後,趙高恐蒙氏兄弟掌權,便教唆秦二世將其誅殺。 [3]決獄:又稱疏決。即清理、決放監獄所拘押未判暫禁或判待行的囚犯。 [4]君侯:秦漢時稱列侯而為丞相者。 [5]材能:才智和能力。  謀慮:計謀;策略。 [6]通侯:爵位名。即列侯、徹侯。始置於戰國。為秦漢時最高爵位。金印紫綬。因避漢武帝名諱,改作通侯,或為列侯。 [7]篤厚:忠實厚道。  嗣:接續、繼承、子孫。 [8]耗:減損、消費、拖延。 [9]矯正:改正、糾正。 [10]裨(pí)將:古代指副將。  王離(生卒年不詳):秦頻陽東鄉(今陝西富平東北)人,字明。王翦的孫子。秦始皇時封武城侯,曾隨從始皇東巡。初為蒙恬裨將。秦二世即位後殺蒙恬,以恬軍屬之駐兵上郡。秦二世時,奉命從章邯率兵擊趙。與項羽所率義軍激戰於巨鹿,兵敗被俘。 [11]內舍:內室。 [12]暮:遲;晚。 [13]趣:古同「促」,催促;督促。 [14]系:拘囚。  陽周:古地名。在今陝西省子長縣西北。屬上郡。 [15]護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以調節各將領間的關係。魏晉以後,設護軍將軍或中護軍,掌軍職的選用,亦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同掌中央軍隊。 [16]石(dàn):重量單位,一百二十市斤為一石。  鮑魚:鹽漬魚,乾魚。其氣腥臭。 [17]發喪:辦理喪事。 [18]襲位:封建時代,子孫承襲先代的尊位。 [19]歷史典故「鮑魚亂臭」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最初,秦始皇尊重寵愛蒙氏兄弟,特別信任他們。蒙恬在外帶兵任大將,他的弟弟蒙毅在朝中通常參謀國事,被稱為忠信之臣,因此那些將軍與丞相都不敢與他們爭高低。趙高一出生就被閹割了,始皇帝聽說他有力氣,又通曉監獄的刑法,便提拔他為中車府令,讓他教胡亥學習審理案件。胡亥非常寵信他。趙高犯罪,始皇帝派蒙毅處理他;蒙毅認為依據法律趙高應處於死刑。始皇認為趙高辦事機敏,便赦免了他,恢復他原來的官職。趙高平素受到胡亥的信賴,又怨恨蒙氏兄弟,便藉機勸說胡亥,請他詐稱始皇的命令誅殺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聽從了趙高的計謀。趙高說:「如果不與丞相商議,恐怕辦不成這件事。」隨即與李斯見面說:「皇上賜給長子扶蘇的詔書和符璽都在胡亥手裡。定立太子,你和我說了就能決定此事,你看怎麼辦?」李斯說:「這說的都是亡國的話呀!此事可不是我們臣子之間可以議論的啊!」趙高說:「您的才能、謀略、功勞、無怨恨及得到長子扶蘇的信任,這五點與蒙恬相比如何?」李斯回答說:「我不如蒙恬。」趙高又說:「如果是這樣,一旦長子扶蘇即位,必然要任用蒙恬為丞相,您最終得不到封侯而榮歸故鄉的結局已是明擺著的事了!而胡亥仁慈厚道,可以作為皇帝的繼承人。希望您慎重考慮,決定此事!」丞相李斯聽後認為趙高說的有道理,便與趙高合謀,謊稱接受了始皇的遺詔,定立胡亥為太子,又寫了另一詔書給扶蘇,歷數他沒有能力開闢疆土,創立功業,卻使大量的士卒傷亡,並且多次上書誹謗朝廷,日夜怨恨不能回咸陽當太子,作為將軍蒙恬也不糾正扶蘇的過失,還參與謀劃,一起賜死,把兵權交給副將王離。扶蘇接到詔書,哭著進了室內,準備自殺。蒙恬勸他說:「陛下在外,並未確立太子。派我率領三十萬大軍守衛邊境,公子擔任監軍,這可是天下的重任啊。今天僅派一個使者忽然來到,我們就要自殺,怎麼能知道這不是欺詐呢!等我們奏請之後確定是否真實,再去死也不遲。」使者多次催促他們自盡,扶蘇對蒙恬說:「父親賜兒子死,不必再請示什麼了!」隨即自殺。蒙恬不肯去死,使者把他交給官吏,囚禁在陽周,改派李斯的舍人為護軍,然後回來報告李斯和趙高。胡亥聽說扶蘇已經死了,想將蒙恬釋放。恰巧蒙毅替秦始皇出外祭祀祈禱山川神靈回來。趙高對胡亥進讒言說:「始皇帝打算選拔賢能確立你為太子已經好久了,而蒙毅規勸他,認為不可以。不如將他殺了!」於是將蒙毅囚禁到代郡。巡視的皇家車隊從井陘到達九原,當時正是酷暑季節,轀涼車內的始皇帝屍體已腐爛發臭,胡亥等人命令隨從官員在車上裝載了一石鮑魚,利用臭魚來迷惑混亂屍體的臭味。從直道到達咸陽後才正式發布治喪的公告。太子胡亥繼承了帝位。 【原文】 二世欲誅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卒皆亡國[1]。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2]。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3]。」二世弗聽,遂殺蒙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系,其勢足以倍畔[4]。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5]。」乃吞藥自殺。 【注文】 [1]子嬰(?—前206年):嬴姓,秦始皇的孫子。秦二世兄之子。秦二世即位後,曾諫勸勿誅大臣蒙毅。秦二世時趙高逼秦二世自殺,立其為王。後遂設計殺趙高於齋宮,夷其三族。劉邦率反秦義軍抵達霸上後,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歸降,凡為秦王四十六日。降月余,為項羽所殺。 [2]謀士:設謀獻計的人;有智謀的人。 [3]節行:節操品行。  鬥士:戰士。  離:分散,離散。 [4]倍畔:背叛。倍,通「背」。語出《墨子·尚賢中》:「使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倍畔。」《漢書·賈誼傳》:「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 [5]守義:堅守道義。 【譯文】 秦二世胡亥想要殺掉蒙恬、蒙毅兄弟。二世的侄子子嬰規勸說:「趙王趙遷殺了名將李牧而用顏聚,齊王田建殺了世代忠臣而任用後勝,最終使國家滅亡。蒙氏兄弟是秦國的大臣和謀士,而陛下卻要把他們一下子殺掉。殺掉忠臣卻要立節操品行不端的人,這樣做對內失去群臣的信任,使在外的將士們失去鬥志啊!」秦二世根本不聽其勸告,於是下令殺了蒙毅和內史蒙恬。蒙恬說:「從我的祖先直至他的子孫,為秦國建功立業已經三代了,如今我率領三十多萬軍隊在外,雖然身被囚禁,還有勢力進行反叛。然而我知道必死無疑卻還要遵守道義,是因不敢辱沒先人的教誨,不敢忘記先帝的恩德啊!」於是吞藥自殺身亡。 【原文】 二世元年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1]。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2]。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3]。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4]?」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5]。雖然,有所未可,臣請言之。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臣戰戰慄栗,唯恐不終,陛下安得為此樂乎[6]!」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7]。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8]。計莫出於此。」二世然之,乃更為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9]。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逮者不可勝數[10]。 【注文】 [1]會稽:郡名。參見「會稽郡」條注。 [2]刻石:即會稽刻石,秦刻石之一。據《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時出巡,遠至會稽山(在今浙江紹興境內)曾登山祭大禹,望南海,又立刻石頌秦德,其文共二百八十九字。後秦二世又於其後加刻詔書及從臣姓名七十九字。其碑唐時尚存,今傳拓本因輾轉摹寫翻刻,已失其真。  章:通「彰」。彰明、明顯、顯著。 [3]譬:打比方。  猶:如同、還、尚且。  騁:騎馬奔馳、奔跑、放任、儘量展開。  驥:好馬。  隙:裂縫、空子、機會。 [4]心志:心意。 [5]賢主:賢明的君主。 [6]戰戰慄栗:哆嗦、發抖。因戒懼而小心謹慎的樣子。 [7]相坐:一人有罪,連坐他人。  誅滅:誅殺;消滅。  遺民:後裔;後代。 [8]奸謀:奸邪的計謀。  潤澤:恩澤。  肆志:快意;隨心;縱情。  寵樂:即尊榮安樂。 [9]鞠治:審問,治罪。鞠,通「鞫」。 [10]僇(lù):侮辱。  矺(zhé):古同「磔」,古代分裂肢體的酷刑。  杜:即杜縣,縣名。春秋時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設置。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秦屬內史。  連逮:牽連拘捕。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南史·后妃傳下·陳文帝沉皇后》:「安國(張安國)事發被誅,時後左右近侍頗知其事,後恐連逮黨與並殺之。」  不可勝數:數也數不過來。形容數量極多。出自《墨子·非攻中》。 【譯文】 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春季,胡亥到東方巡視郡縣,丞相李斯隨從。到達了碣石,然後又沿海向南到了會稽。在秦始皇以前所立的石碑上全都加刻了字,還將隨從大臣的名字刻在旁邊,以此彰顯先帝的豐功與盛德,而後返回。夏季四月,秦二世到達咸陽,對趙高說:「人生在世,就如同騎在六匹駿馬越過縫隙,一瞬間就過去了。我既然已經統治了天下,就要享受我耳目所聽到和所看到的、喜聞樂見的東西,要享盡人間的一切快樂,直到我壽命終結,你認為這樣可以嗎?」趙高回答說:「這是賢明的君主能做的,而昏亂庸俗的君主所不能做的事情。儘管如此,還是要有所禁止,不能完全這樣做,請聽我說明理由。在沙丘謀劃奪權,已經引起諸位公子和大臣們的懷疑,況且各位公子都是陛下的哥哥,大臣們又都是先帝任命的。現在皇上剛剛即位,他們內心都不服氣而悶悶不樂,恐怕會有事變發生。作為臣子我戰戰兢兢,唯恐沒有好的下場,陛下又怎能如此地享樂呢!」秦二世說:「那該怎麼辦呢?」趙高說:「陛下應該嚴厲地實行法律和殘酷的刑法,使犯罪的人株連九族,這樣可以把眾大臣和諸公子殺淨,然後再收攏提拔遺民,使他們貧窮的富起來,卑賤的高貴起來,並將先帝所有的老臣全部清除出去,重新安置陛下的親信,這樣一來,皇上可以積聚陰德,禍害被除掉,奸謀被堵塞,群臣沒有不蒙受陛下恩德的。如此,您便可以高枕無憂,盡情地享樂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秦二世認為趙高說得對。於是重新修訂法律,務必求得更加殘酷苛刻,只要大臣和諸公子犯了罪,都要交給趙高審訊嚴懲。於是十二位公子被斬首在咸陽街市,十位公主在杜縣被分裂肢體而死,他們的財物被全部沒收充公。受牽連被捉拿的人數,多得不可勝數。 【原文】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1]。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2]。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3]。」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4]。 【注文】 [1]將閭(lǚ)(?—前209年):秦始皇之子。秦二世即位,大肆誅殺大臣及諸公子、公主。他也被秦二世議罪,被迫與兄弟一起自殺。  內宮:指後宮。 [2]闕廷:朝廷,也借指京城。  賓贊:舉行典禮時導引儀式的人。賓,通「儐」。  廊廟:指朝廷。  失節:違背禮節。  應對:酬對;對答。  失辭:亦作「失詞」。言辭失當。 [3]不臣:不守臣節,不合臣道。 [4]振恐:震驚;恐懼。 【譯文】 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內宮,放在最後才議定他們的罪過。秦二世派使臣去命令將閭說:「公子不遵守臣子之禮,罪當處死!由行刑官吏執行判決。」將閭說:「在朝廷的禮儀中,我從來不敢違背有關它的規定;在朝廷的位次上,我從未敢失去禮節;承受皇上的命令應對言論,我從來不敢失言說過什麼錯話,這怎麼叫不守臣子的禮節呢?我願意聽聽我的罪過然後再去死!」使臣說:「我不能和你商議,只奉命按詔書行事!」將閭於是便仰天大叫三聲「天」,說:「我沒有罪!」兄弟三人都痛苦流淚,隨即拔劍自殺。整個皇室都為此震驚恐懼。 【原文】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1]。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2]。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二世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二世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3]。 【注文】 [1]公子高(?—前209年):秦始皇之子。秦二世即位,誅殺諸公子。他想出逃,又恐被滅族,於是上書請求殉葬始皇。二世准其所請,遂從葬。  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  無恙:指沒有疾病等事。  乘輿:坐車或坐轎。 [2]御府:指皇帝的住所。  廄(jiù):馬棚,泛指牲口棚。 [3]暇(xiá):空閒、沒有事的時候。 【譯文】 公子高打算逃走,但又怕株連家族被逮捕處刑,於是便上書說:「先帝在世的時候,我入宮先帝賜給我飲食,外出賜給我車坐;先帝御府的衣服,我也得到了賞賜;宮中馬廄里的寶馬,也賞賜給了我。我應當隨從先帝去死,卻沒有做到。為人之子而不孝敬,做人之臣又不忠誠,不忠不孝的人沒有臉面活在世上。所以我請求隨同先帝去死,希望將我埋在驪山腳下。並得到皇上的哀憐!」書上奏給胡亥,二世非常高興,召見趙高,讓他看公子高的上書,說:「事情的發展是不是太急了些?」趙高說:「那些臣子們擔憂死亡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有空閒謀反呢!」二世批准了公子高的請求,賞賜他十萬錢用於安葬。 【原文】 復作阿房宮,盡征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1]。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稿,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2]。 【注文】 [1]屯衛:駐兵守衛。 [2]菽:豆類的總稱。  芻稿:一般指餵養牲畜的草飼料。稿為禾稈,芻為牧草。  自齎(jī):懷抱著、帶著。 【譯文】 秦二世下令繼續修建阿房宮,又從各地徵調五萬名身強力壯的人去守衛咸陽,下令教他們射箭的方法。由於這些人和狗馬禽獸消費很多的糧食,估計會供應不足,二世下令向郡縣調撥糧食,轉運輸送豆類、穀物和乾草,同時規定運輸人員自帶糧食。咸陽城三百里之內生產的糧食,百姓不准食用,一律上繳官府。 【原文】 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於蘄[1]。是時,發閭左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為屯長[2]。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3]。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因天下之愁怨,乃殺將尉,召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4]。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5]!」眾皆從之。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壇而盟,稱大楚[6]。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拔之,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7]。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乃入據陳。 【注文】 [1]陳勝(?—前208年):字涉,秦末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人。僱農出身。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徵調貧苦農民屯戍漁陽,他與吳廣同時被征,行至蘄縣大澤鄉時,兩人發動同行戍卒九百人起義。起義軍迅速攻占蘄、銍、酇、苦、柘、譙等地,兵至數萬人,在陳縣建立張楚政權,他被推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趙、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進攻關中。後周文被秦將章邯戰敗,他在陳縣率軍堅持戰鬥,失利後退至下城父,為御者莊賈殺害。  陽夏: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河南省太康縣。秦時置為陽夏縣。  吳廣(?—前208年):秦末陽夏人,字叔。秦二世時被征戍漁陽,為屯長。行至蘄縣大澤鄉遇雨失期,依律當斬,遂與陳勝共率戍卒九百人起義。為都尉。攻占陳後,陳勝稱王,號「張楚」。起義軍發展至數萬人,全國各地聞風響應。吳廣為假王,率諸將西征,擊滎陽,久攻不克。因周文進兵關中失敗,起義形勢逆轉,秦將章邯乘勝逼近,遂為部將田臧所殺。 [2]閭左:指貧民。古代二十五家為一閭,貧者居住閭左,富者居閭右。  漁陽:郡名。戰國時燕國設置。秦漢治所在漁陽(今北京市密雲區西南)。轄境相當今河北圍場以南、薊運河以西、天津以北、北京懷柔、通州區以東地區。  大澤鄉:秦屬蘄縣。即今安徽宿州市東南四十里大澤鄉。  屯長:秦漢時戍邊軍中的領隊。 [3]失期:耽誤規定的期限;沒按照約定的日期。  將尉:古代統領屯戍士卒的武官。  徒屬:門徒;部屬。 [4]什六七:十之六七。 [5]大名:大功名。  王侯將相:泛指封建社會中位尊、祿厚、權重、勢大的貴族。出自《史記·陳涉世家》:「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6]項燕(?—前224年):戰國末楚將。下相(今江蘇宿遷西)人。楚王負芻四年(前224),率軍破秦,奪回楚的舊都,擁立昌平君為楚王。次年,秦將王翦攻破楚軍,他自殺。一說為翦所殺。  盟:舊時指宣誓締約,現指階級的聯合,國與國的聯合。 [7]符離:古邑名、古縣名。戰國時楚邑,秦置縣。治所在今安徽宿州東北。  葛嬰(?—前208年):秦末符離人。二世時參加陳勝、吳廣起義,舉兵向蘄以東進軍,占領銍、酇、苦、柘、譙等地。至東城(今安徽定遠東南),擅立襄疆為楚王;知道陳勝稱王后,便殺襄疆還報。不久被陳勝所殺。  徇:巡行。  銍:即銍邑。春秋戰國時宋邑。在今安徽省濉(suī)溪縣南、澮河北岸。  酇(cuó):即酇縣。秦時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永城西酇縣鄉。  苦(gǔ):這裡指苦縣。春秋時楚縣。治所在今河南鹿邑東。  柘(zhè):即柘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柘城北,以縣有柘溝得名。  譙(qiáo):這裡指譙縣。春秋時陳國焦邑,秦時置縣。治所在今安徽亳州。 【譯文】 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秋季七月,陽城人陳勝和陽夏人吳廣於蘄縣聚眾起義。當時,秦朝廷徵調閭左的貧民去戍守漁陽,有九百人途經大澤鄉,屯駐在那裡,陳勝和吳廣都是領隊的屯長。恰巧趕上天降大雨,道路不通,推算根據規定的期限已無法到達漁陽。依據秦朝的法律規定,延誤了期限,一律斬首。於是陳勝、吳廣乘著天下百姓對秦國的愁苦怨恨,殺了押送他們的將尉,召集戍卒們說:「大家都延誤了期限,就要被斬首的,即使不被殺頭,戍守而死的也會有十之六七。再說壯士不死則已,要死就要建立偉大的功名,王侯將相難道他們都是天生的嗎!」於是大家都積極響應。陳勝、吳廣假借公子扶蘇、楚國大將項燕的名義為號召,築壇盟誓,號稱大楚,陳勝立自己為將軍,吳廣為都尉。