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卷十五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元相《連昌宮詞》:「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因《隋書·音樂志》:每歲正月十五日,「於端門外、建國門內,綿亘八里,列為戲場。百官起棚夾路,從昏達旦以觀之」,謂之「場屋」故也。今誤稱場屋為試士之處。 二 今人動稱「勾欄」為教坊。《甘澤謠》辨云:「漢有顧成廟,設勾欄以扶老人。非教坊也。」教坊之稱,始於明皇,因女伎不可隸太常,故別立教坊。王建《宮詞》、李長吉《館娃歌》,俱用「勾欄」為宮禁華飾。自義山倡家詩有「簾輕幕重金勾欄」之詞,而「勾欄」遂混入妓家。 三 今人以荷包為荷囊,蓋取劉偉明詩曰「西清寓直荷為橐,左蜀宣風繡作衣」之句。按:紫荷者,以紫為夾囊,服外,加於左肩,是周公負成王之服,一名「契囊」,見張晏注《丙吉傳》。《宋書·禮志》:「朝服肩上有紫生夾囊,綴之朝服外,呼曰『紫荷』。以盛奏章。」是紫荷非今之荷包明矣。惟《三國志》云:「曹操好佩小輩囊。」似今之荷包。 四 柴欽之年少貌美,賦詩自誇云:「即今叔寶神清少,敢坐羊車有幾人?」余按:《漢書》註:「羊車,定張車也。非羊所牽之車也。」然晉武帝在宮中乘羊車游,宮人以竹葉灑鹽以引羊。是牽車者羊也。猶之如淳註:「《楚歌》,《雞鳴歌》也;非楚人所歌也。」然高帝謂戚夫人曰:「若為吾楚歌,吾為若楚舞。」又明是楚人之歌。 五 《魏書·禮志》曰:「徒歌曰謠,徒吹曰和,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毛謂之樂。」然則素琴以示終,笙歌以告哀,不可謂之樂也。宋王黼傳遭欽聖之喪,猶召樂妓,舞而不歌,號曰「啞樂」。余故題《息夫人廟》有「簫鼓還須啞樂迎」之句。 六 人疑東坡詩云「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三十九不得稱「龍鍾」。按:蘇鶚《演義》:「龍鍾,謂不昌熾、不翹舉之貌。」《廣韻》:「龍鍾,竹名。老人如竹搖曳,不能自持。」唐人《談錄》載:「裴晉公未第時,過洛中,有二老人言:『蔡州未平,須待此人為相。』仆聞,以告。公笑曰:『見我龍鍾,故相戲耳。」』王忠嗣以女嫁元載,歲久,見輕,遊學於秦,為詩曰:「年來誰不厭龍鍾?雖在侯門似不容。」二人皆於少年未第時,自言龍鍾。 七 張平子《歸田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蓋指二月也。小謝詩因之,故曰:「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今人刪去「猶」字,而竟以四月為「清和」。 八 今動以「苜宿」、「廣文」稱校官。余按非也。唐開元中,東宮官僚清淡,薛令之為左庶子,以詩自悼曰:「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上闌干。」蓋是東宮詹事等官,非今之學博也。說見朱林洪《山家清供》。杜詩曰:「諸公袞袞登華省,廣文先生官獨冷。」按《唐書》:「明皇愛鄭虔之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為置廣文館,以虔為博士。虔聞命,不知廣文曹司何在,訴之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以居賢者。令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始就職。」是「廣文」者,乃明皇為虔特設之館,非今之學官也。 九 今人動以「金馬玉堂」稱翰林。余按:宋玉《風賦》:「徜徉中庭,比上玉堂。」《古樂府》:「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泛稱富貴之家,非翰林也。漢武帝命文學之士,待詔金馬門。「金馬」二字,與文臣微有干涉。至於谷永對成帝曰:「抑損椒房玉堂之盛寵。」顏師古註: 「玉堂,嬖倖之舍也。《三輔黃圖》曰:『未央宮有殿閣三十二,椒房、玉堂在其中。」』是「玉堂」乃宮闈妃嬪之所,與翰林無干。宋太宗淳化中賜翰林「玉堂之署」四字,想從此遂專屬翰林耶? 十 今稱人還居曰「鶯遷」,本《詩經》「遷於喬木」之義。