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二十

呂留良 《四書講義》
論語十七 陽貨篇凡二十六章。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途。歸,如字,一作饋。○陽貨,季氏家臣,名虎。嘗囚季桓子而專國政。欲令孔子來見己,而孔子不往。貨以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故瞰孔子之亡而歸之豚,欲令孔子來拜而見之也。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好、亟、知,並去聲。○懷寶迷邦,謂懷藏道德,不救國之迷亂。亟,數也。失時,謂不及事幾之會。將者,且然而未必之辭。貨語皆譏孔子而諷使速仕。孔子固未嘗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於貨耳。故直據理答之,不復與辯,若不諭其意者。○陽貨之欲見孔子,雖其善意,然不過欲使助己為亂耳。故孔子不見者,義也。其往拜者,禮也。必時其亡而往者,欲其稱也。遇諸途而不避者,不終絕也。隨問而對者,理之直也。對而不辯者,言之孫而亦無所詘也。楊氏曰:「揚雄謂孔子於陽貨也,敬所不敬,為詘身以信道。非知孔子者。蓋道外無身,身外無道。身詘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也。」 是解若不解,似許實不許,隨問隨答,神味雪淡中見光明正大,不惡而嚴之妙。 有謂君子與小人有不相立之勢,而小人常附君子以為重。先生曰:「佛氏以先儒為伽藍,異學污朱子為合一,皆此術也。」[1]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於是始相遠耳。○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此章論「性」「習」,是從人切近易明處言之,蓋與孟子「性善」之說相表里也。 「遠」「近」二字,原從品類不齊處生出,故曰「相近」、「相遠」。所以不齊者,氣質故也,若不論氣質,則非遠近之可言矣。程、張、朱子發明氣質之性,正從此得之。 氣質之說,始於張、程,發明於朱子,於此章近遠之義至徹,以之看虞書、湯誥、易傳、中庸、孟子,無不吻合無間矣!後學不深究其理,惑於異端,反謂朱子分理氣為二,不知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原未嘗二也。須是兩邊說,理方明備耳。主張異端者,謂氣質即是性,此即告子「生之謂性」,釋氏「作用是性」,陽明「能視聽言動底便是性」之說,大要以無善無惡為本體,先已腹誹孟子矣,況程朱乎?最狂悖者,如盧格、許誥,然誥之言曰,「人性皆同,如人形皆同;人性不同,如人形不齊」,即其言論之,已有不齊之形,有皆同之形,非二形乎?夫形何以有不齊?氣質故也。格之言曰,「孟子『性善』,理之本體也;孔子『相近』,理之盈虧也。」即其言論之,已分本體盈虧,非二理乎?夫理何以有盈虧?氣質故也。總之異學所最畏最惡者,只一「理」字耳,如盜之憎主,如諸侯之去害己,「理」字不滅,則觸處皆礙,故其所主者離理之氣也,本心之學也;聖學所主者,統氣之理也,本天之學也。此邪正是非之分,讀書人於此等處須明辨之,不可兩邊混過。 書意本指近遠之故,重性不重習。習兼善惡,故曰「相遠」。皆習於善,則反於天地之性矣,又豈止相近而已!勉人習善,是言外意。 習於善,則善習固有好者,然「相遠」云云,實為習於惡者而言,蓋習於善之習原與性一,不必言遠近,惟習惡者遠於善耳。孔子之言,欲其終相近耶?欲其終相遠耶?既曰「相」,則習善習惡,皆在習,能復性只說得一半,豈得混尊「習」字,將習惡之習亦可復性耶?然良知家必強辨曰,「習亦是無善無惡的」,則吾不知之矣。 習非教之謂也,天有運氣,地有方隅,物有異用,事有殊因,人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而至於相遠,然後聖人立之教,教所以化其習,使復還於相近也。若以詩、書、禮、樂化教勸率為習,則聖人之教,豈使人相遠者哉? 有謂自然者獨禽獸耳,人則必有己事,不聽天地。先生曰:「禽獸亦有習相遠處。」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知,去聲。○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氣質相近之中,又有美惡一定,而非習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為,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其質非必昏且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或曰:「此與上章當合為一,子曰二字,蓋衍文耳。」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弦,琴瑟也。時子游為武城宰,以禮樂為教,故邑人皆弦歌也。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莞,華版反。焉,於虔反。○莞爾,小笑貌,蓋喜之也。因言其治小邑,何必用此大道也。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易,去聲。○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稱,蓋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學。故武城雖小,亦必教以禮樂。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嘉子游之篤信,又以解門人之惑也。