起義軍攻占了大澤鄉,接著招兵擴軍,進攻蘄縣,蘄縣被攻取後,又命令符離人葛嬰奪取蘄縣以東的地區;相繼占領了銍、酇、苦、柘、譙等地。起義軍一邊行進一邊招兵;等到達陳縣時,已有六七百輛兵車,一千多名騎兵,步兵達數萬人。攻打陳縣縣城,並一舉占領了陳地。 【原文】 初,大梁人張耳、陳余,相與為刎頸交[1]。秦滅魏,聞二人魏之名士,重賞購求之。張耳、陳余乃變名姓,俱之陳。陳涉既入陳,張耳、陳余詣門上謁,陳涉素聞其賢,大喜[2]。陳中豪桀父老請立涉為楚王,涉以問張耳、陳余[3]。耳、余對曰:「秦為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4]。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也[5]。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6]。敵多則力分,與眾則兵強。如此,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則帝業成矣[7]。今獨王陳,恐天下懈也[8]。」陳涉不聽,遂自立為王,號張楚[9]。 【注文】 [1]張耳(?—前202年):秦末漢初大梁(今河南開封)人。戰國末年曾為魏信陵君門客,後任魏國外黃縣令。與陳余相友善。秦滅魏,匿居於陳。秦末農民起義,兩人一同投奔陳勝,被任為校尉,隨武臣率兵北定趙地。武臣自立為趙王,他任丞相。周文為秦將章邯擊敗,他勸武臣坐觀不救,保存實力。秦亡,項羽分封諸侯,被封為常山王。後投降劉邦,仍立為趙王。  陳余(?—前204年):秦末大梁(今河南開封)人。少好儒術。陳勝起義後,他投奔張楚政權。與張耳從武臣占據趙地,勸武臣稱趙王,任大將軍,封成安君。武臣死,又與張耳立趙歇為王。後與張耳絕交。項羽分封諸侯,僅封他以南皮(今屬河北)旁三縣。不服,率兵擊走張耳,為代王。輔趙王歇。在韓信破趙之戰中兵敗被殺。  刎頸交:生死與共患難的朋友。 [2]陳涉:即陳勝,字涉。  詣門上謁:登門拜訪。  素:平素、往常、舊時。 [3]豪桀:即「豪傑」。才智勇力出眾的人。 [4]暴虐:兇惡殘酷、兇惡殘暴地對待。 [5]萬死之計:指冒著萬死危險的行動。  除殘:除去兇殘的人。 [6]樹黨:建立私黨。 [7]帝業:帝王的事業;建立王朝的事業。 [8]懈(xiè):鬆懈、不緊張。 [9]張楚:陳勝所建國號名,意為張大楚國。 【譯文】 當初,大梁人張耳、陳余之間感情深厚,成為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秦國滅掉魏國後,聽說這兩個人都是魏國的名士,便懸重賞捉拿他們。張耳、陳余於是更改姓名,一起逃到陳縣。陳勝率領起義軍攻到了陳縣,張耳、陳余親自登門拜見,陳勝早就聽說二人有賢能,非常高興地接待他們。這時陳縣中的英雄豪傑父老鄉親都請求立陳涉為楚王,陳勝想聽聽張耳與陳余的意見。張耳、陳余回答說:「秦國暴虐無道,殘滅別人的國家,虐待百姓。將軍冒著萬死的危險,為天下百姓除害去暴。現在您剛剛到了陳縣就要稱王,是向天下展示您的私心,希望您萬萬不能稱王,迅速率軍西進,派人去立六國的後代,為自己樹立黨羽,為秦國增加敵人。秦的敵人增多了,他的力量必然就會分散,我們起義軍的黨羽增多了,兵力必然會強大。這樣做了,軍隊在野外不需交鋒,郡縣沒有士兵為秦守城。誅滅殘暴的秦政權,占領咸陽城,以號令天下的諸侯。已經滅亡的諸侯國得以復興,施用仁德感化他們,使他們服從,這樣一來,您的帝王大業就可以成功了。如今將軍在陳縣就要稱王,恐怕天下人心會離散。」陳勝沒有聽取他們的意見,不久立自己為王,國號「張楚」。 【原文】 當是時,諸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涉[1]。謁者使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後使者至,上問之,對曰:「群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2]。」上悅。[3] 【注文】 [1]長吏:地位較高官吏的統稱。秦、漢一般指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吏,縣丞、尉祿秩雖低,也可稱長吏。 [2]群盜:指起事反秦的勢力。  鼠竊狗偷:像老鼠和狗那樣偷盜。指小偷小摸。  郡守:參見前「守」條注。 [3]歷史典故「聞憂則怒」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在這時,各郡縣的百姓都苦於秦國法令的殘酷,爭相殺掉當地的官吏,一起響應陳勝。朝廷的謁者從東方歸來,向秦二世報告百姓反叛的消息。二世聽後大怒,將他押進監獄審問治罪。於是,自此之後回來的使者,在秦二世問到東方情況的時候,他們都回答說:「那些盜賊只是些鼠竊狗偷之徒,各地的郡守、郡尉正在追捕捉拿他們,現在已經全部抓獲,不必為此擔憂了。」二世聽了非常高興。 【原文】 陳王以吳叔為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長吏[1]。 【注文】 [1]吳叔:即吳廣。字叔。  假:官制用語。代理、兼攝之意。 【譯文】 陳王任命吳廣為代理楚王,監督眾將領向西進攻滎陽。 【原文】 張耳、陳余復說陳王,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余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趙[1]。 【注文】 [1]武臣(?—前208年):秦末陳縣(今河南淮陽)人。秦末農民起義建立張楚政權後,任將軍,率部北攻趙地,進占邯鄲,自立為趙王。陳勝命其西進增援周文軍,他拒不執行,並擅自派遣韓廣、李良等北攻燕、常山、上黨,起了分裂農民軍的作用。後被李良攻殺於邯鄲。  邵騷(?—前208年):秦漢之際趙臣。秦二世二年(前208年),武臣起兵反秦,自稱趙王,以他為左丞相。同年,武臣部將李良叛趙,他與武臣被殺。  左右校尉:官名。秦漢軍制,於將軍下分部,以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即設左、右校尉,因事而設。  徇(xùn):巡視。 【譯文】 張耳、陳余對陳王又進行了勸說,請派奇兵向北攻略趙國的故地。於是,陳王以過去的好友、陳地人武臣為將軍,任命邵騷為護軍,張耳、陳余為左、右校尉,撥給士兵三千人,去攻打趙地。 【原文】 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1]。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注文】 [1]汝陰:指汝陰縣。秦國設置,治今安徽省阜陽市,屬陳郡。  鄧宗(生卒年不詳):秦末起義軍將領。汝陽(今安徽阜陽)人。公元前209年陳勝起義,他參加起義軍,受命率兵攻取九江郡,與西進攻秦、北上攻趙等義軍各路相呼應。  九江郡:秦置,治所在壽春縣(今安徽壽縣)。轄境約當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黃岡市以東和江西全省。以九江在境內得名。 【譯文】 陳勝又命令汝陰人鄧宗率領軍隊向九江郡進攻。就在這個時候,楚軍以數千人為一支的部隊,數不勝數。 【原文】 葛嬰至東城,立襄強為楚王[1]。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強還報。陳王誅殺葛嬰。 【注文】 [1]東城:這裡指東城縣。秦國設置。屬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定遠縣東南。  襄強(?—前209年):秦末人。陳勝部將葛嬰在攻下蘄縣後,被派向蘄縣東面進軍,至東城立襄強為楚王。後聞陳勝建立「張楚」政權,稱王,他遂被葛嬰所殺。 【譯文】 義軍將領葛嬰到了東城之後,立襄強為楚王。後來聽說陳勝已經立為楚王,便殺了襄強回來報告,但陳勝還是殺了葛嬰。 【原文】 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1]。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2]。陳王聞周文,陳之賢人也,習兵,乃與之將軍印,使西擊秦[3]。 【注文】 [1]周市(生卒年不詳):秦末魏(今河南一帶)人。公元前209年,陳勝起義,他參加起義軍,被任為將,率兵攻略魏地,至狄為齊舊貴族田儋擊敗,復收兵擊魏,攻占大梁。立魏舊公子咎為魏王,自任魏相。次年,秦將章邯攻魏,他至齊、楚求援,與齊、楚兵共同馳救魏王,為章邯擊殺。 [2]房君:房為古邑名,位於今河南遂平。封邑於房,故稱房君。  蔡賜(?—前208年):秦末起義軍將領。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參加陳勝、吳廣起義,被任命為上柱國,在秦將章邯攻陳之戰中被殺。  上柱國:官名。戰國時楚國設置,位極尊,僅次於令尹,掌軍政政令,主征戰。秦末,項梁曾拜楚王、上柱國,陳勝以上蔡人號「房君」的蔡賜為上柱國。 [3]周文(?—前208年):即周章。秦末起義軍首領。陳縣(今河南淮陽)人。曾在楚將項燕軍中任「視日」(推算時辰吉凶),習兵事。曾被陳勝任為將軍,率兵進擊關中。因孤軍無援,為秦將章邯所敗。旋因守曹陽數月後退至澠池,兵敗自殺。 【譯文】 陳勝命令周市率軍向北進攻魏國的故地。任命上蔡人號「房君」的蔡賜為上柱國。陳勝聽說周文是陳地有名的賢人,又懂得軍事,便授給他將軍的大印,派他率軍向西進攻秦。 【原文】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豪桀皆應之[1]。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餘城,余皆城守。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蒯徹說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過矣[2]。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3]?」武信君曰:「何謂也?」徹曰:「范陽令徐公畏死而貪,欲先天下降[4]。君若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則邊地之城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5]。君若齎臣侯印以授范陽令,使乘朱輪華轂,驅馳燕、趙之郊,即燕、趙城可毋戰而降矣[6]。」武信君曰:「善。」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注文】 [1]白馬:這裡指白馬津,又稱圍津、垝(guǐ)津、白馬口。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北。古黃河南岸的津渡,與北岸黎陽津相對。因在秦、漢白馬縣西北,故名。 [2]范陽:這裡指范陽縣。秦國設置,以在范水之陽,故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定興縣西南固城鎮。屬廣陽郡。  蒯(kuǎi)徹(生卒年不詳):即蒯通。秦末范陽人。陳勝、吳廣起義後,武臣奉命率兵攻略趙地,兵至范陽時,蒯通說服范陽令徐公以城投降於武臣。之後,趙地三十餘城不戰而降。楚漢戰爭中,聞酈食其說齊歸漢,又勸說韓信以武力攻取齊地,致使酈食其被烹。後鼓動韓信叛漢自立,信不聽。漢惠帝時,為丞相曹參賓客。 [3]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4]徐公(生卒年不詳):秦末人。秦末為范陽縣令。武臣起兵,北擊范陽,他接受招降。燕、趙諸城也紛紛歸降。 [5]金城湯池:如鋼鐵鑄造的城牆,像沸水流淌的護城河。比喻城池堅固,難於攻破。 [6]侯印:侯爵之印信。  朱輪華轂(gǔ):指古代王侯貴族乘坐的裝飾華麗的車子。比喻顯貴。  驅馳:策馬快跑。 【譯文】 武臣等人率軍從白馬津渡過黃河,到達各縣,派人勸說當地的豪傑反秦,這些地方的豪傑們都積極響應。武臣乘機沿途招收士兵,得到數萬人。號稱武臣為武信君。並接連攻下趙地的十多座城池,其餘的大城都堅守不降。武臣便指揮軍隊向東北攻擊范陽,范陽人蒯徹勸說武信君說:「您一定堅信先戰勝後再去占領這個地方,強攻之後再占據城池,我私下裡認為您這是失策。如果您能聽我的計策,不需進攻就可以使城池投降,不作戰就能取得土地,只要發布一道檄文便可以平定千里之地,您認為可以嗎?」武信君問:「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呀?」蒯徹說:「范陽的縣令徐公,即貪生怕死又貪得無厭,早就想先天下人投降。如果您認為他是秦朝廷所任用的官吏,就應該按前十城的方法將他殺掉,那麼邊境的城池就都將成為金城湯池,無法攻破了。假如您交給我侯印,將它授給范陽的縣令,讓他乘坐豪華的車子,奔走在燕、趙各地的城外,那麼燕、趙的城池就會不戰而降服。」武信君聽了之後說:「很好!」於是給蒯徹一百輛車,二百名騎兵與侯印到范陽去迎接徐縣令。燕、趙各地知道這個消息後,便有三十多個城池不戰而舉城投降。 【原文】 陳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1]。博士孔鮒諫曰:「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2]。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3]。」 【注文】 [1]設備:設防。 [2]孔鮒(約前264—前208年):戰國末年魯(今山東曲阜)人,字甲。孔子八世孫。入秦為博士,傳儒者之業。陳勝、吳廣起義反秦後,他與魯儒生憤秦焚詩書、坑術士,持孔氏之禮器往歸,為博士。不久與涉俱死於陳。 [3]無累:不牽累;沒有牽累。 【譯文】 陳勝派遣周文率軍向西挺進,因秦王朝的政治混亂,產生了輕視麻痹之意,不再加強防備設置。博士孔鮒勸告他說:「我聽兵法上這樣說:『不要憑藉敵人不來進攻我,而要依靠我有不可被攻破的準備。』現在大王只依仗敵人不來進攻,而不仰仗自己有不怕敵人進攻的防備,如果一旦遭到失敗就失去信心,則一蹶不振,後悔也來不及了!」陳勝說:「這是我的軍隊,先生您就不必操心了。」 【原文】 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1]。二世乃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2]。驪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3]。」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悉發以擊楚軍,大敗之,周文走[4]。 【注文】 [1]戲:古邑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戲水西岸。 [2]少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  章邯(?—前205年):秦將領。任少府。秦二世時,他與長史司馬欣等率軍擊敗陳勝、項梁等農民起義軍。後在巨鹿(今河北平鄉西南)為項羽所破,投降。從項羽入關,封為雍王。項羽大封諸侯王時,他被封咸陽以西之地,建都廢丘(今陝西興平)。楚漢戰爭中,劉邦圍攻廢丘,他兵敗自殺。 [3]徒:刑徒。 [4]大赦天下:中國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為名,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情況下,常頒布赦令。一般在新皇帝登基或者皇宮有重大喜慶時,通常會赦免一批罪犯,這種行為叫大赦天下。  人奴產子:是指封建社會奴婢的子女。秦時奴產子地位同於奴婢。 【譯文】 周文沿途招收士兵到達函谷關,已有戰車千輛,士卒數十萬,到達戲邑後便駐紮在那裡。秦二世這才大吃一驚,趕忙詢問群臣:「怎麼辦?」少府章邯說:「盜賊已經進入關中,他們人多聲勢強盛,現在徵調鄰近各縣的軍隊已經來不及了。驪山有很多的刑徒,請赦免他們,將他們武裝起來去抵抗敵軍。」於是,二世下令大赦天下,派章邯前去驪山赦免那裡的刑徒和人奴之子,把他們聚集起來去攻打楚軍,不久張楚軍大敗,周文逃走。 【原文】 張耳、陳余至邯鄲,聞周章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還者多以讒毀得罪誅,乃說武信君,令自王[1]。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以陳余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2]。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信君等家而發兵擊趙。柱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系武信君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3]。張耳、陳余說趙王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4]。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趙[5]。趙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6]。 【注文】 [1]讒毀:進讒毀謗。 [2]左丞相:官名。戰國時秦國開始設置,秦代沿置。為最高國務長官,輔助皇帝管理政務。也省稱丞相。 [3]敖:即張敖(?—前182年)。張耳子。劉邦女婿。秦末陳勝起義,隨其父參加起義軍,封成都君。秦將章邯圍巨鹿,他北收代地兵萬餘人救趙。其父降漢被立為趙王,他隨父至封國。公元前202年,父死繼位為王,娶劉邦女魯元公主為後。公元前200年,因趙相貫高謀殺劉邦被囚,後獲釋,貶為宣平侯。  成都:縣名。戰國秦置。治今四川成都。 [4]自廣:擴大自己的地盤﹑聲望﹑識見等。 [5]大河:此處指黃河。 [6]韓廣(?—前206年):秦末人。曾任上谷卒史。隨六國貴族後裔反秦,屬趙王武臣。將兵攻略燕地,為當地豪傑立為燕王。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為遼東王,都無終(今天津薊縣),另立臧(zāng)荼(tú)為燕王。因拒徙遼東,為臧荼擊殺。  李良(生卒年不詳):秦末農民起義,參加陳勝起義軍,被任為將,舉兵攻取常山,後又奉命攻略太原,至井陘,為秦軍所阻。秦將詐使人招降,不聽,轉至邯鄲請增兵,為人所辱,將其殺之,並以兵攻襲邯鄲,殺趙王武臣及將領,不久為陳余所敗,投奔秦將章邯。後又與章邯攻破邯鄲,並圍趙王歇等於巨鹿。  張黶(yǎn)(生卒年不詳):秦末農民起義軍部將。陳勝稱王后,分兵略地,自立為趙王,拒絕執行陳勝西征攻秦之命令,聽張耳、陳余計,擴地自廣。派韓廣攻燕,李良奪取常山,張黶進軍上黨。張黶攻上黨不克。武臣被李良殺害後,歸附張耳。秦軍圍攻巨鹿,張耳數使人召陳余出兵相救。陳余遣兵五千與秦激戰。終因眾寡懸殊,全軍覆沒,張等皆戰死。 【譯文】 張耳、陳余來到邯鄲,聽到周文敗退的消息,又聽說曾為陳勝略地的將領回來後,多因讒言遭陷害而被治罪誅殺,便勸說武信君自立為王。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任命陳余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並派人報告陳勝。陳勝大怒,打算將武信君的全家殺盡,然後發兵進攻武信君的趙國。上柱國號為「房君」的蔡賜勸說道:「秦國還未滅亡就要誅殺武信君的家族,這就等於又產生一個秦國。不如順水推舟,祝賀他為王,命令他急速率軍西攻秦國。」陳勝聽從了他的計謀,將武信君的家屬遷到宮中軟禁起來,封張耳的兒子張敖為成都君,派使者前去對趙王即位進行祝賀,命令他們趕快向西發兵進入函谷關。張耳、陳余勸趙王說:「大王立為趙王,並不是楚王的本意,特意祝賀您為趙王,只是權宜之計。楚國一旦滅掉了秦國,必然會發兵進攻趙國。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應當向北進攻燕地與代地,出兵向南攻取河內,以擴大自己的地盤。假如趙國在南面以黃河為界,在北面又占據燕地和代地,即使張楚戰勝了秦國,也必定不敢制約趙國;如果張楚不能戰勝秦國,也定會重視趙國。趙國乘秦、楚兩家衰敗之際,便可達到奪取天下的願望。」趙王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於是不再率軍向西進攻,而是派韓廣攻略燕地,派李良領兵奪取常山,張黶攻取上黨。 【原文】 九月,沛人劉邦起兵於沛,下相人項梁起兵於吳,狄人田儋起兵於齊[1]。 【注文】 [1]沛:古邑名。春秋時宋邑。即今江蘇省沛縣。秦時置縣。  劉邦(前256—前195年):即漢高祖。