按《伐木》章:「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是「嚶」字不是「鶯」字。「嚶」乃鳥之鳴聲耳。「綿蠻黃鳥」,當是鶯,而又無「遷喬」字樣。然唐人有《鶯出谷》詩題,《盧正道碑》有「鴻漸於磐,鶯遷於木」之文:則以 「嚶」為「鶯」,自唐已然。 十一 《生民》之詩曰:「誕彌厥月。」《毛箋》:「誕,大也。彌,終也。」此詩下有八「誕」字:「誕置之隘巷」,「誕置之平林」。朱子以「誕」字為發語詞。今以生日為誕日,可嗤也!余又按:古人以宴享為禮,而以介壽為節文。故《詩》、《書》所稱,逐日可以為壽。今人以生日為禮,而以宴飲為節文,故介壽必生日。 一十二 《珍珠船》言:「萱草,妓女也。人以比母,誤矣。」此說蓋本魏人吳普《本草》。按《毛詩》:「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注云:「背,北堂也。」人蓋因「北堂」而傅會於母也。《風土記》云:「婦人有妊,佩萱則生男。故謂之宜男草。」《西溪叢語》言:「今人多用『北堂萱堂』於鰥居之人,以其花未嘗雙開故也。」似與比母之義尚遠。 一十三 戴氏《鼠璞》云:「魯頌》所稱『泮宮』者,泮,魯水也,非學宮也。若以泮水為半水,則下文『泮林』,豈是半林乎?況《魯頌·泮宮》詩,乃是僖公獻馘演武之所,非尚文之地。《王制》:『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是漢儒誤解《魯頌》,而至今因之。」 一十四 杜詩有「起居八座太夫人」之句。今遂以八《人扛輿者為八座。按宋、齊所云「八座」者:五尚書、二僕射、一令。《唐六典》曰:「後漢以令、僕射、六曹尚書為八座。今以二丞相、六尚書為八座。唐不置令。」考《宋書》,《六典》之言,是「八座」者,八省之官;非八人舁之而行之謂也。南齊王融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是則有類今所稱「八座」之說矣。 一十五 「老泉」者,眉山蘇氏塋有老人泉,子瞻取以自號:故子由《祭子瞻文》云:「老泉之山,歸骨其旁。」而今人多指為其父明允之稱;蓋誤於梅都官有老泉詩故也。 一十六 今人稱伶人女妝者為「花旦」,誤也。黃雪槎《青樓集》曰:「凡妓以墨點面者號花旦。」蓋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鹽鐵論》有「胡蟲奇妲」之語。方密之以「奇妲」為小旦。余按:《漢郊祀志》: 「樂人有飾女妓者。」此乃今之小旦、花旦。「奇妲」二字,亦未必作小旦解。 一十七 程綿莊雲;「孔子廟有欞星門,其誤已久,不可不知。《詩經》小序雲;『《絲衣》,繹賓屍也。』高子曰:『靈星之屍也。』漢高祖始令天下祀靈星。《後漢書》注云;『靈星,天田星也。欲祭天者,先祭靈星。《風俗通》:『縣令問主簿:「靈星在城東南,何法?」曰:「惟靈星所以在東南者,亦不知也。」』《宋史·禮志》云:『仁宗天聖六年,築南郊壇,外地周以短垣,置靈星門。』夫以郊壇外垣為靈星門者,所以象天之體,用之於聖廟,蓋以尊天者尊聖也。其移用之始,始於宋。《景定建康志》、《金陵新志》並言:『聖廟立靈星門。』惟《元志》誤以 『靈』作『欞』,後人承而用之,則不知義之所在矣。《晉史·天文志》云:『東方角二星為天關,其間天門也。』與《後漢書》注正相印證。俗儒解『欞星』,以為養先於教,猶知『欞』之為『靈』也。今竟解作疏通之義,則大謬矣1」余戲題云:「繹祭靈星有樂章,故將聖廟比天閶。如何解作疏通義?鑽入窗欞上講堂。」 —十八 劉孝威《結客少年場》云:「少年李六郡。」李,使也。故《左氏》: 「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杜註:「李,使人也。」凡言信者,亦使人也。《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今誤以「行李」為作客之衣裝。 一十九 今稱夫妻為「結髮」,女拜曰「斂衽」,皆誤也。按{李廣傳》:「廣自結髮與匈奴戰。」蘇武詩:「結髮為夫妻。」泛稱自幼束髮之意,非指稱結兩人之發也。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合其髻曰「結髮」,始於劉岳《書儀》。《戰國策》:「江乙謂安陵君曰:『國人見君,莫不斂衽而拜。」』《留侯世家》曰:「陛下南面稱霸,楚君必斂衽而朝。」皆指男子也。今稱女拜為「斂衽」,不知始於何時。 二十 今人稱詩題為「題目」。