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 · 尚書序
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1],始畫八卦[2],造書契[3],以代結繩之政[4],由是文籍生焉。
伏犧、神農、黃帝之書[5],謂之《三墳》,言大道也[6]。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7],謂之《五典》,言常道也[8]。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9],雅誥奧義[10],其歸一揆[11]。是故歷代寶之,以為大訓。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春秋左氏傳》曰[12],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
【注釋】
[1]伏犧氏:也作伏羲、庖犧、宓戲,又稱羲皇、太昊,傳說中上古時代的部落首領。相傳他始創八卦,教民捕魚畜牧。王:稱王。
[2]八卦:指先天八卦,即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卦序不同於周文王的後天八卦。
[3]書契:文字。
[4]結繩:用繩打結以計數或記事。
[5]神農:又稱烈山氏、炎帝,因居於姜水,為姜姓。相傳他始創醫藥,教民耕種。黃帝:又稱軒轅氏、有熊氏,姓公孫,又因居於姬水,為姬姓,曾打敗炎帝、蚩尤部落,為五帝之首。相傳桑蠶、舟車、文字、衣冠等都創始於黃帝。一說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
[6]大道:「墳」與「大」意思相同。
[7]少昊:又稱玄囂、青陽氏,黃帝之子,東夷部族首領。顓頊:又稱高陽氏,黃帝之孫。高辛:又稱帝嚳,黃帝之孫。唐:堯,又稱陶唐氏、唐堯、放勛。虞:舜,又稱有虞氏、虞舜、重華。一說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為五帝。
[8]常道:「典」與「常」意思相同。
[9]不倫:不同類。
[10]誥:夏、商、周之書有訓、誥、誓、命、歌、貢、征、范八類,以誥為代表。
[11]歸:指歸,主旨。一揆:同一個道理。
[12]《春秋左氏傳》:見《左傳·昭公十二年》。
【譯文】
古時候伏犧氏稱王於天下,開始創製八卦,發明文字,用來取代結繩記事的辦法,從此書籍就產生了。
伏犧、神農、黃帝時代的書,稱為《三墳》,講的是廣大的道理。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時代的書,稱為《五典》,講的是常規的道理。到夏、商、周時代的書,雖然設置教化與從前不同,但是文誥深奧的含義,主旨都是同樣的道理。所以歷代都很重視這些書,認為是聖王的訓誡。八卦的說辭,稱為《八索》,意思是求索其中的義理。九州的書志,稱為《九丘》。丘,就是聚集。說的是九州所擁有的,土地所生長的,風氣所適宜的,都聚集在此書中。《春秋左氏傳》記載,楚國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說的就是上古帝王留下來的書。
【原文】
先君孔子[1],生於周末,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2],贊《易》道以黜《八索》[3],述《職方》以除《九丘》[4]。討論《墳》《典》[5],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芟夷煩亂[6],翦截浮辭,舉其宏綱[7],撮其機要[8],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9]。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10]。
【注釋】
[1]先君孔子:《尚書序》作者舊題為孔安國,為孔子十一世孫,所以尊稱孔子為先君。
[2]約:歸納,整理。
[3]贊:明白。
[4]《職方》:指《周禮·夏官·職方氏》,所載行政區劃與《尚書·禹貢》近似。
[5]討論:整理。
[6]芟夷:刪削,與下文中的「翦截」意思相近。
[7]宏綱:大綱,主旨。
[8]撮:摘取。機要:精要的義理。
[9]軌範:典範,楷模。
[10]三千之徒:相傳孔子有弟子三千人。
【譯文】