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沛縣(今屬江蘇)人。曾任泗水亭長。秦二世時陳勝起義,他起兵響應,稱沛公。初屬項梁,後與項羽領導的起義軍同為反秦主力。公元前206年,率軍攻占咸陽,推翻秦朝統治,宣布臨時律令,並廢除秦的嚴刑苛法。同年,被封為漢王,占有巴蜀、漢中之地。不久,即與項羽展開長達五年的「楚漢戰爭」。後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在位期間,繼承秦制,實行中央集權制度。先後消滅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遷六國舊貴族和地方豪強到關中,以加強控制;實行重本抑末政策,打擊商賈;以秦律為根據,制定《漢律》九章。死後由子劉盈(即惠帝)即位。  下相:這裡指下相縣。古縣名。秦國時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宿遷市西南。因地處相縣、相水下游得名。  項梁(?—前208年):秦朝下相(今江蘇宿遷)人。楚將項燕之子。秦滅楚,亡命吳中。陳勝起義後,他和侄子項羽殺會稽郡守殷通在吳起義。公元前208年率軍渡江西進擊秦,立楚王后裔熊心為王,仍稱楚懷王。破東阿,攻定陶,屢敗秦軍。因驕傲輕敵,同年在定陶為秦將章邯擊敗,戰死。  吳:這裡指吳縣。秦置縣於春秋吳國故都。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舊城區。  狄:這裡指狄縣。本春秋、戰國齊邑。秦時設縣。治所在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南高苑城西北。  田儋(dān)(?—前208年):秦末狄縣人。戰國時齊國貴族。陳勝、吳廣起義後,與從弟田榮等殺狄令,起兵反秦。自立為齊王,發兵擊陳勝部將周市,略定齊地。次年,因率兵援救魏王咎(jiù),被秦將章邯擊敗,死於臨濟(今河南長垣南)。  齊:古地區名。今山東省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及膠東半島地區,為戰國時齊地,漢以後仍沿稱為齊。 【譯文】 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沛縣人劉邦在沛縣起兵反秦,下相人項梁在吳縣起兵反秦,狄縣人田儋在齊地起兵反秦。 【原文】 劉邦字季,初為泗上亭長,為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1]。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2]。」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數有奇怪,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3]。及陳涉起,沛令欲以沛應之。掾主吏蕭何、曹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4]。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5]。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遺沛父老,為陳利害[6]。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門迎劉季,立以為沛公。蕭、曹等為收沛子弟得二三千人,以應諸侯。 【注文】 [1]泗:這裡指泗水亭。在今江蘇省沛縣東。  亭長:官名。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亭一,亭有亭長,掌治安警衛,監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與後世里長職掌相同。 [2]豐:縣名。秦置,治今江蘇豐縣。  澤中亭:地名。在今江蘇豐縣王溝鎮。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為當時基層政權。  解縱:釋放。 [3]芒:即芒山。在今河南省永城市東北。  碭(dàng)山:即今河南永城北六十里。  附:歸附。 [4]掾(yuàn):古代屬官的通稱。  主吏:秦漢郡縣地方官的屬吏。  蕭何(?—前193年):西漢大臣。沛縣人。秦二世時隨劉邦起兵反秦,為沛丞,監督諸事。攻克咸陽後,收藏秦朝律令圖書,使劉邦具知天下地理山川形勢及戶口數,勸劉邦接受項羽分封,以待時機。楚漢戰爭時,任丞相,留守關中。舉薦韓信為大將軍。制定規章制度,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劉邦稱帝後,封酇(zàn)侯。後受命採摭(zhí)秦法,作律九章,後封相國。高帝死後,復事惠帝。病危時推薦曹參繼任相國。  曹參(?—前190年):漢初大臣。沛縣人。曾為沛縣獄吏。秦末從劉邦起義,屢立戰功。漢朝建立,封平陽侯,曾任齊相九年。協助高祖平定陳豨、英布等異姓諸侯王。惠帝時,繼蕭何為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為相國三年,百姓歌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靖,民以寧一。」 [5]樊噲(?—前189年):漢初將領。沛縣(今屬江蘇)人。少以屠狗為業。初隨劉邦起義,為其部將,以軍功封賢成君。滅秦後,項羽謀士范增擬在鴻門宴上謀殺劉邦,他斥責項羽,劉邦得以脫走。漢初,隨劉邦擊破臧荼、陳豨和韓王信的叛亂,任左丞相,封舞陽侯。其妻呂須為呂后妹,因得呂后的信任。 [6]書帛:在絲綢上寫信。 【譯文】 劉邦,字季,最初擔任泗水亭長,一次,奉命為縣裡押送刑徒到驪山服勞役,刑徒多數在途中逃走。估計到了驪山人都跑光了,於是他走到豐西澤中亭,停下休息飲酒,到了晚上,他釋放了所有的刑徒,對他們說:「你們快逃走吧,我也從這裡逃離。」刑徒中有十多名身強力壯的願意跟隨他一起逃跑。劉邦隨後逃走,隱藏在芒山、碭山的草澤中,在他身上多次發生奇異的事情,沛縣的年輕人聽說後,許多人都想依附他。到陳勝起兵時,沛縣的縣令也打算響應,沛縣的主吏蕭何、曹參說:「您作為秦朝的官吏,想要率領沛縣的年輕人反叛朝廷,恐怕他們不會跟隨您。最好把逃亡在外的人都召集回來,能得到數百人,借用他們脅迫眾人,眾人就不敢不服從了。」縣令便派樊噲去召劉邦,這時劉邦的部眾已有數十百人了。沛縣縣令事後很後悔,擔心事情會發生變故,於是下令緊閉城門防守,並準備要殺掉蕭何、曹參。蕭、曹二人十分害怕,越城逃跑,去投奔劉邦以求自保。劉邦在絲綢上寫了一封信,用箭射進城中,送給沛縣的父老,向他們講述利害關係。沛縣的父老鄉親率領他們的子弟一起將縣令殺了,打開城門迎接劉邦,擁立他為「沛公」。蕭何、曹參為劉邦在沛縣召集青年,得到三千人,以響應天下諸侯抗秦的行動。 【原文】 項梁者,楚將項燕子也。嘗殺人,與兄子籍避仇吳中[1]。吳中賢士大夫皆出其下。會稽守殷通聞陳涉起,欲發兵以應涉,使項梁及桓楚將[2]。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3]。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4]。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懾伏,莫敢起[5]。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6]。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籍是時年二十四。 【注文】 [1]籍:項籍,即項羽(前232—前202年),秦末農民起義領袖。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秦二世時,從其叔項梁起義吳中(今江蘇蘇州)。項梁戰死,他代將其軍,於巨鹿之戰摧毀秦軍主力。秦亡,自立為西楚霸王,大封諸侯,以劉邦為漢王。後楚漢相爭,為劉邦所敗,兵困垓下(今安徽靈璧南),突圍至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自刎而亡。 [2]殷通(?—前209年):秦人。秦末會稽郡守,與項梁交好。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被項梁和項羽合謀所殺。  桓楚(?—前202年):項羽部將。追隨項羽征戰,頂替英布為楚軍五大將之一,後戰死於烏江邊上。 [3]須臾:極短的時間、片刻。  眴(shùn):以目示意。 [4]印綬:舊時稱印信和系印的絲帶。 [5]懾伏:因恐懼而趴在那。 [6]豪吏:依仗權勢的官吏。  諭:告訴,使人知道。  起大事:指反秦起義。 【譯文】 項梁,是原楚國大將項燕的兒子,曾經因殺過人,為躲避仇人,與哥哥的兒子項羽逃到吳中,吳中的賢能志士都依附了項梁。會稽郡守殷通聽說陳勝起兵抗秦後,也準備舉兵響應陳勝,命令項梁和桓楚統率軍隊。當時,桓楚正逃亡在草澤中,項梁對殷通說:「桓楚正在逃亡,沒人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只有項籍(項羽)知道他在何處。」項梁囑咐項籍持劍在外面等候,自己又進去與郡守坐在一起,說:「請您召見項籍,派他受命將桓楚召回。」郡守殷通說:「可以。」項梁將項籍叫到屋裡,過了一會兒,項梁給項籍使眼色,說:「可以行動了!」於是項籍拔劍砍下郡守的頭顱,項梁手持郡守的頭顱,佩帶郡守的印綬。郡守的門下都驚慌失措,混亂不堪,被項籍誅殺的有數十百人,一郡府的人都趴在地上,沒有人敢動身起來。項梁便召集他以前所熟悉的豪傑官吏,告訴他們要起義反秦的大事,於是在吳中招收兵員,又派人收集各縣所屬的強壯青年,得到精兵八千人。項梁做了會稽郡守,項籍做了裨將,率軍向附近各縣攻取。這年,項籍才二十四歲。 【原文】 田儋者,故齊王族也。儋從弟榮,榮弟橫,皆豪健,宗強,能得人[1]。周市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佯為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也[2]。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市。周市軍還去。田儋率兵東略定齊地。 【注文】 [1]從弟:堂弟。  榮:即田榮(?—前205年),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時齊國貴族。陳勝、吳廣起義後,與其兄田儋殺狄令,起兵反秦。田儋自立為齊王死後,立儋子田市為王,自任相,平齊地。秦亡後,項羽封田市為膠東王,田榮因不肯助楚擊秦,不得封王。不久,自立為王,盡並三齊之地。項羽率兵伐齊,其敗退平原,被殺。  橫:即田橫(?—前202年),秦末狄縣人。戰國時齊國貴族。秦末,從兄田儋起兵,重建齊國。楚漢戰爭中,漢軍滅齊,他自立為王。失敗後,投奔彭越。漢朝建立,率黨徒五百餘人逃亡海島。漢高祖劉邦命他到洛陽,他不願稱臣於漢,於途中自殺。留居海島者聞田橫死訊,也全部自殺。  豪健:強健;壯健。  宗強:宗族勢力強大。 [2]縛(fù):捆綁。  謁:拜見。 【譯文】 田儋,原是齊國的王族,他的堂弟田榮,田榮的弟弟田橫,都豪爽健壯,家族勢力強盛,很得人心。楚將周市攻占地盤到了狄縣,狄縣閉城堅守。田儋假意捆綁他的奴僕,讓一夥年輕人跟隨來到縣廷,打算拜見縣令,請求准許他殺掉這個奴僕。等他見到狄縣令時,趁機將縣令殺掉,田儋召集狄縣豪強官吏的子弟們說:「現在各諸侯都已經叛秦自立了。齊國是古時候建立的國家;我田儋,是齊國田氏的後裔,理應稱王!」隨即田儋自封為齊王,發兵攻擊周市。周市戰敗撤軍離去。田儋率軍向東攻取平定了原屬齊國的土地。 【原文】 韓廣將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廣為燕王。韓廣乃自立為燕王。 【譯文】 趙國的將領韓廣率兵向北進攻燕國的故地,燕地的豪傑打算共同擁立韓廣為燕王。韓廣於是自立為燕王。 【原文】 周市自狄還,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為王[1]。咎在陳,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諸侯皆欲立周市為魏王。市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后乃可。」諸侯固請立市,市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之。立咎為魏王,市為魏相。 【注文】 [1]寧陵:古邑名。位於今河南寧陵。  咎:這裡指魏咎(?—前208年)。原為魏國公子,封寧陵君。秦滅魏,廢為庶人。陳勝、吳廣起義後,投奔農民軍。及周市攻下魏地,被立為魏王。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六月,秦將章邯圍攻臨濟,遂自殺。 【譯文】 周市率軍從狄縣回到魏地,準備立原魏國公子寧陵君魏咎為魏王。當時魏咎在陳縣,不能回到魏地。這時魏地已經平定,諸侯們都想立周市為魏王。周市說:「天下混亂時,才能發現忠臣。現在天下都在反叛秦王朝,依據道義,必須立原魏王的後裔才行。」諸侯各國堅持請求周市稱王,周市始終推辭不肯接受,只好到陳縣迎接魏咎,使者往返五次,陳王才將魏咎放回,於是擁立他為魏王,周市被任命為魏相。 【原文】 二年冬十月,泗川監平將兵圍沛公於豐[1]。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2]。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3]。泗川守壯兵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殺之[4]。 【注文】 [1]泗川:即泗川郡,又作泗水郡。戰國秦設置,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濉溪西北)。轄境約當今安徽、江蘇兩省淮河以北,江蘇省宿遷、泗洪、沛縣等市縣以西,安徽省蕭縣、渦陽、鳳台等縣以東地區。  監:官職名。戰國秦置。為負責一郡監察事務的長官。  平:人名。生平事跡不詳。秦末任泗川郡監。 [2]雍齒(?—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今屬江蘇)人。為地方豪強。秦二世時隨劉邦起義反秦,奉命守豐。因與劉邦素有怨隙,遂叛歸魏王。高祖時以趙將復從劉邦擊項羽。後分封功臣時,諸將爭功不決。張良建議高祖先封雍齒以安撫群臣,遂得封為什方侯。立九年卒。 [3]薛:這裡指薛縣。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滕州市南。屬薛郡。 [4]壯:人名。生卒年不詳。秦末任泗川郡守。被劉邦義軍所殺。  戚:這裡指戚縣。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省微山縣。屬泗水郡。  左司馬:官名。司馬之屬,參掌軍政。春秋時,開始設置,戰國時楚、趙等國俱設。秦漢之際劉邦也置,使典武職。 【譯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冬季十月,泗水郡郡監平率秦軍將劉邦包圍在豐邑,劉邦領兵迎擊,擊敗了秦軍,命令雍齒守衛豐邑。十一月,劉邦領兵去攻打薛縣。秦泗水郡守壯在薛縣戰敗,退到戚縣,劉邦的左司馬將他殺掉。 【原文】 周章出關,止屯曹陽,二月余,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1]。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 【注文】 [1]曹陽:俗名七里澗,又名曹陽墟、曹陽坑、曹陽亭。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譯文】 周文率軍退出函谷關,在曹陽駐紮兩個多月,章邯率秦軍出函谷關追擊,周文軍再次戰敗,退到澠池。十幾天後,章邯再次發起進攻,義軍大敗。周文自殺,楚軍也不再作戰。 【原文】 吳叔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叔弗能下[1]。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2]。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3]。」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使為上將[4]。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5]。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6]。銍人伍逢將兵居許,章邯擊破之[7]。兩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注文】 [1]李由(?—前208年):秦朝末年人。丞相李斯長子。秦二世元年(前209)為三川郡守。陳勝、吳廣起義後,因懾於義軍威勢,不敢出擊。次年,為項羽擊殺。 [2]田臧(?—前208年):秦末起義將領。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張楚」政權建立,他任將軍。曾隨吳廣圍滎陽。久不能克。秦將章邯率軍將至,他認為吳廣驕而不知軍事,於是與一些將領假陳勝令殺吳廣,獻首級給陳勝。陳勝賜他楚令尹印,任命為上將。乃命部下李歸駐守滎陽,在敖倉(今河南滎陽東北)戰敗被殺。 [3]假王:代理的王。  計事:計議大事;謀事畫策。 [4]上將:主將,統帥。 [5]李歸: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敖(áo)倉:秦朝設置,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敖山上。地當黃河與古濟水分流處。楚、漢相爭時為劉邦奪取。 [6]鄧說(?—前208年):秦末起義軍將領。陽城(今河南登封)人。陳勝稱王,建「張楚」政權後,隨吳廣西征,圍滎陽,久攻不克。他將兵居郯(今山東郯城)。被秦將章邯擊敗,後為陳勝所殺。  郯(tán):這裡指郯城縣,在山東省東南部,臨近江蘇省。屬臨沂市。秦於原郯國故城置郯縣。  別將: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將領。 [7]銍:古邑名。春秋戰國宋邑。在今安徽省濉溪縣南、澮河北岸。秦置縣。  伍逢(生卒年不詳):秦末起義軍將領。銍(今安徽濉溪)人。曾統兵居許,後被章邯擊敗。 【譯文】 吳廣率領義軍圍攻滎陽,三川郡守李由守滎陽,吳廣攻不下來。楚將軍田臧等人相互商議說:「周文的軍隊已被攻破,秦軍很快就要到來。我們圍攻滎陽城久攻不下,秦軍一到,我軍必將大敗,不如留部分兵力鎮守滎陽,率全部精兵向西迎擊秦軍。現在代理楚王吳廣驕傲自大,不懂軍事,不值得和他商議對策,恐怕會壞事。」他們於是就假傳陳勝的命令將吳廣殺掉,又將他的頭顱獻給陳勝。陳勝派使者賜給田臧張楚令尹的官印,任命他為上將軍。田臧便命令李歸等諸將領繼續圍攻滎陽,自己親自率領精兵向西到敖倉迎擊秦軍,在交戰中,田臧身亡,楚軍破敗。章邯率軍攻打滎陽城李歸的隊伍,楚軍被擊敗,李歸等戰死。楚將陽城人鄧說率軍駐紮在郯城,被章邯的部將擊敗。銍邑人伍逢率軍駐紮在許縣,又被章邯擊敗。鄧、伍兩軍逃奔到陳縣,陳勝將敗將鄧說誅殺。 【原文】 二世數誚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1]。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2]。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3]。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4]。如此,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5]。 【注文】 [1]誚(qiào):責備、譏諷。  三公:官名合稱。周代已有此稱,為最高輔政大臣。  爵祿:官爵和俸祿。 [2]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督責:督察責罰;督促責備。 [3]申子:這裡指申不害(約前385—前337年),鄭國人。曾任韓昭侯的相十五年。他主張君主要經常監督臣下,考核其是否稱職,予以獎懲,使能盡忠職守,以加強君主專制。  恣睢:放縱、任意胡為。  桎梏:古時用來拘繫囚犯手腳的刑具,即通常所說的腳鐐和手銬。系在腳上的叫「桎」;系住手的叫「梏」。比喻束縛人或事物的東西。 [4]韓:即韓非子。