按:二字始見於《世說》:「山司徒前後選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言。」又:「時人慾題目高坐上人而未能。桓公曰;『精神淵箸。」是「題目」者,品題之意,非今之詩題、文題也。 二十一 余到南海,閱《粵嶠志》:「景炎二年,端宗航海,有香山人馬南寶獻粟助餉,拜工部侍郎。帝幸沙浦,與丞相陳宜中、少傅張世傑即主其家。居數日,廣州陷。南寶募鄉兵千人,扈送至香山島。元兵追至硐州,陳宜中走占城求救。帝崩。衛王咼立,走崖山,以曾子淵充山陵使,奉梓宮,殯於南寶家。宋亡,南寶泣不食。作詩曰:『目擊崖門天地改,寸心不與夜潮消。』又曰;『眾星耿耿滄波底,恨不同歸一少微。』後卒殉節。」其詩其事,正史不傳,故志之。 二十二 李太守棠《喜晤故人》云:「問年人是舊,見面老驚新。」儲宗丞麟趾《落齒》云:「失輔悲新別,觀頤念舊勛。」 二十三 江南俗例:登科報捷者,例用紅綾書喜帖。方近雯方伯家本寒素,舉京兆,報到,夫人倉猝無力買綾,不得已,截衫袖付之。家婢戲云:「留取一半,待明年中進士作賞。」先生聞之,在長安寄詩云:「朔風寒到柔荑手,憶殺麟衫兩袖紅。」次年,果宴瓊林。先生又寄詩云:「榜下憶來常欲泣,朝中說去半能知。」 二十四 詩人能武藝,自命英雄,晚年有王處仲擊唾壺之意。許子遜《詠飛將》云:「垂老猶橫槊,窮愁未廢詩。薦章終日上,不到傅修期。」沈子大《詠懷》云:「落筆一身膽,結交寸心血。」薛生白《詠馬》云:「爾不嘶風吾老矣,可知俱享太平時。」 二十五 西林相公勳業巍巍,而賦詩時有感慨。《石橋掃墓》云:「石橋西下白楊堆,宿草初從暖氣回。一陌紙錢三滴酒,幾家墳上子孫來?」 二十六 詩有無意相同者:蔡太夫人詠《蝶》云:「試向青陵台上望,可曾飛上別家枝?」王次岳詠《蝶》云:「果是青陵舊魂魄,不應到處宿花房。」 二十七 《封氏聞見錄》曰:「切字始於周頤。頤好為體語,因此切字,皆有紐:紐有平上去入之分。沈約遂因之,而撰《四聲譜》。」沈括、曾糙俱以切字始於西域佛家。漢人訓字,止曰讀如某字而已,無反切也。吳獬以為始於後魏校書令李啟撰《聲韻》十卷、夏侯詠撰《聲韻略》十二卷。李涪《刊誤》亦主其說。至於叶韻之說,古人所無。顧亭林以為始於顏師古、章懷太子二人。王伯厚以為始於隋陸法言撰《切韻》五卷。余按:漢末涿郡高誘解《淮南子》、《呂氏春秋》,有「急氣、緩氣、閉口、籠口」之法。蓋反切之學,實始於此。而孫叔然炎猶在其後。 二十八 詩賦為文人興到之作,不可為典要。上林不產盧橘,而相如賦有之。甘泉不產玉樹,而揚雄賦有之。簡文《雁門太守行》而雲「日逐康居與月氏」;蕭子暉《隴頭水》而雲「北注黃河,東流白馬」:皆非題中所有之地。蘇武詩,有「俯看江漢流」之句。其時武在長安,安得有江漢?《爾雅》:「山有穴為岫。」謝玄暉詩:「窗中列遠岫。」徐浩文:「孤岫龜形。」皆誤指為山巒。劉琨《答盧諶》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宣尼即孔丘也。謝眺《秋懷》詩:「雖好相如色,不同長卿慢。」長卿即相如也。康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揚帆」即 「掛席」也。孟浩然:「竹間殘照入,池上夕陽微。」「夕陽」即「殘照」也。使後人為之,必有「關門閉戶掩柴扉」之誚矣!杜少陵《寄賈司馬》詩:「諸生老伏虔。」東漢服虔並不老。所云伏虔者,伏生也;伏生不名虔。《示僚奴阿奴》云:「曾驚陶侃胡奴異。」胡奴,侃之子;非奴僕也。「不聞夏殷興,中自誅褒、妲。」褒、妲是殷周人,與夏無干。杜詩:「乘槎消息近,無處問張騫。」此即世俗所傳張騫乘槎事也。然宋之問詩云:「還將織女支機石,重訪成都賣卜人。),是明用《荊楚歲時記》織女教問嚴君平事。獨不知君平為王莽時人,張騫乃武帝時人:相去遠矣!汪韓門云:「《檀弓》:『齊莊公襲杞。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於路而哭之哀。』《孟子》;『杞梁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左傳》但言杞妻辭齊侯之吊,而不言哭。《檀弓》、《孟子》雖言哭,未言崩城事也。《說苑·立節篇》雲;『其妻聞夫亡而哭,城為之弛。』《列女傳》云:『枕其夫之屍於城下,哭十日而城崩。』亦未言長城也。長城築於齊威王時,去莊公百有餘年;而齊之長城,又非秦始皇所築長城。