○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禮樂,則其為道一也。但眾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獨行之。故夫子驟聞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戲之。而子游以正對,故復是其言,而自實其戲也。 子游疑夫子笑其迂闊,故述夫子平日訓言以相質,見天下無不當教以禮樂之人,豈武城獨不必然耶?君子小人,猶大學「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盡人言耳,非以君子自任,以小人指武城人,亦不指煞武城之有君子小人也。 君子小人都指受教人說,不是主教之君子,言一國一邑之中,必有君子焉,有小人焉,皆不可不學道耳。君子凡為縉紳士大夫皆是,不必專邑宰,亦不必坐定現在有位,不然竟是子游自命矣。 「君子小人,以位言之」,是恐人誤以德分君子小人,於理說不去,故注此八字,非指現在之位而言。蓋一國之人,後來非君子即小人,皆不可不教以禮樂,方其學道時,未嘗分君子小人也。然其理君子得之則愛人,小人得之則易使矣。 兩句須急連讀,合總看,要見得無人不當學道,無處不當以學道治之,以對「牛刀」之說,謂割雞亦當用牛刀耳。在夫子當時之理在分處,在子游此時引據意在並處。 「道」字所該固廣,然此只是教民成俗上說,則以禮樂為大,弦歌之聲,禮樂之教也,故學道只指禮樂為是。 禮樂是道之大者,因弦歌而發,故直指禮樂。要之禮樂便是徹上徹下事,有體有用,大無外,小無間。俗儒先看得禮樂二字粗,止將禮樂貼弦歌講,連集注受謗矣! 後世事功之卑,只緣分了「道學」、「儒林」、「名臣」、「循吏」等傳耳。 凡謂三代不可復,即是不仁,其不仁也,由於不知道。 凡人之言,一番陳述,一番精明,一番舉示,一番闡發,雖字句不更,而意思自別,窪隩愈出。或謂上節俱屬夫子之言,固未嘗有偃言也,然則古之賦詩贈答,又何嘗增減片辭,可得謂非當時一番說話耶?蓋兩句固是夫子之言,而偃舉述來,謂武城亦不可不以學道治之,此所謂偃之言也。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弗擾,季氏宰。與陽貨共執桓子,據邑以叛。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說,音悅。○末,無也。言道既不行,無所往矣,何必公山氏之往乎?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夫,音扶。○豈徒哉,言必用我也。為東周,言興周道於東方。○程子曰:「聖人以天下無不可有為之人,亦無不可改過之人,故欲往。然而終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 使夫子果往,必有一番設施,直繼文武之業,必不是半間不界,小結果下場也。「其乎」口氣是決辭,不是疑辭,朱子云與「吳其為沼乎」語氣相類。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行是五者,則心存而理得矣。於天下,言無適而不然,猶所謂雖之夷狄不可棄者。五者之目,蓋因子張所不足而言耳。任,倚仗也,又言其效如此。○張敬夫曰:「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則其心公平而周遍可知矣,然恭其本與?」李氏曰:「此章與六言、六蔽、五美、四惡之類,皆與前後文體大不相似。」 五者所以存心之道,心存理得,則仁矣。 非是夫子說不出「心存理得」四字,也只為「心存」兩字極難說,才有一事一處之不然,便是心之不存,心不存則理又何從而得乎?所以說「五者」,只是言事事行,非即指五者為仁也;說「於天下」,只是言處處行,非以遍及天下為仁也。且不雲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而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者,正見處處勘驗,事事用意也。 心存理得,凡從事於仁者皆然,不獨此節。此節「五者」,乃子張所以存心對病藥方,「於天下」及「不侮」五句,乃其服法火候也。 「五者」只是存心之目,雖皆出於仁,而不可謂之即仁,又不可指之為心,乃心與仁交接處,故「心」「理」二字都下不得。「於天下」注謂「無適不然」,只是能行到純熟無間處,所謂心存也。俗解強分五者為內,天下為外,更屬粗疏。「五者」,就子張所不足而言,所謂「為仁矣」,亦自有分寸,如告樊遲、司馬牛皆從端倪指其極地,與全體須有別。 下五句才是能行盡頭工夫,到此自有此應,為仁須於此試驗火候,與「天下歸仁,邦家無怨」一例,正鞭辟入裡,不是鋪張「於天下」局面也。 「信」自「人任」,「敏」自「有功」,能行到此方足,非為人任有功而為信敏也。信之人任,敏之有功,亦隨地可驗,自天子至庶人,自日用飲食至平成天地皆然,不必說到任天下、功天下也。 佛肸召,子欲往。佛,音弼。肸,許密反。○佛肸,晉大夫趙氏之中牟宰也。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路恐佛肸之浼夫子,故問此以止夫子之行。親,猶自也。不入,不入其黨也。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磷,力刃反。涅,乃結反。○磷,薄也。涅,染皂物。言人之不善,不能浼己。楊氏曰:「磨不磷,涅不緇,而後無可無不可。堅白不足,而欲自試於磨涅,其不磷緇也者,幾希。」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焉,於虔反。○匏,瓠也。匏瓜繫於一處而不能飲食,人則不如是也。