韓非(約前280—前233年),原稱韓子。後人為與唐韓愈區別,改稱韓非子。他著有《孤憤》《五蠹》《定法》等。提出法、術、勢相結合的法治理論,主張中央集權、君主專制、信賞必罰、秉術用勢,其說集先秦法家學說之大成。因李斯、姚賈的陷害,自殺於獄中。  苦形勞神:指費心盡力做事。  黔:黑色。  諫說:進諫遊說;規勸說服。出自《韓非子·說難》:「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  犖(luò)然:卓絕之狀;明顯之狀。 [5]駭懼:驚惶恐懼。  思亂:盼望著發生叛亂。 【譯文】 秦二世多次譴責李斯:「身居三公高位,為何使盜賊如此猖獗!」李斯感到害怕,但他又很重視爵位利祿,也沒什麼對策,便順從二世的心意,上書說:「賢明的君主,必然是能對臣下行使督責之術的人。所以申不害說『擁有了天下也不能任意胡作非為,被說成是以天下作為自己桎梏』的原因,沒有別的,就在於對臣下不能督察責問,只得自身為天下平民百姓辛勞,如同從前的唐堯、大禹一樣,因此稱之為『桎梏』。如果作為一國的君主,不能善於運用申不害、韓非的權術,實行督察責問之道,使天下適合自己的心愿,那麼只能白白地苦心勞身為百姓犧牲,這是平民百姓所服的勞役,而不是統治天下的君主了,這還有什麼尊貴呢!所以賢明的君主能行使督察責問之術,獨斷專行於上,這樣權力就不會旁落在臣下的手中,然後才能阻斷通向仁義的道路,杜絕規勸者的論辯,獨自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無人敢來牴觸反抗。如此,群臣、百姓想改正自己的過失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敢圖謀反叛!」二世看了上書非常高興,於是對臣民實行嚴厲督查責問,向百姓徵收重稅的人,被認為是有才幹的官吏,殺人越多的官員被認為是忠臣,其結果使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受過刑罰的,被殘殺的屍體堆滿了街市,秦朝的百姓更加驚駭恐慌,盼望著發生叛亂。 【原文】 趙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1]。秦將詐為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從百餘騎,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2]。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余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 【注文】 [1]石邑:古邑名。又作石城。戰國中山邑,後入趙。在今河北省鹿泉市東南。 [2]伏謁:指謁見尊者,伏地通姓名。 【譯文】 趙國將領李良平定常山之後,回報趙王武臣,趙王又派他去攻取太原。當李良率軍抵達石邑時,秦兵已阻擋在井陘,趙軍不能繼續前進。秦軍將領偽造秦二世的書信來招降李良。李良收到書信後沒有相信,率軍回到邯鄲,請求增加援軍。還沒到達邯鄲,於途中遇到趙王的姐姐宴飲歸來。李良遠遠望見認為是趙王來了,趕忙在道旁等候拜謁。趙王的姐姐已經醉了,不知道李良是將官,便派隨行騎兵拜謝了李良。李良平日尊貴,起來後,面對隨從的官員自覺羞愧。一位隨從官說:「天下都在反叛秦王朝,有才能的人先立為王。而且趙王的地位一向在您之下,如今一個女子竟不肯為將軍下車還禮,請追殺她!」李良已經收到秦二世的書信,本想要反叛趙國,但還沒做決定。遇到此事正在憤怒,於是派人去追殺了趙王的姐姐,又趁勢率軍隊襲擊邯鄲。邯鄲人毫無戒備,李良終於將趙王和左丞相邵騷殺掉。趙國人多是張耳、陳余的耳目,所以只有他們二人才得以逃脫。 【原文】 陳人秦嘉、符離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1]。 【注文】 [1]秦嘉(?—前207年):秦末陵縣(今江蘇泗陽西北)人。陳勝、吳廣起義後,率眾響應,後知道陳勝軍敗,擁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後被項梁所殺。  朱雞石(?—前208年):秦末起義軍將領。符離(今安徽宿州東北)人。秦二世元年(前209年),起兵響應陳勝、吳廣起義,率部圍東海。後為項梁別將,與余樊君迎戰秦將章邯,兵敗逃走,為項梁所殺。  東海:這裡指東海郡。秦朝設置。楚漢之際或稱郯郡。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縣北)。 【譯文】 陳地人秦嘉、符離人朱雞石等人也聚眾起兵,把東海郡守圍困在郯城。 【原文】 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1]。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2]。陳王出監戰,張賀死。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3]。 【注文】 [1]長史:官名。戰國時秦國設置,掌管顧問參謀。秦漢沿置。  司馬欣(?—前203年):秦時人。曾任櫟陽獄掾(yuàn)、長史。秦二世時奉命輔佐章邯鎮壓農民起義,擊敗陳勝,又破項梁於定陶,滅魏咎於臨濟。後隨章邯渡河北擊趙。巨鹿一戰為項羽所破,隨即歸降。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塞王,封咸陽以東至河之地,都櫟陽(今陝西西安東北)。漢高祖元年(前206年)投降劉邦,次年逃亡歸楚。後在成皋戰役中兵敗自殺。  董翳(yì)(生卒年不詳):秦代末年人。曾任都尉。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從秦將章邯鎮壓陳勝起義。後戰事失利,勸說章邯投降項羽。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今陝西延安東北)。楚漢戰爭時,動搖於漢、楚之間,先降漢,後又歸楚。 [2]張賀(?—前208年):秦末起義將領。在章邯攻陳之戰中被殺。 [3]下城父:在今安徽省渦陽縣東南,因地近城父縣(今安徽亳州市東南)得名。  御:駕駛車馬的人。  莊賈(?—前208年):秦末人。初隨陳勝起義反秦,為御者。秦二世時因義軍主力接連敗退,遂於下城父(今安徽渦陽東南)殺害陳勝,投降秦軍。不久被陳勝部將呂臣所殺。 【譯文】 二世增派長史司馬欣、董翳幫助章邯襲擊盜賊。章邯已將伍逢軍攻破,並擊殺了陳王的柱國房君,又進擊陳縣西部張賀的軍隊。陳勝親自出城督戰,張賀陣亡。臘月,陳王到了汝陰,回來時,到了下城父,被他的車夫莊賈刺殺,莊賈投降了秦軍。 【原文】 趙張耳、陳余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客有說耳、余曰:「兩君羈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1]。」乃求得趙歇[2]。春正月,耳、余立歇為趙王,居信都[3]。 【注文】 [1]就功:成就功業。 [2]趙歇(生卒年不詳):秦末人。原為戰國末年趙國宗室。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張耳、陳余擁立為趙王,居信都。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為代王,另立張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陳余向齊王田榮請兵,擊走張耳,復歇故地。後為漢將韓信、張耳所虜。 [3]信都:即信都縣。參見前「信宮」條注。 【譯文】 趙國的張耳、陳余收集被打散的趙軍士兵,得到數萬人,攻打李良;李良被打敗逃走,投降了章邯。賓客中有人勸說張耳、陳余:「二位都是作客他鄉的外地人,要想歸附趙國,恐怕很難成功。如果擁立趙國國君的後裔,就要盡心盡意地輔助他,是可以成就功業的。於是他們找到了趙歇。春天,正月,張耳、陳余擁立趙歇為王,駐居在信都。 【原文】 東陽寧君、秦嘉聞陳王軍敗,乃立景駒為楚王[1]。 【注文】 [1]東陽: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天長西北。秦末陳嬰為縣令,東陽少年殺縣令推嬰為首,領導縣民二萬參加項梁起義隊伍。  寧君(生卒年不詳):秦末東陽人。陳勝被殺後,與秦嘉一起立景駒為楚王。一說寧君即秦嘉。  景駒(?—前208年):秦末楚人。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秦嘉立為楚王,不久被項梁擊敗,死於梁地。 【譯文】 東陽人寧君、秦嘉聽到陳勝被打敗的消息,便擁立景駒為楚王。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1]。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為群盜[2]。番陽令吳芮甚得江湖間心,號曰番君[3]。布往見之,其眾已數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使將其兵擊秦[4]。 【注文】 [1]黥布(?—前195年):即英布。漢初諸侯王。六縣人。早年犯法,處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驪山刑徒起義,屬項羽,作戰常為前鋒,封九江王。楚漢戰爭中歸漢,封淮南王,從劉邦擊滅項羽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漢初,以彭越、韓信相繼為劉邦所殺,舉兵反,戰敗逃到江南,被誘殺。  六:即六縣。古縣名。秦置,屬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六安市東北。西漢為六安國治。 [2]坐法:犯法獲罪。  黥:這裡指黥刑,即在臉上刺上記號或文字並塗上墨,古代用做刑罰,後來也施於士兵,以防逃跑。  交通:交往;往來。  曹耦:同輩。耦,同「偶」。 [3]番(pó)陽:秦置縣,西漢稱鄱陽縣。在今江西鄱陽縣東北古縣渡。  吳芮(?—前202年):曾任番陽令,後率越人舉兵反秦,從項羽入關。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黃岡西北)。劉邦稱帝後,徙為長沙王,都臨湘(今湖南長沙)。不久去世。 [4]妻:嫁給;給……做妻子。 【譯文】 黥布為六縣人,姓英,因受他人牽連犯法,被處以黥刑,以刑徒的罪名被押到驪山服苦役。在驪山服勞役的刑徒有數十萬人,黥布與刑徒中的頭目豪傑人物都有交往,於是率領他們到江中做了強盜。番陽縣令吳芮,很受江湖百姓的擁戴,被稱為「番君」。黥布前去拜見,這時黥布的部下聚眾達數千人,番君便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黥布,讓他率領部眾出擊秦軍。 【原文】 楚王景駒在留,沛公往從之[1]。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欲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2]。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3]。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4]。」故遂從不去。 【注文】 [1]留:這裡指留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屬泗水郡。漢高祖封張良為留侯於此。 [2]廄將:武官名。職掌不詳。 [3]太公兵法:書名。《漢書·藝文志》道家類有《太公》二百三十七篇,分《謀》《言》《兵》三部分。託名周初呂望作,班固自註:「或有近世又以為太公術者所增加也。」其中《兵》八十五篇,即《太公兵法》。今本書首列天陣、地陣、人陣,其說出於《六韜》,而風雲日星等占都以七言詩句為歌訣,其為後人偽托無疑。有孫星衍校本、黃奭輯本。 [4]天授:指上天所授予;天賦。 【譯文】 楚王景駒駐紮在留縣,劉邦領兵前去歸附。這時張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年輕人,準備前去投奔景駒,途中遇到劉邦,便成了他的部下,劉邦任命張良為廄將。張良數次為劉邦講《太公兵法》;劉邦非常欣賞他,經常採用他的計策。張良也向其他人講述太公兵法,可是那些人卻不能理解,張良說:「沛公大概是天授的奇才。」所以留下來不再他往。 【原文】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時章邯司馬仁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1]。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2]。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3]。還擊豐,不下。 【注文】 [1]仁:秦將章邯手下的司馬。生平事跡不詳。  楚:政權名。秦末項梁、項羽擁立戰國時楚懷王孫心為楚懷王,其國號為「楚」。滅秦後,項羽又殺心自立,自立為西楚霸王。公元前202年,項羽被漢軍困於垓下,自刎而死,其國亦滅。  相:即相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安徽省濉溪縣西北。因境內相山得名,為泗水郡治。  碭:這裡指碭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省永城市東北保安鎮。屬碭郡。 [2]蕭:即蕭縣,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 [3]下邑:縣名。原為楚邑。秦置縣,治今安徽碭山。北齊廢。 【譯文】 劉邦與張良一同去見景駒,想請求增援兵力進攻豐邑。這時章邯部中一個叫仁的司馬率軍向北攻占楚地,在相縣屠城,又打到碭縣。東陽人寧君與劉邦率軍西去,在蕭縣西部與秦軍交戰,因失利撤兵退回,收兵聚集在留縣。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二月,劉邦率軍進攻碭縣,經三天的激戰,碭縣被攻下,收集碭縣的降兵達六千人,與原有的士兵匯集一起,共有九千人。三月,劉邦又率軍進攻下邑,攻破後,回師進攻豐邑,還是沒能攻下。 【原文】 廣陵人召平為陳王徇廣陵,未下,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為楚上柱國[1]。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2]。」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3]。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4]。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5]。今暴得大名,不祥[6]。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7]。」其眾從之,乃以其兵屬梁。 【注文】 [1]廣陵:古縣名。秦時設置。治今江蘇揚州。  召平(生卒年不詳):秦末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後,為陳王部將。奉命攻廣陵,不克。及陳勝兵敗,乃假託拜項梁為楚上柱國,令其速進兵西擊秦。 [2]江東:古地區名。長江在今蕪湖、南京間作西南南、東北北流向,秦、漢以後,是南北往來主要渡口所在,習慣上稱自此而下的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 [3]陳嬰(?—前183年):秦末東陽縣(今江蘇省盱眙縣馬壩鎮)人,初任縣令史,為人誠實而謹慎。為反抗暴秦統治,東陽少年殺縣令,打算立陳嬰為王。陳嬰之母阻止作罷。後率眾投奔項梁,共立熊心為楚懷王,陳嬰任上柱國,封五縣;後投靠劉邦,封堂邑侯。  連和:聯合;交好。 [4]令史:秦漢縣令所屬的辦事人員。 [5]先世:前代;祖先。 [6]暴:突然;猝然。 [7]名族:名門望族。 【譯文】 廣陵人召平,為陳勝討伐廣陵,但沒能攻下,這時他聽說陳勝兵敗逃走,章邯的軍隊將要到來,便渡過長江,假借陳王的命令任命項梁為楚上柱國,並說:「江東已經平定,應馬上率軍向西攻打秦軍!」項梁便率八千人渡過長江向西進軍。聽說陳嬰已經攻下了東陽,便派遣使者,打算與陳嬰聯合起來一同西進。陳嬰這個人,過去是東陽縣令史,居住在縣內,為人一向信實謹慎,被人尊為長者。東陽縣的年輕人將縣令殺了,聚集了兩萬人,想擁立陳嬰為王,陳嬰的母親對陳嬰說:「自從我做了陳家的媳婦以來,從來沒聽說過你的祖先有過什麼尊貴顯赫之人。現在突然獲得大名,不是什麼吉祥的事。不如歸屬於他人,這樣,事情成功了還可以封侯,事情失敗了也容易逃亡,正因為不是舉世有名的人。」於是陳嬰不敢當王,便對他的部下將士們說:「項家世世代代為將,在楚國很有名望;現在要舉兵做大事,將帥非出自他們不可。我們依靠這樣的名門望族,一定會滅掉秦王朝!」他的部下聽從了陳嬰的主張,便將軍隊交給項梁指揮。 【原文】 英布既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兵屬焉[1]。項梁眾凡六七萬人,軍下邳[2]。景駒、秦嘉軍彭城東,欲以距梁。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3]。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4]。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朱雞石、余樊君與戰[5]。余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誅朱雞石[6]。沛公從騎百餘往見梁,梁與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拔之,雍齒奔魏。項梁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坑之,還報。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沛公亦往焉。 【注文】 [1]蒲將軍(生卒年不詳):秦末起義軍將領。名不詳。秦末陳勝起義時,他在江淮地區聚眾響應,後率兵歸屬項梁。梁死,隨屬項羽。以驍勇著稱。楚懷王派兵北上救趙,他隨項羽北上,和英布同任先鋒,共率兩萬人渡河馳援巨鹿,於巨鹿大敗秦軍。後又引兵渡三戶大破章邯秦軍,迫使章邯投降。 [2]下邳: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蘇睢寧西北。 [3]首事:首先發難;首先倡導。 [4]胡陵:參見前「湖陵」條注。 [5]栗:這裡指栗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余樊君(?—前208年):秦末人。秦末農民起義時,曾為項梁別將。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迎戰秦將章邯,敗死。 [6]薛:地名。這裡指薛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屬薛郡。 【譯文】 英布擊敗秦軍之後,便率軍東進,聽說項羽向西已經渡過淮河,英布和蒲將軍都帶領自己的軍隊去歸屬他。這時項梁的軍隊已有六七萬人,駐紮在下邳。景駒和秦嘉的將士駐紮在彭城的東面,想要抵抗項梁的部眾。項梁對將士們說:「陳勝首先起事抗擊秦朝,作戰失利,又不知在何處。現在秦嘉背叛陳勝而另立景駒,確屬大逆不道!」便率軍攻打秦嘉,秦嘉失敗而逃。項梁領兵追擊,到了胡陵,秦嘉迎戰僅一天便戰死,他的軍隊也都投降了。景駒逃走死在梁地。項梁兼併秦嘉的軍隊後,駐軍在胡陵,準備率軍西進。章邯的軍隊已到了栗縣,項梁便派別將朱雞石和余樊君前去迎戰,余樊君陣亡,朱雞石也戰敗,逃亡到胡陵。項梁帶軍進入薛縣,殺了朱雞石。劉邦率隨從百餘人前往拜見項梁,項梁撥給劉邦五千士兵及十名五大夫級的將領。劉邦返還,率軍去攻打豐邑,雍齒逃奔到魏地。項梁派項羽攻打襄城,襄城堅守攻取不下。等到攻下後,項羽將全城的軍民全部活埋,然後回報項梁。項梁聽說陳勝的確死了,就將各部將領召集到薛城來議事,劉邦也前往參加了這次會議。 【原文】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1]。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2]。』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得楚懷王孫心於民間,為人牧羊[3]。