唐釋貫休乃為詩曰:『秦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則竟以杞梁為秦時築長城之人,而其妻所哭崩,乃即秦之長城矣。」俗傳梁灝八十登科,有「龍頭屬老成」七言詩一首。《黃氏日抄》、《朝野雜記》俱駁正之,以為灝中狀元時,年才二十六耳。余按《宋史》灝本傳:雍熙二年舉進士,賜進士甲科,解褐,大名府觀察推官。景德元年卒,年九十二。雍熙至景德相隔只十餘年,而灝壽已九十二,則八十登科之說,未為無因。 二十九 班史稱霍光不學無術,故不知伊尹放太甲之事。乃《西京雜記》載光《答孿生兄弟書》,先引殷王祖甲,再引許董公一產二女,楚唐勒一產二子,事甚博雅。《蜀志》:劉巴輕張飛云:「大丈夫何暇與兵子語?」似飛椎魯無文。乃涪陵有飛所作《刁斗銘》,流江縣有飛所書題名石。前明張士環有詩云,「江上祠堂橫劍凋,人間刁斗重銀鉤。」 三十 宋人多稱曾子固不能詩。乃《上元祥符寺宴集》云:「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瑤台浸遠空。」又,《享祀軍山廟歌》:「土膏起兮,流泉駛兮。」凡二百餘言,俱不減作者。 三十一 或問唐沈佳期詩云:「不如黃雀語,能免冶長災。」余按皇侃《論語義疏》云:「冶長從衛還魯,見老嫗當道哭,問:『何為哭?』雲;『兒出未歸。』冶長曰:『頃聞烏相呼,往某村食肉:得毋兒已死耶?』嫗往視,得兒屍,告村官。官曰:『冶長不殺人,何由知兒屍?』遂囚冶長。且曰;『汝言能通鳥言,試果驗,裁放汝。』冶長在獄六十日,聞雀鳴而大笑。獄主問何笑。冶長曰:『雀鳴嘖嘖啃啃:白蓮水邊,有車翻黍粟;牡牛折角,收斂不盡。相呼往啄。』獄主往視,果然。乃白村官而釋之。」余愛雀言音節天然,有類古樂府。 三十二 蕭子榮《日出東南隅》云:「三五前年暮,四五今年朝。」梁元帝《法寶聯璧序》云:「相兼二八,將兼四七。」此等算博士語,最為可笑。其濫觴蓋起於東漢《唐君頌》,曰:「五六六七,訓道若神。」用曾點「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也。棠邑《費鳳碑》曰:「菲五五。」言居喪菲食二十五月也。皆割裂太過,不成文理。 三十三 或問:「梅定九先生詩云;『乾道炎三伏,坤靈樂四游。』作何解?」余按《史記》秦德公二年「初伏」註:「三伏始於秦,周無伏也。』』劉熙《釋名》云:「金氣伏藏也。故三伏皆庚。」王大可云:「三伏者,庚金伏於夏火之下。金畏火,故曰伏。」惟「四游」不得其解。後見《尚書·考靈曜》曰:「地體雖靜,而終日旋轉,如人坐舟中,舟自行動,人不能知。春星西遊,夏星北游,秋星東遊,冬星南遊。一年之中,地有四游。」此定九先生之所本也。 三十四 毛西河以詩賦為試帖。按唐「明經」;先帖文,然後試帖經之法,以所習經,帖其兩端,中留一行試之,非指詩賦也。然「明經」亦有試詩者:王貞白有《帖經日試宮中瑞蓮詩》。 三十五 今舉子於場前揣主司所命題,而預作之,號曰「擬題」。按:宋何承天私造《鐃歌》十五篇,不沿舊曲,而以己意詠之,號曰「擬題」,此二字之始。今遂以為士子揣摩之稱。 三十六 俗傳黃崇嘏為女狀元。按《十國春秋》:「崇嘏好男裝,以失火系獄,邛州刺史周庠愛其丰采,欲妻以女。乃獻詩云:『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驚召問,乃黃使君女也。幼失父母,與老嫗同居。命攝司戶參軍,已而乞罷歸,不知所終。」今世俗訛稱女狀元者,以其獻詩時,自稱「鄉貢進士」故也。嚴冬友曰:「徐文長《四聲猿》劇,末一折為《女狀元》,即崇嘏事。此俗稱所始。」 三十七 孔毅夫《雜說》稱退之晚年服金石藥致死。引香山詩「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為證。呂汲公辯之云:「衛中立字退之,餌金石,求不死反死。中立與香山交好,非韓退之也。韓公之痛詆金石,已見李虛中諸人墓誌矣:豈有身反服之之理?」 三十八 近人新婚,賀者作催妝詩,其風頗古。按:《毛詩》「間關車之牽兮」一章,申豐曰:「宣王中興,士得行親迎之禮,其友賀之而作是詩。」北齊婚禮,設青廬,夫家領百餘人,挾車子,呼新婦,催出來。唐因之有催妝詩。中宗守歲,以皇后乳媼配竇從一,誦《卻扇詩》數首。天祜中,南平王鍾女適江夏杜洪子,時已昏暝,令人走乞《障車文》於湯簧。簧命小吏四人執紙,倚馬而成:即催妝也。《芥隱筆記》、《輟耕錄》俱云:今新婦至門,則傳席以入,弗令履地。唐人已然。白樂天《春深娶婦》詩云:「青衣捧氈褥,錦繡一條斜。」兩新人宅堂參拜,謂之拜堂。唐人王建《失釵怨》:「雙杯行酒六親喜,我家新婦宜拜堂。」 