○張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聞,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聖人體道之大權也。然夫子於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者,以天下無不可變之人,無不可為之事也。其卒不往者,知其人之終不可變而事之終不可為耳。一則生物之仁,一則知人之智也。」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女,音汝,下同。○蔽,遮掩也。「居!吾語女。語,去聲。○禮: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故孔子諭子路,使還坐而告之。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好、知,並去聲。○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愚,若可陷可罔之類。盪,謂窮高極廣而無所止。賊,謂傷害於物。勇者,剛之發。剛者,勇之體。狂,躁率也。○范氏曰:「子路勇於為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學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曰勇、曰剛、曰信、曰直,又皆所以救其偏也。」 有雲,除暴者,為其格吾仁之行也。不好學者昧此,於是搏噬之害人,奸回之傷化者,相與保而藏焉。其意本以仁物,不知適以殘之。先生曰:「近世此害頗甚。寧可一路哭以徇一家笑,人且美其愛民,不知其罪浮於貪酷也。要之其意亦本非仁物,只圖自己順利耳。」[2]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夫,音扶。○小子,弟子也。詩,可以興,感發志意。可以觀,考見得失。可以群,和而不流。可以怨。怨而不怒。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人倫之道,詩無不備,二者舉重而言。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 「興、觀、群、怨」,是人心,「可以」,是詩之理,須作兩層看。 「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二句,就倫理中舉其大者而言,「邇」「遠」二字,括甚富。 「邇」「遠」二字內,倫類無所不包,兩「之」字指點甚活,不拈煞君父。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女,音汝。與,平聲。○為,猶學也。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正牆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 「面牆」,言面前一步行不去也,為二南便行得去,為其切於身家日用也。 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敬而將之以玉帛,則為禮;和而發之以鐘鼓,則為樂。遺其本而專事其末,則豈禮樂之謂哉?○程子曰:「禮只是一個序,樂只是一個和。只此兩字,含蓄多少義理。天下無一物無禮樂。且如置此兩椅,一不正,便是無序。無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如盜賊至為不道,然亦有禮樂。蓋必有總屬,必相聽順,乃能為盜。不然,則叛亂無統,不能一日相聚而為盜也。禮樂無處無之,學者須要識得。」 玉帛鐘鼓,總指禮樂之末節,所該者廣,非專指此四物也。 自袁黃、葛寅亮等倡不通講說,以為不可增出「敬」「和」二字,始而含糊影響,繼則索性以狐禪悖聖學矣。萬曆末年至天啟文字之謬亂,皆由此種說數開之,一時俱以注中字樣為戒。敢直提二字講,自千子與大士諸先生始,其功不可沒也,近時此種說數,又駸駸行矣。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荏,而審反。與,平聲。○厲,威嚴也。荏,柔弱也。小人,細民也。穿,穿壁。窬,逾牆。言其無實盜名,而常畏人知也。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鄉者,鄙俗之意。原,與願同。荀子原愨,注讀作願是也。鄉原,鄉人之願者也。蓋其同流合污以媚於世,故在鄉人之中,獨以願稱。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乎德,故以為德之賊而深惡之。詳見孟子末篇。 子曰:「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雖聞善言,不為己有,是自棄其德也。○王氏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聽途說,則棄之矣。」 「道聽途說」,不但病其口快,為他只當一場說話說過,全不去存蓄體會,使實有於心而行於身耳。然其所聽所說,原是正經道理,故曰「德之棄也」;若今之講師,承襲邪學,更且道聽途說,此又不當引「棄」字律,當引上章「賊」字律矣!要其輕狂躁妄之狀,則賊棄如一。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與,平聲。○鄙夫,庸惡陋劣之稱。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何氏曰:「患得之,謂患不能得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弒父與君,皆生於患失而已。