夏六月,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望也[4]。陳嬰為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眙[5]。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注文】 [1]居鄛(cháo):古國、邑名。故巢國,春秋為楚邑。在今安徽省六安市東北。與吳為鄰,為兩國爭奪之地。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鄛或作巢,今安徽桐城城南)人。隨項梁舉兵反秦,勸說項梁立楚王族後裔為楚懷王。秦軍圍巨鹿,楚懷王派宋義、項羽等救趙,以他為末將。後屬項羽,為其謀士,被尊為亞父。他屢勸項羽殺劉邦,項羽不聽。後項羽中劉邦反間計,削其權力,他忿然離去,途中生病而死。 [2]楚南公(生卒年不詳):戰國末楚陰陽學家,楚國貴族,著《南公》二十一篇,可謂為陰陽學派中之大家。曾認為楚國將滅掉秦國。 [3]心:即義帝楚懷王熊心(?—前205年)。秦朝末年人,熊氏,名心。戰國時楚懷王的孫子。秦滅楚後,藏匿民間為人牧羊。秦二世時,被項梁等人擁立為懷王,以為號召。他與諸將立約:先入關中者王之。秦滅亡後,依照約定王劉邦於關中,遂為項羽所怨,項羽陽尊義帝而徙之江南,都郴(今湖南郴州)。不久,英布、吳芮、共敖等人依據項羽的密令將其殺於江中。 [4]民望:民眾的希望、心愿。 [5]盱(xū)眙(yí):古縣名。原作盱台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盱眙山麓。屬東海郡。西漢改名盱眙縣。 【譯文】 居鄛人范增,年已經七十歲,平常在家中好研究奇計謀略,他前去勸項梁說:「陳勝失敗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當初秦朝滅亡六國,楚國是最冤枉的。自從楚懷王被騙入秦一去不歸,楚國人至今還在懷念他。所以楚國的南公說:『楚國即使最後剩下三戶人家,滅亡秦國的卻必然是楚國。』現在陳勝首先起兵反秦,不立楚王的後裔,卻自立為王,這種局勢不會長久。現在您從江東起兵,楚地的將帥都蜂擁而起爭先歸順您,正是因為您家世世代代為楚國的將領,相信你能重立楚國後代為王的緣故呀!」項梁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便從民間尋找到楚懷王的孫子羋心,這時,他正在為別人放羊。秦二世二年(前208)夏天六月,項梁立羋心為楚懷王,以順應民眾的願望。陳嬰被任命為上柱國,封得五個縣,隨楚懷王建都於盱眙。項梁自己號稱為武信君。 【原文】 張良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最賢,可立為王,益樹黨[1]。」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司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2]。 【注文】 [1]橫陽君成:即韓成(?—前206年),秦末人。戰國末年韓國公子,封橫陽君。秦末,六國諸侯後裔並起反秦,因得項梁支持,被立為韓王。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更封為穰侯,不久被殺。韓成封邑在橫城,故稱橫陽君。橫城在今河南商丘。  樹黨:建立私黨。 [2]司徒:官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土」。掌教化。春秋時沿置,掌管土地、人口及耕籍之事。西漢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列三公。  游兵:流動作戰的小股軍隊。  潁川:即潁川郡,參見前「潁川郡」條注。 【譯文】 張良勸項梁說:「您已經擁立楚王的後代為王了,而韓國的公子橫陽君成最賢能,可以立他為王,以擴大我們的勢力。」項梁派張良找到韓成,任命他為韓王。張良被任命為韓國的司徒,協助韓王率一千餘人攻略過去韓國的故地,奪得數座城池,但後來又被秦軍奪了回去,韓軍就在潁川地區進行流動作戰。 【原文】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1]。魏王使周市出,請救於齊、楚,齊王儋及楚將項它皆將兵隨市救魏[2]。章邯夜銜枚擊,大破齊、楚軍於臨濟下,殺齊王及周市[3]。魏王咎為其民約降,約定,自燒殺。其弟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復徇魏地[4]。齊田榮收其兄儋余兵東走東阿,章邯追圍之[5]。齊人聞齊王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假為王,田角為相,角弟間為將,以距諸侯[6]。 【注文】 [1]臨濟:古城名。故址在今河南開封。秦末章邯滅魏咎於此。 [2]項它(?—前194年):秦末起義將領。又作項佗。項羽從兄子。初為楚將,後為魏相。曾與楚將龍且率兵救齊,為韓信所敗。歸漢後,賜姓劉,封平皋侯。 [3]銜枚:古代軍隊秘密行動時,讓士兵口中橫銜著枚(像筷子的東西),防止說話,以免敵人發覺。 [4]豹:即魏豹(?—前204年),漢初諸侯王。戰國時魏國貴族。陳勝起兵時,立其兄魏咎為魏王。秦將章邯攻魏,咎敗自殺,他逃至楚,向楚懷王借兵數千人,攻下魏地二十餘城,自立為魏王。後引兵從項羽。項羽大封諸侯,改封西魏王。韓信破魏,被虜,至滎陽。在楚軍圍困滎陽時,為漢將周苛所殺。 [5]東阿:地名。又作阿、柯。在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阿城鎮。 [6]假:即田假(生卒年不詳),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末年齊王建之弟。秦二世二年(前208)被齊人立為齊王。不久被田榮逐擊而投奔項梁。  田角(生卒年不詳):楚漢之際齊國之相。陳勝、吳廣在大澤鄉發動起義,六國舊地上義軍將領相繼稱王稱帝。秦二世時,秦大將章邯在臨濟擊殺齊王田儋。後齊人擁立齊王建之弟田假為齊王,任田角為相。田儋從弟田榮因不滿,領兵討伐齊王。齊王假逃往楚國,後投奔趙國。  間:即田間(生卒年不詳)。田角弟。曾為齊王田假將。因假為田榮所逐,與兄角亡於趙。 【譯文】 章邯已經將陳勝打敗,又向臨濟進軍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出使齊國和楚國請求援助。齊王田儋與楚將項它都率軍隨同周市救援魏國。章邯命令士兵口中銜枚在夜間秘密出擊,在臨濟城下打敗了齊、楚的軍隊,齊王和周市被殺。魏王咎為他的百姓訂約投降,投降日期確定後,魏咎自焚身亡。魏咎的弟弟魏豹逃亡到楚國,楚懷王撥魏豹數千人,令他去攻取魏地。齊國田榮收集哥哥田儋的殘兵,向東到了東阿。章邯隨後追擊圍攻田榮的軍隊。齊國人聽說田儋已經戰死,便擁立原齊王田建的弟弟田假為齊王,任田角為相,田角的弟弟田間為將,以抵抗諸侯。 【原文】 秋七月,大霖雨,武信君引兵攻亢父,聞田榮之急,乃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而西[1]。田榮引兵東歸齊。武信君獨追北,使項羽、沛公別攻城陽,屠之[2]。楚軍軍濮陽東,復與章邯戰,又破之[3]。章邯復振,守濮陽,環水。沛公、項羽去,攻定陶[4]。 【注文】 [1]霖雨:連綿大雨。  武信君:此處指項梁。秦朝末年項梁起兵後自稱武信君。 [2]城陽:古邑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東北。 [3]濮陽:又作帝丘,古都邑名。春秋、戰國間曾為衛國都城。在今河南濮陽西南。戰國時城陽君被封於此。 [4]定陶:地名。本春秋、戰國陶邑,秦置定陶縣。治所在今山東定陶西北。西漢初封彭越為梁王,建都於此。 【譯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秋天七月,大雨連綿。武信君項梁率軍攻伐亢父,聽說田榮被章邯軍包圍,形勢危急,就帶兵到東阿城下,將章邯軍擊敗。章邯向西逃走。田榮率軍東歸齊國。項梁獨自率軍向北追擊逃走的秦軍,派項羽、劉邦分兵攻打城陽,屠滅了全城。楚軍駐守在濮陽的東面,再次與章邯的軍隊交戰,秦軍又被打敗。章邯又重新召集散兵,堅守濮陽,開溝引水自固環城。劉邦、項羽撤軍,去進攻定陶。 【原文】 八月,田榮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田角亡走趙。田間前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乃立儋子市為齊王,榮相之,田橫為將,平齊地[1]。章邯兵益盛,項梁數使使告齊、趙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角、間,乃出兵。」楚、趙不許,田榮怒,終不肯出兵。 【注文】 [1]市:即田市(?—前206年)。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時齊貴族。秦末,其父田儋起兵反秦,自立為齊王。田儋為秦將所殺後,被田榮立為齊王,平齊地。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王膠東,治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後為田榮擊殺。 【譯文】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八月,田榮帶兵追擊齊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國,田角逃亡到趙國。田間在此之前向趙國請求援助,因此留在趙國不敢回來。田榮於是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田榮自任丞相,田橫為將軍,平定了齊地。章邯的兵力越來越強盛,項梁多次派使者告訴齊國與趙國聯合出兵進攻章邯的軍隊。田榮說:「只要楚國殺掉田假,趙國殺了田角、田間,我一定會出兵。」楚國、趙國都不答應,田榮非常憤怒,最終不肯出兵。 【原文】 郎中令趙高恃恩專恣,以私怨誅殺人眾多[1]。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也。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2]。陛下不如深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3]。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4]。」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常居禁中。趙高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注文】 [1]郎中令:官名。秦始皇時設置,為郎中長官,掌宮廷戍衛,侍從皇帝左右,參與謀議,職甚親重。  恃:依賴、倚仗。  私怨:屬於私人之間的怨恨。 [2]富於春秋:即年少、年輕。  譴舉:責罰或薦舉,指賞罰之事。  見短:暴露短處。  神明:明智如神。 [3]拱禁中:拱手緘默居在宮禁中。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也作「禁內」。帝王所居的宮苑,因不許人隨便進出,故稱。  侍中:官名。秦代開始設置,即原丞相史,往來殿中奏事,故名。  待事:接待上奏等事項。  揆(kuí):此指掌管處置。 [4]疑事:指複雜難斷的案件。 【譯文】 郎中令趙高依仗秦二世的恩寵專橫跋扈,因個人的恩怨殺了許多人,他害怕大臣們上朝奏明這件事,便勸告秦二世說:「天子之所以尊貴,是因為群臣只可聽到他的聲音,而無法見到他容貌的緣故。況且陛下年紀這麼輕,未必每件事都知道,每天坐在朝廷上,譴責、提拔如有不當之處,大臣們就會發現您的短處,便無法向天下人顯示您的聖明了。所以陛下不如深居宮中,讓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們等待奏事者呈奏,公事來了先由我們判斷決定。這樣,大臣們不敢再奏報疑難的事情,天下都會稱讚您是聖明的君主。」二世聽取了趙高的建議,從此不再坐朝會見大臣,經常居住在深宮中。趙高侍奉左右,獨攬大權,每件事情都由他做決定。 【原文】 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群盜多,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1]。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宮,吾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間。」趙高曰:「君誠能諫,請為君候上間語君。」於是趙高待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間,可奏事[2]。」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間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3]。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4]。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5]。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按丞相,恐其不審,乃先使人按驗三川守與盜通狀。 【注文】 [1]關東:參見前「關外」條注。  繇(yáo):同「徭」,指徭役。古時統治者強制人民承擔的無償勞動。  阿房宮:參見前「阿房」條注。 [2]燕樂:宴飲歡樂。 [3]燕私:閒居休息。 [4]沙丘之謀:秦始皇病死沙丘(今河北廣宗西北)時,少子胡亥與宦官趙高合謀篡奪帝位的事件。秦始皇於三十七年(前210)出巡,胡亥與丞相李斯、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事趙高隨行。返抵沙丘時,始皇病危,令趙高作書,命在上郡監軍的長子扶蘇至咸陽會喪。始皇死後,趙高扣壓璽書,嗾使胡亥篡奪帝位。遂脅迫李斯矯始皇遺詔,立胡亥為太子,迫令扶蘇自殺。胡亥至咸陽發喪,即位稱二世皇帝。 [5]傍:旁邊;側近。  公行:公然行動,公然進行。 【譯文】 趙高聽說李斯對秦二世修建阿房宮有些怨言,便去拜見丞相李斯說:「關東的盜賊越來越多,現在皇上卻加緊征加徭役修建阿房宮,收集狗馬一類無用的東西。我準備規勸,因為地位低賤沒敢說,這實在是您丞相的事啊,您為什麼不去規勸呢?」李斯回答說:「確實是這樣,我想規勸已經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朝聽政,常常居住在深宮。我想說的,又傳達不進去,想要拜見他,又沒有機會。」趙高說:「如果您真的要進諫。就讓我為您等候皇上有空閒時告訴您。」於是趙高等到秦二世宴飲歡樂,美女站在面前,便派人告訴李斯:「皇上正閒著,可以進宮奏事。」丞相便進宮拜見。這樣有過三次。二世發怒說:「我平常空閒的時候,丞相不來;我正在閒居休息時,丞相卻來奏事!丞相難道是認為我年輕,就看不起我嗎?」趙高乘機說:「沙丘密謀偽造遺詔,丞相參與了。現在陛下即位當了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卻沒有再提高,他的意思是想割給他土地稱王呀。而且陛下不問我,我是不敢說的。丞相的長子李由是三川的郡守,楚地的盜賊陳勝等人都是丞相鄰縣的人,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那些盜賊才公然橫行,在經過三川城時,李由不肯出擊只是躲在城裡防守。我還聽說他們相互有書信來往,因還沒審查核實,所以沒敢上奏給您。況且丞相居住在外面,權勢比您要大。」二世認為趙高說的話都是真的,想審問丞相,但又擔心事實不夠準確,於是先派人調查核實三川郡守李由與盜賊相勾結的情況。 【原文】 李斯聞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1]。昔田常相齊簡公,竊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弒簡公而取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2]。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矣,而又貪慾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其欲無窮[3]。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安相也[4]。陛下不圖,臣恐其必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5]。」二世雅愛信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為田常所為。」 【注文】 [1]擅:擅自、長於、善於。 [2]齊簡公(?—前481年):春秋末年齊國的國君。公元前484年至481年在位。名壬。齊悼公之子。即位不久,便派遣國書、高無邳率師伐魯,至於魯郊,招致吳、魯伐齊,侵及汶水上游博(今山東泰安東南)、贏(今山東萊蕪西北)。於艾陵(今山東萊蕪東北)之戰中大敗。寵愛闞(Kàn)止,以之執政,從而與田氏發生矛盾,後被迫出奔,在徐(或作舒)州(今山東棗莊薛城)被執,不久為田常所殺。  恩威:恩惠與威力。多指仁政與刑治。 [3]邪佚:邪僻恣縱。  危反:詭反。猶言陰謀叛亂。危,通「詭」。 [4]韓玘(qǐ)(生卒年不詳):一作韓姬。戰國時韓國相,韓王安元年至九年(前238—前230年)任職。初為韓大夫,後為相。在任時,韓國日衰。韓王安九年(前230年),韓被秦所滅。  韓安(?—前226年):這裡指韓王安,戰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238年至前230年在位。名安。韓桓惠王之子。當時韓國日衰,韓非屢次勸諫,不聽。其後,遣使納地請為秦臣。又以殘存之南陽地獻秦。秦派內使騰攻韓,他被俘,韓亡。公元前226年,韓貴族於新鄭(今河南新鄭)叛秦,秦平其亂。同年被殺。 [5]精廉:清廉。 【譯文】 李斯聽說這件事,便上書奏報趙高的短處說:「趙高專擅賞罰生死予奪的大權,他掌握的權力與陛下沒有什麼區別。從前田常作齊國國君齊簡公的丞相,竊取了簡公的恩德和權威,下面得到百姓的擁護,上面得到群臣的支持,終於將齊簡公殺掉,奪取了齊國,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現在趙高用心險惡放蕩,行為陰險,他私家的財富,如田氏在齊國一樣,而又貪得無厭,追求利祿無休止,他的權勢地位僅次於君主,他的欲望無窮,劫掠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韓玘做韓國國君韓安的相時那樣。陛下如果不加防備,恐怕他必定要叛變的。」二世說:「這是什麼話!趙高原本就是一個宦官,然而他從不因為處境安逸就放縱自己,也不因為處境危難而改變忠心,他潔身向善,憑著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他因忠誠得以進用,靠著信用而守住職位,朕認為他是個賢才。而你卻懷疑他,這是為什麼呢?況且朕不信任趙高,又去信任誰呀?而且趙高為人精明廉潔,堅強有魄力,對下能了解民心人意,對上能適合我的心意,你不要懷疑他!」二世非常寵愛趙高,擔心李斯會殺了他,便將李斯說的話悄悄地告訴了趙高。趙高說:「丞相所擔心的只是我一個趙高,我死了,他立即會像田常那樣做想要做的事了。」 【原文】 是時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無已。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群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1]。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2]。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內矣[3]。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境,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4]。