三十九 詩能令人笑者必佳。雲松《詠眼鏡》云:「長繩雙目系,橫橋一鼻跨。」古漁《客邸》云:「近來翻厭夢,夜夜到家鄉。」張文端公云:「姑作欺人語,報國在文章。」尹似村《詠貧》云:「笥能有幾衣頻典,錢值無多畫倖存。」劉春池《立春》云:「門前久已無車馬,尚有人來送土牛。」古漁《哭陳楚筠》云:「才可閉門身便死,書生強健要饑寒。」蔣心餘詠《京師雞毛炕》云:「天明出街寒蟲號,自恨不如雞有毛。」香亭和余詠《帳》云:「垂處便宜人語細。」余乍讀便笑。香亭問故。余曰:「縱粗豪客,斷無在帳中喊叫之理。」又詠《杖》曰:「隔戶聲先步履來。」皆真得妙。 四十 曹震亭與史梧岡潛心仙佛,好為幽冷之詩。曹云:「肅肅秋乾風,蕭曠野無已。橋孤朽柱搖,落日動野水。」史云:「一峰兩峰陰,三更五更雨。冷月破雲來,白衣坐幽女。」皆陰氣襲人。曹又有句云: 「秋陰連朔望,黯黯白雲平。似聽前村里,呼雞有婦聲。」此首便冷而不陰。 四十一 詩有聽來甚雅,恰行不得者。金壽門云:「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中央。」詩佳矣,果有其人,必患痃瘧。雪庵僧云:「半生客里無窮恨,告訴梅花說到明。」詩佳矣,果有其事,必染寒疾。 四十二 今人稱曲之高者,曰「郢曲」,此誤也。宋玉曰:「客有歌於郢中者。」則歌者非郢人也。又曰;「《下里巴人》,國中屬和者數千人。《陽春白雪》,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則和者不過數人。」是郢之人能和下曲,而不能和妙曲也。以其所不能者名其俗,不亦訛乎? 四十三 《毛詩》:「流離之子。」《鄭箋》;「流離,鳥名。」今訛以為離散之詞。猶之「狼狽」,獸名也;今訛以為困頓之詞。「瑣尾」二字,《箋》: 「美好也。」今亦訛為瑣碎之詞。 四十四 謝位聯《賀進士》云:「赴宴瓊林早,題名雁塔高。」余有舊拓《雁塔題名記》十餘張,皆縉紳大夫、僧流羽士之名,非止新進士也。唐進士於曲江宴賞之餘,多有各題名姓者。今人遂以「雁塔題名」為稱賀進士之言。 四十五 世傳蘇小妹之說,按《墨莊漫錄》云:「延安夫人蘇氏,有詞行世,或以為東坡女弟適柳子玉者所作。」《菊坡叢話》云:「老蘇之女幼而好學,嫁其母兄程潛之子之才。先生作詩曰:『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來結姻。鄉人婚嫁重母族,雖我不肯將安雲。」考二書所言,東坡止有二妹;一適柳,一適程也。今俗傳為秦少游之妻,誤矣!或云:「今所傳蘇小妹之詩句對語,見宋林坤《誠齋雜記》,原屬不根之論。猶之世傳甘羅為秦相。」按《國策》:「甘羅年十二,為少庶子,請張卿相燕。又事呂不韋,以說趙功,封上卿。」並無為秦相之說。然《儀禮疏》亦云;「甘羅十二相秦。」則以訛傳訛久矣。 四十六 張翰詩;「黃花若散金。」菜花也。通首皆言春景,宋真宗出此題,舉子誤以為菊,乃被放黜。 四十七 外祖章師鹿詩云:「高足多金紫,先生已白頭。」人間「高足」出處。按《世說新語》:「鄭康成在馬融門下,三年不得相見;高足弟子傳授而已。」言融不能親教,使高弟子傳授之耳。然顏師古注《高祖本紀》云:「凡乘傳者,四馬高足為置傳,四馬中足為驛傳,四馬下足為乘傳。」是「高足」二字,在漢時以之名馬;而《世說》竟以之稱弟子,何也?師鹿先生年八十四,猶冒雨著屐,赴康熙庚子鄉試。使遇今上,必受殊恩無疑也。《與及門游西湖》云:「師弟同遊興不孤,呼僮挈植更提壺。分明柳暗花明處,年少叢中一老夫。」 四十八 今人稱女子加笄為「上頭」。按《南史·孝義傳》:「華寶八歲,父成往長安,臨別曰:『須我還,為汝上頭。』長安陷,父不歸。寶年至七十,猶不冠。」是「上頭」者,男子之事。今專稱女子,心頗疑之。讀《晉樂府》雲;「窈窕上頭歡,那得及破瓜?」則主女說亦可。 四十九 唐耿緯《長門怨》云:「聞道昭陽宴。」楊衡云:「望斷昭陽信不來。」劉嬡云:「愁心和雨到昭陽。」按:昭陽為成帝時趙氏姊妹所居,與武帝之陳後長門無涉。 五十 章槐墅觀察曰:「泰山從古迄今,皆言自中干發脈。聖祖遣人從長白山,蹤至旅順山口,龍脈入海,從諸島直接登州,起福山而達泰山,鑿鑿可據。」余雖未至旅順福山,然山左往來,不惟岱嶽位震而兌,即觀汶、泗二水源流,亦皆自東而西:則泰山不從中干發脈,又一確證也。因紀以詩云:「兩條汶、泗朝西去,一座泰山渡海來。笑殺古今談地脈,分明是夢未曾猜。」 五十一 《樂府》云:「五馬立躊躕。」香山詩云:「五匹鳴珂馬,雙輪畫戟車。」注;「五馬者,不一其說。