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俠五義 · 第五十六回

石玉昆 《三俠五義》
救妹夫巧離通天窟 獲三寶驚走白玉堂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裡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搯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麼?」費七細細一看道:「丁二爺,為何將小人擒住?」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於何處?」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稍頭,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合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牌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發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搭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搭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著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裡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冷天,饒凍死了,別人遠遠的瞧著,拿著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瓢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呀?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呵。」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噯呀!少會呀,尊駕是誰呀?」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呀。」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罵得不吐核兒,卻沒有罵我。──甚麼緣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他。」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麼樣呢?」醉李道:「七兄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裡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醉了,那裡有這樣的力氣呢?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既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裡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著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裡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作甚麼?難道我怕他有甚麼埋伏麼?快走,快走!」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松,那石門已然關閉。向前引路,走不多遠,便煞住腳步,悄悄的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麼?」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歡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二爺便將眾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抬定一壇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著甚麼心?好酒好菜的供養著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家罵不絕口。……」 剛說到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勾,姚六往前一撲,口中哎呀道:「不好!」咕咚──克嚓──噗哧。咕咚是姚六爬下了,克嚓是酒罈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於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到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的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著燈籠,托著包袱,嘴裡哼哼著唱灤州影。他可一壁唱著,一壁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利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呲拉呲拉的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甚麼響呢?怪害怕的。原來是他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白福,你可認得我麼?」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於你。你須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麼,我這麼歇息麼?」展爺道:「你這麼著不舒服,莫若爬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著了涼。」白福噯呀道:「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連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取來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形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一壁問,一壁看,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爺說:「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了。」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著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脅下帶著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合,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才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麼見我?怎麼對過開封府?」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讚。 外面眾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裡談得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向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拍的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合丁家兄弟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可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著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麼回復開封府,怎麼腆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麼?」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作夢呢!」即回身大叫:「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的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面包的包袱還是自己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子向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為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向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大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為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竄,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那裡去?」用手一提,卻是半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 這裡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裡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著半片綠氅,已知白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的溜了,對不住眾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仗著膽子,只好充一次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死生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向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麵皮,只羞得紫微微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到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麼樣?」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為。所怪你者,實系過於多事耳。至我五弟所為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欲何為?」柳青道:「走可不走麼?難道說,我還等著吃早飯麼?」說著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 盧爺便向展爺丁家兄弟說道:「你我仍須到竹林里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得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眾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岔子。越過水麵,那邊松江,極是快捷方式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為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一片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治下,竟為今日忙時用了。」眾人聽了,俱各發怔。 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甚麼話。丁二爺道:「蔣四哥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眾兄弟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為難,道:「似此如之奈何?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麼?怎麼去見相爺呢?」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也可以交差,蓋得過臉兒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才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裡等了。又派人到松林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松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與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牆,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為飛身越渡,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著急,又是為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忽聽蘆葦之中,伊呀伊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歡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向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著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到山根。 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