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段成式[1]
崔玄微
唐天寶中，處士崔玄微洛東有宅。耽道[2]，餌術及茯苓[3]三十載。因藥盡，領僮僕輩入嵩山[4]采芝，一年方回。宅中無人，蒿萊[5]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輒不到。三更後，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6]表姨處，[7]藉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臾，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裳者前曰：「某姓楊。」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緋小女，曰：「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輩。玄微相見畢，乃坐於月下，問行出之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得[8]。今夕眾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來也。」坐皆驚喜出迎。楊氏云：「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亦未勝於此[9]也。」玄微又出見封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10]。遂揖入坐。色皆殊絕。滿座芳香，馥馥襲人。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紅裳人與白衣送酒，歌曰：「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沉吟[11]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12]。」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絳衣披拂露盈盈[13]，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盞，性頗輕佻，翻酒汗阿措衣[14]。阿措作色[15]曰：「諸人即奉求，余即不知奉求耳。」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16]！」皆起，至門外別；十八姨南去，諸人西入苑中而別。玄微亦不知異。明夜又來，云：「欲往十八姨處。」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嫗舍！有事只求處士，不知可乎？」阿措又言曰：「諸侶皆住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17]，應難取力[18]。處士倘不阻見庇，亦有微報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諸女[19]？」阿措曰：「但處士每歲歲日[20]，與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21]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今歲已過；但請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庶夫免患也。」玄微許之。乃齊聲謝曰：「不敢忘德。」拜而去。玄微於月中隨而送之，逾苑牆，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東風振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曰姓楊、李、陶，及衣服顏色之異，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22]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後數夜，楊氏輩復至愧謝。各裹桃李花數斗，勸崔生：「服之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住，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至元和初，玄微猶在，可稱年三十許人。又尊賢坊田弘正[23]宅，中門外有紫牡丹成樹，發花千餘朵；花盛時，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長尺余，游於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將掩[24]之，輒失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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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段成式，字柯古，唐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市）人。穆宗時曾任校書郎、太常少卿等官職。著有《酉陽雜俎》二十卷、續集十卷，是一部筆記小說。本篇也見於《博異志》。《博異志》作者署名穀神子，傳說是裴鉶（一說鄭還古）的化名。
阿措是一個性格倔強可愛的女子。她面對著掌生殺大權的封十八姨，也絕不畏葸退縮。「諸人即奉求，余即不知奉求耳。」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說得是那樣地斬釘截鐵！然而她並不是有勇無謀的。她能分清善惡，和同伴們求助於崔玄微。在崔玄微的幫忙下，終於戰勝了暴力，彼此過著美好幸福的生活。
[2] 耽道：歡喜學習道術。
[3] 餌術及茯苓：「餌」，服食。「術」，菊科野生草本植物。「茯苓」，寄生松根的菌類植物。術有白、蒼，茯苓有赤、白之分，其根塊都可為藥。古人認為，服食這一類東西，可以輕身延年，甚至成仙。
[4] 嵩山：即五嶽中的中嶽，在今河南登封市北。
[5] 蒿萊：「蒿」，艾類植物；「萊」，藜科植物：統指野草。
[6] 上東門：唐時洛陽東城有三門，北面的一門為「上東門」。
[7] ：同「暫」字。
[8] 「欲到」三句：意思是說：要到封十八姨處去有好多天了，因為封十八姨說要來相看，所以一直沒有去成。
[9] 諸亦未勝於此：別的地方也未必比這裡更好一些。
[10] 「言詞泠（línɡ）泠」二句：「泠泠」，本是清涼的意思，「言詞泠泠」，指說話時冷雋的樣子。古時稱婦女態度沉靜大方為「有林下風氣」，本是晉代謝道韞的故事。《世說新語·賢媛》：謝遏推重他的姊姊（謝道韞），張玄卻常常稱道他的妹妹，總想能賽過謝姊。有一個名濟的尼姑，常到張、謝兩家去。有人問她：兩人誰更好一些？她答說：王夫人（謝姊）神情散朗，本來有林下風氣；顧家婦（張妹）清心玉映，自然是閨房之秀。
[11] 沉吟：低聲吟詠。
[12] 消歇：憔悴、零落。
[13] 盈盈：形容輕巧美好的樣子。
[14] 翻酒汗阿措衣：「汗」，疑「污」字因形似誤刻。汗：弄髒了。
[15] 作色：變了臉色、翻了臉。
[16] 弄酒：猶如說發酒瘋。
[17] 不能依回：不能順承著的意思。
[18] 取力：獲得幫助。
[19] 得及諸女：能夠為諸女幫忙的意思。
[20] 歲日：元旦。
[21] 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古人稱為太白、歲星、辰星、熒惑、鎮星。
[22] 安石榴：就是石榴。石榴是漢時由西域安石國傳來的，所以當初稱為「安石榴」。
[23] 田弘正：唐盧龍人，字安道。憲宗時曾任魏博、成德等節度使，封沂國公。
[24] 掩：乘人不防備的時候去襲取叫做「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