我的祖先孔子,出生在周朝末年,面對歷代典籍中的冗雜文字,他擔心閱讀的人不能抓住要點,於是就修定《禮》《樂》,顯揚舊有的制度,將《詩》刪為三百篇,歸納當時的史書編纂了《春秋》,明白《易》的道理後廢棄了《八索》,講述《職方》的內容而摒除了《九丘》。他整理《三墳》《五典》,從唐堯、虞舜以下斷代,直到周朝。刪減了煩冗雜亂的內容,削除了浮華不實的文辭,抓住綱領,摘取要點,足以垂範後世、樹立教化。典、謨、訓、誥、誓、命等文章共一百篇,是用來弘揚大道,展示給君主作為典範的。帝王的制度,顯而易見,可以推廣施行,三千弟子都領受了其中的大義。
【原文】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1]。漢室龍興[2],開設學校,旁求儒雅[3],以闡大猷[4]。濟南伏生[5],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至魯共王好治宮室[6],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7]。王又升孔子堂[8],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悉以書還孔氏。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為隸古定[9],更以竹簡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餘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
【注釋】
[1]先人:指孔安國的祖父孔騰。用:因此。
[2]龍興:指帝王興起。
[3]旁求:廣泛尋求。
[4]大猷:大道。
[5]伏生:一說名勝,秦末漢初經學家,治《尚書》,屬今文經學派。
[6]魯共王:劉餘,漢景帝之子,封魯王,諡號共,也作恭。
[7]科斗文字:又稱蝌蚪篆,先秦古文字體,因筆畫頭粗尾細形如蝌蚪而得名。
[8]升:登。
[9]為隸古定:用漢代通行的隸書重新書寫古文。
【譯文】
等到秦始皇銷毀前代典籍,焚燒圖書,坑殺儒生,天下的學士,紛紛避難逃散,我的祖父因此把家裡的書藏在屋子的牆壁中。漢朝建立後,開設學校,廣求大儒,來闡釋大道。濟南人伏生,年過九十歲,失去了經書原本,口授經義,裁定為二十多篇。因為這是記載上古史事的書,所以稱為《尚書》。一百篇的大義,世人無從得知。等到魯共王因為喜好修建宮室,毀壞了孔子的老宅,來擴建他的居所,在牆壁中得到了我祖父所藏的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和傳、《論語》《孝經》,都是用蝌蚪文字書寫的。魯共王又登上台階來到孔子家的堂屋,聽到了鐘磬琴簫的樂聲,就不毀壞老宅了。他把書都還給孔家。蝌蚪文字失傳很久了,當時沒有人能認識,用伏生傳授的書考查論證文章的意義,確定了可以懂得的部分,用隸書重新書寫古文,又用竹簡抄寫,比伏生傳授的書多出二十五篇。伏生又把《舜典》合併於《堯典》中,把《益稷》合併於《皋陶謨》中,把《盤庚》三篇合為一篇,把《康王之誥》合併於《顧命》中,再分出這些篇,加上序言,一共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餘的部分次序錯亂,文字磨滅,不再能知道了,把這些書全部上呈朝廷,收藏在書府,等待有才能的人來解讀。
【原文】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於是遂研精覃思[1],博考經籍,採摭群言[2],以立訓傳。約文申義[3],敷暢厥旨[4],庶幾有補於將來[5]。
《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畢,會國有巫蠱事[6],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後代[7]。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
【注釋】
[1]覃思:深思。
[2]採摭:選取,摘錄。
[3]約:簡單。
[4]敷暢:鋪陳發揮。
[5]庶幾:差不多。
[6]巫蠱事:指巫蠱之禍。漢武帝末年,丞相公孫賀父子因巫蠱之事被處死,寵臣江充奉命徹查巫蠱案,趁機誣陷太子劉據。此後該案牽連數十萬人,史稱「巫蠱之禍」。
[7]貽:遺留。
【譯文】
我奉詔命為這五十九篇作註解,於是就專心思考,廣泛地查考經書典籍,從眾多說法中選取合適的,來撰寫我的註解。用簡明的文辭申明義理,鋪陳發揮其中的主旨,差不多就能對將來的學者有所幫助了。
《書序》,是敘述作者撰寫文章的本意。明白地把義理表現出來,應該和正文相接近,所以援引出來各自放在每篇之前,確定為五十八篇。撰寫完畢之後,正趕上國家遭逢巫蠱之禍,研討經書典籍的門路斷絕了,因此不再把該書上呈給朝廷,只能傳給子孫,留給後代。如果有喜歡古代文化的博學高尚的君子,和我的志趣相同,我也不會把該書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