按《漢官儀》:四馬載車,惟太守出,則增一馬:故稱太守曰五馬。」此一說也。程氏《演繁露》以為始於《毛詩》;「良馬五之。」亦一說也。《南史·柳元笑傳》:「兄弟五人,同為太守,各乘一馬出入;時人榮之,號柳氏門庭,五馬委蛇。」則又一說矣。 五十二 《古樂府》:「十五府小史,三十侍中郎。」似令史之年輕者名小史,即今之小書辦也。張翰有《周小史詩》,曰:「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甫十五,如日在東。」謝惠連有《贈小史杜德靈》詩,似乎褻狎。然吳祜舉孝廉,乃越道,共雍丘小史黃真歡語移時,人以為榮。則小史又以人重矣。高俅為東坡小史,後見蘇氏子孫執禮猶恭。 五十三 唐人爭取新進士衣裳以為吉利。張文昌詩曰:「歸去惟將新誥命,後來爭取舊衣裳。」唐宣宗自稱「鄉貢進士李道隆」。進士之榮,至於天子慕之。宋時尤重出身;無出身者,不得入相。故欲相此人,必先賜同進士出身,而後許其入相。其重如此。然亦有時而賤。李贊皇不中進士,故不喜科目,曰;「好騾馬不入行。」金衛紹王喜吏員,不喜進士,曰;「高廷玉人才非不佳,可惜出身不正。」嫌其中進士故也。 五十四 宋咸淳辛未,正言陳伯大議:考試士子,諸路運司牒州縣,先置士籍,編排保伍,取各人戶貫三代年甲,書明所習經書;年十五以上能文者,許其鄉之貢士結狀保送。一樣四本,分送縣、州、漕、部。臨唱名時,重行編排保伍,各人親書家狀,以驗筆跡。士人苦之,賦詩云:「劉整驚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廟堂束手全無策,只把科場鬧秀才。」 五十五 邵又房《贈友》云:「《廣陵散》里求知己,不特彈無聽亦無。」余嘆其意包括甚廣。按《文苑英華》顧況序:彈琴者王女繼之,名「日宮」、「月宮」;有《歸雲引》、《華岳引》諸曲,皆《廣陵散》之遺音。是叔夜所彈,未嘗絕也。《唐書·韓皋傳》,解《廣陵散》為嵇康思魏之意。因毋丘儉、諸葛誕俱起兵於廣陵,思興復魏室,而兵皆散亡,故曰從此絕矣。非專指琴也。 五十六 或問:「楊升庵有句云:『一桶水傾如佛語,兩重紗夾起江波。』應作何解?」余按:徐騎省不喜佛經,常云:「《楞嚴》、《法華》,不過以此一桶水,傾入彼一桶中。傾來倒去,還是此一桶水。識破毫無餘味。」此升庵所本也。方空紗用一層糊窗,原無波紋;夾以兩層,必有閃爍不定之波。恐升庵即事成詩,未必有本。余亦有句雲;「水痕瀉地方圓少,雪片經風厚薄多。」一用《世說》,一用《東坡志林》。 五十七 熊蔗泉觀察《聽雪》云:「一夜朔風急,重衾尚覺寒。料應階下白,及早起來看。」童二樹《盼月》云:「佳絕娟娟月,秋窗逼曉開。臥看桐竹影,漸上臥床來。」兩首格調相同。商寶意《顧曲》云:「一曲明光三十段,自彈先要聽人彈。」趙雲松《論詩》云:「背人恰向菱花照,還把看人眼自看。」兩首用意相反。 五十八 詩文自須學力,然用筆構思,全憑天分。往往古今人持論,不謀而合。李太白《懷素草書歌》云:「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公孫大娘渾脫舞?」趙雲松《論詩》云:「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五十九 士大夫熱中貪仕,原無足諱;而往往滿口說歸,竟成習氣,可厭!黃莘田詩云;「常參班裡說歸休,都作寒暄好話頭。恰似朱門歌舞地,屏風偏畫白蕷洲。」 六十 近人佳句,常摘錄之,以教子弟;過時一觀,亦有吹竹彈絲之樂。明知收拾不盡,然捃摭一二,亦聖人「舉爾所知」意也。毛琬云: 「乍寒童子怯,將雨野人知。」童鈺云:「病聞新事少,老別故人難。」張節雲;「行善最為樂,觀書動畜疑。」孔東堂云:「纖低時掠水,帆飽不依桅。」廖古檀云:「山風枯硯水,花雨慢琴弦。,』王卿華云:「斷香浮缺月,古佛守昏燈。」汪可舟云:「客久人多識,年高眾病歸。」吳飛池云:「涼風不管征衣薄,落日方知行路難。」李穆堂云:「雲在岫無爭出意,石當流有不平鳴。」何南園云:「閒愁早釋非關酒,舊學重溫為課孫。」楊次也雲;「淺水戲魚如可拾,密林藏鳥只聞聲。」周青原云:「鳥自下山人自上,一齊穿破白雲過。」劉果云:「花間看竹嫌逢主,夢裡聞雞似到家。」章智千《送春》云:「青山駐景如留客,綠樹成陰已改妝。」姚念慈《哭孫虛船》云:「有淚直從知己落,無文可共別人論。」尹似村《送南園出京》云:「乍親丰采歸偏速,不慣風塵住自難。」袁蕙纓云:「功名何物催人老?車馬無情送客多。」寶意《哭環娘》云:「乍分煙島情猶戀,略享春風死未甘。」香亭《渡淮》云:「田家飯麥風仍北,游女拖裙俗漸南。」