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考卷四十

薛應旂 《四書人物考》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傳三十七 叛逆 崔子 崔武子杼公族也。丁公適子季子食采於崔,其後以邑為氏。杼事齊惠公,有寵。高國畏其逼也,公卒而逐之,奔衛,既而復歸。靈公八年,為大夫。公娶於魯,曰顏懿姫,無子,其侄鬷聲姫生光,以為太子。諸妾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屬諸戎子。戎子請以為太子,公許之。仲子諫,不聽,遂東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以為太子,夙沙衛為少傳。公疾,武子微逆光而立之。光殺戎子,屍諸朝。靈公卒,光即位,是為莊公。執公子牙於句瀆之丘,以夙沙衛教公易巳。衛懼,奔高唐以叛。武子殺高厚於灑藍,而兼其室。四年,公伐衛,將遂伐晉。武子諫曰:不可。臣聞之,小國間大國之敗而毀焉,必受其咎,君其圖之。弗聽。陳文子見武子曰:將如君何?武子曰:吾言於君,君弗聽也。以為盟主而利,其難群臣。若急,於君何有?文子退,告人曰:崔子將死乎?謂君甚,而又過之,不得其死。過君以義,猶自抑也,況以惡乎?巳而公聞有晉師,使陳無宇如楚乞師,武子帥師送之,遂伐莒,侵介根。 六年,武子帥師伐魯。魯襄公患之,使告於晉。孟公綽曰:崔杼將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使民不嚴,異於他日。齊師徒歸。齊棠公之妻,東郭偃之姊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見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示陳文子。文子曰:不吉。語在陳文子傳中。崔子曰:於也何害?先夫當之矣。遂取之。莊公通焉,驟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為崔子,其無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間伐晉也,曰:晉必將報。欲弒公以說於晉而不獲間。公鞭侍人賈舉而又近之,乃為崔子間公。夏,五月,莒為且於之役故,莒子來朝。用戌,享諸北郭。崔子稱疾不視事。乙亥,公問崔子,遂從姜氏。姜入於室,與崔子自側戶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賈舉止眾從者而入,閉門。甲興,公登台而請,弗許,請盟,弗許,請自刃於廟,弗許,皆曰:君之臣崔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干黀,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牆,又射之,中股,反隊,遂弒之。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皆死。祝佗交祭於高唐,至復命,不脫弁而死於崔氏。申蒯侍漁者,退,謂其宰曰:爾以帑免,我將死之。其宰曰:免,是反子之義也。與之皆死。崔氏殺鬷蔑於平陰,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門啟而入,枕屍股而哭,興,三踴而出。語具晏子傳中。盧蒲癸奔晉,王何奔莒。 始,魯叔孫宣伯之奔齊也,納其女於靈公,嬖,生景公。崔杼立而相之。慶封為左相,盟國人於太宮,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崔氏側莊公於北郭。丁亥,苑諸士孫之里,四翣不蹕,下車七乘,不以兵甲。崔子生成及強而寡。娶東郭姜,生明考。東郭姜以孤入,曰棠無咎,與東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廢之而立明。成請老於崔,崔子許之。偃與無咎弗與,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與強怒,將殺之,告慶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無咎與偃是從,父兄莫得進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慶封曰:子姑退,吾圖之。告盧蒲嫳。盧蒲嫳曰:彼,君之讎也。天或者將棄彼矣。彼實家亂,子何病焉?崔之薄,慶之厚也。他日,又告慶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難,吾助汝。