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群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無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5]。去疾、劫自殺。獨李斯就獄,二世以屬趙高治之。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搒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6]。 【注文】 [1]馮去疾(?—前208年):始皇帝時曾任右丞相。陳勝、吳廣起義後,因秦二世常居宮中與趙高議決政事,公卿稀得朝見,乃與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以為關東「盜賊」蜂起,皆以「戍轉漕作事苦,賦稅大」,力主停修阿房宮,減省戍轉。以此觸怒二世,下吏論罪,不久自殺。  馮劫(?—前208年):始皇帝時曾任御史大夫,與丞相王、廷尉李斯議立帝號。後任將軍。陳勝、吳廣起義後,因二世常居宮中與趙高議決政事,公卿稀得朝見,乃與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進諫,請停止修築阿房宮,減省賦稅徭役,以此觸怒二世,下吏論罪,不久自殺。 [2]漕:利用水道轉運食糧。 [3]肆意:縱情任意,不受拘束。後多含貶義,謂不顧一切,由著自己的性子。  制御:統治,控制。  海內:國境之內,全國。古謂我國疆土四面臨海,故稱。 [4]虞:傳說中遠古部落。即有虞氏。居於蒲坂(今山西永濟市蒲州鎮)。舜乃其領袖。  攘(rǎng):侵奪、排斥。  四夷:是古代華夏族對四方少數民族的統稱,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5]案責:查究責備。 [6]搒(péng):用棍子或竹板子打。 【譯文】 這時,盜賊日益增多,而關中的士兵不斷地被秦朝廷徵調去東方攻打盜賊。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勸諫秦二世說:「關東地區群盜共同起事,朝廷出兵進剿誅殺,被殺的人很多,但是仍然沒有止息。盜賊多的原因是由於戍守、水陸轉運及勞作非常苦,賦稅太重的緣故。請求暫時停止派人對阿房宮的修建,減少四方邊防的戍守和轉運。」二世說:「凡是擁有天下而尊貴的人,可以極儘自己的願望,君主重要在於嚴明執法,臣下就不敢為非作歹,以此就可以控制天下。從前虞舜、夏禹時代的君主,雖然貴為天子,卻處於窮苦的困境,依從於平民百姓,還需要什麼法呢?況且先帝從諸侯興起,兼併了天下。天下已經平定,對外驅逐了四夷,邊境也安定了,興建宮室用來彰顯事業成功而得意的心情,而你們也看到了先帝事業的成就。現在我繼帝位以來的兩年之間,盜賊四面而起,你們既不能禁止,還要廢棄先帝的作為,這樣上不能報答先帝,下不能對朕盡忠效力,你們為什麼還要在官位上!」於是下令將馮去疾、李斯、馮劫交給法官審問定罪。馮去疾、馮劫自殺身亡,唯獨李斯被關進了監獄。二世將李斯交給趙高處治,趙高責問李斯和兒子李由謀反的情況,將他們的家族及親朋賓客全都逮捕。趙高審訊李斯,拷打他一千多下,李斯不堪忍受痛苦,委屈含冤承認自己有罪。 【原文】 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欲上書自陳,幸二世寤而赦之[1]。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狹隘,不過千里,兵數十萬[2]。臣盡薄材,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遊說諸侯。陰修甲兵,飭政教,官鬥士,尊功臣。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3]。更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4]。此皆臣之罪也,臣當死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注文】 [1]寤(wù):睡醒。古同「悟」,理解,明白。 [2]逮(dài):到、及。  狹(xiá)隘(ài):範圍狹小。 [3]貉:同,「貊」(mò),我國古代稱東北方的民族。  百越:古族名。泛指戰國、秦漢、三國時主要分布在長江下游及東南、中南沿海地區的各族。 [4]更克畫:指改變度量衡器上的刻度。  斛:舊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譯文】 李斯之所以沒有自殺,是相信自己有能言善辯的才能,對秦國有功勞,確實沒有反叛之心,想要上書為自己辯解,希望二世能夠醒悟赦免他。於是在獄中上書說:「我擔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經三十多年了。當初秦國土地狹小,疆域不過千里,士兵只有數十萬,我竭儘自己微薄的才能,秘密派遣謀臣帶上黃金寶玉,讓他們去遊說各諸侯。暗中加強武備,整頓政令、教化,提拔勇敢善戰的將士,尊重有功之臣。因此所以能夠脅迫韓國,削弱魏國,擊敗燕國、趙國,平定了齊國和楚國,最終兼併了六國,將六國的國王俘虜,確立秦王為天子。又在北方驅逐匈奴及東北方的貊人,在南方平定了百越,顯示了秦國的強盛。又制訂政策,統一度量衡,對文字進行改革,並頒布於天下,從而樹立了秦王朝的威名。這些都是我的罪過呀,早就該把我處死了!幸好皇上允許我盡其能力,才活到今天。希望陛下能明察!」奏書呈上,趙高命令獄吏毀棄而不上奏,說:「囚犯怎麼可以上書!」 【原文】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1]。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搒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則楚兵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高皆妄為反辭以相傅會[2]。遂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3]。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4]。二世乃以趙高為丞相,事無大小皆決焉。 【注文】 [1]覆訊:審訊。 [2]反辭:謀反的供辭。  傅會:即虛構或歪曲事實,強加比附。 [3]五刑:古代五種刑罰的總稱。商周時期指墨刑(在臉上刺刻塗墨)、劓刑(割掉鼻子)、刖刑(把腳砍掉的酷刑)、宮刑(閹割生殖器)、大辟(死刑)。  腰斬:古代的一種酷刑,從腰部把身體斬為兩段。 [4]三族:有多種說法:一種指父、子、孫;一種指父族、母族、妻族;還有一種指父母、兄弟、妻子。 【譯文】 趙高派他的門客十多人假裝成御史、謁者、侍中,去輪番審訊李斯,李斯便改口供以實話回答,於是趙高又派人再對李斯進行拷打。後來秦二世派人去核實李斯的罪狀,李斯認為還和以前一樣,始終不敢更改自己的口供,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認罪書呈上,秦二世高興地說:「如果沒有趙高,我幾乎就被丞相出賣了!」等到二世派人去調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人到達三川時,李由已經被楚軍殺了。使者回來後,恰在這時李斯被押進牢獄治罪,趙高便編造了關於李由企圖謀反的罪狀,與李斯的罪刑複合在一起,於是李斯以五刑罪論處,腰斬於咸陽市。李斯走出監獄,與他的二兒子一起被押解,回頭對次子說:「我想和你再牽上黃狗,一起出上蔡東門去追逐狡兔,怎麼可能呢!」於是父子二人相對痛哭,李斯的三族也都被誅殺。二世便任用趙高為丞相,事無大小,均由趙高決定。 【原文】 項梁已破章邯於東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沛公又與秦軍戰於雍丘,大破之,斬李由。項梁益輕秦,有驕色。宋義諫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1]。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2]?」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3]。」二世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 【注文】 [1]宋義(?—前207年):戰國末年曾為楚令尹。秦末農民起義後,隨項梁起兵,曾勸項梁戒驕惰,項梁不聽,卒至兵敗身死。秦二世時,被義帝任為上將軍,號卿子冠軍,率項羽、范增等舉兵救趙。至安陽飲酒高會,留四十六日不進,欲坐觀秦、趙相爭,從中漁利。不久被項羽斬殺於軍中。 [2]高陵:縣名。約屬於琅邪郡,治琅邪(今山東青島夏河城)。  高陵君顯:齊使者。名顯,封於高陵。生平事跡不詳。 [3]徐行:緩慢前行。  疾行:急速行走;急速前進。 【譯文】 項梁已經在東阿擊潰了章邯的軍隊,便領兵西進,向北到了定陶,再次擊敗秦軍。項羽、劉邦又在雍丘與秦軍進行了交戰,秦軍大敗,三川郡守李由被殺。項梁於是更加輕視秦軍,顯露出驕傲的神色。宋義規勸說:「仗打勝了,如果將領驕傲、士兵情緒怠惰,註定要失敗的。現在士兵已經有怠惰的情形了,而秦兵卻在日益增多,我為您擔心啊!」但項梁聽不進這些話,卻派宋義出使齊國。在途中,宋義遇到齊國的使者高陵君顯,問他道:「您將要去會見武信君項梁嗎?」高陵君顯回答說:「是的」。宋義說:「我論定武信君必定會失敗的。您若慢走可免遭一死,快步趕去將會遭受災禍。」秦二世調動所有的兵力支持章邯攻打楚軍,在定陶擊敗了楚軍,項梁戰死。 【原文】 項羽、沛公攻外黃未下,去,攻陳留[1]。聞武信君死,士卒恐,乃與將軍呂臣引兵而東,徙懷王自盱眙都彭城[2]。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注文】 [1]外黃:古邑名。又作黃。春秋戰國宋邑。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陳留:地名。即陳留縣。秦國設置,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東南陳留鎮。 [2]呂臣(?—前174年):秦末漢初人。隨陳勝起義反秦,為涓人將軍。秦二世時,陳勝被御者莊賈殺害後,率倉頭軍起於新陽(今河南界首東北),又占據陳(治所在今河南淮陽),殺莊賈,以陳為楚,不久與英布聯合,再破秦軍。後歸屬項梁,與項羽屯兵彭城。項梁死後隸屬楚懷王,曾任司徒。 【譯文】 項羽、劉邦攻打外黃,沒能攻下,便離開轉攻陳留。聽說項梁已經死了,士兵都很恐慌,項羽、劉邦便與將軍呂臣一起率軍東行,並將楚懷王羋心從盱眙遷出,建都彭城。呂臣在彭城東面駐紮下來,項羽駐紮在彭城西,劉邦軍隊駐紮在碭縣一帶。 【原文】 魏豹下魏二十餘城,楚懷王立豹為魏王。 【譯文】 魏豹攻下魏地的二十多個城池,楚懷王封魏豹為魏王。 【原文】 章邯已破項梁,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1]。陳余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2]。趙數請救於楚。 【注文】 [1]鉅(巨)鹿城: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北平鄉西南。為巨鹿治所。 [2]棘原:地名。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平鄉南。 【譯文】 章邯已經擊破了項梁的部隊,認為楚地的殘餘軍隊不值得憂慮,於是便渡過黃河,向北進攻趙國,趙軍大敗。然後又率軍到了邯鄲,將城內的百姓全部遷到河內地區,邯鄲城被夷為平地。張耳與趙王歇逃入巨鹿城,秦將王離將巨鹿城團團包圍。陳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士兵,達數萬人,在巨鹿的北面駐紮下來。章邯的部隊駐紮在巨鹿南面的棘原。趙王數次向楚國請求救援。 【原文】 高陵君顯在楚,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征,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以救趙[1]。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 【注文】 [1]次將:武官職稱。次於大將的武官。  末將:位次於上將和次將的將領。 【譯文】 齊國使者高陵君顯正在楚國,拜見楚懷王說:「宋義曾推斷武信君項梁的軍隊必定失敗,過了幾天果然失敗了。軍隊還沒交戰卻事先預見到失敗的徵兆,這可以說是懂得軍事了!」楚懷王便召見宋義和他商量國事,懷王很喜歡他,於是任命他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率軍去救援趙國。所有部隊的將領都歸宋義統一領導,號稱卿子冠軍。 【原文】 懷王遣沛公西入關。 【譯文】 楚懷王派遣劉邦向西攻打關中。 【原文】 三年冬十月,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1]。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2]。」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3]。故不如先斗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4]。」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5]!」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6]。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7]。今歲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8]。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9]!」 【注文】 [1]安陽:古邑名。本戰國魏國寧新中,秦時改名。在今河南安陽市南。 [2]河:這裡指黃河。又稱黃水。 [3]蟣(jǐ)虱:虱及其卵。  鼓行:擊鼓行軍。 [4]被堅執銳:穿堅固甲冑,握銳利武器。謂上陣戰鬥或作好戰鬥準備。出自漢班固《漢書·高帝紀》:「前日天下大亂,兵革並起,萬民苦殃,朕親被堅執銳,自帥士卒,犯危難,平暴亂,立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  坐運籌策:即坐在軍帳內策劃軍事方略。出自《漢書·項籍傳》:「夫擊輕銳,我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我。」 [5]很:同「狠」。 [6]宋襄(?—前207年):秦末人。宋義之子。宋義帶軍到達安陽,滯留不進。隨後派其子宋襄去齊國為相。項羽殺宋義後,即派人追趕宋襄,至齊將他殺死。  無鹽:古縣名。本戰國時的齊邑,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南無鹽村。屬薛郡。  高會:盛大宴會。 [7]戮力:協力,通力合作。 [8]半菽(shū):謂半菜半糧,指粗劣的飯食。 [9]恤(xù):體恤。  徇:謀求。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冬季十月,宋義率軍到達安陽,停留四十六日不肯前進。項羽說:「秦軍包圍趙國形勢很危急,應該迅速率領部隊渡過黃河,楚國在外進行攻擊,趙軍在裡面接應,秦軍必定會失敗!」宋義說:「不對,要打叮在牛身上的大虻蟲,卻消滅不了牛毛中的小蟣子。現在秦軍進攻趙國,戰勝了,軍隊也疲憊了,我們可乘秦軍疲憊不堪時攻打它;戰敗了,我們擊鼓引兵向西進發,這樣必定能戰勝秦軍。因此不如先讓秦、趙兩國的軍隊相互爭鬥。看來,身披鎧甲、手握利刃戰鬥在疆場,我不如您;而坐在帷帳中運籌帷幄,您不如我。」於是向軍中下達命令說:「凡是兇猛如虎,狠斗如羊,貪婪如狼,強硬不聽從指揮的人,一律斬首!」宋義接著派他的兒子宋襄去齊國任相,親自將他送到無鹽,大擺酒席招待賓客。當時天氣寒冷,又下著大雨,士兵饑寒交迫。項羽說道:「應當齊心協力去攻打秦軍,卻長期停留在這裡不向前進發。今年又是饑荒年,百姓飢貧,士兵們以野菜拌雜豆充飢,軍中沒有儲備的糧食,卻還大擺酒席招待賓客,不率軍隊渡過黃河,利用趙地的糧食,並和趙國聯合起來共同攻打秦軍,卻在那裡說『乘秦軍疲憊攻打它』。憑著強盛的秦軍,攻打剛恢復的趙國,其形勢必勝無疑。趙國被秦國占領,秦國越加強大,哪裡還有什麼疲憊可乘!況且我們的軍隊剛剛遭到失敗,楚王坐立不安,集中所有的兵力交給了將軍,國家的安危,在此一舉。現在不能體恤士兵而謀求私情,不是國家能依靠的大臣!」 【原文】 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懾服,莫敢枝梧[1]。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2]。懷王因使羽為上將軍。 【注文】 [1]懾服:恐懼、害怕。  枝梧:同「支吾」。說話含混躲閃;用含混的話搪塞。 [2]報命:復命。奉命辦事完畢,回來報告。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一月,項羽早晨去見上將軍宋義,在營帳中斬了宋義的頭。出帳後便向軍中發布命令說:「宋義與齊國密謀勾結反楚,楚懷王暗下命令讓我將他殺掉!」在這時,眾將領都畏懼屈服了,沒有人敢反對,都一致說:「最先立楚王的是將軍家的人,現在將軍又平定了叛亂。」於是大家都共同推舉項羽為代理上將軍。項羽又派人去追宋義的兒子,一直追到齊國將他殺掉。項羽派桓楚向楚懷王報告了情況,楚懷王便任命項羽為上將軍。 【原文】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四千餘人,並之[1]。與魏將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2]。 【注文】 [1]剛武侯:當為某人爵號。具體不詳。 [2]皇欣、武滿:皆為秦漢之際魏將。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二月,劉邦率軍到達栗時,遇到剛武侯(姓名不詳),奪取他的四千多士兵,與自己的隊伍合併起來。又同魏將皇欣、武滿的部隊聯合起來進攻秦軍,將秦軍擊敗。 【原文】 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1]。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余。陳余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余,使張黶、陳澤往讓陳余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2]!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余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余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要以俱死,余乃使黶、澤將五千人先嘗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余旁,未敢擊秦。 【注文】 [1]餉(xiǎng):招待,供給或提供(吃喝的東西)。 [2]陳澤(生卒年不詳):秦末反秦起義軍張耳之部將。秦章邯軍於定陶會戰殺項梁後,引兵北上攻趙,與王離軍夾擊圍困巨鹿。城中食盡兵寡,軍情危急。張耳數使人召陳余出兵相救,陳懼秦,按兵不動。張耳怒,命其與張黶往責陳余,逼勸其出兵救趙。陳余仍不出兵。後二將率領五千兵與秦激戰而死。 【譯文】 章邯修築甬道與黃河連接,為王離供應糧餉。王離兵多糧足,加緊進攻巨鹿。巨鹿城內糧食用盡、兵力也少,張耳數次派人去召見陳余前來救援。陳余考慮自己兵力不足,敵不過秦軍,不敢前往巨鹿。過了幾個月,張耳大怒,怨恨陳余,便派張黶、陳澤前去責備陳余說:「以前我和你是生死之交,如今趙王和我危在旦夕,你擁有軍兵數萬,卻不肯出兵救援,哪裡還有什麼同生死共患難啊!如果你信守誓言,為什麼不去攻擊秦軍,與我們死在一起,而且這樣做還有十分之一二的可能擊敗秦軍保全性命的希望。」陳余說:「我估計自己前去無法救趙,最終只能使士兵白白送死。我所以不和張耳一同去死,是想為趙王、張耳向秦軍報仇。現在一定要共同戰死,猶如將肉送給餓虎,有什麼好處呢!」可張黶、陳澤脅迫陳餘一起去死。陳余於是派張黶、陳澤率領五千人的兵力先去試試秦軍的軍力情況,結果全軍覆沒。