春池《順風》云:「天上鳥爭帆影速,岸邊人恨馬行遲。」又有五七字單句亦妙者。魯星村之「老怕送春歸」,楊守知之「隨身只有影同來」,王家駿之「園不栽梅覺負春」,嘯村之「諱老偏逢人敘齒」,飛池之「孤鴻與客爭沙宿」:皆是也。 六十一 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余謂:人可以木,詩不可以木也。人學杜詩,不學其剛毅,而專學其木;則成不可雕之朽木矣。潘稼堂詩,不如黃唐堂:以一木而一靈也。余選錢文敏公詩甚少,家人誤抄十餘章。余讀之,生氣勃勃,悔知公未盡。居亡何,有人云:「此孫淵如詩也。」余自喜老眼之未昏。 六十二 余嘗極賞健庵甥詠《落花》云:「看他已逐東流去,卻又因風倒轉來。」或大不服,曰:「此孩童能說之話,公何以如此奇賞?」余曰:「子不見張燕公爭魏元忠事乎?燕公已受二張囑託矣!因宋琚一言而止。一生名節,從此大定。在甥作詩時,未必果有此意;而讀詩者,不可不會心獨遠也。不然,《詩》稱『如切如磋』,與『貧而無諂』何干?《詩》稱『巧笑倩兮』,與『繪事後素』何干?而聖人許子夏、子貢『可與言詩』:正謂此也。」 六十三 高文良公巡撫江蘇,為制府某所凌,勢岌岌乎殆矣,而公聲色不動,詠《天平山》雲;「倚天峭擘無塵玉,墮地孤留不動雲。」其時沈子大先生在幕府,和云:「白浪靜教翻石下,碧雲高不受風移。」 六十四 闡乘上人《對月吊以中》云:「共玩君何往?江頭獨愴神。難將一片月,分照九泉人。」余在小市,買一古鏡,背有詩云:「寶匣初離水,寒光不染塵。光如一輪月,分照兩邊人。」毛西河詠《鏡》云:「與余同下淚,惟有鏡中人。」三押「人」字,俱佳。 六十五 高翰起司馬《路上喜晴》云:「聲傳干鵲喜,步覺蹇驢輕。」喬慕韓《舟中》云:「雨聲篷皆重,鷗影浪頭輕。」 六十六 有人過劉智廟,見壁上題云:「明時如此拔幽淪,薦禰須看士貢身。敢擬石渠容散木,竟教塵海作勞薪。變名梅尉非無地,捧檄毛生尚有親。異日《儒林》與《循吏》,一編位置聽他人。」詩尾署「竹初」二字。自命如此,可想見其不凡。 六十七 王夢樓作雲南太守,有納樓夷民李鶴齡獻詩云:「玉堂老鳳留衣缽,滄海長虹卷釣絲。」夢樓喜,即用其二句為起句,續六句以贈別云:「舊事都隨雲變滅,新詩喜見錦紛披。殊方那易逢佳士,識面無如是別時。自負平生能說項,珊瑚幾失網中枝。」 六十八 昌黎雲;「橫空盤硬語。」硬語能佳,在古人亦少。只愛杜牧之雲;「安得東召龍伯公,車干海水見底空。」又云:「鯨魚橫脊臥滄溟,海波分作兩處生。」宋人句云:「金翅動身摩日月,銀河翻浪洗乾坤。」本朝方問亭《卜魁雜詩》云:「龍來陰嶺作遊戲,雷電光中舞雪花。」趙秋谷《秋雨》雲;「油雲潑濃墨,天額持廣帕。風過日欲來,艱難走雲罅。」《大雨》云:「日月皆歸海,蛟龍亂上天。」趙雲松《從李相國征台灣》雲;「人膏作炬燃宵黑,魚眼如星射水紅。」趙魯瞻云:「江星動魚脊,山果落猿懷。」 六十九 丙辰召試鴻詞,到丙申四十餘年矣。申笏山在都中,與錢籜石、曹地山小集,賦詩云:「尺五城南逐散仙,歡場一散似飛煙。多生那得離文字,後死何容卸仔肩?醉後吟聲驚戶外,雨余山色入窗前。百人尚有三人在,似得天憐亦自憐。」嗚呼!笏山歿又十餘年矣!今海內召試者,只余與籜石二人尚在。而近聞其年過八十,亦已中風。然則「天憐自憐」,能無再三誦之乎? 七十 周青原詠《楊妃》云:「彩輿花下祿兒狂,此說終疑是渺茫。惟小劉郎曾愛惜,坐懷親為畫眉長。」用史事,補前人未有。將錄寄秋帆中丞,鐫楊妃墓上。 七十一 水仙花詩無佳者;惟楊次也先生七律,前半首云:「汀蘅洲草伴無多,以水為家奈冷何?生意不須沾寸土,通詞直欲托微波。」余按:《焦氏易林》云:「鳧雁啞啞,以水為家。」楊暗用之,而使人不覺:可為用典者法。 七十二 趙雲松太史入闈分校,作《雜詠》十餘章,足以解頤。《封門》云:「官封恰似懸符禁,人望居然入海深。」《聘牌》云:「金熔應識披沙苦,禮重真同納采虔。」《供給單》云:「日有雙雞公膳半,夜無斗酒客談孤。」《分經》云:「多士未遑談虎.觀,考官恰似劃鴻溝。」《薦條》雲;「品題未便無雙士,遇合先成得半功。佛海漸登超渡筏,神山猶怕引迴風。」《落卷》云:「落花退筆全無艷,食葉春蠶尚有聲。沉命法嚴難自訴,返魂香到或重生。」《撥房》云:「未妨蜾蠃艱生子,笑比琵琶別過船。」 七十三 余自幼聞「月華」之說,終未見也。同年王大司農秋瑞,夢月華而生,故小字華官。後見平湖陸陸堂先生云:「康熙辛酉八月十四夜,曾見月當正午,輪之西南角,忽吐白光一道。已而紅黃紺碧,約有二十餘條,下垂至地。良久結輪三匝,見月不見天矣。」先生賦云: 「今宵才見月華圓,織女張機也失妍。