於是崔成、崔強殺東郭偃、棠無咎於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眾皆逃。求人使駕,不得,使圉人駕,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猶可。遂見慶封。慶封曰:崔、慶一也,是何敢然請為子討之。使盧蒲嫳帥甲以攻崔氏,堞其宮而守之,弗克,使國人助之,遂滅崔氏。殺成與強,而盡俘其家。其妻縊。弊復命於崔子,且御而歸之。至則無歸矣。乃縊。崔明夜辟諸大墓而藏之。明日,遂出奔於魯,而崔宗遂滅。 陳恆 陳恆又名常,一曰成子,田完之後也。事齊簡公。嚴止。有寵於簡公,公使為政,恆憚之。諸御鞅言於公曰:陳、闞不可並也。公弗聽。恆之族人陳逆殺人,闞止逢之,曰:遂執以入。逆饗守囚者,醉而殺之而逃。陳豹亦陳族,為闞止臣,止與之言政,悅。遂有寵,謂之曰:我盡逐陳氏而立汝,若何?對曰:我遠於陳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時逆逃而隱於陳氏。豹遂告之逆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逆又隱於公宮。成子兄弟八人,四乘如公。闞止在幄,出迎之。恆遂入,閉門,嚴止,侍人御之。陳逆殺侍人。公與婦人飲酒於檀台,成子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成子趨出,曰:何所無君!闞止入,屬徒攻之,不勝。陳氏追闞正,殺諸郭關。闞止臣東郭賈奔衛。陳恆執公於舒州。公曰:吾悔不從御鞅之言。恆遂弒公。初,恆將作亂,盟於國人曰:不盟者死。有家石他曰:古之事君者,死其君之事。舍君以全親,非忠也;舍親以死君之事,非孝也。他則不能。然不盟,是殺吾親也;從人而盟,是背吾君也。鳴呼!生亂世,不得正行;劫於暴人,不得全義。乃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聞者曰:君子哉!家石他也!安之命矣。 陽貨 陽貨,一名陽虎,季氏家臣。昭公出,季車子攝政,陽虎執國命,國人憚之。定小五年夏,六月,平子卒,桓子立。陽虎逐季氏之臣及其子若弟,又囚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懷。六年,魯侵鄭,往不假道於衛。及還,陽虎使季孟自南門入,出自東門,舍於豚澤。衛侯怒,使彌子瑕追之。公叔文子謂衛侯曰:天將多陽虎之罪以斃之,君姑待之。語在公叔文子傳。夏,季桓子如晉。獻鄭俘。陽虎疆,使孟懿子往,報夫人之幣。晉人兼享之。孟孫立於房外,謂范獻子曰:陽虎若不能居魯,而息肩於晉所,不以為中軍司馬者,有如先君。獻子曰:寡君有官,將使其人,鞅何知焉?獻子謂簡子曰:魯人患陽虎矣。孟孫知其釁,以為必適晉,故強為之請,以取入焉。秋,陽虎又盟公及三桓於周社,盟國人於亳社,詛於五父之衢。 七年,齊國夏伐魯。陽虎御季桓子,公斂處父御孟懿子,將宵軍齊師。齊師聞之,墮伏而待之。處父曰:虎不圖禍,而必死。苫夷曰:虎陷二子於難,不待有司,余必殺汝。虎懼,乃還。不敗。季寤、公?極、公山不狃皆不得志於季氏。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叔仲志不得志於魯。陽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孫輒更叔孫氏,巳更孟氏,故五人因陽虎以作亂。 八年冬十月,順祀先公而祈焉。辛卯,禘於僖公。壬辰,將享季氏於蒲國而殺之。戒都車曰:癸巳至。成宰公斂處父告孟孫曰:季氏戒都車,何故?孟孫曰:吾弗聞。處父曰:然則亂也,必及於子。請先備諸。與孟孫以壬辰為期。陽虎前驅,林楚御桓子,虞人以鼓盾夾之。陽越殿,將如蒲圃。桓子咋謂林楚曰:而先皆季氏之良也,爾以是繼之。對曰:臣聞命,後。陽虎為政,魯國服焉,違之徵死,死無益於主。桓子曰:何後之有?而能以我適孟氏乎?對曰:不敢愛死,懼不免主。桓子曰:往也。孟氏選圉人之壯者三百人,以為公期。築室於門外。林楚怒,馬及衢而騁,陽越射之,不中。築者闔門。有自門間射陽越,殺之。陽虎劫公與武叔以伐孟氏。公斂處父帥成人自上東門入,與陽氏戰於南門之內,弗勝,又戰於棘下。陽氏敗。陽虎說甲如公宮,取寶玉、大弓以出,舍干五父之衢,寢而為食。其徒曰:追其將至。虎曰:魯人聞余出,喜於徵死,何暇追余!從者曰:嘻!速駕!公斂陽在。公斂陽請追之,孟孫弗許。陽欲殺桓子,孟孫懼而歸之。陽虎入於?陽關以叛。 九年夏,陽虎歸寶玉、大弓於魯。六月,魯伐陽關,陽虎使焚萊門,師驚,犯之而出奔齊。請師以伐魯,曰:三加必取之。齊侯將許之。鮑文子諫曰:臣嘗為隸於施氏矣,魯未可取也。上下猶和,眾庶猶睦,能事大國而無天菑,若之何取之?陽虎欲勤齊師也,齊師罷,大臣必多死亡,巳,於是乎奮其詐謀。夫陽虎有寵於季氏,而將殺季孫,以不利魯國而求容焉。