當時,齊軍、燕軍都來救趙,張敖也在北面的代地收集士兵,得到一萬多人,都在陳余軍隊的旁邊駐紮下來,不敢進攻秦軍。 【原文】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1]。戰少利,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余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2]。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大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虜王離[3]。涉間不降,自燒殺[4]。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5]。及楚擊秦,諸侯將皆從壁上觀[6]。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7]。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注文】 [1]當陽:縣名。戰國秦置,治今湖北當陽。  當陽君:即英布。參見前「黥布」條注。 [2]釜(fǔ):古代的一種鍋。  甑(zèng):古代蒸飯的一種瓦器。底部有許多孔格,置於鬲上蒸煮,如同現代的蒸鍋。  破釜沉舟:這個典故就出自上面史籍及《史記·項羽本紀》的記載。主要講項羽率兵救趙之舉。秦將章邯破項梁軍後,渡河擊趙國,圍趙王等人於巨鹿城。楚懷王派宋義、項羽、范增等人率兵救趙。軍至安陽,宋義停師不進,項羽乘晨朝之機將其殺掉。取得統帥全軍之權。此後,「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巨鹿。戰少利,陳余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後以「破釜沉舟」比喻下定決心,義無反顧。  廬舍:房屋,住宅。 [3]蘇角(?—前207年):秦朝時期人物。原為秦將蒙恬部將,作戰兇悍。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六國舊貴族紛紛起兵,蘇角軍團跟隨章邯鎮壓各地的起義。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二月,與楚國項羽戰於巨鹿,蘇角、王離、涉間被圍,因求援消息未能及時送與章邯(求救信已送至章邯軍,但被章邯弟扣下,未及時交於章邯),遂率軍突圍,突圍失敗被殺。 [4]涉間(?—前207年):秦末將軍,英勇善戰,早年隨蒙恬、王離北御匈奴。後隨王離被徵調關中戲下,幫蘇角拒張楚王陳勝、周文部,後章邯大破張楚軍,隨協同出關作戰。後並同蘇角隨王離入韓地作戰,戰事不佳,跟王離投奔大將軍章邯,參與巨鹿之圍。項羽殺上將軍宋義,掌握楚軍大權,率軍直攻王離部,楚軍中項羽、英布、蒲將軍皆勇猛善戰,王離敗退被圍,章邯前些日子被項羽所傷,正在棘原大本營療養,精神頹廢。王離發出的救援書,因為章邯的弟弟章平擔心章邯傷勢,而被擱置不發,故錯過了最佳救援時機。 [5]縱兵:放縱兵士。 [6]壁上觀:比喻坐觀勝負而不幫助任何一方。 [7]轅門:古代帝王巡狩、田獵,住宿野外,用車圍成行宮,以兩車之轅相向交接形成半圓形之門,稱「轅門」。後也指軍營的大門。 【譯文】 項羽已經殺死了卿子冠軍宋義,聲勢威震楚國,又立即派當陽君英布、蒲將軍率領士兵兩萬渡黃河援救巨鹿。戰事稍有進展,便切斷章邯所修築的甬道,使王離軍隊的糧食短缺。陳余又請求增援兵力。項羽於是率領所有部隊渡過黃河,鑿沉了所有的船隻,砸毀了鍋、甑等炊具,燒毀了營舍,每人僅帶三天的口糧,以此表示軍隊決一死戰的決心與毫無退卻之意。於是楚軍到了巨鹿就將王離的部隊包圍,與秦軍相遇,經過九次激烈的交戰,大敗秦軍,章邯領兵退卻。到了這時,諸侯的援兵才敢進攻秦軍,誅殺了蘇角,俘虜了王離。涉間不肯投降,自焚而死。這個時候,楚軍的威勢勇冠諸侯軍,營救巨鹿的援軍有十多座營壘,卻無人敢發兵攻秦。等到楚軍進攻秦軍的時候,諸侯軍的將領卻都站在營壘上觀望。楚軍的士兵無不以一當十,喊殺聲震天動地,各諸侯軍人人都驚恐不已。待到秦軍被打敗後,項羽便召見諸侯軍的將領們。當這些將領進入轅門時,沒有一個不是跪著向前行的,誰也不敢仰望。從此項羽開始被推為諸侯軍的上將軍,諸侯都由他來統帥。 【原文】 於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鉅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余相見,責讓陳余,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疑陳余殺之,數以問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印哉!」乃脫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余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1]。而陳余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2]。趙王歇還信都。 【注文】 [1]麾(huī)下:指將帥的部下。麾,旌旗之屬,是將帥用以指揮的旗幟。 [2]讓:謙讓。  趨出:疾行退出。 【譯文】 這時,趙王趙歇和張耳才得以出巨鹿城,向各諸侯軍致謝。張耳和陳余相見,張耳責備陳余不肯率軍營救趙國。等問到張黶、陳澤在何處時,張耳懷疑他兩人被陳余殺了,數次追問陳余。陳余憤怒地說:「沒想到你對我的怨恨這樣深啊!難道你認為我會捨不得放棄將軍的這個官印嗎?」於是便解下印信綬帶,推給了張耳。張耳非常驚訝不肯接受。陳余起身去了廁所,賓客中有人對張耳說:「我聽說『上天的賜與如果不接受,反而會受到責難。』現在陳將軍把印信交給您,您不接受是違背了天意,是不吉祥的。趕快收起它吧!」張耳於是佩帶上陳余的將印,接收了他部下的軍隊。等到陳余回來後,也非常怨恨張耳的不謙讓,於是急步離去,獨自帶領他手下的親信幾百人到黃河邊上的水澤中捕魚狩獵去了。趙王趙歇不久返回到信都。 【原文】 春二月,沛公北擊昌邑,過彭越,越以其兵從沛公[1]。越,昌邑人,常漁鉅野澤中,為群盜[2]。陳勝、項梁之起,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也。」諸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會,後期者斬[3]。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皆大驚,莫敢仰視。乃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注文】 [1]昌邑: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山東巨野縣南昌邑鎮。  彭越(?—前196年):秦末起義將領。字仲,昌邑(今山東金鄉西北)人。初捕魚巨野澤中,為盜。秦末聚眾起義。楚漢戰爭中,率兵三萬餘人歸劉邦,攻占梁地,被封為魏相國。為漢游兵,往來襲擊楚軍,斷項羽糧道。公元前202年,率兵隨劉邦擊滅項羽於垓下,封梁王。漢朝建立後,梁太僕告他與部將謀反,為劉邦所殺。 [2]鉅(巨)野澤:古澤藪(sǒu,生長著很多草的湖澤)。即大野澤。在今山東省巨野縣北。 [3]旦日:第二天早上。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春季二月,劉邦率軍向北進攻昌邑,探望彭越,彭越帶領他的軍隊跟隨了劉邦。彭越,昌邑人,經常在巨野澤中捕魚,與人結夥成為強盜。在陳勝、項梁起事時,巨野澤中的青少年一百多人相聚一起,前去投奔彭越,並說:「請您做我們的首領。」彭越推辭說:「我不願意做。」青少年們強烈要求,彭越才同意,並和他們約定第二天的清晨太陽出來時會合,遲到者斬首。第二天太陽升起,有十多個人遲到,最遲的人直至中午才來。於是彭越向大家抱歉地說:「我年老了,你們勉強要我當頭領。今天約定的時間而有許多人遲到,不可能都殺掉,只好殺最後到達的那個人。」命令隊長斬了他。大家都笑著說:「至於這麼嚴厲嗎?以後再也不敢就是了。」於是彭越便拉出那個人將他斬首,設立祭壇進行祭拜,號令所屬的部下。眾人們都非常震驚,沒人敢抬頭看他。彭越率領他的士兵攻取四方的土地,收集諸侯軍的散兵,得到了一千多人,便幫助劉邦進攻昌邑。 【原文】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過高陽。高陽人酈食其家貧落魄,為里監門[1]。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里中人,食其見,謂曰:「諸侯將過高陽者數十人,吾問其將皆握齪,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2]。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為我先[3]。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4]。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第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注文】 [1]酈食其(Lì yìjī)(?—前203年):秦末陳留高陽鄉(今河南杞縣西南)人。好讀書,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時人謂之「狂生」。到劉邦起兵反秦進至高陽,自稱「高陽酒徒」,至傳舍謁見。因獻計攻下陳留,封廣野君。楚漢戰爭中,常奉命使諸侯為說客。嘗勸劉邦立六國後,因張良反對而未果。漢高祖時,往說齊王田廣歸漢。及韓信發兵襲齊,田廣以其賣己,遂烹之。  落魄:潦倒失意。  里監門:里門門衛。 [2]握齪(chuò):通「齷齪」。器量狹窄。  苛禮:煩瑣的禮節。  大度:胸懷開闊,氣量寬宏。 [3]從游:與之相游處。謂交往。 [4]冠儒冠:戴著儒生的帽子。  溲(sōu)溺:小便。 【譯文】 昌邑城沒攻下來,劉邦率軍向西進發,經過高陽。高陽人酈食其,家境貧寒而困苦失意,做了看守里門的小官吏。劉邦部下的一個騎兵恰好與酈食其是同鄉,酈食其見到他時,便對他說:「諸侯軍的將領經過高陽的有數十人,我打聽過這些將領都是些器量狹窄的人,而且喜好煩瑣禮節,剛愎自用,聽不進器量寬宏人的言論。我聽說沛公雖傲慢卻平易近人,並富有謀略,這正是我所願意追隨的人,只是沒人為我引見。如果你見到沛公,就對他說:『我的同鄉有個酈生,六十多歲了,身高八尺,人們都說他是狂生。而他自己認為他不是狂生。』」騎兵說:「沛公並不喜歡儒生,凡有賓客戴著儒生的帽子來見他,劉邦總是摘下他的帽子,往裡面撒尿。與人談話時,常常破口大罵。所以你不能以儒生的名義去遊說他。」酈食其說:「你就這樣去和他說吧。」騎兵便把酈食其所囑託的話從容地轉給了劉邦。 【原文】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1]。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2]。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3]?」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4]?」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5]。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6]。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7]。夫陳留,天下之沖,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8]。酈生言其弟商,時商聚少年得四千人來屬沛公,沛公以為將,將陳留兵以從[9]。酈生常為說客,使諸侯[10]。 【注文】 [1]傳(zhuàn)舍:古時供來往行人休息住宿的旅舍。 [2]倨:通「踞」。伸開腳坐著。 [3]揖(yī):古代的拱手禮。 [4]豎儒:對儒生的鄙稱。  相率:也作「相帥」。相繼;一個接一個。 [5]攝衣:整飭衣裝。  延:假借為「引」。引入、引見、迎接。 [6]從橫:這裡指合縱連橫。戰國時各國處理軍事外交活動的一種方式。「合眾弱以攻一強」稱合縱,「事一強以攻眾弱」稱連橫。戰國後期,秦國日益強大,合縱即指東方六國聯合抗秦;連橫即秦國拉攏某些弱國進攻他國。由於六國皆欲借外力以利己,故合縱實為鬆散聯盟,抗秦活動不能持久,最終為秦國各個擊破。一說南北為縱,六國地處南北,故南北聯合抗秦謂之合縱;東西為橫,秦處西,六國在東,故東方六國事秦謂之連橫。 [7]糾合之眾:指糾集起來的百姓。出自《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足下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 [8]廣野:地名。確指不詳。一說在山陽(今河南焦作)。 [9]商:即酈商(?—前180年)。秦末陳留高陽鄉(今屬河南杞縣)人。陳勝、吳廣起義後,聚少年數千人響應,不久屬沛公劉邦,從入關滅秦。賜爵信成君,以將軍為隴西都尉。楚漢戰爭中從擊項羽,受梁相國印。劉邦稱帝後,從擊臧荼及陳豨、英布,助劉邦誅除異姓王侯,遷右丞相,定封曲周侯。惠帝、呂后時,因老病,不能治事。 [10]說(shuì)客:遊說之士;善於用言語說動對方的人。 【譯文】 劉邦來到高陽的旅舍,派人召酈食其來相見。酈食其到了之後,入門拜見。劉邦正伸開雙腳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給他洗腳,一邊接見酈食其。酈食其進來後,只做了拱手禮,並沒有跪拜,問劉邦說:「您是幫助秦朝去攻打諸侯呢?還是率領諸侯去進攻秦朝呢?」劉邦罵道:「沒有見識的儒生!天下人同受秦朝暴政苦難已經很久了,所以諸侯起來進攻秦朝,怎麼能說去幫助秦朝攻打諸侯呢?」酈食其說:「您如果真的要聚集群眾、聯合正義的軍隊士兵去討伐暴虐無道的秦朝,就不應該以這樣傲慢無禮的態度接見長者!」劉邦於是停下洗腳,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請酈食其坐上座,然後向他道歉。酈食其便談起了六國合縱連橫的史事經驗。劉邦非常高興,賞給酈食其飯吃,問道:「現在該採取什麼樣計策?」酈食其說:「您起事時聚集起的民眾,收攏的一些散亂士兵,總共還不過萬人,就想以此去直接攻打強秦,這如同用手去掏老虎的嘴呀!陳留是天下的要衝之地,四通八達,現在城內貯存著許多糧食,我和陳留的縣令十分友好,請讓我去陳留,勸他歸屬您的門下。假如他不聽我的勸告,您就率軍攻打,我在城裡作內應。」劉邦於是派酈食其前往陳留,他自己率軍緊隨其後,隨即攻下了陳留。劉邦封酈食其為廣野君。酈食其又說起他的弟弟酈商,當時酈商聚集青少年四千多人,前來投奔於劉邦,劉邦任命酈商為將,令他率領陳留的軍隊跟隨自己。酈食其常常充當說客,出使諸侯各國。 【原文】 三月,沛公攻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會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1]。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之以徇。 【注文】 [1]楊熊(生卒年不詳):秦將。公元前208年,楚懷王命宋義率軍救趙,同時令劉邦西進攻咸陽,「並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秦二世時,劉邦引兵攻開封,未克。「熊將兵與沛公戰於白馬」,被劉邦擊敗;「再戰於曲遇東,大敗」。旋率敗兵走滎陽,被秦二世使者斬殺。  白馬:這裡指白馬縣。春秋時為衛國的曹(也作漕)邑。秦時設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省滑縣舊縣城東。屬東郡。  曲遇:古聚落名。在今河南省中牟縣東。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三月,劉邦進攻開封,未能攻下。便向西與秦將楊熊在白馬進行會戰,又在曲遇東展開交鋒,擊敗秦軍。楊熊逃到滎陽,秦二世派使者將他斬首示眾。 【原文】 夏四月,沛公南攻潁川,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1]。戰洛陽東,軍不利,南出轅[2]。張良引兵從沛公,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3]。六月,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4]。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宛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5]。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6]。」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縣連城數十,其吏民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陽守齮降,封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7]。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偕攻析、酈,皆降[8]。所過毋得虜掠,秦民皆喜[9]。 【注文】 [1]司馬卬(áng)(?—前205年):秦末人。隨六國貴族後裔起兵反秦,為趙將,定河內,數立戰功。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殷王,王河內地,都朝歌(今河南淇縣)。次年,降劉邦,以其地為河內郡。 [2](huàn)轅:山名。在河南偃師東南,接鞏義、登封兩市界。因山路有十二曲,盤旋往還得名。形勢險阻,歷代為控守要地。 [3]韓王成:即韓成。  陽翟(dí):這裡指陽翟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秦、漢為潁川郡治所。 [4]齮(yǐ):即呂齮(生卒年不詳)。秦朝軍將。官南陽守。秦二世時,劉邦率義軍與之戰於犨東,大敗之,迫使其退守宛城。劉邦用張良計,乘黑夜,偃旗息鼓,重兵圍攻宛城,迫其投降。  犨(chōu):古邑名。又作犫。本春秋鄭邑,後屬楚。秦時置縣。治所在今河南魯山縣東南。 [5]偃:倒下、倒伏。  匝(zā):環繞、周遍。 [6]陳恢(生卒年不詳):漢代謀士。宛(今河南南陽)人。劉邦圍宛城三匝,秦南陽太守欲自殺,陳恢為其舍人,逾城牆出見劉邦,勸劉邦約降宛城,封其守將,引其甲兵西向,這樣諸城會望風而降,劉邦的軍隊就可長驅直入,先至長安。劉邦深以為然。遂實行招降,封秦南陽太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以秦南陽郡兵為前驅,引兵西向,經武關,入長安滅秦。 [7]丹水:即丹河。古稱泫水、源漳水、源澤水、莞谷水,又名丹水。在山西省東南部。源出高平市北丹朱嶺。  高武侯鰓(xǐ):秦漢之際人。名「鰓」。封高武侯。生平事跡不詳。一說為戚鰓(?—前191年),初從漢高祖劉邦為郎,任都尉,守蘄城。公元前196年,以中尉封侯。  王陵(?—前181年):漢初沛縣(屬江蘇)人。初為縣中豪傑。秦末聚眾數千人據南陽,後歸劉邦,征戰天下。漢朝建立後,任右丞相,封安國侯。呂后時欲封諸呂為王,他表示反對,被罷相,改任太傅。稱病不就,歸家後病死。 [8]胡陽:即胡陽縣,又作湖陽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省唐河縣西南湖陽鎮,屬南陽郡。  梅鋗(juān)(生卒年不詳):秦末人。隨番陽令吳芮起兵反秦。沛公劉邦攻南陽時,曾會兵攻析、酈。後從入關。項羽分封諸侯時,以功得封十萬戶侯。漢朝建立,劉邦以他率兵從入武關有功,封吳芮為長沙王,他也追隨至長沙。  析:這裡指析縣。秦時設置,因析水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西峽縣。屬南陽郡。  酈:戰國時的楚邑,秦時置縣。治所在今河南南陽市西北。 [9]虜掠:搶劫、掠奪。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夏季四月,劉邦率軍向南進攻潁川,對其進行了屠城。因得到張良的協助,占領了故韓國地。這時趙國的別將司馬卬正準備渡過黃河進入函谷關,劉邦便向北進攻平陰,斷絕了黃河渡口的南部地區。