五色流蘇齊著地,三重輪廓欲彌天。」先生名奎勛,掌教桂林,作《禮經解義》,請序於金中丞。中丞命余代作,先生夸不已。中丞以實告之。先生曰:「此古文老手,不似少年人所作也。」記先生有句云:「檐低絲網蛛常斷,沼淺蓮房子半空。」 先生祖名藁,字義山。當國初鼎革時,馬將軍兵破平湖,掠其父,將殺之。菜才九歲,伏草中,跳出,抱將軍膝求代。將軍愛其貌韶秀,取手扇示之曰:「兒能讀扇上詩,即赦汝父。」菜朗誦曰:「收兵四解降王縛,教子三登上將台。』此宋人贈曹武惠王詩也。將軍不殺人,即今之武惠王矣。」將軍大喜,抱懷中,辟珥曰;「汝能隨我去,為我子乎?」曰:「將軍赦吾父,即吾父也。」遂哭別其父而行。將軍為之淚下。已而將軍身故,菜得脫歸。康熙己未,舉鴻博,入詞林。聖祖愛其才,一日七遷,從編修、贊善、庶子,授內閣學士。才一年,先生引疾歸。又十年,卒。自題華表云:「一日七遷千古少;周年致政寸心安。」有病不治,吟曰:「無藥能延炎帝壽,有人曾哭老聃來。」 七十四 相傳「天開眼」,余亦未之見也。平湖張教坡,曉步於庭,天無片雲;忽聞有聲割然,天開一縫:當中寬,兩頭狹,狀類大船。寬處有圓睛閃閃,光芒照耀,似電非電。眼旁碎芒,如人之有睫毛。良久乃閉。教坡賦詩曰:「霹靂年年響,何曾殛惡來?今朝才省悟,天眼不輕開。」 七十五 詩含兩層意,不求其佳而自佳。或詠《太行山》云:「但有路可上,再高人也行。」詠《燭》云:「只緣心尚在,不免淚長流。」詠《相見坡》云:「勸君行路存餘步,山水還留相見坡。」 七十六 餘十二歲入學,廩生程鄢渠云:「渠甥吳冠山,名華孫,亦以髫年入學。今已賦鹿鳴,年才十五。」袖文一冊示余。余讀之,望若天人。及余登詞館,先生督學閩中,無由相見。五十午後,先生致仕在家,年八十矣。余游黃山,新安何素峰秀才招游仇樹汪園,離先生所居,僅十里余,竟未走謁。別後,心恫恫如有所失。乃作詩寄之。先生見和云:「英才碩望是吾師,咫尺相逢願又違。自昔直廬欣識面,己未科,收掌試卷,公所相識。於今花徑少摳衣。屢想訪隨園未果。無人不挹神仙度,獨我偏教遇合稀。猶憶神交年尚幼,兩株弱柳共依依。」 七十七 張儀封觀察謂余曰:「李白《清平調》三章,非詠牡丹也。其時武惠妃薨,楊妃初寵,帝對花感舊,召李白賦詩。白知帝意,故有『巫山斷腸』、『雲想衣裳』之語;蓋正喻夾寫也。至於『名花傾國』,則指貴妃矣。」余按《唐書·李白傳》稱:「帝坐沉香亭,意有所感,乃召李白。」則觀察此說,未為無因。張名裕谷,字詒庭。 七十八 曹子建《美女篇》押二「難」字。謝康樂《述祖德》詩押二「人」字。阮公《詠懷》,押二「歸」字。以故,杜甫《飲中八仙歌》、香山《渭村退居》、昌黎《寄孟郊》詩,皆沿襲之。 七十九 田實發云:「我偶一展卷,頗似穿窬入金谷,珍寶林立,眩奪目精;時既無多,力復有限,不知當取何物,而雞聲已唱矣。」此語甚雋。魚門《曬書》詩云:「老饕對長筵,未啖空頤朵。」 八十 如皋布衣林鐵簫有「老至識秋心」五字,余頗賞之。《與吳松崖看海棠》云:「萬朵仙雲輕欲滴,多情紅向白頭人。」松崖云:「嬌來渾欲睡,愁殺倚欄人。」兩押「人」字,俱妙。林名李,買得古鐵簫,能吹變徵之音,因字鐵簫,蓋取王子淵「願得諡為洞簫」之意雲。 八十— 乩仙詩,都無佳者;惟盱眙許家有仙降壇,詠《燕》云:「燕子銜泥認舊巢,飛來飛去暮連朝。哺兒不耐秋風老,回首空梁月正高。」讀者云:「詩雖佳,恐非吉兆。」果未十年,許零落殆盡。當許與仙倡和時,分詠「薛濤箋」,限「陵」字。諸客擱筆。仙云:「便宜節度高千里,錯過詩人杜少陵。」 八十二 余不解詞曲。蔣心餘強余觀所撰曲本,且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場,寵賜披覽。」余不得已,為覽數闋。次日,心餘來問:「其中可有得意語否?」余曰:「只愛二句,云:『任汝忒聰明,猜不出天情性。」』心餘笑曰:「先生畢竟是詩人,非曲客也。」余問何故。曰:「商寶意《聞雷》詩云:『造物豈憑翻覆手,窺天難用揣摹心。』此我十一個字之藍本也。」 八十三 余梓詩集十餘年矣,偶爾翻擷,誤字尚多;因記椒園先生詠《落葉》云:「看月可知遮漸少,校書真覺掃猶多。」 八十四 王載揚接家信,知兩子孿生,喜賦詩以寄云:「可無致語來清照,會有明妝避伯喈。」用典切而雅。 八十五 崑山城隍祠四宜軒有積土,道士將築亭其上。階石甫瓮,雷擊之,三瓮三擊;掘地,乃是黃子澄墓。邑志載:公被戮,其門下士拾骨葬此。錢溉亭進士詩云:「昔時誅戮無遺嬰,此日風雷護殘骨。」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