○胡氏曰:「許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亦無所不至矣。』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 國家當覆亡之運[3],不必生奇奸大惡,但所用無非鄙夫,便足令神州陸沉,群生塗炭。一時為君子者,受鄙夫之牢籠,或取其幹才,或信其小節,或因依門第世胄,遂不惜為之援引。此輩得志,但知為身家祿位,其黠者兼為交遊,則譽望尤重,不知其為交遊,正為其身家祿位久遠計,未嘗一念及君國天下也。只看一個「與」字,便具千古朋黨傳論在內。 鄙夫必到甘為弒逆,亦是事勢不得不然,其原只消一個「鄙」字。 吾生所見士大夫傳授做官秘訣,與門戶聲氣作用,大都被此章包括。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氣失其平則為疾,故氣稟之偏者亦謂之疾。昔所謂疾,今亦無之,傷俗之益衰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盪;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狂者,志願太高。肆,謂不拘小節。盪則逾大閒矣。矜者,持守太嚴。廉,謂稜角陗厲。忿戾則至於爭矣。愚者,暗昧不明。直,謂徑行自遂。詐則挾私妄作矣。○范氏曰:「末世滋偽,豈惟賢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與古人異矣。」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重出。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惡,去聲。覆,芳服反。○朱,正色。紫,間色。雅,正也。利口,捷給。覆,傾敗也。○范氏曰:「天下之理,正而勝者常少,不正而勝者常多,聖人所以惡之也。利口之人,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以賢為不肖,以不肖為賢。人君苟悅而信之,則國家之覆也不難矣。」 並存雜奏,便奪,故可惡之甚! 天地間陰陽人獸,善惡邪正事物,本自並生,此天地之道也。然陰必賊陽,獸必害人,惡與邪必傷善與正,若無聖人裁成扶抑於其間,則天地亦息矣,此所以曰三才。如謂天地本一視,聖人生殺好惡,多事擾亂,是有天地而無人,亦且胥人類而歸於禽獸也。二氏之說,總不出此,故最怕分別,喜自然,學者反以其說為高,則人理幾滅矣。 子曰:「予欲無言。」學者多以言語觀聖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實,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發此以警之。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貢正以言語觀聖人者,故疑而問之。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天理髮見流行之實,不待言而可見。聖人一動一靜,莫非妙道精義之發,亦天而已,豈待言而顯哉?此亦開示子貢之切,惜乎其終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若顏子則便默識,其他則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則可謂至明白矣。」愚按:此與前篇無隱之意相發,學者詳之。 此與「無隱」章最易錯解入異端去。聖人因學者徒以言語求此理,而不直體之身心,故發此以警之,非謂道本虛無,有不可說者在也。 「無言」下一「欲」字,則夫子非無言也,正要人實得其所以言耳。若作擎拳豎拂觀,真野狐精矣。 末節即是「無行不與」註腳耳,一時一物,無非天理,則一動一靜,無非聖道,若作四時百物以行生述天,便是錯鑄。 另有個天在,卻又無處非天,聖人只要於此識得耳。 極可笑者,以「天何言」二句夫子自比,而以「四時」「百物」比小子之述,不知天有天之行生,夫子有夫子之行生,小子有小子之行生,都不待言也,若必待言說,則行生非天乎? 時行物生,是天之日用平常現前可見處,一動一靜,是道之日用平常現前可見處,直指個實在道理如此,以時物擬小子固非,即謂表暴自家亦非也。 此節是聖人脫口說出,才知聖人實落與天一般,時行物生,學者正要就此體認至理,不是聖人即舉天而言也。若徒作當下指點語,便攙入木犀香里去矣。 首末二句,人皆看做一樣話頭,不知首句從不言何述轉出,止說天固無言,末句緊承時物二句說,正見其所以無言也。 此節最易近禪,程子所謂「彌近理而愈失真」者在此,只寫得天理流行,活潑潑地,不知已攙入那裡去也。要知禪家指點,只要觸處識得此心,聖人舉示,正見隨在是此實理,只在辭氣輕重抑揚之間,便易差去,故是極難。 注云與前「無隱」章相發,則所謂天理流行之實,只在無行不與處,此是夫子言前言後、言內言外、欲言欲無言、不欲無言大宗旨也。 程子語上蔡:「爾等在此,只是學某言語,故心口不相應,盍行之?」問「如何」?曰:「且靜坐。」便是此旨。無行不與,聖人只要人實下手反身自得耳,若謂言則有盡,無言則無窮,是反引向高處,不是指向實處,聖學高處正在實處也,此一針錯走不得。 行焉生焉,緊與「何言哉」相應,惟其行生,所以無言,全是指示實地,非更無可說也。無可說便不得不說,程子破邢七語歷然矣。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魯人,嘗學士喪禮於孔子。當是時必有以得罪者。故辭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謂不屑之教誨,所以深教之也。」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期,音基,下同。○期,周年也。