與秦軍戰於洛陽之東,因戰事失利,向南退出轅。張良帶兵跟隨劉邦,劉邦命令韓王韓成留守陽翟,自己和張良一起向南進軍。六月,劉邦與南陽郡守呂齮在犨東進行交戰,打敗了秦軍,占領了南陽郡。南陽郡守逃到宛城,固守城池。劉邦率軍繞過宛城,向西而行。張良勸他說:「您雖然急於入關,但是秦軍還有很多,他們占據了險要地帶;如果現在不把宛城攻下,宛城的敵軍一旦從背後襲擊我們,強大的秦軍在前面阻擊,那是非常危險的!」劉邦於是趁夜率軍走另一條道返回,收起旗幟,在天亮前,將宛城重重圍住。南陽郡守見此情況想要自殺,他的舍人陳恢說:「想要死還早了些。」便出城去見劉邦說:「我聽說您與楚懷王有約定,先攻入咸陽的被封為王。現在您停留在這裡圍攻宛城,宛縣連接數十座城,城內的官民都認為投降必死,因此都竭力堅守。您停留在這裡整日攻城,士兵的傷亡必然很多,如果您離開宛城,宛城的守軍必定要隨後追擊。這樣一來,您在前面也難如約先入咸陽為王,後面又會遭到宛城強大守軍的襲擊。我為您考慮,不如約定招降,加封郡守的官職,讓他留守宛城,帶走他守城的軍隊向西挺進。那些沒有被攻下的城邑,聞訊後都會爭先恐後地打開城門等待您的到來,到那時您就可以通行無阻了。」劉邦說:「很好!」秋季七月,南陽郡守呂齮投降,劉邦封他為殷侯,並封陳恢享用食邑一千戶。於是劉邦率軍西行,所過的城邑沒有不投降的。當到達丹水時,高武侯鰓、襄侯王陵也都歸降了。劉邦進軍到胡陽,遇到番君的別將梅鋗,便和他一同進攻析、酈兩縣,兩縣也都投降了。劉邦下達命令,凡是軍隊所經過的地方禁止擄掠,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興。 【原文】 王離軍既沒,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1]。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不能勝,不免於死[2]。願將軍熟計之[3]!」陳余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坑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4]。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5]。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6]。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質,妻子為戮乎[7]?」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8]。約未成,項羽使蒲軍將日夜引兵渡三戶,軍漳南,與秦軍戰,再破之[9]。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10]。 【注文】 [1]欣:即司馬欣。  司馬門:宮廷的外門為司馬門。 [2]疾妒:妒忌。 [3]熟計:周密地謀劃。 [4]白起(?—前257年):戰國後期秦國名將。郿(陝西眉縣東)人。善用兵,事秦昭王,屢立戰功。秦昭王時任左庶長,後遷左更,國尉,大良造。後在攻楚時,拔郢,楚徙都陳(河南淮陽),因功封武安君。又定巫郡、黔中郡。又在長平(山西高平西北)之戰,大破趙軍,射殺趙括,坑降卒四十萬,趙人大震。秦復定上黨郡。秦相范雎妒其功,先破壞他乘勝進軍的計劃,後又強令他攻邯鄲,並從中挑撥他與昭王的關係,被免為士伍,又賜之劍。逼其自殺。 [5]榆中:指榆林塞。 [6]諛(yú):諂媚,奉承。  塞責:做事不認真,敷衍了事,敷衍塞責。 [7]南面稱孤:南面,面朝南;孤,皇帝、王侯的謙稱。朝南坐著,自稱孤家。指統治一方,稱帝稱王。出自《莊子·盜跖》:「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  質:即「鑕」。古代腰斬時所用刑具。,如今鍘刀;鑕,腰斬時所用鍘刀座。 [8]狐疑:猜疑,懷疑。  候:即軍候。職官名。軍中領兵武官,低於校尉。  始成(生卒年不詳):章邯部下軍候,曾受命暗使項羽。 [9]蒲軍:即蒲將軍。  三戶:古津渡名。在今河北省磁縣西南漳河上。 [10]汙(wū)水:古水名。在今河北省磁縣西南。源出武安市境內,東南注入漳水。 【譯文】 王離軍覆沒之後,章邯軍駐守在棘原,項羽軍駐紮在漳河的南面,兩軍相互對峙,並沒交戰。秦軍數次退卻,秦二世為此派人責備章邯。章邯恐懼不安,派遣長史司馬欣前去說明情況。司馬欣到了咸陽後,在宮廷外門的司馬門等了三天,趙高都不接見,並表示出不信任的意思。長史司馬欣害怕,趕緊回到他的軍中,不敢原路返回。趙高果然派人來追,但沒追上。司馬欣回到軍中,向章邯報告說:「趙高在朝中掌握大權,下面的人無法作為。現在如果作戰能夠取得勝利,趙高必定會嫉妒我們的功勞;如果戰敗,註定免不了一死。希望您認真考慮!」陳余也寫信給章邯說:「白起為秦國的大將,他在南面攻取楚國的都城鄢郢,在北面坑殺馬服君之子趙括的降兵,攻城略地,不計其數,卻最終被賜死。蒙恬為秦國的大將,他北逐匈奴,開闢榆中的土地數千里,竟在陽周被斬殺。這是為什麼呢?是功勞太多,秦國不能盡按功勞給予封賞,所以利用法律殺了他們。現在您已經任秦將三年了,傷亡士兵的人數也以十萬計,各諸侯群起,且日益增多。趙高向來對皇上阿諛奉承,現在情況緊急,他也害怕秦二世將他殺了,所以想辦法殺您來搪塞自己的罪責,派人代替將軍而逃脫他的災禍。您領兵在外作戰時間已經很久,朝廷中對您的嫌隙也很多,有功也殺,無功的也要殺。況且上天將要滅亡秦朝,無論聰明還是愚蠢的人都知道的。現在將軍對內不能直言相勸,在外又成為亡國的將軍,孤單獨立,要想長久地存在下去,這豈不是很可悲嗎!將軍何不還軍倒戈與諸侯軍結成聯盟,約好共同進攻秦朝,分割秦的土地而稱王,面向南而稱孤!這和身伏砧板遭受誅殺,妻子兒女被殺戮相比,哪一個更好呢?」章邯狐疑不定,暗中派遣軍候始成去拜見項羽,準備和他定立和約。和約未定,項羽派蒲將軍日夜兼程率軍渡過漳河三戶渡口,駐紮在漳河的南面,與秦軍交戰,再次打敗了秦軍。項羽又率領全軍在汙水上攻擊秦軍,又擊潰了敵軍。 【原文】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殷虛上[1]。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 【注文】 [1]殷虛:商代晚期都邑遺址。位於今河南安陽西北小屯村一帶。東起後崗,西至北辛莊,南至鐵路苗圃,北至三家莊,總面積約二十四平方公里,即古本《竹書紀年》所云「自盤庚遷殷至紂之滅,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的殷。 【譯文】 章邯派人前去拜見項羽,想和他訂立合約。項羽便召集將領們商議說:「現在軍中糧食缺乏,我準備答應他們議和的請求。」眾將領都說:「很好!」項羽於是與章邯約定在洹水南面的殷墟上見面。雙方訂立了盟約,章邯見到項羽流下眼淚,並對項羽講述趙高操縱大權陷害忠良的事。項羽便立章邯為雍王,將他安置在楚軍中。任命長史司馬欣為上將軍,率領投降的秦軍為先行部隊。 【原文】 初,中丞相趙高欲專秦權,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1]。」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2]。後群臣皆畏高,莫敢言其過。[3] 【注文】 [1]中丞相:官名。秦二世時,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相繼為宦官趙高謀害至死,二世乃以趙高為中丞相,居中用事,代行丞相職務。秦、漢中丞相僅此一見。 [2]阿順:阿諛隨順。 [3]歷史典故「指鹿為馬」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當初,趙高任中丞相時,想獨攬秦朝的大權,但又擔心群臣不聽從他,便先做試驗,牽來一隻鹿獻給秦二世說:「陛下請收下這匹馬。」二世笑著說:「丞相你說錯了,怎麼能把鹿說成馬呢?」又問左右的侍從們,有的默不作聲,有的為迎合趙高而說成馬,有的說是鹿。趙高暗中將說是鹿的人以秦法將其陷害,此後群臣都畏懼趙高,沒人敢說他的過錯。 【原文】 高前數言「關東盜無能為也」,及項羽虜王離等,而章邯等軍數敗,上書請益助。自關以東,大抵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眾西鄉。八月,沛公將數萬人攻武關,屠之。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及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1]。欲易置上,更立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2]。」乃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3]?」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4]?」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5]。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6]。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7]。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8]!」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9]。」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乃立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10]。 【注文】 [1]閻樂(生卒年不詳):秦末人。宦官趙高之婿。曾任咸陽令。秦二世時,劉邦率反秦義軍攻克武關後,奉趙高之命乘二世齋於望夷宮之機,發兵圍宮,逼令二世自殺。 [2]仁儉:仁德節儉。  載:記錄;刊登;描繪。 [3]望夷宮:秦代宮名。故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四十里順陵村東北,北臨涇水,以望北夷,故名。  衛令:即衛士令。職官名。秦置,為主管皇宮諸城門衛士的官員。漢代、三國魏、西晉沿置。東晉廢。  僕射(yè):武官名。戰國時秦國置,位在屯長之下。秦漢時為侍中、謁者、博士、郎等諸官之長。 [4]周廬:古代皇宮周圍所設警衛廬舍。 [5]格:擊打;格鬥。 [6]幄(wò)坐:垂帳的帝、后座位。  幃:帳子、幔幕。 [7]惶擾:驚慌混亂。 [8]驕恣:亦作「驕姿」。驕傲放縱。 [9]萬戶侯:爵名。即食邑萬戶的列侯。戰國秦、趙等國均置,食邑萬戶。 [10]杜:縣名。即杜縣,治所在今陝西西安雁塔區。  宜春苑:古代苑囿名。秦時在宜春宮之東,漢稱宜春下苑。即後曲江池。故址在今陝西西安。 【譯文】 趙高以前多次說「關東的盜賊不會出什麼大事」,等到項羽俘虜了王離等人,而章邯的軍隊又屢次失敗,才上書請求援助。這時自函谷關以東,大多都背叛了秦朝,響應諸侯,諸侯也都率領部眾向西進攻。八月,劉邦率領數萬人攻打武關,屠殺全城。趙高害怕二世發怒,會招來殺身之禍,便稱病不出,不上朝見秦二世。二世派人去責問趙高關於盜賊的事。趙高更加害怕,就偷偷地與其女婿咸陽縣令閻樂和他的弟弟趙成密謀說:「皇上不聽勸告,而現在形勢緊急,想把災禍歸罪於我。我想改換皇上,另立子嬰。子嬰仁義節儉,百姓都聽信他的話。」隨即命令郎中令作內應,謊稱有大盜,令閻樂召集官吏派士卒去追捕,同時又將閻樂的母親安置在趙高的家中。又派遣閻樂率官兵一千餘人到望夷宮的殿門前,將衛令和僕射捆了起來,說:「盜賊進去了,為何不阻止?」衛令說:「宮廷周圍都有士兵防守,怎麼會有盜賊敢進宮內!」閻樂就將衛令殺了,帶著將吏直接闖入宮中,一路走一路射殺郎官與宦官。郎官和宦官都驚恐不已,有的逃跑,有的抵抗,凡是反抗的都被殺死,這樣死了數十人。郎中令和閻樂一起進了宮內,用箭射二世的帷幃。二世大怒起來,召喚左右的侍從,但左右的侍從都惶恐不安,不敢前去搏鬥。二世身旁有一位宦官侍候,不敢離去。二世進入室內對宦官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事情竟發展到這種程度!」宦官說:「我不敢說,因此才保住了我的性命,如果我早說了,也早就被殺了,哪裡還能活到今天!」閻樂走近二世,歷數他的罪狀說:「您驕傲放縱,濫誅無辜,十分無道,天下的人共同背叛了您,您自己做個打算吧!」二世問:「我能見見丞相嗎?」閻樂回答說:「不能見!」二世說:「我願得到一個郡,做個王。」閻樂不准許。二世又說:「我願意作萬戶侯。」閻樂依然沒有答應。二世最後說道:「我願意和我的妻子兒女一起去作平民百姓,待遇比照各位公子那樣。」閻樂說:「丞相命令我,為天下民眾誅殺您,儘管您說了許多,我也不敢回報!」於是指揮他的士兵上前。二世自殺身亡。閻樂回去報告趙高。趙高便召集所有的大臣、公子,告知他們誅殺秦二世的情況,並說:「秦國原本是一個諸侯國,始皇帝統治了天下,因此才稱帝。現在六國又重新各自獨立,秦國的疆域越來越小,還仍然以空名稱帝,沒有必要,應該依舊稱王才合適。」便立子嬰為秦王,用平民百姓的禮節將二世埋葬在杜南的宜春苑中。 【原文】 九月,趙高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玉璽[1]。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群臣誅之,乃佯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分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2] 【注文】 [1]齋:即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沐浴更衣,不飲酒,不吃葷,以示誠敬,稱為「齋戒」。  玉璽(xǐ):專指皇帝的玉印。始於秦。 [2]歷史典故「子嬰稱疾」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九月,趙高下令子嬰齋戒,到宗廟中參拜祖先,接受玉璽。齋戒五日後,子嬰和他的兩個兒子商議說:「丞相趙高將秦二世皇帝誅殺在望夷宮,擔心群臣把他殺了,又假借道義擁立我為王。我聽說趙高與楚軍曾經有過約定,將秦朝的宗室消滅之後,他就在關中稱王。現在讓我齋戒,參拜宗廟,是想在宗廟裡殺了我。我稱病不去,丞相趙高一定會前來,等他進來就把他殺掉。」趙高數次派人去請子嬰,子嬰不去。趙高果然親自去請,說道:「參拜宗廟是國家的大典,大王您為什麼不去呢?」子嬰在齋宮刺殺了趙高,並下令誅殺趙高三族示眾。 【原文】 遣將將兵距嶢關,沛公欲擊之[1]。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于山上為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將,啖以利[2]。」秦將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懈怠擊之[3]。」沛公引兵繞嶢關,逾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4]。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 【注文】 [1]嶢(yáo)關:秦時設置,即今陝西省商洛市西北牧護關。因臨嶢山得名。 [2]陸賈(生卒年不詳):西漢楚人。從漢高祖定天下,常使諸侯為說客。曾官至太中大夫。曾向高祖提出:「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意即武力可以奪取政權,卻不能單靠它來維持政權。力主提倡儒學,「行仁義,法先聖」,並輔以黃老的「無為而治」思想,作為鞏固地主階級政權的工具。他說:「夫道莫大於無為」,「故無為也,乃無不為也」。對漢初政治曾發生影響。  啖(dàn):拿利益引誘人。 [3]懈怠:鬆懈懶惰。 [4]蕢(kuì)山:古山名。在今陝西省藍田縣南。秦末劉邦進軍關中,經此。 【譯文】 子嬰派遣將領率軍到嶢關增援,劉邦準備攻打嶢關的秦軍。張良說:「秦軍的力量還很強大,不可輕視。希望您派人到附近的山上多樹立旗幟,作為疑兵,再派酈食其、陸賈去遊說秦將,以利誘惑。」秦的將領果然想停戰講和,劉邦準備答應他們的請求。張良說:「這只是秦軍的將領想要叛秦,恐怕士兵不一定服從,不如乘著鬥志懈怠時攻打他們。」劉邦便率軍繞過嶢關,翻過蕢山,進攻秦軍,在藍田的南面打敗秦軍。隨後到了藍田,又與秦軍在藍田北面交戰,徹底擊潰了秦軍。 【原文】 漢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至霸上[1]。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2]。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3] 【注文】 [1]漢:朝代名。分西漢和東漢。西漢(前202—公元8年),共歷十三帝二百十年。是繼秦朝之後的統一的封建王朝。公元前202年劉邦稱帝,建都長安,史稱西漢,也稱前漢。西漢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東漢(25—220),共歷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漢光武帝劉秀稱帝,建都洛陽。因為在西漢舊都長安之東,故史稱東漢,也稱後漢。公元220年,漢獻帝劉協禪讓曹丕,東漢滅亡。  漢高祖:即劉邦。參見前「劉邦」條注。 [2]素車白馬:白色的馬和車,這是服喪時才用的車馬。子嬰以此表示秦國已經滅亡,自己誠心投降。  系頸以組:表示自己要自殺。  軹(zhǐ)道:古亭名。「軹」亦作「枳」。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 [3]歷史典故「茅旌鸞刀」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典出《公羊傳》。子嬰歸降,就如同春秋時鄭伯拿著茅旌、鸞刀歸順楚莊王一樣。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冬季十月,劉邦率軍到達霸上。秦王子嬰乘著白馬素車,脖子上繫著繩索,以示自己要自殺,封好皇帝的玉璽和符節,在軹道路旁下車投降。諸將領中有人提出殺掉秦王,劉邦說:「當初楚懷王派我到這兒來,原本就認為我能夠寬容。何況人家已經投降了,再把他殺了是不吉利的。」於是將秦王子嬰交給官吏看管。 【原文】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餚、函為宮[1]。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2]?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3]。 【注文】 [1]賈誼(前200—前168年):西漢大臣、政論家。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十八歲時即以文才出名。二十歲被文帝招為博士,一年後升太中大夫。因主張改革政治,為周勃等權貴忌妒、毀謗,貶為長沙王太傅、梁懷王太傅。曾多次上書,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勸農立本,使無業游民轉歸農畝。其政論文有《過秦論》《陳政事疏》《論積貯疏》等。因政治抱負無從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歲,憂鬱而死。  八州:指冀、兗、青、徐、揚、荊、豫、梁八州之地。  六合:指天、地、東、西、南、北,也就是指天下。  餚:此處指崤山。  函:此處指函谷關。 [2]七廟:即指天子供奉的父親、祖父、曾祖、高祖及遠祖、始祖的宗廟。亦泛指祖先宗廟,也借指朝廷。 [3]仁誼:即「仁義」。仁愛和正義;寬惠正直。 【譯文】 賈誼評論說:「秦國憑藉小小的地塊,發展到握有萬乘兵車的權力大國,控制八州的諸侯,使同等地位的六國諸侯向它朝拜,經過了一百餘年,統一了六國,然後以天下為家,以崤山、函谷關為宮闕。可是,一人發難卻使祖宗廟遭毀壞,自己也身死他人之手,令天下人所恥笑,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是因不行仁義,而奪取天下與守住天下的形勢不同啊!」 * * * (1) 據方詩銘《中國史曆日與中西曆日對照表》,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無丙寅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