親富不親仁,君焉用之?君富於季氏,而大於魯國,茲陽虎所欲傾覆也。魯免其疾,而君又收之,無乃害乎?齊侯執陽虎,將東之,陽虎願東,乃囚諸西鄙。盡借邑人之車,鍥其軸、麻,約而歸之,載蔥靈寢於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於齊,又以蔥靈逃奔宋,遂奔晉。適趙氏,見簡子曰:自今以來,不復樹人矣。簡子曰:何哉?陽虎對曰:夫堂上之人,臣所樹者過半矣;朝廷之吏,臣所樹者亦過半矣,邊境之士,臣所樹者亦過半矣。今夫堂上之人親卻臣於君,朝廷之吏親危臣於眾,邊境之士親劫臣於兵。簡子曰:唯騭者為能報恩,不肖者不能。夫樹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樹蒺蔾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樹者,蒺蔾也。自今以來,擇人而樹,毋巳樹而擇之。孔子聞之,謂子路曰:趙氏其世有亂乎?子路曰:權不在焉,豈能為亂?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陽虎親富而不親仁,有寵於季孫,又將殺之,不克而奔,求容於齊,齊人囚之,乃亡歸晉。是齊、魯二國巳去其疾。趙簡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說而從其謀,禍敗所終,非一世可知也。 公山弗擾 公山弗擾,一名不狃,字子池,季氏家臣。定小五年六月,季本子卒於房,陽虎將以璵璠斂,仲梁懷弗與,曰:改步改玉。陽虎欲逐之,告公山弗擾。弗擾曰:彼為君也,子何怨焉。既葬,本桓子行東野,及費,弗擾為費宰,逆勞於郊,相子敬之。勞仲復懷、梁懷弗敬。弗擾怒,謂陽虎:子行之乎?既而季寤、公?極、叔孫輒、叔仲志,皆不得志於魯。弗擾與之謀,將因陽虎以去三桓。十二年,季氏將隨費,弗擾帥費人以襲魯。公入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布湏、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萬。弗步、不齊。既而自齊復奔吳。 初,弗擾之叛也,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末之也巳,何必公山氏之往也?孔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蓋是時三桓專魯,弗擾欲假義以去之,故孔子欲藉以振魯。然知其終不足與有為也,故卒不往。 衷公八年春,吳將伐魯,問於叔孫輒。叔孫輒對曰:魯有名而無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弗礦,弗擾曰:非禮也。君子違不適讎國,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託也則隱。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鄉。今子以小惡而欲復宗國,不亦難乎?若使子率,子必辭。王問於弗擾,對曰:魯雖無與立,必有與斃,諸侯將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晉與齊、楚輔之,是四讎也。夫魯,齊晉之唇,唇亡齒寒,君所知也,不救何為?三月,吳伐魯,弗擾率故道險從武城,欲使魯為之備雲。 佛肸 佛肸,晉大夫,趙氏之中牟宰也。佛肸以中牟叛,置鼎於庭,致士大夫曰:與我者受邑,不吾與者烹。大夫皆從,至於,邑人田卑曰:義死不避斧鉞之罪,義窮不受軒冕之服,無義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褰衣將就鼎,佛肸脫屢而生之。趙簡子聞中牟叛,攻而取之,聞田卑不肯與也,求而賞之。田卑曰:不可也。一人舉而萬夫俯首,智者不為也;賞一人以慚萬夫,義者不取也。我受賞,使中牟之士懷恥不義,辭賞從處,曰:以行臨人,不道,吾去矣。遂南之楚。 薛子曰:嗚呼!自春秋之義不明於天下,而君臣相弒,亂無日矣。故曰: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必蒙篡弒之禍;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必蒙首惡之名。向使前有讒而見,後有賊而知,處經事而知宜,遭變事而知權,豈至是哉!余觀崔子以下諸叛逆臣,重有慨焉。然於陳恆傳得家石他,於佛肸傳得田卑,爽然服其高義,而惡如弗擾,則猶有宗國之遺思焉,乃知人心有不死者在也。 四書人物考卷四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