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恐居喪不習而崩壞也。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鑽,祖官反。○沒,盡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已,止也。言期年則天運一周,時物皆變,喪至此可止也。尹氏曰:「短喪之說,下愚且恥言之。宰我親學聖人之門,而以是為問者,有所疑於心而不敢強焉爾。」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夫,音扶,下同。衣,去聲。女,音汝,下同。○禮。父母之喪:既殯,食粥、粗衰。既葬,疏食、水飲,受以成布。期而小祥,始食菜果,練冠緣、要絰不除,無食稻衣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問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樂,上如字,下音洛。○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則為之,絕之之辭。又發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則為之以深責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宰我既出,夫子懼其真以為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愛親之薄如此也。懷,抱也。又言君子所以不忍於親,而喪必三年之故。使之聞之,或能反求而終得其本心也。○范氏曰:「喪雖止於三年,然賢者之情則無窮也。特以聖人為之中制而不敢過,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喪,為足以報其親也。所謂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特以責宰我之無恩,欲其有以跂而及之爾。」 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只為宰予吝惜此三年,故即以三年立說耳。昊天罔極,豈有年之可計耶?即用子矛刺子盾,子即善辭,能無驚塞?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博,局戲也。弈,圍棋也。已,止也。李氏曰:「聖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 「不有」「者乎」,虛字也。然口氣中有譏誚,有責備,有愧激。[4]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尚,上之也。君子為亂,小人為盜,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義以為尚,則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見孔子時問答也。」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惡,去聲,下同。惟惡者之惡如字。訕,所諫反。○訕,謗毀也。窒,不通也。稱人惡,則無仁厚之意。下訕上,則無忠敬之心。勇無禮,則為亂。果而窒,則妄作。故夫子惡之。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為知者,惡不孫以為勇者,惡訐以為直者。」徼,古堯反。知、孫,並去聲。訐,居謁反。○惡徼以下,子貢之言也。徼,伺察也。訐,謂攻發人之陰私。○楊氏曰:「仁者無不愛,則君子疑若無惡矣。子貢之有是心也,故問焉以質其是非。」侯氏曰:「聖賢之所惡如此,所謂唯仁者能惡人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近、孫、遠,並去聲。○此小人,亦謂仆隸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涖之,慈以畜之,則無二者之患矣。 此只說女子小人難養處,而主者養之之道即在言下,可知近之遠之有許多病痛在,有許多義理在。 女子小人,非獨其性質難化也,彼實有學問傳頭,作用派頭,使人主出他手不得。漢唐之未足以觀矣,讀酌中志[5],更有甚焉者,獨怪時皆英君,身受嬖妾之害,而即位也,復以嬖妾自戕;親定宦寺之難,而其後也,仍用宦寺致亂,豈非難養之明驗與! 女子小人之禍,至魏客為烈矣。讀酌中志,略見內庭立法,原有未盡善處,後來並舊制盡蔑悖之,天下事安得不壞!歷朝宰執,無不為司禮監私人,相公拜太監,外佯執侍生帖,到門即易門生帖進矣。至朋黨排訐,各爭其所私內監,堂堂士大夫,反為女子小人所養,且為女子小人所嘆以為難養也,豈不可恥之甚哉!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惡,去聲。○四十,成德之時。見惡於人,則止於此而已,勉人及時遷善改過也。蘇氏曰:「此亦有為而言,不知其為誰也。」 * * * [1]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二十補。 [2]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二十補。 [3]亡 原作「忘」,據呂子評語卷二十改。 [4]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二十補。 [5]酌 原作「灼」,據原書名改,後文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